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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 156-160

 

作者按:

拙作《流淌的岁月》完稿以后,我接到许多国内读者关心这部书籍出版的消息。有一些未能阅读这部小说的远方战友和朋友们也纷纷转来信息,告诉我,他们无法在网上看到这部小说最后定稿的篇章。我曾将修改稿放在新版《南极星下》(GOOGLE-PAGES版)网站上,但是,国内的朋友都无法打开网页。

朋友们,我打心底感谢你们的深情厚谊!首先要告诉你们的:这部小说已经通过了北京出版部门的审查,并决定由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出版。

为了满足朋友们先睹为快的意愿,我应诸位朋友的要求,并考虑大家阅读顺畅,从今天开始,将在本网站陆续“由尾到头”逆向刊出经过修订的《流淌的岁月》书稿全文,特供诸位欣赏批评,顺致深深的敬意和遥远的问候! 振铎  2007年10月10日

156

 

6 夜航的飞机从白云机场冲向夜空。晓凯的心,一阵阵的伸张紧缩,一阵阵激烈跳动,对妻子病情的担忧,每分每秒都紧贴、悬挂在他的心头。晓凯人在半空中,心也一直吊在半空中。从昨晚开始,这几十个小时,他的心都在牵挂章云。

昨晚,他从小刘口里听到女儿转来的口信,当即找到正在购物中心指挥陈列、装饰工作的张倩茹,简要谈到章云重病的事,向她顺带交代了工作。打算隔天一上班,他先到市里请两个星期的假,再赶到澳洲驻广州总领事馆办签证手续,尽快动身到澳洲探望重病的妻子。

天才蒙蒙亮,电话铃响了起来。拿起听筒,便传来阿玲急促的声音:“爸爸,我们多么不幸,偏偏妈妈在这个时刻病倒了,而且这么严重,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我们都不知道那些专家,能不能把妈妈抢救得过来。爸爸,看到妈妈晕厥不醒的样子,我和哥哥的心都快碎了!你啊,你快来,给我们力量吧!如果你不在我们跟前,我的精神马上就要崩溃了!你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悉尼来。”

晓凯听到妻子一直处于晕厥状态,心里更加紧张。不过,他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调,亲切地安慰阿玲:“玲儿,我的心情,跟你们一样,不过,我更多了一层愧疚的心情。是你爸爸,整日只想着自己的事业和工作,对你妈妈关心得太少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你妈妈是一位非常有爱心的女性,她一直关心他人甚于自己,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人民和亲人。像这样的好人,上苍一定会保佑她的。天无绝人之路。我想妈妈的病,我想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在这个时刻,我们都要镇定。我马上抓紧办理赴澳手续,力争以最快速度赶到你妈妈的身边。”

“我们已经委托姑妈相熟的一位专理移民签证事务的律师朋友,将我担保申请你火速来澳州探视妈妈的申请转给了移民部。律师嘱咐,你到了澳洲驻广州领事馆,一定要讲明我已在悉尼为你作了紧急担保申请,并且将我提供的医院证明复印件拿给他们看。按照这样的紧急情况,领事馆一定会尽快为你提供来澳州签证的……”

阿玲讲的话不假。今早,他约好了司机小何,开着车子,首先到市里请了假。跟着他带着自己的护照,来到澳洲领事馆申办签证。移民官听了晓凯的陈述,迅速打开电脑,查到相关资料,二话没说,就为他签发了签证。接着,晓凯又叫小何把车子往广州开。晓凯找到葛超然和尧芳,把章云患病的消息告诉他们。跟着,葛超然带领他来到白云机场,老葛找到了老战友,当即为晓凯找到一张晚上开往悉尼的机票。

飞机爬上了一万多公尺的高空。繁星满天、皓月当空,喷气客机急速向南方飞行。机身下的城市,一座座被抛离开去。抬头仰望夜空,那星星的光芒,不停地闪烁不定,就像他胸中那颗忐忑不安动荡的心。他凝视着天边的一朵朵在明月中漂浮的云朵,隐隐地,云端似乎飞出了一群天使。晓凯摇摇头,知道这仅仅是一时的梦幻。

他想:“在这无助的时刻,如果真有天使来救助我亲爱的章云,那就好了!听说,上天是最公平的,他不会把所有的厄运都降临给我们的。我们的心,都献给了人民,奉献给了社会,我们经历过坎坷的青春,体验过艰辛的中年。为了让我们的生命闪光,我们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当这苦尽甘来的时刻,难道上天会忍心看到让厄运来折磨我们吗?上天啊,难道‘生命就是荷叶上一颗露珠而已’?难道‘生活就是极可怕的苦役’?难道人生就是一条无休无止的苦难的河流,要让我们在痛苦中航行,一直让悲苦伴我们走向生命的终结吗?”

晓凯的脑际,重新闪现出他跟章云一幕幕的往事来。他想起与章云一起,在歌乐山上的绿湖中荡舟歌唱的少年时光;他回想起章云向他背诵涅克拉索夫的诗篇;想起章云千里迢迢赶到干河沟地窝子探望他时,两人疯狂拥抱和深情倾诉的场景;想起章云难产时那一张痛苦扭曲的脸,和那一颗颗渗出在额头上的汗珠;他想起章云扁桃腺发炎、封咙,晕倒在电话机旁;又想起前些时他俩相约晚年结伴漫游的种种设想来。

舷窗外月色朗朗,晓凯手捧有点昏沉的头颅,呆呆地望着窗外,此刻,他心潮起伏,让自己的思绪恣意在太空驰骋。他心中自语道:“我和章云,一直对生活的索求,极少、极少;我们对生活的向往,非常平凡,非常简单。现在,我们唯求有一个平静无忧的晚年。上天啊,你难道也不舍得给我们一点儿享受人生欢乐的短暂时光吗?你不会无端端地再三折磨我们这一对善良的人吧?”晓凯心中自言自语,望月探问,但是,此刻,只见长空无语,群星茫然,唯有那一串串的流星的火花,穿过苍穹,飞驶而过,似乎在长空中划下了一道道的长叹。

飞机超音速飞行,尽管速度很快,但也无法让晓凯期盼与妻子见面的心情平伏下来,他仍旧嫌飞机飞得太慢、太慢,好不容易捱过了这漫长的旅程。下了飞机,他便碰见志纯在机场接他。跟着,父子俩啥说没说,便驱车向北悉尼医院驶去。

在车上,志纯扼要地向父亲介绍了专家们对母亲病况的诊断。他告诉父亲说:“妈妈的这种肾病,称之为IGA肾病。这种病,流行于华南、东南亚一带,在澳洲,也是一种严重危害人们健康的疾病。澳洲政府拨出巨款、组织专家从事专题研究,正在寻找世界上最好的治疗方法来攻克这个病症,据说已经获得成果。为妈妈看病治疗的首席专家卡特森博士,是很有名气的肾科专家,她介绍了一个令我们鼓舞的信息。她说,经她治疗的一位九十岁的澳洲老妇人,坚持洗肾十多年,现在生活得很好。她说,妈妈的病,并非不治之症,她正在尽力设法抢救,希望首先把妈妈的肾性高血压降下来,让妈妈从昏迷中苏醒。她说,妈妈的肾脏已经不行了;抢救过来后,还要立即解决肾脏透析的困难。她说,妈妈的血管很细,身体又极度衰弱,如果开刀在臂上进行植入瘘管手术,有很大难度。不过,她安慰我们说,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她要我们设法照顾、安慰妈妈,激发她与疾病搏斗的意志力……”

晓凯听志纯说话,心里一阵忧愁,一阵惋惜,一阵悲痛。听志纯把话说完,才好像从那天边密集的云层里,看到了一线光明。他意识到,从此以后,他要竭尽全力,照护妻子,帮助章云坚强地活下去。

来到医院,一走进病房,晓凯扑的一声,马上跪倒在章云的病榻前,仔细观察妻子的神态,查看她的脉搏、血压和呼吸的数据。章云的面色萎黄、苍白,间或带有铁青色。她呼吸急促衰弱,脉搏跳动很细弱。妻子的脸上带着氧气罩,手掌上接通输液的吊针,依然昏迷。

晓凯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的面庞,柔和地摩挲着那只下垂的手掌。他希望用满腔柔情把昏迷的妻子唤醒。晓凯把嘴朝向章云的耳畔,开始柔声细语地对章云独语起来:“阿云,你醒一醒吧!我赶来了,难道你就不想看我一眼吗?坐在飞机上,我一路回忆我们一道的种种往事来。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到歌乐山的相伯中学去玩吗?我们俩,跟着厚懿姐姐,在山谷里的绿波湖上荡舟,我俩一块儿唱那首歌儿:‘哪年、哪月、哪天,哪个时辰,烦恼忧愁都消散了,快乐又逍遥?不远了,不远了,只要心而没有老,幸福的时刻,就要来到了……’。这首丹麦民歌,伴我们走过了几十年的人生旅途。我在干河沟受苦受难的时候,你来到大雁湖。我们难舍难分,盼望云开雾散,你也唱起这支歌。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你满脸愁容,边走边唱,用歌声安慰我。你说,不远了,不远了,只要心儿没有老,幸福的时刻就会来到。我俩分手前,你紧紧拥抱我。那夕阳之下,秋风吹散了你的长发,你的一声声叹息,长久弥漫在旷野之中。阿云,按理说,我们已经盼到了‘烦恼忧愁消散、快乐时光逍遥’的这一天了!好日子快来了,你可不要轻易撒手离开我啊!你一定要坚强地跟病魔搏斗,要像我们崇拜的牛虻那样,顽强地活下去!我相信你一定有坚强的意志。

“阿云,我们商量好了的。等我俩提前退休,将来,我俩在孩子这里和老家两边跑。我们还要到你爸爸、妈妈和哥哥所在的多伦多去看一看,那里近尼亚加拉大瀑布。我们准备观赏那世界壮观的大瀑布后,再走过边界,到对岸的美国去逛一逛……。顺便告诉你,我来之前,跟岳父母打过了电话。把你患病的消息,把我要来悉尼探望你的信息,都告诉了俩老。岳父、岳母都很惦念你,希望你早日康复。

“阿云,你记得吗?那次,我俩在从化温泉宾馆里相聚,我劝你,你最好不要继续跟我这个背着不可卸除的沉重政治包袱的人一道受罪,就让我们这辈子仅仅做一个亲密的朋友好了。你顿时向我提到那幅描绘十二月党人情侣的油画来,你提起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远赴西伯利亚矿坑看望丈夫的故事,背诵涅拉拉索夫的诗句。你说,‘晓凯,我爱你,这就意味着我准备为你献出一切!’。阿云,你对我海洋一般的深情,我一生一世都无法报答你。这辈子,我欠下对你的债,太多、太多!我要在剩下的生命旅程里,好好报答你,我可爱的妻子。我要好好地照顾你,让你有一个快乐的、幸福的晚年,我要把我应该做、而又还来不及做的一切,为你从头弥补。我曾经祈求上天,能给我一个补偿缺失的机会。阿云,难道你愿意让我留下永久的愧疚吗?你不能这样丢下我一个人离去。

“阿云,你还记得吗?你还有许多要做的事,等待你康复后去做。你说过,你将来要教好孙辈的孩子们,让他们个个多才多艺。你还劝我,要我静下心来,好好地写一本书,把我们的人生旅程记录下来,供自己反思,供下一代借鉴。让我们通过昨天的回顾,更加珍惜今天、向往明天;也告诉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们,让他们一道为我俩携手跨过人生种种的艰险和坎坷而庆幸。这一天,就快来临了。我的一生,是与你一同唱出的一首婉转动听的旋律。我俩共同谱写,理应共同记录下来。此刻,我不能缺了你。难道你不愿同我一道走完尚未走完的人生旅程吗?

“还有,我俩已经商量好了,要一起到张家口和西安跑一趟,约好老战友、老同学们重新聚首,共同回忆那峥嵘的青春岁月。你还说,跟着,我们俩要跑一趟河西走廊,到白杨河看看,上祁连山走走,到干河沟、大雁湖瞧瞧。然后,我们一道去马兰基地,看望老二志颖。这些要做的事情,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你知道,我一直有一桩放不下的心事,那就是几时和你一块儿,回一趟蔡甸老家。我要带你去欣赏我们家乡的春江花月夜,欣赏我家老屋后边的荷塘月色的美景。说真的,我老家那栋大屋可宏伟了!那屋后广阔荷塘中的月下荷花,简直比朱自清笔下描绘的更美。蔡甸的沙洲,那是我魂绕梦萦的处所。你还记得吗?我读初中时,曾经画过一幅你很欣赏的水彩画。画中有蓝蓝的月夜,蓝蓝的汉江,昏黄的渔火,晶莹的水波。你说,你很喜欢这幅画的意境。难道你不想陪我回老家、欣赏你神往的汉江景色吗?几十年来,我一直怀有这一个梦想,跟你一道,重返故里。我离开老家四、五十年,少小离家,老大未归;乡音未改,鬓毛已衰啊!我一想起这件长期未了的心事,我的心就像揪住一样。此时此刻,一提起这剪不断的乡愁,激起我热泪盈眶。”说到这里,晓凯激动得滚下了热泪,差一点哭出声来。

晓凯对着章云的耳朵,继续说道:“阿云,我一提起老家,就想嚎啕大哭一场。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看见你现在呼吸很平静,血压也比原来稳定了,你肯定在听我说话。如果你听到了,你是不是可以蠕动、蠕动嘴唇?病痛折磨你,你一定很难过。你是不是可以学我一样,放声大哭一声?这总比你沉默不语好得多啊!阿云。”

这时节,章云的身子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子,晓凯看见,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章云的眼角流淌出来。

“老天保佑,妈妈恢复知觉了!”在一旁擦眼泪的志玲一直凝视着妈妈,她也发现了母亲对父亲话语有了反应,顿时,她惊喜地大声叫喊起来。

157

北悉尼皇家医院的主楼,位于濒临悉尼海湾的高地上。从高楼上层望出去,看得到悉尼大桥、歌剧院、悉尼塔、海湾和帕拉马塔河;那高耸的楼群,碧绿的波光,湛蓝的天空,蜿蜒的道路,尽收眼底。

晓凯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他心神不安地守候在电梯间的过道上,焦急地等待章云从手术间出来。按照预计手术时间,已经超过了两个多钟头,察看从到达的电梯上推出来的病人,始终不见章云的身影。

这栋大楼,每一层都有电梯间。七、八台电梯,川流不息地上上下下。电梯到达的铃声,平均每隔几十秒钟在他的耳畔响一次。每一次铃声,都重重地敲击在晓凯心中。只要听到铃声一响,他便寻找电梯到达信号灯在哪个门口闪亮,然后满怀希望飞快地赶到电梯口,希望能够迎接章云安全归来。但是,这两三个钟头,一次又一次都给晓凯带来失望。电梯黄色信号灯闪亮之后,从电梯出来的,不是医生,便是护士,还有来病房探访的病人亲友们。间或,碰到那一架架的食品推车在电梯间出出进进,那食品的香味,也无法激起晓凯的食欲。他此刻心中唯一想的是章云,惦念着她:能不能平安地回到病房?能不能成功地完成血管手术?能不能顺利地开始肾脏透析、避免病情恶化?

这一个钟头,从手术室推回病房来的病人,越来越多了。手术床一架接连一架,从他眼皮下通过。晓凯仍旧在电梯口的过道上,一趟又一趟徘徊。晓凯一次次的盼望,都落空了。这一起一伏地交替,令他的心,就像那漏洞越涨越大的皮球,经过一次次地鼓胀,气越漏越快,最后,再也鼓胀不起来了。一种不祥之感,强烈地袭击他。“难道章云真地过不了这个坎?”

这几天的情景,一幕幕的浮上心头。刚来的那天,他唤醒了章云,经过几天治疗,章云的情况逐步稳定下来。这些天,晓凯从早到晚陪妻子,有时,他静静地注视着章云安详地躺在病床上;有时,他拿几张悉尼的华文报纸,边看边守望着小睡的妻子;有时,他絮絮不休地向章云讲述那些难忘的往事,令他俩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有时候,碰到章云精神好,他俩柔声细语地交谈起来,竟常常从他们几十年的沧桑里,共同归纳出他们领悟的人生哲理来。

晓凯、志纯兄妹轮流在医院陪伴章云。昨晚,志纯值上半夜的班,阿玲值下半夜的班。两兄妹日夜来医院守候妈妈,急切地盼望妈妈度过这次险境。今天清晨,晓凯来到医院,接阿玲的班。阿玲告诉爸爸说,她马上要回去喂奶,跟着,她要赶着去找那位姑妈相识的大律师,办一件紧要的事情;办完事,她会马上回医院看看妈妈动手术的情况。说完,她便赶忙走了,也没有具体说明究竟是去办什么事情。

前天,卡特森博士带了一位血管外科专家来,同来的,还有眼科专家和血液病专家。他们先后替章云作了全面仔细检查,最后还请化验师来抽血化验。据说,卡特森博士从章云的血液化验中发现了异常因子,而且从章云的视网膜中发现了正在发展的病变。她找这些专家来会诊,希望通过进一步检查、化验、研究,能以查清这些疑点,从而做出全面的、正确的诊断,在治疗肾衰竭的同时,为章云检查、治疗其他潜伏疾病。

最后,卡特森博士和那位血管外科专家告诉章云,医院决定,让她今天上午九点半,到手术室报到,做血管驳接瘘管手术。那位血管专家临走的时候,轻松地安慰章云说:“你放心,这个手术,只属于一般手术,用不着紧张。”章云听了,无可奈何地一笑。跟着,他俩与那些会诊的专家一一告别。

那阵子,晓凯坐在章云旁边观察妻子。章云好像头晚没有睡好。他看看时间还有两三个钟头,为了消除章云的手术前的紧张情绪,他便跟章云一起,继续提起昨天没有讲完的话题来。

晓凯说道:“这些天,我们一道回顾人生,真有好多感慨!其实,人生苦与乐、幸与不幸、祸与福之间,是一种密不可分的辩证关系。这也许是某种人生真谛。人生的变化和魅力,都由光明和阴影组成的,有了阴影,更加映衬出光明。正如罗曼·罗兰所说的,‘人生的钟摆永远在两极中摇晃,幸福仅是其中的一极;要使钟摆停止在它的一极上,只能把钟摆折断。’原来,人生的轨迹,就像一个循环不已的圆圈,总在苦与乐、幸与不幸、祸与福两极之间轮回运行。”

“罗曼·罗兰的这个比喻实在是太恰当了。当命运之钟摆,从正极摆向负极,那正好考验出人间真情;当命运的负极摆向正极时,通过幸与不幸之间的反差,更能激发我们珍惜人生,珍惜真情。在这反复的循环和轮回里,一次次的苦痛,从反面激发我们更加珍惜这短暂的人生,更加珍惜那来之不易的、转瞬即逝的快乐和幸福。你说是吗?人,作为感情的动物,为情而活,这是必然的。情,这是我们人生强大动力。人有情,所以才能以真心爱人;真心爱人,所以才能获得真诚的爱。当我面临新的危机,此刻与你相对,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我深深沉浸在我俩长期含辛茹苦的岁月所酿造的真情之中。我多么希望时光从此停留住,不再向前流走。你知道,我一想起自己将要上手术台,便会有与死神碰头的可能……,生活中,什么可能都会出现。不过,我看到你终究闯过了坎坷,终于能够为人民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我也算有了莫大的安慰!这证明,我爱上了一个值得我爱的人。”章云的眼中,露出复杂的表情,那里充满慰藉,又充满留恋和遗憾,还夹杂了几分悲戚。

“阿云,我劝你别胡思乱想,那种伤感情绪,要不得。” 晓凯被章云的话感动了,他也看出妻子此刻的复杂心情,于是先安慰妻子,然后接着章云的话题说下去。“你说得对!我能跨过坎坷,能挺到今天,那首先得感谢你对我的精神支持和鼓舞。人为真情而活,为真情而死,此话不假。说到这里,我想起元好问的那句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章云似乎有些惊奇,因为,这些天来,她也常常想起这首词,而且还暗暗地把词句一句句译成了白话。他对晓凯说道:“是啊!真巧,这几天,我也一再想起这首词来。你还背得出元好问的那首《摸鱼儿》吗?我记得,妈妈教我学会这首词。几十年过去了,我还能背诵。你听听,看有没有错?”接着,章云小声背诵起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台依旧平楚,招魂楚些嗟何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恨,来访雁丘处。”

说着,说着,只见一位男护士推着活动病床走进来了。是该去手术室的时刻了。两人停止了交谈。章云缓缓地走下床,再躺上活动病床,接着,她从身上掏出几张文稿,郑重地递到晓凯手心里。她细声对晓凯说道:“这几天,晚上睡不着,我背诵这首词,逐句翻译,终于把这段词译成了白话,正好拿给你看看。”

晓凯打开文稿,轻声地读了起来:“问世间,谁可知,情为何物/能教人忠贞不渝,生死相许/天南地北,鸿雁双飞,几多寒暑/疲惫的羽翼,曾经历,多少风雨/享比翼双飞之乐,尝分飞孤寂之苦/更有儿女情长,难忘相思、相拥、相聚/凄清的孤雁,谁可知晓你心头话语/万里层云,千山雪封,孤影暮途/失去真爱,独自彷徨,情归何处/汾河湾上,踪影难寻,唯闻当年箫鼓/昔日形影不离,如今唯留下林霭荒芜/追忆爱侣,似闻山神哭泣在凄风苦雨/你一腔情怀,连上天也为你感伤愁苦/挚爱的情侣永生,莺燕唯掩一抔黄土/我愿那,世间真情永存,传诵千秋万古/写下这诗篇,留待骚人墨客凭吊此处/愿诗人到雁丘怀念情侣,狂歌当哭!”

望见晓凯一脸激动神情,章云说道:“这翻译的词句,其实也融入了我的心声。”

“你的诗,翻译得很好。我明白你此刻把这首词翻译给我的用意。我会永远珍惜你那生死相许的真情!不过,你不应该带着伤感情绪去手术室。专家已经一再告诉你,这是平常手术。相信吧,明天,我们照样能看见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等你做好手术,我们再来研讨这首词吧!”晓凯安慰章云。

晓凯的眼睛湿润了,他强忍住泪水,不让它流出来,竭力不让章云看到自己此刻的激动。他把妻子翻译的诗小心折叠好,然后放在胸前的口袋里。跟着,就跟随护士推着手术床,陪送章云去手术室。进了静寂的手术室,晓凯为妻子报了到,随即一一回答护士的问话,最后护士小姐请晓凯离开。

晓凯紧紧地握了一握章云冰凉的手,望了依依不舍的妻子一眼。正当他把手松开时,章云突然紧紧抓住了晓凯的手,还用力地拽住丈夫。晓凯弯下腰,亲吻了妻子一下,随即低声安慰章云说道:“一切都会很顺利的。等到你手术做完了,我在电梯口等你回病房。阿云,上天会保佑我们的。”

晓凯想到这里,电梯的铃声又响了。晓凯上前一看,原来是与章云同病房里的一位老妇人做完手术了。她见到晓凯在与她打招呼,便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一个十字,微笑地朝晓凯点点头,似乎在庆幸她战胜了死神。此刻,晓凯的心悬了起来,心想:“有些不大的手术,也往往会导致不测的后果。章云出手术室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两个多小时,难道她遇到什么意外不成?”

想到这里,电梯又到了。晓凯抬头一看,原来阿玲匆匆地从电梯里跑了出来。阿玲一见到爸爸在电梯口等,便焦急地探问道:“爸爸,你还在这里等!妈妈还没从手术室出来,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本来,我也想她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不过,超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说不定会碰到什么意外的。我的心,正有些七上八下呢!”

“病房的值班护士知道你在医院等候。如果她们没有告知你什么意外情况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大危险的。我想。”说到这里,阿玲从提包里拿出几张申请表之类的东西来。接着,阿玲对爸爸说道。“我刚才找了那位大律师,就妈妈申请在澳洲永久居留一事,听取了律师的意见。”

“你打算帮妈妈申请在澳洲永久居留?”晓凯感到很突然。

阿玲点点头,说道:“是的。我考虑,妈妈这个病,只有留在澳洲继续治疗才是上策。一来,澳洲对这种病的治疗比较先进;二来,澳洲居民享有世界第一流的医疗福利;三来,我们三兄妹,我跟哥哥现在都是澳洲居民了。妈妈有条件获得永居资格。我们两家都在悉尼,照顾她比较方便;四来,妈妈已经到了退休的年岁了,即使她的病治好了,她留在澳洲当华侨,既可在澳洲居住,也可回国生活。取得在澳洲的永久居留资格,比较有利。所以,我没有跟你俩商量,便自作主张去咨询律师了。”

听到阿玲讲得头头是道,晓凯也无话可说,只好问道:“那么,那位大律师的意见如何?”

“大律师说,按照妈妈的情况,三个子女中,有两个是澳洲居民,那妈妈就有充分理由申请在这里长期居留,而且绝对有把握。他还说,从经济角度考虑,也必须这样做。因为,妈妈现在是使用短期的医疗保险支付大部分的医疗费用,将来,一旦开始洗肾,每次开销超过一百六十澳元,每周要洗三次肾,开销很大。如果自己负担一切医疗费用,那是一般家庭无法承受的经济负担。我一听,律师讲得很有道理。跟着,我便在他那里填写了这份申请表,等一下子,妈妈出来了,我向她讲清道理,请她签字认可,马上委托大律师代替我们向澳洲移民局申办。爸爸,你可不能在这个重要问题上拉妈妈的后腿呀!”

晓凯了解阿玲那种敢做敢为、说干就干的脾气,也理解女儿的一片苦心和爱心。接着,他对阿玲说道:“看来,妈妈的事,也只好先走这一步了。等一下,妈妈出来,你跟她讲清道理,她会点头的。虽然……”

“虽然什么?怕人家说你们不爱国?在这里居留,当华侨,依旧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即使是澳籍华人,我们人在海外,依然心怀中国。这难道还有是什么怀疑的吗?爸爸,你看,妈妈的事,我是办,还是不办?”阿玲假装生气,瞅了爸爸一眼。

“好了,阿玲,为妈妈的病,你们都辛苦了!现在到了你们当家作主的时候了。这件事,我们就听你的吧!你快别生气了。现在,快点打听你妈妈的情况要紧。你是不是可以问问病房里的医生,请他们向手术室询问一下你妈妈的手术情况,究竟进行如何?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

说到这里,晓凯的心中涌出了一团团的乱麻,其中,多半为妻子操心,不过,谈到女儿帮妈妈申请居留的事情,他心里也突然涌出一个问题来。“看来,我也到了要做出某种抉择的时刻了!”

他只见阿玲点点头,迅速朝病房里的医生办公室跑去。不一会儿,阿玲回来了,告诉爸爸说:“医生跟手术室通了电话,听说手术失败了,不过,妈妈已经醒过来了,马上回病房来。另外……”说到这里,阿玲欲言又止。

“另外什么?”晓凯追问道。

“医生告诉我,妈妈的新化验单出来了。检验数据说明,妈妈有患骨髓癌的潜伏危险。听医生说,IGA肾炎,往往与骨髓中的相关细胞升高有某种关联。他们通知妈妈,明天早上要做骨髓检查。爸爸,这已是既成事实了,我们只好勇敢面对,发愁也没有用。这只说明,妈妈申请永久居留的事情,一定要抓紧办不可!”

晓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起来:“这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道命运的钟摆此刻不能从负极弹回正极了吗?要是那样,不正像罗曼·罗兰所说,钟摆停止在它的一极上,那不就停摆了吗?天啊,你给我们一些力量吧!”

158

晓凯两个星期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与岭南购物中心建成相关的好多事情,还等着他回去处理。晓凯想,即使急流勇退,也得把这个班交好才行。此刻,他还是一心挂两头:既惦记着留在澳洲继续治疗的妻子,又放不下商业总公司的公事。

每片乌云后面,都藏着阳光。总算老天保佑,那命运的钟摆,没有停摆,它又从危机那一极,弹向转机。三天后,章云进了手术室,进行第二次手术。经过三位专家的精心准备,最后终于克服了章云血管细、驳接不易的困难,把瘘管驳进了血管。驳接瘘管手术成功了,血液透析也在昨天成功地开始。那些由于肾脏衰竭积存在章云血液中的毒素,开始逐渐过滤清除出她的身体。透析,加上服用高效降压药,把章云肾性高血压终于控制住了。她血液系统的潜伏疾病,虽然仍是一大隐忧,不过,幸好经过骨髓和血液检验,结果表明,那异形细胞的增生数据,尚未达到化疗警戒线。卡特森博士已经采取积极的药物治疗,加强预防和监测,尽可能设法控制病情发展。

昨天,章云进行了首次血液透析,跟着,卡特森博士来到病房,通知章云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她对章云说:“我们祝贺你战胜了病魔。你是一位很坚强的妇女,跟我们配合得很好。出院以后,你仍然需要每周来医院三次,进行血液透析,每次花费时间六小时左右。我们相信,你在这里坚持治疗下去,你的健康情况会逐步好转的。

“我们知道,你是从中国来悉尼探亲的,你申请在澳洲居留,刚刚获得了批准,我们祝贺你成为澳洲居民。我们澳洲人有一句口头禅,人来到这个世界,仅有一次。所以,我们澳洲,很重视人的生活质素的提高。我们有周全的社会医疗、社会福利保障制度。以后,你的医药费,大部分都由国家负担。像你这样的患者,遇到任何困难,都能向服务部门申请援助,他们会一一为你施以援手。比如,你的孩子们工作很忙,你需要人去护理你,或者你需要人用车子载你来医院治疗,或者你行动不便,需要求人带你去采购……,你尽可不必发愁。这些为你们这些危重病人服务的事,都有社会服务机构协助,他们会帮助你。你仅仅只需要提供极少的钱,便有人去上门服务,帮助你一一排除困难。我们祝愿你在美丽的澳洲这块土地上,生活得更加健康、快乐、幸福!

“你前期的住院治疗费用,除了保险公司为你负担的以外,本来还有为数不小的余额需要你来支付的。我们体谅到你来自一个低工资水平的国家,全额缴付有困难,所以,我已经向院方反应了你的困难,希望他们给以适度减免。院长告诉我,他已经批准为你部分减免。这也许是我所能为你做的一切了!

“以后,你每隔一个月,要来我这里复诊一次;平时遇到病疼,可以找你的家庭医生,也可以在洗肾诊所里,找医护人员协助你解决。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解决的事情,你随时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或者找我的秘书。”

一家人听到卡特森博士的一席话,都十分感动,也暗自庆幸。章云激动地紧握博士的手,一再用英语向卡特森表示感激,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章云说道:“卡特森博士,其实,我一从病床醒过来,就开始绝望了,以为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我很幸运,得到你和其他专家对我的精心治疗,让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刚才,你说的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为我着想,而且想得这般周到。我算得是一个有福气的人了,能够在危急关头遇到你,卡特森博士,这真是我的幸运!此时此刻,我真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表达我对你们的感激!”

章云的这一次人生难关,终于这样闯过来了。接到她出院,一家人都很高兴。趁着章云病情好转和晓凯将要回岭南市的时刻,晓凯同家人一道,在附近的一间华人餐馆聚餐。志纯和阿玲两家人,连同厚懿姑妈两老,全部到齐了。章伟本来要来的,后来因为铺子里走不开,便来电告谢,不来吃饭了。在席间,大伙谈论起这两个星期的紧张搏斗,最后,晓凯一家人都不约而同地把感激的目光投向厚懿姑妈两夫妇。

晓凯感激地望着厚懿姐,说道:“在关键时刻,厚懿姐姐和姐夫总是给我们及时有效的帮助,为我们排除了难题。章云住院治疗期间,医疗费的数目不小。除了保险公司支付一大部分外,医院减免了很大一部分,剩下的,为数也不少。下午,我跟志纯、阿玲一道去医院缴清费用,收费员告诉我们,那些钱,厚懿姐姐都为我们支付了。姐姐和姐夫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不知如何报答?还有,你们介绍的那位移民专家,帮助章云的永久居留申请获得最快速的批准,也得感激你们。这让我们解除了一大隐忧,也为章云以后的治疗提供了最好的保证。这一次,我赶回去,心里也掉下了一个大疙瘩。”

章云也急忙补充道:“出院的时候,我正在犯愁,不知道阿玲和志纯俩能不能凑够住院治疗的剩余费用。原来是你出面划账给医院,全部帮我请算了。一场大病,一下子花费你们这么多钱,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报答姐姐和姐夫!”

厚懿笑了一笑,对晓凯两夫妇说:“血浓于水嘛!患难时,最需要我们亲人之间的真情相助。这就像晓凯的爸爸、妈妈当年照顾我一样。为你们排忧解难,也是我们的责任。这一点开支,对我们俩来说,不足挂齿。这些客气话,快不要说了,不然,我们一家人就显得见外了。这一次,章云妹妹能够闯过难关,的确不容易。我认为,章云妹够坚强的了。我就不行,一见了血,我就会头晕,别说开刀做手术了。昨天,我到医院去看你,看过透析之后,你那么多血从血管里淌出来,我的头皮都麻了,人差一点昏过去了。但是,章云,你却像若无其事一般。到底是当过兵的女战士!好样的。”

这回,章云上了两次手术台,得以迎来重生。章云说:“在惊悸、担心之后,享受到战胜病魔和恐惧的胜利感。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我反而活得更加洒脱了。我受晓凯的启发,想通了,便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爸爸是怎么说的?妈妈,你讲一讲,我们也受点启发。”志纯问道。

“你爸爸说,‘人在危急时,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担心是不必要的,因为,事情的结局,并非像你所担心的那样。剩下的百分之一的最坏可能性,那是我们意志不可抗御的,所以,担惊受怕,不仅无用,反而有害。人在这个时刻,只有顺其自然,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吉人自有天相。’我心里一旦七摇八动,你爸爸的话,便在我的耳边反复为我打气。我的勇气也就马上鼓起来了。再说,经历过这一次又一次劫难,今天我又能重新看到丽日蓝天,这全是上天的赏赐。今后,对我来说,活多一天,就算增寿一天。”

阿玲心直口快,接着妈妈的话说:“我们希望你像卡特森博士提到的那位坚持洗肾的澳洲老寿星那样,活到一百岁!”

厚懿听了,高兴得拍手附和说:“你这个丫头说出了我们都想说的话。章云啊,你真有福气,这次生病,儿子、媳妇、姑娘、女婿争先恐后去照顾你,想尽办法让你闯过难关。特别是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做事有头脑,有决断,有勇有谋,立了大功!”

晓凯听厚懿姐姐赞阿玲,心里有点儿为阿玲感到自豪,他说:“阿玲生性敢做敢为,坐言起行,做事有决断。不过,就是‘冲’了一点儿。想做的事,她非要去做不可。来澳洲,是她自己做主、自己去求章伟帮忙的;结婚,是她自己拿户口簿去登记,先斩后奏。她的个性,真有点‘突出’。这次买房屋、帮章伟、办章云永居申请,都是她抓主意……。不过,如果不是有阿玲当机立断,这次,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结果啊!”

“爸爸,你究竟是在批评我,还是表扬我。我怎么听不出来你的用意呀!”阿玲得意地笑了。

志纯开了腔:“当机立断,智勇双全。这两点,够我好好跟妹妹学习的。这是真心话。”

皓明插嘴笑着说:“你们快别尽给阿玲戴高帽子了,她这个人,越表扬,声气、火气越大。在学校里,人家不叫她‘志玲’,都喊她‘司令’。她生成是个当司令的料,只不过投胎错为女儿身,可惜!”

“你是不是当着我的妈妈、爸爸、姑妈,要来告我的状啊?我火气大,可我从不会欺负人,特别是对你。是不是?”说完,大伙儿都笑了。

晓凯坐在艾菊旁边。他问艾菊,最近她的爸爸、妈妈的情况如何?跟着,他们又顺便谈到岭南市换届的一些传闻来。艾菊说道:“我经常跟老同事们在电话上聊天,有人提到你的工作安排的事情。这次岭南市购物中心建成开业,影响很大。总公司里的不少干部,还是希望你领着大伙继续多干几年。市里的人,不少人也佩服你的魄力和才干,甚至想推荐你上新的岗位。不过,妈妈的身体这个样,我想,你打算急流勇退,还是上策。如果刘书记坚持要留你干,你怎么应付?”

晓凯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看看如何想办法说服市里的领导同志,希望他们体谅我的难处,让我及早退下来,好照顾好重病的妻子,也好做一些我想做而未能做得事情。我正愁没有什么好点子呢!”

“昨天,我跟爸爸谈到你和妈妈的情况,说到你这次回去,想方设法要求办好提前退休手续,但是又担心市里面不批准,硬要你干到退休为止。爸爸明白你的难处和心理,他沉吟了片刻,提起一个新信息来。最近,不少地方为了进一步推进干部年轻化的进程,开始实行‘离岗退养’,年过五十五岁的干部,都可以申请。也就是说,虽然没有达到退休年龄,也可以提前退出现职,回家养老。据说,这套办法,岭南市也准备实行。他要你抓住这个机会,说服刘书记,让你退下来。如果需要我爸爸帮你,他愿意找刘书记帮你说几句话,成全你的事。”艾菊把这个最新的信息讲给了晓凯听。

晓凯听了,顿时大喜,高兴地对孩子们说道:“你妈妈的病好了,这是‘船到弯河自然直’;我这次碰到艾菊提到的‘离岗退养’的新机会,也可以说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好了,航向已经确定,我只等这次回去交好班,争取早日退下来。”

阿玲追问爸爸,说道:“退下来了,你是赖在岭南市,还是赶紧来澳洲?这个问题,你还没有明确表态呢?”

晓凯大笑起来,跟着说道:“这丫头盯得我真紧。要是从现职岗位上退下来,当然我得让我的丫头为我做主,为我想法子,步你妈妈的后尘,来悉尼当华侨。这样,我可以照顾好你妈妈,让她活到一百岁。同时,我可以静心写书。住在这幽静美丽的生活环境里,创作灵感会流淌不断,我多年的夙愿肯定可以实现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志纯首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大家说道:“让我们一道庆贺妈妈出院,祝愿爸爸心想事成,同时祝愿姑妈、姑丈、妈妈、爸爸健康长寿!干杯!”

厚懿姑妈举起酒杯,叫大家停一停,听她讲两句话:“我和姑丈祝你妈妈早日完全康复,愿你爸爸早日回到悉尼!我顺便祝愿志纯和艾菊俩,早生贵子!”

厚懿姑妈的几句话,让大伙更加开心。晓凯和章云相视会心一笑。全家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饮下了这杯团圆祝福酒。

159

忙到第二年三月初,晓凯终于完成了交班手续,而且代替章云也办理好退休手续。晓凯获得组织批准,离岗退养,提前退休,到澳洲去照顾章云。阿玲在悉尼也为他呈递申请,澳洲移民局同时批准他与子女团聚。晓凯抓紧订购了从香港飞往悉尼的飞机票,趁赴澳的前夕,路经广州,特别拜访、看望了亲家葛超然夫妇和文小彬夫妇。

葛超然知道他要借道香港飞悉尼,便建议他上午十点钟乘坐从南沙港首航香港的飞翔船去香港湾仔码头,只需花费个把钟头,快捷省事。葛超然决定开车送晓凯到南沙,顺便在那里吃点海鲜,当作早餐,为洪晓凯饯行。

葛超然、尧芳两人还没有见过文小彬教授和他的夫人。当年,晓凯和小彬在干河沟当难友的时候,老葛和尧芳已经调去了上海。后来,晓凯和小彬都先后摘掉右派帽子,一同从城边农场出来。晓凯来到广东,小刘当时也恰好从河西走廊的部队基地医院转业,考进广东大学读书,毕业后,分配在广州工作。这时,文小彬也调来广州任副教授。他俩与晓凯经常来往,以后,这两家远亲,关系越来越亲密。万万想不到,小彬的大儿子皓明跟晓凯的小女儿志玲结为连理。尧芳的爱女艾菊又跟志纯相好,两人一道到澳洲留学,成了家。这真是上天的巧妙安排。

晓凯听了老葛的建议,求之不得。他想,这次他离开故土,远赴澳洲,今后需要朝夕照顾章云,恐怕跟几位老友离多聚少,趁这次机会,大伙儿见一次面,的确非常难得。晓凯当即便约好小彬和小刘俩一道来南沙。这天,他们一道乘坐葛超然的车子,朝新建的南沙港进发。

在车上,晓凯介绍小彬夫妇跟葛超然和尧芳相识。晓凯过去曾向小彬谈起过白杨河航站的一些往事,所以一见到葛超然和尧芳,小彬就觉得十分亲切。大家无拘无束地闲谈起来。

一开车,小彬便掏出了一盘光碟来,请司机放在面包车的音响里播放一下。原来,这是一首钢琴协奏曲。几个人一听到前奏,就被熟悉的西部音乐的曲调吸引住了。特别是晓凯,他迅速地沉浸在这美妙的旋律之中。那些旋律,在晓凯脑子中激荡出一幕幕的熟悉画面。听到音乐,他似乎看到了戈壁上胡杨树的高峻身影,望到了草原上展翅高飞的雄鹰,听见了雪原上狼的嚎叫,又好像聆听到云雀在春天里的歌唱。其中有几段蒙古民歌色彩的旋律,晓凯听起来十分熟悉,这些曲调,马上令晓凯想起他们草原上的好朋友巴尔登大哥来。那些乐段,一咏三叹,一再在琴声中出现。晓凯心中豁然开朗,他想起来了,这是巴尔登大哥传唱的一首内蒙民歌,那首歌,表达了思念亲人的深情,深得他和小彬喜爱。后来,小彬把曲调改编加工,他则按照这首蒙古民歌的原意,改写了歌词。

晓凯顿时随着播放的协奏曲,哼唱起来:“望不断的巍峨群山/挡不住我对亲人的思念/流不尽的江河水啊/涌流出我对母亲的眷恋/羊羔偎依在母羊怀中/婴儿微笑在母亲的摇篮/母亲啊,你的深情胜过滔滔江河/你给我的恩德,令我生命之光璀璨。”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段曲子。我最近把在干河沟收集的一些西部民歌重新整理过了,吸取这些素材,写成了一部钢琴协奏曲,取名叫《戈壁胡杨协奏曲》。这是根据新近录音翻制的几盘音乐光碟。我拷贝了几张,送给你,留作纪念。也送一张给葛大哥和尧芳大姐欣赏。” 听完了这首曲子的播放和晓凯的伴唱。小彬便从皮包里掏出了几盘音乐光碟来,分送给晓凯和葛超然。

晓凯接过光碟,很激动地说:“你这是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这首协奏曲,令我重新反顾那段艰辛的人生旅程,回忆起那些伴随我们的珍贵的友情、亲情和爱情。我会好好地珍藏起来。”

“我录制这首协奏曲的时候,小玉姐姐刚好从河西走廊来广州探望我。她临走的时候,我也送了十来盘音乐光碟给她,留作纪念。” 小彬接着说道。说到这里,他还补充了几句。“姐姐这次来,玩了个把礼拜才走。现在她退了休,同老伴一道,都还住在马兰基地。她本来想见你的,谁知道你恰好去悉尼了。我告诉大姐,说你的老二在马兰基地当兵,是搞航天工程的。我把志颖的名字告诉她。大姐说,回去后,她一定设法找到志颖聊聊。”

“那太好了!听说,大姐没有儿子,就让志颖再认一个干妈吧!文大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就让志颖代替我好好孝敬文大姐他们了。”晓凯的眼前,又浮现起在西安陆军医院身患重病的日子来。接着,他长吁一声,说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俯仰之间,我们都快老了!”

老葛和尧芳听到晓凯想把他的老二给文大姐当干儿子,顿时联想起不久前清丽想认志颖做干儿子的事情来,不由得笑了起来。

说着,说着,上午九点钟,面包车来到南沙码头。老葛挑选了一家邻近南沙港新码头的酒家,走了进去。大家选择靠海的这边窗口下围坐在一块儿。朝码头望出去,便是珠江口,远处海天相连;近处,海鸥在空中翱翔,繁忙的渔船,飞驰的小轮,来来往往,在他们眼前穿梭航行。阵阵海风,带来一丝儿咸味。码头上张灯结彩,那些庆贺首航典礼的狮子队早已在港口大厦的广场上,敲起锣鼓,舞动起来。大家欣赏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老葛找服务员点了好几样最可口的新鲜海鱼和虾蟹,要了两瓶绍兴加饭酒,还点了不少早点。等到菜和点心端上了桌子,他们几个人便边吃边聊了起来。

晓凯先说道:“老葛,全凭你的一番入情入理的话,说服了刘书记。不然,我这回还是无法去澳洲。”

老葛回答说:“市里面本来想另行重用你的,舍不得你走。后来我摆明了你的难处,刘书记才高抬贵手放行了。你这一走,恐怕将来回来的机会不多了。章云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需要去医院,当然你必须天天护理陪同。再说,她的病还隐藏许多新的危机,够你忙的了。”

“这个问题,我早考虑到了。现在轮到我照顾她的岁月了,责无旁贷,我会尽力把她照顾好。不过,如果尧芳和小刘有机会来澳洲,也许可以帮我照理一下章云,让我抽空回国看看。我希望等到这一天。”

尧芳说道:“我们要等到艾菊生小孩子的时候,才会到悉尼走走的。不过,听艾菊的口气,她以事业为重,想迟一些再生孩子。如果等到那一天,我当然愿意帮你换班。也许,小刘快退休了,他们马上可以去澳洲定居。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澳洲,一申请便会批准的。”

文小彬插嘴说道:“你们够有资格申请了!你们只有一个独女。”

老葛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故土难离啊!到澳洲玩玩还可以,要是长住下来,不懂英语,不会开车,人地生疏,真是又聋、又哑、又瘸,日子该怎么过啊?不如我在广州,悠哉游哉。想去的时候,探访几个月就回来吧!”说到这里,老葛问起晓凯来。“你到了香港,有没有人接送你?不然,我找粤海公司的一位朋友派车到码头接你,再送你上机场吧!”

“我跟文汇报的老友老刘通过电话,他在码头接我。”晓凯解释道。“今天的安排太好了!现在,我们在这里聚会。到了湾仔码头,老刘又请我先吃饭,然后带我上山顶,最后送我上机场。这位老朋友,是我当秘书时认识的。六十年代末,他在报社当记者,是一位杂家,平时很喜欢跟人看手相、算命。后来他跟在妻子团聚,去了香港,又到香港文汇报当记者。这些年,我去香港的机会多,每次去,都是他招呼我。这位文字之交,确实是一位非同寻常的神人。我这个人从来不信迷信,对于星象、手相、算命这些玩意儿,我从来碰都不碰的。可是,遇到一件我亲眼见过、亲耳闻过的事,我不得不佩服这位仁兄未卜先知的本领。”

老葛觉得有趣,便问道:“你说一说,他究竟怎么个神法?”

晓凯说道:“八七年那阵子,我带了几个人到香港出差。当时,外汇管理局有一位女科长也跟随我们一道,去找外商洽商进口设备的问题。当时,老刘来我们住的旅店,他一眼看出那位女科长有人生难题。后来,他私下找到这位女士,帮她看手相。跟着,他对那位女科长说,‘你们现在两夫妇正在闹离婚’。那位女士听了,大吃一惊,问老刘说,他们素不相识,刘先生怎么会从手相看出她的家庭纠纷?老刘一笑。后来,那位女士接着问老刘,这事有无化解的法子?老刘看女科长态度诚恳,便如此这般教了那位女科长一套法子。半年以后,那对夫妇重归于好,还结伴到香港专门拜访老刘,向老刘致谢。”

老葛说道:“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些神乎其神、无法解释的事情。我也听到过许多看相算命很准确的事例,其中奥妙何在,实在弄不懂。你跟这位记者相识很久了吧,如果你找他算命,也许他了解你,不用看手相,也能讲对七、八分的。”

“我们相识多年,不过文字上交往多,生活上交往少。他对我的经历和私事实在了解不多。”

说着,说着,上船的时间到了。晓凯与大伙儿一一握手告别,跟着,登上南沙首航香港的飞翔船,转瞬到了香港湾仔码头。见到老刘,两人在附近一家设在三楼的私家餐馆里吃小炒粤菜。接着,老刘驱车带晓凯上太平山。

在盘山公路上,晓凯想起十年前初次跟随老刘登太平山的往事来。当时,他俩一道步行登山,边走边谈,曾经谈起对人生哲理探索的话题。老刘当时对晓凯说过,“我们人生,就是在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攀登。每一段路,都有我们每一段的目标,只要你坚忍不拔地朝上爬,最终必能登上顶峰。”

想到这里,晓凯对开车的老刘说道:“老刘,你还记得我们俩头一次登太平山吗?不知不觉十年了,真是弹指一挥间!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那段把人生比作登山的哲理‘名言’呢!”

“你过奖了,我不过说了一句大实话罢了。我看,你的人生目标,都一一实现了。现在也算得爬上了山颠,可以逍遥一番了吧?”老刘说。

“逍遥?我看是登上新的荆棘丛生的征途吧!”晓凯苦笑了一下。

老刘没有吭声,继续开车往上走。到了山顶,把车子放在停车场,然后拉着晓凯的手,一道朝山顶的亭子里走去。此刻山上没有多少游客。他俩静静地坐在石凳上,俯视山下的高楼大厦和维多利亚港。香港和九龙的繁华容颜,尽收眼底。朝左边望去,可以看到屯门黄金海岸的港口和楼群。

两人闲扯了几句,老刘便对晓凯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天,我们重游太平山,我也想起我们爬山时的对话来。这些年,你果然登了一山又一山,从没停息过,最终登上你的事业的顶端。今天,你退下来,走向异国他乡。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看看你的人生运程,向你提一些建议。”

晓凯点点头,说道:“老哥博学多才,你的话,往往是金玉良言,我愿意洗耳恭听你的点拨。”

老刘顺手把晓凯的手拖过去,说道:“请你伸出你的手来,我先看你的手相,然后,再从你的手纹密码里,推断你的人生轨迹;跟着,我再送点临别赠言给你,你看好吗?”

晓凯点点头,顺从地伸出手来,半信半疑地望着老刘。老刘仔细地察看了晓凯两只手的掌纹,然后,停息了片刻,对晓凯说道:“老弟,你的掌纹,是我所见过的掌纹之中少见的,你算得是一位我遇到的命运奇特的人。你的一生,祸福相依,坎坎坑坑,九曲十八弯,交错混杂,但总能逢凶化吉,常有吉星护佑,你实在是一位大福之人!”

“此话怎讲?”晓凯发问道。

“看你的运程,你的童年,虽处在动乱年代,却称得上是天之骄子。你是一个独子,出身书香人家,受到良好的教育和培养。你进入少年时代后期,却屡招挫折,丧父、生大病,又背乡离井。你的青年,几起几落,遭受磨难。之后,幸亏遇到好多贵人,又喜结最佳姻缘,有福星与情爱相助。中年后,你渐入坦途,在事业上春风得意。此刻,你的运程仍属上升之时,不过你审时度势,激流勇退,正是顺势应变的高招。从你的家庭来看,你有贤妻相助,福分很大。本来,你们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但是,现在仅有两男一女。什么原因?你自己清楚,我不细述。观察你的手相,健康长寿,不过,有点小毛小病,需加调养。此外,你的老伴尚在病魔纠缠之中,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你们情真意笃,相亲相爱,又有吉星高照,所以你夫人的病,终能化险为夷,否极泰来。今日,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仅供参考。”

晓凯微笑不语,脸上露出惊奇神色来。这段话,引起他不少联想。听完老刘的话语,停顿了片刻,他便朝老刘不解地问道:“你对我的运程的判断,很符合我的人生轨迹。可是我不懂,好多事情,我从未跟你提起过,你本无法推断。我不明白,你何以说得如此准确?再者,既然你看出我一生诸多坎坷,但何以又称我为大福之人?”

老刘笑道:“手相的奥妙,一时我难以向你说清楚,不过,我可以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老弟,你是一位聪明人。祸福相依,人人如此,概莫能外。你因祸得福,逢凶化吉,终能磨砺才干,步上坦途,肩负大任,实现抱负,难道这不是福气?你虽系独子孤儿,孤单一人,命程中却显示你儿孙满堂,如今到‘世外桃源’澳洲去养老,难道这不是福气?你尝尽人生酸甜苦辣,最终苦尽甘来,难道你不算一大福之人!”

晓凯点点头,说道:“看来,我的一生,也应属幸运的一生了!幸与不幸,原来不能看一朝一夕、一时一事,而是要观察整个人生轨迹,要有正确的观察角度。老兄言之有理。我洪晓凯有今天,也算心满意足、感激老天、毫无怨尤了。老哥,我真打心底感谢你的点拨!”

老刘接着说道:“你去澳洲,将要过那桃花源一般的生活,我祝贺你,不过,你切不要把一切想得那般完美。你将要熟悉一个不熟悉的环境,离开熟悉的一切,特别是离开熟悉的朋友,离开热爱的故土,将会带给你彷徨苦闷。到了澳洲,东、西方文化背景、思维方式有差异。语言隔阂,交流不便,心中难免滋生乡愁和忧郁。随着年岁增加,人之衰老,犹如时序转换、万物荣枯,这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你必须顺应自然,适应环境。要调整心态,求同存异。澳洲人特别讲求敬老、劝善,追求博爱人道。这跟你的追求是相通的,你肯定能找到你晚年生活的新定位。

“趁此机会,我送你三句话留念,那就是‘返璞归真,顺应自然。坚韧进取,志闲超然。淡泊宁静,豁达乐观’。

“这几句话,你想必察觉有点老庄哲学的色彩吧?”老刘说到这里,瞥了晓凯一眼。

“其实,我的思维烙印中,既有孔孟之道,也有老庄哲学。我从事企业管理,惯于运用老庄的‘无为而治’的学说,凡事以柔克刚,顺势而为,不妄为,不强为之,做事力求因势利导,促其水到渠成。做人,我一向追求返朴归真,力求淡泊明志。生涯转换之时,有幸获得你的箴言,我心有共鸣。你所说的,也正是我一向琢磨的修炼之道啊!”晓凯感慨地说。

“去除世俗物欲贪念之羁绊,追求归真反璞,追求真善美;这是人之本性,更是你做人的一贯宗旨。你将会在返璞归真的过程中,找到新的生命乐趣。你善于适应环境,乐观进取,能与时俱进。你属于国内那批最早熟练使用电脑写作的人;你从事无线电专业出身,又比别人懂得较多的电脑、网络技术,能编制网站;你的基础英语还管用;你有多种艺术爱好,特别喜欢写作、喜欢读书、涉猎甚广;你交友讲求诚信,待人热情,助人为乐。这些长处,都能助你顺利融入新生活,找到新的生活定位。不过,你前面的道路,仍有坎坷曲折,还需要你的坚韧意志和人生智慧去克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的这些话,是最珍贵的礼物,是我们友情的最好纪念。我会在新的人生旅途上,去省悟你指点之精妙,找到超然物外的新乐趣。”

两位老友,紧紧握着双手,在太平山顶道别。跟着,老刘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招呼晓凯上车,赶紧驱车往九龙方向驶去。紧接着,把晓凯送进了机场候机室,与晓凯拥抱告别。

下午五时,晓凯踏上飞往悉尼的客机,登上了新的人生旅途。

160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到了章云五十五岁的生日。

大清早,章云一改往日的装束,穿了一套颜色鲜艳的新买的花衣裳。阿玲一看,惊呼一声,说道:“我的妈妈真是越来越年轻了,越来越漂亮了。你早就该打扮一下了!这次过五十五岁大寿,总算让你开窍了。”说完,她一手抱着阿玮,一手揽着妈妈,还在母亲的脸上印上了一个吻。

孩子们早就在张罗为母亲过生日。昨天,章云在晓凯的陪同下,从医院透析出来,上了火车。车子快到车士活的时候,晓凯突然向她提议说:“我们不如先在这里下车,为你挑一件好看的花衣服,过生日穿,你看好吗?章云,俗话说,入乡随俗。来到澳洲,就要学学澳洲人的装束。你看,澳洲青年人喜欢穿素色衣裳,可是年纪越大的妇女,越爱穿花衣裳。”章云听了,想了一想,觉得晓凯讲得有道理。她们那些在医院透析的女病友们,一个个穿衣梳妆都十分讲究,越老越俏皮。而她呢,朴素惯了,加上来到澳洲很少出外应酬,平日,她的衣着只保持整洁就行了,从来没有着意打扮过。怎么说,五十五岁生日,也算得是一件大事!连从来不关心、不过问自己衣着的晓凯都这样劝自己,这总算让她下了决心,要趁这次大寿,改变一下自己的装束。他俩跑遍几间大商场,转了不少家服装店,最后终于挑上了这套花衣裳。坐车回家时,章云一直在车上细细欣赏这套做工细致、花色鲜艳的新装。她暗自在心里自言自语道:“没有想到,买了一套花衣衫,连自己的心态也变年轻了!看来,澳洲妇女很懂得享受生活,我真该向她们看齐了。”

正在厨房做早餐的晓凯,听到阿玲赞美妈妈打扮的话,也跑到客厅里来,欣赏妻子一身新打扮。

阿玲继续说道:“妈妈,爸爸,你们俩来到澳洲可真是面貌一新了!妈妈过去朴素得像一位乡下婆,从来不穿花衣裳。爸爸,你过去在家里当甩手先生,从来不做家务,不进厨房的,这下子也彻底改变了。”

“这是‘顺势而为’嘛!你妈妈有病,你又忙着带孩子,皓明忙着上班。我不做,谁来做?”

“我爸真是好样的,你就像杨柳那样,插在哪里,便在哪里茁壮成长。怎么样,来的日子虽然不算长,可你适应环境,比我认识的好多伯伯、叔叔快多了。”

“谁说不是呢?我原先担心来了闲得、闷得发慌,谁知道,现在忙得不亦乐乎!”

听了阿玲的话,晓凯心想,自己的确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的日程总是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每逢星期二、四、六日的清晨,他一早便陪同章云散步到火车站,跟着,乘坐市内火车到圣里恩纳车站。他把章云送到紧挨车站的北悉尼医院血液透析诊所,自己便步行到隔壁的工艺学院上英语课。他读的那个班,是专门为准备升入大学的学生设置的免费课程,侧重口语和阅读、写作。每周十二个小时上课,恰好跟章云的透析时间重叠,下了课,刚好赶上去接章云回家。平时,他有闲空时,也会经常到市内走走。悉尼有不少跟他人生道路近似的中国新移民的父母,大多来自广州、上海、北京等地。晓凯经常在当地华文报纸上发表文章,他重新提笔,写一些短篇小说和散文,作为精神寄托。他以文交友,碰到了久别的老师陈教授,又与许多过去熟识的文友相逢在悉尼,他还结识了不少来自中国大陆、台湾和香港的老作家和新文友。晓凯和这些新老朋友,经常一道去唐人街饮茶聊天,有时候相互拜访,或者去参加作家协会的活动。晓凯还带着章云,到悉尼的小上海艾士菲以及邻近的宝活市去参加过几场交谊舞会。晓凯觉得,在悉尼,生活过得很充实。在家,他除了做一些普通家务,剩下的时间,写作、读书、听音乐、上网、玩电脑。最近,他正在制作网页,打算自己做一个网站。他想通过网络这个窗口,方便与海内外的朋友们沟通。他那种初始对环境的陌生感,渐渐地消失了。

阿玲接着称赞起爸爸来,她说道:“我爸爸真有一颗年轻的心,你跟上潮流,永不掉队,那股子一往直前的劲头,真够我们效仿的。”

“难得我的女儿头一遭表扬我。你过去,是最爱数落爸爸的缺点的。”晓凯喜笑颜开地说道。

“无论我数落你,还是表扬你,都表明我爱你,说明我同你没有代沟,很亲密。你说对吗?我看呀,今天爸爸你就别忙乎了,好好陪妈妈过好这个生日。再说,叫哥哥、嫂嫂看到,说不定会说我把你当佣人使唤呢!今天的一切都安排好了。皓明已经开车去采购了。等一阵子,哥哥、嫂嫂,舅舅一家子,还有姑妈、姑丈都会过来,我们好好庆贺一番。厨房的事情,艾菊嫂子一个人包了。还有,小明的弟弟皓亮俩口子也会来的。我特地也把欧老板两公婆请来了。欧老板跟舅舅是老同学、老朋友,又是皓明兄弟俩的老板。今天来,顺便落实一下皓亮两兄弟成立建筑装修‘子公司’的事情。”

章云感兴趣地问了一句:“什么‘子公司’,怎么一回事?”

阿玲答道:“欧老板的公司业务发展很快,现在工程很多,生意做不完。欧老板决定资助皓亮两兄弟,在他的公司下,再设置一间独立核算的子公司,皓明和皓亮都入股,由两兄弟当家作主,跟欧老板的公司,有分有合。这样,更能激发他俩兄弟的积极性,把生意做大。加上,这对我有利,甚至跟爸爸有关系……”

看到阿玲话说到半截又停了,晓凯插嘴说道:“快说,究竟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跟你、跟我有关系?”

“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筹备就绪了。他们两兄弟请我帮助他们管理这间公司,因为我攻读硕士学位,恰好学的是工商管理专业,现在总算找到一个实习机会了。”

“阿玲,你不是多一份工作了!按照你的个性,也真适于从事公司管理工作,不过,阿玮怎么办?……”章云插话道。

“所以,这跟爸爸有关系。以后,阿玮要进托儿所了。大多数时间,我们会自己送孩子去托儿所,遇到我们分身不开,就得麻烦爸爸用自行车把阿玮推到托儿所去。好在路不远,又跟你送妈妈去医院的时间不冲突,不过,爸爸肩上又多了一副担子啊!”

“阿玲,你这位‘司令’真会用人。刚才让我别忙乎,原来你的策略是退一步、进两步,生怕你爸爸闲着了!哈,哈,哈,好事情。你苦学一场,总算有了用场了,爸爸、妈妈为你高兴。”晓凯高兴得合不拢嘴。

跟着,阿玲问妈妈:“妈妈,看看我请的这些家人和亲友,有谁漏掉了?”

妈妈沉吟了片刻,没有吱声,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晓凯见了,也只好淡淡地笑了一笑。

阿玲一时搞不清怎么一回事,她望望妈妈,再望望爸爸,接着,搬弄手指寻思起来。陡然,她明白了,便大声说道:“妈妈是在思念志颖哥哥了,我猜到了!其实,志颖哥也算好运气,上个月转业回到广州,到了一间很有名气的自动化控制研究所工作。我家公的姐姐,马兰基地的文大姑,为他介绍了一位广州姑娘,是当医生的。这次,两人一道转业,衣锦还乡,真该祝福他。前几天,我跟二哥通过电话,他要我转达对你的生日祝贺呢!志颖哥哥说,他恨不得插翅飞来悉尼,亲自上门来祝贺你的生日。说不定,等一下子,他会来电话的,你等着吧,妈妈!”

章云听了,顿时笑了。她说:“晓凯啊,我们这个姑娘,真是继承了我俩的一些长处,她的脑袋瓜,就跟你一样灵,句句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要是志颖真能插翅飞来,那就喜从天降了!”

“人家转业,刚到一个新单位,凳子都还没有坐暖,心还没有定下来,怎么来得了呢?再说,就是办签证,也得一段时间……”

“晓凯,只准你成日空想,在那里天马行空写小说,就不准我梦想一次吗?哈,哈!”章云笑着说。

这时候,隔壁房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阿玲赶紧去接电话。不一会功夫,阿玲焦急地跑出来,说道:“糟糕,该用车的时候,没有车子,刚好给皓明开走采购去了!”

“你究竟有什么急事?我看,你可以到姑妈那里,借她的车子用一用。”爸爸建议道。

阿玲一听,赶紧上楼把刚刚睡醒的阿玮抱了下来,还顺便把背孩子的背带也拿在手里。见到爸爸,她叫爸爸把身子翻过去。接着,她把阿玮牢牢地用背带拴在爸爸的背上。她一边绑背带,一边对爸爸说:“今天要让爸爸兼当一阵子保姆了。妈妈有病,我怕孩子碰伤她臂上的透析瘘管,所以只能劳你的驾,帮帮我。我现在要赶到机场去接两个人来,再迟就晚了。”说完,阿玲看看腕上的手表,跟着,同妈妈拉拉手,然后闪电一般地跑到姑妈那边去了。一会儿,他们听到阿玲启动车子,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两个小时后,客人们都到齐了。大家聚集在客厅里,闲聊起来。皓明一回来,便将阿玮从岳父背上接过来。后来,欧太太和厚懿姑妈轮流抱着阿玮,逗着小孩子玩耍。艾菊和志纯、皓明三个人,把一大碟、一大碟的食品放上两张餐桌,把定做的生日大蛋糕放置在餐桌的正中央,上面插满了五十五支生日蜡烛。

大伙儿不时地打量门外,一听到汽车引擎的声响,都会从窗口瞄一瞄,看看是不是志玲回来了。看到满屋子的人,一个个都到齐了,唯独不见阿玲回来,章云、晓凯都十分焦急。他俩心里琢磨不定,不知道阿玲究竟接来的是什么重要客人。

正当大家等得有些不耐的时刻,阿玲开的车返回来了。晓凯和章云依门探望,只见车门一打开,跑出一位小伙子和一位大姑娘来。定睛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别三、四年的志颖。儿子长得更高大了,脸上流露出晓凯当年那股子英气,身穿一套咖啡色西装。他手挽着身穿连衣裙的漂亮的妻子,两人手牵手,直往门口的章云和晓凯面前跑过来。见到妈妈,志颖紧紧地把妈妈抱了起来,跟妈妈亲吻,跟着,也跟爸爸拥抱了一下。妈妈激动得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地嘟囔道:“真想不到你们会赶来!我该不是做梦吧?”

志颖把妻子介绍给双亲,说道:“她就是你们的儿媳李芳菲,芳菲是在广州出生地杭州人。”

章云细细端详了一下儿媳,果然有杭州姑娘那种文雅秀美的气质,脸型长得十分甜,面上挂着微笑,皮肤格外地娇嫩。她一见,便喜欢起这位儿媳来,赶忙把儿媳拉到身边,拥抱了一阵子。这时节,章云和志颖都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阿玲把志颖和芳菲拉到客厅里坐下来,跟姑妈和其他客人介绍了二哥和二嫂。阿玲随即介绍说:“我二嫂的姐姐,在广州一家大旅行社当经理,他们那里负责组织澳洲旅游,知道我哥急于来悉尼探访母亲,便破例安排了两个位置,让哥哥嫂嫂能尽快如愿赶来。他们旅行团准备在悉尼呆三天,跟着到墨尔本呆两天。他俩决定不去墨尔本了,这五天,就离团留在我们这里,陪妈妈聚一聚。这真是天从人愿,太好了!”

皓明等阿玲说完,便向她催促道:“是时候了,阿玲,你发号施令吧,我们的庆祝聚会应该开始了!”

阿玲跟志纯和志颖耳语了两句,便对大家说:“好了,我这个主持人就位。今天是妈妈的五十五岁大寿,让我们三兄妹祝愿妈妈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下边,由我们三兄妹为妈妈表演一个节目。”

说完,志纯坐在钢琴前,阿玲拖着二哥志颖,站在钢琴旁,手里面还拿着一张歌谱。一会儿,琴声在客厅里响了起来。晓凯一听,原来是文小彬写的那首《戈壁胡杨》的片断。只听到,志纯边弹边唱,他的琴音和歌声,跟阿玲的女高音和志颖浑厚的男中音,协和地交汇在一起,非常悦耳。歌声唱道:“望不断的巍峨群山/挡不住我对亲人的思念/流不尽的江河水啊/涌流出我对母亲的眷恋/羊羔偎依在母羊怀中/婴儿微笑在母亲的摇篮/母亲啊,你的深情胜过滔滔江河/你给我的恩德,令我生命之光璀璨。”

一曲终了,全场鼓掌。章云听了,泪花溢满眼眶。志颖紧挨在妈妈身旁坐下,紧紧抓着妈妈激动颤抖的手掌,说道:“妈妈,你真幸福!”

“是的,孩子,今天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一天。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有一个这样幸福美满的生日!我弄不明白,怎么你也会唱这支歌的?”

“妈妈,你知道我也很爱唱歌。这首歌,用的素材是一首内蒙长调民歌,曲调我很熟悉。刚才,阿玲一路教我哼过两句,看着歌谱和歌词,哪能不会唱?再说,这首歌,唱出了我们儿女的心上的话语。那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蕴藏我们儿女对你的爱啊!” 志颖说完,稍停了一会,跟着对爸爸说。“我离开河西走廊的时候,按照你的嘱咐,去看望了你的老领导李福海。他快七十岁了,身子骨很硬朗。他也很想念你呢!”

晓凯喜出望外,答道:“我也怪想念他!他是我的第一个领路人啊!”

阿玲这时又开腔了。他对爸爸说:“爸爸,我们兄妹几个,用歌声表达了我们对妈妈生日的祝贺,你呢?你准备了什么大礼?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晓凯站起身来,他赶忙从房里拿出一台准备好了的手提电脑来。他把打开的电脑荧光屏放置在桌子上。只见屏幕上显示出一幅网页的画面来。网站的名称叫《常青树下》,在绿色基调的网页上,出现了一部长篇小说连载的开篇,标题叫作《不老的爱恋》。电脑网页的背景音乐也是那首文小彬作曲的《戈壁胡杨》钢琴协奏曲。

大家看不到网页上的内容。阿玲便端起手提电脑,把爸爸网页上的内容,一字一句,为大家读了起来:“长篇小说《不老的爱恋》,作者晓凯。下边,首段附言写的是:谨以此作,献给我亲爱的妻子章云。下面的文字是:‘岁月流淌在时光的河上,人生流淌在岁月的河上,我的心啊,漫游在记忆的河床。我在这里,寻访走过的人生轨迹。这里,能触摸到我心灵的搏动;这里,有逆行的命运,卷入狂吼的旋涡;这里,有稚弱的生命,搏击压顶的浪涛;这里,有悲喜的泪水,在人生波谷中挥洒;这里,执着的人生追求,遭遇一重重坎坷,经历一次次回旋,在撞击中,发出一声声回响;这里,也有缕缕柔情,在曙光憧憬中酣畅轻吟;这里,更有一曲曲婉转深沉的爱的旋律,随着翻腾的岁月,在流淌的波涛里,不停息地奔向海洋……’”

听完阿玲的朗读,晓凯亲热地跟妻子拥抱亲吻。章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跟着,阿玲点燃了五十五支蜡烛,全场响起了《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晓凯挽着章云走向桌前。章云阖眼默祷,在歌声的余波里,她一口气吹熄了生日蜡烛。全场响起了掌声。

厚懿姑妈说道:“今天,是你们家的大团圆。我想,要是志颖将来也能来到澳洲发展就好了!志颖,你说呢?”

“姑妈,我在国内还有我未完成的事业,要去拼搏。我的爸爸、妈妈,人在海外,心却扎根在故土。我知道,他俩的心,时时萦绕在大洋的彼岸,停留在时光的彼岸。我,就是父母留在故国的一条根脉。妈妈,爸爸,我说的对吗?”

妈妈和爸爸热泪盈眶,一起拥抱刚从他俩曾经走过的青春之路归来的久别的儿子。志纯、志玲也围了上来,跟父母紧紧拥抱在一LH 起。

透过客厅落地玻璃窗,只见室外花园里阳光灿烂。晓凯和章云刚刚种植下的几丛玫瑰花,鲜艳开放在大家的视野中。一朵朵怒放的五颜六色的花朵,在清风中缓缓摇曳,透过那浓郁的芳香,向远方的祖国和故乡,送去他俩心中对彼岸的思念和永恒的爱恋。

振铎2007-7-26凌晨,五稿改完于悉尼北郊菩提路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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