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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 151-155

151

6 阿玲临产的日子还剩十几天了。这些天来,她经常闹肚子痛。白天,皓明上班,总是忙到天黑才回家,一天到晚只有妈妈陪伴着她。她整天提心吊胆,总担心自己也许会早产,便总把手提电话握在手上,打算发作的时候好叫救护车,或者紧急呼叫皓明赶回家里来。

这一天,阿玲出现阵痛的那阵子,把手中的移动电话撇在一边,双手捂着肚子,直在床上打滚。阿玲总是咬紧牙,默默忍受这孕妇的痛苦。妈妈见状,开始惊慌起来,手心冒出了冷汗,一时间,头发晕,腿打颤,有点晕头转向。后来,章云镇静了片刻,赶紧抓起阿玲的移动电话机,跟皓明拨了一个电话。幸好,皓明正在行车途中,接到电话,便加快车速,往家中赶。

这段时间来,阿玲一直在为孩子的出生做准备。澳洲的医生,对产妇的检查、护理,都很周全。阿玲先在住所附近,找到一位华人女医生做她的家庭医生。这位陈医生,英文名字叫安琪,是早年从香港移民来澳洲读医科大学的,比阿玲大十岁。陈医生能使用英语、普通话和粤语接待病人,态度和蔼,医术好,许多华人病人都喜欢她,阿玲也很信赖她。陈大夫一周有三天在车士活的诊所开诊,另外三天,则在附近的北悉尼皇家医院上班。阿玲怀孕以后,陈大夫为她做了周全的检查。跟着,她推荐阿玲到附近的那家澳洲历史最长、规模最大、设备最好的北悉尼皇家医院去生孩子。阿玲也是这么想,马上点头同意了。

陈大夫当即与北悉尼医院通了电话,接着,她麻利地把阿玲的病历和所有的检验、检查资料装进一个大信封,还特地用她的名片,在背后详细写明医院地址、报到地点、接洽医生,还有预约时间。到了见助产士的那一天,阿玲依约前往北悉尼医院去报到。接见她的,是一位从新加坡移民来的女助产士,姓彭,三十多岁的中年医生,能同时讲普通话和英语。她身材较矮,长得一副娃娃脸,一对大眼睛,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剪了一头短发。阿玲见到她,顿时产生一种亲切感。彭大夫看了陈医生转来的资料,又一次仔细地为阿玲做检查,连阿玲家族的健康情况,也都一一作了询问和记载。跟着,她带阿玲做了超声波检查。最后,彭大夫为她开了一个产前预约检查卡片,上面详细地打印出产前检查的时间,精确到几月、几时、几分钟。她看了一眼彭医生的预约薄,厚厚的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产妇的预约字迹,每一个人,都按月、按日、按钟点排列在这个登记本里,好不容易,她才能在每一段相近日子中,找到空档。

这几个月来,她按时到医院做产前检查,快到预产期,阿玲还参加了医院组织的母亲培训班,学习如何喂养婴儿。医院还邀请皓明参加,讲述丈夫如何帮助妻子减轻产前的精神负担、如何减轻产前疼痛的知识,有中文翻译在场,还有幻灯说明。阿玲跟几位生过孩子的产妇交谈过,她本想仿照别人到医院剖腹生产,但是,据说澳洲医生一般不鼓励产妇剖腹生产。

章云看见女儿在床上痛得打滚,看到她忍住疼痛、咬紧牙关的神情,断定阿玲要提前生产,便趁皓明赶回来的空隙,急忙把阿玲进医院需要携带的物品都一一收拾进两个手提袋里。跟着,皓明大汗淋漓地跑进了屋子,二话不说,便用双手将阿玲抱进小车里。章云也急忙一手拎一个手提包,跟在他们后边,把房门锁好,也赶上了车子。他们都指望把阿玲送进医院,然后直接进产房等待生产的,谁知道,彭大夫跟阿玲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断定阿玲的症状,不属提前生产,便开了一点止痛药,随即安慰了阿玲几句,要阿玲回家等候,直等到临产前规定的时间再来医院生孩子。澳洲医院的规矩。产妇没到临近预产时间,非特殊情况,是不会轻易接受产妇入院的。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提高医院产房的利用率。

医生的安慰,仅仅让阿玲的疼痛缓解了一两个小时。回到家后,阿玲的疼痛又发作了,她坐立不安,躺下不舒服,坐起来又疼痛,时不时在床上捂着肚子,翻来覆去,不过,阿玲还是咬住牙,忍住痛,不吭一声。妈妈和丈夫看到阿玲这个情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静静地呆在床前,尽量讲一些其它的事情,说一些闲话,让志玲分散注意力。

过了几天,预约入院生产的时间终于盼到了。阿玲住进医院,但是,在医院呆了两、三天,孩子仍然没有出世。这三天来,惊动了妇产科的七、八位专家和大夫。他们一一来阿玲这里进行辅导和引导,帮助阿玲如何顺利分娩,教阿玲躺着分娩、坐下分娩、站立分娩,甚至试验采取淋浴分娩、浴缸分娩,加上音乐分娩等多种方式,千方百计帮助阿玲得以顺利生下孩子。

章云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守望女儿。她瞧见那几位医生,一个跟一个,有时搂着阿玲,有时抱着阿玲,有时长久地跪在床上或地板上,一招一式地给女儿做示范动作,简直把助产的“十八般武艺”全都拿出来了,那股子耐心、细致的劲头,那种认真关爱的神态,让章云开了眼界,真令她感动不已。

最后,阿玲还是无法顺利地把孩子生出来。这几位专家和医生围在阿玲的周围,继续商量对策。最后,大伙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再望望阿玲。终于到了放弃让产妇自然生产孩子的时刻了,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着那位老专家,等候听她的意见。

这位名叫安琪娜的专家,白发苍苍,身材肥胖。她刚才卖力地指导阿玲如何生孩子,几个小时,跳上跳下,跑来跑去,显得有些疲惫,此刻说起话来,气吁吁地。安琪娜用英语问了阿玲一句:“看来,你是无法按照自然生产的法子,生出你的孩子了。你看,怎么办好呢?”

“是不是可以马上跟我做剖腹生产?”阿玲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竭,她此刻,情愿挨一刀,也比忍耐这个无休止的疼痛好。她回答的语气十分坚定,想到这种考验神经耐力的忍耐总算有了尽头,阿玲甚至还笑了一笑。

安琪娜抚摸阿玲的额头,用纸巾把阿玲额上的冷汗抹去。她再望望阿玲坚定的表情,便像慈母一般地,对阿玲说道:“我们尊重你的意见。你的羊水太少,婴儿太胖,无法顺利生产。我的孩子,上帝会保佑你、指引你!一切都会顺利的。让我们先预祝你将要做母亲吧!好吧,我将要亲自为你做剖腹生产手术,确保万无一失。孩子,你知道,在我的工作记录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失误两个字。你就一万个放心吧!”

阿玲又朝安琪娜笑了一笑,信赖地点点头,然后眯缝着眼睛,等待那最后一刻的到来。这时刻,章云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她担心地望着阿玲,心头又突突突地跳了起来,手心出冷汗。皓明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志玲。他刚才在医院门口见到一位上海来的青年人,见他背了一架摄影机来,陪着妻子来医院生孩子,有点好奇,便顺口问了一句。那位年轻人说,他担心妻子剖腹时让医生把婴儿的脸划伤,所以准备为孩子留下一个出生照片,如有错失,他们要找医生负责的。想着那年轻人的话,皓明这时候不免有些担心。这时,阿玲朝神情紧张的母亲和丈夫摆了摆手,便轻松地让护士把她推进了手术室。

安琪娜一声号令,产房里的医生护士,马上各就各位。阿玲迅速地被推上冰冷的手术台。安琪娜也穿上了手术衣,迅速熟练地做完术前消毒。阿玲望着医生的动作,看着她那抖动的白发,望望她那充满信心的面庞,自己也感到心情平静,静候那关键时刻的到来。跟着,一位年老精干的麻醉师进来了,他随即跟阿玲打了麻醉针。阿玲的眼前,马上隔上一道屏障物。她感觉到安琪娜轻柔又果断地动作,在她的身体上游动,突然,她觉得专家在她的肚子上轻巧地划了一下子,却听不到任何声响。但是,突然,阿玲又感到疼痛起来。她似乎感觉到,安琪娜从她身体里拼命地将婴儿拉出来。一股股的阵痛,袭击着阿玲。这时节,阿玲突然开始大声地开始唱起歌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个宝……”

歌声传到了手术室的外边,连章云也听到了。章云的心七上八下,听到这歌声,一霎时,无数联想的画面出现在她的脑际里,但旋即被情状不明的悬念冲掉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章云望着腕上的手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玲的歌声听不见了,一瞬间,里面终于传来了婴儿的啼叫声。

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阿玲才从手术室推出来了。章云和皓明,随即一左一右,扶着病床。他俩凝视着阿玲那痛楚过后的安详而又有些疲惫的表情,跟随护士一道,回到了病房。

阿玲睁开了眼睛,望见了母亲和丈夫,顿时伸出手来,握了握妈妈的手,跟着,又拉拉皓明的手,她开心地笑了,说道:“感谢上天,送给我们一个宝贝儿子!”

“我听你在里面唱歌,怎么回事?”妈妈问道。

“麻醉师打了麻药,但是,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痛。当即,我亲身体验到做母亲的痛苦,我便当即想起了妈妈你。这时候,我便高声唱起那支歌来,为自己打气。一唱,果然很灵验,自觉没有那么痛了。这也是急中生智,是情感的自然反应。”

皓明也开声了:“你推上手术台,我的心都吊到半空中了,我担心你,怕你有事,又担心孩子。现在好了,老天保佑一切平安!”

一阵子功夫,护士把刚刚出世的小儿子抱进来,让阿玲喂奶。阿玲按照产前培训时医生所教导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奶头塞进婴儿的嘴里,孩子自然地吮吸着阿玲的奶头,一张一翕,熟练地吸吮奶汁,真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阿玲和妈妈、皓明都注视着婴儿的动作。白胖胖的儿子,皱着眉头,死命地咬紧乳头,还朝阿玲瞄了一眼,似乎埋怨年轻的妈妈为什么到现在才理睬他、才给他奶吃。

“小家伙真可爱,有些像我。”皓明得意地说。

“也有些像他舅舅出生时的样子。”章云说道。

“这小子真有能耐,没有人教他,一张口,便知道怎么吃东西。还瞪着我,一股劲地吃个饱,好像三天四夜没有吃过东西一般,馋死了!”

这时候,安琪娜和彭医生都走进病房来,向阿玲和家人道贺。阿玲用英语向她俩致谢说:“为了这位新生的孩子,让你们辛苦了。我们十分感激你们!”

安琪娜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其实,你最辛苦。为了这可爱的小天使的来临,你受苦了。我不懂,你痛得最厉害的时候,为什么会唱歌,还唱得那么动听?”

阿玲听了,禁不住笑了起来。这时候,一位护士捧着一个大熊猫的玩偶进来,交给安琪娜。安琪娜把大熊猫送到阿玲的枕头边,然后说道:“孩子是上帝送给你们夫妇俩的珍贵礼物。上帝也给每一位孩子送一件珍贵的礼物,这个大熊猫,也是上帝送给小宝宝的珍贵礼物。愿你的小宝宝,也跟这个熊猫一般伶俐可爱!”

大家交谈了几句,护士把喂过奶的孩子抱走。跟着,医生也走了。阿玲觉得口渴,皓明赶紧找护士要水。护士端进来一大杯水来,还用杯子倒了一杯递给阿玲,阿玲一饮,开始打冷颤。

“怎么啦?阿玲!”

阿玲伸了伸舌头,说道:“是冰水!冰得我的牙齿发软。”

“产妇怎么能喝冰水?”章云疑惑不解。

这时候,护士要阿玲跟她一道到病房的浴室里去洗澡抹身。看见女儿进了冲凉房,那哗啦啦的水流声,好像点点滴滴敲打在母亲心头。章云真有些担心,心里嘀咕道:“哪有这样对待产妇的?坐月子,伤口还那么嫩,便要跟产妇抹身冲凉,太离奇了!”等了一会儿,阿玲终于从冲凉房走出来了。章云看见阿玲上了床,又说道:“月子里,不能随便冲凉的,何况刚刚剖腹生产!你受得了吗?”

“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澳洲人,不讲我们中国那一套老规矩。在这里,产妇喝冰水,冲冷水凉,是家常便饭。澳洲百无禁忌。妈妈,你放心吧!”

正在这个时候,病房里来了两位客人。三个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厚懿姑妈带着章伟舅舅走进病房来。章伟舅舅手里抓着一束鲜花,双手捧到阿玲的面前。

“姑妈,舅舅,你们来了!”

“章伟刚下飞机,先来到我那里,跟着,我让他开我的车子来看看你。”厚懿姑妈说。

亲人们闲扯起来,谈到阿玲这几天难产的经历,谈到阿玲忍痛在手术台上唱歌生孩子的事。阿玲最后说道:“我亲身尝试到生孩子的痛苦,想一想母亲的养育之恩,我禁不住唱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这支歌曲。”

章伟说道:“上帝知道你受苦,也送了一件大礼物给你。”

章伟说完,随即从皮包里掏出一张汇票来,递给阿玲。阿玲拿过来一看,惊叫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八万澳币!这么多钱,是谁送给我的?”

“这个大红包,是外婆送给你的。我刚刚回了一趟香港,安排了一下那里的事情,准备全家迁到悉尼来跟你们做伴。前几天,我给妈打电话,提到你要当妈妈的事情,妈随即开出一张汇票寄来香港,要我带给你。”

“外婆真好!”

“你们对舅舅也太好了!把你们的第一桶金,帮我买下那间影碟、录像带租赁店。这样,我来了,全家三口人,也有了一个生计的依托。这种情意,实在让我感动。”

皓明在一旁插话说道:“钱花得不多。阿玲跟店主是老同事,她跟老板讲价,从五万八千降到三万八千澳币,顶下那间铺子,算得是划算的了。我们做的,比起舅舅帮我们的,那算不得什么!”

“这几年,我在内地投资,在香港做股票生意,都运气不好,把老底都散光了。不过,我们对今后生活的期望值不高,来到澳洲,只求过一个平平稳稳的日子。我想,只要肯做,这还是不难的。等我的钱周转过来,你们的钱,我还是要尽快还给你们的。一言为定。你们放心!”

“舅舅,你对我们的深情厚意,我们哪还得够!你千万别提还钱给我们的事情了。你们看,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下子,婆婆又送给我们的儿子一个大红包,这笔钱,够我们买房子交首期了。”

章伟舅舅接着说:“婆婆也是这么说,她说,你们有了孩子,加上你妈妈来了,一家几口人,应该自己想方设法置一套房子。”

“这笔钱,是上天送来的及时雨,也是婆婆的一片心意!阿玲,你们可要记住啊!”章云朝女儿叮嘱了一句。

152

儿子一天一个样,阿玲和皓明俩,一睁开眼,便把孩子从床头小床上抱在他们睡的床中间,两人轮流欣赏他们的宝贝蛋,长久地盯着儿子圆溜溜、晶亮亮的一对大眼睛,怎样也看不够。

婴儿似乎很通人性,一睁开眼,手舞足蹈地望一望爸爸,再看看妈妈,嘴里面还轻声叽里呱啦地嘟囔些什么。不过,孩子有时候很爱哭。皓明一见孩子哭,便要把他抱在怀里,结果总是被阿玲从他怀里抱走。有时候,阿玲马上给孩子喂奶,有时候帮孩子换尿片。阿玲不主张孩子一哭就抱,喂完奶,马上便把孩子放回床上。皓明却心里过不得,只要孩子哼两声,他在家一听见,便要去抱。阿玲一见,又总是把孩子抱回床上,跟着无休止地埋怨皓明娇惯了儿子。

两个人这天清早逗孩子玩一阵子,电话铃突然响起来了。阿玲一接电话,听出是爸爸的声音,高兴得马上跳下床来,一边叫皓明赶紧去叫妈妈来,一边抢着跟爸爸通话。

“爸爸,祝贺我做妈妈吧!我们生了一个胖儿子,长得可好玩了!我们看见孩子一天天的长大,皓明和我都很开心。只是孩子还等你这位公公为他起名字呢!你出国怎么这么长时间,难道花点外币在欧洲跟我们拨一个电话的钱都舍不得!可把我和妈妈盼急了。”阿玲带点埋怨地说道。

晓凯在电话里歉仄地说:“这些时,爸爸跟随市里的一个代表团到欧洲访问了好几个国家,行程安排得严严实实,连见缝插针的工夫也没有,真的无法找到机会跟你们通话。今天,我一下飞机,就在机场跟你们拨电话。请你和妈妈原谅。怎么样,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全靠妈妈在这里帮我。她可忙坏了!妈妈从来没有带过小孩子,我们小的时候,都靠奶奶照顾我们三兄妹。这下子,她趁这个机会补课。我看,妈妈一天到晚怪累的。我们总要她悠着一点儿劲,千万不要做得超负荷,累坏了身体。可是,妈妈就是不听。家里的事情,她总抢着做,还要按照家乡的规矩,学做姜醋蛋和糯米酒。整天煲汤水给我喝,做好吃又有营养的菜肴给我吃,我都快成了大肥婆了,将来我得减肥,不知如何是好?”阿玲说话,像开机关枪一样。说完,她看见妈妈进来了,便急忙把电话递给妈妈,让妈妈跟爸爸说几句话。

晓凯一听是章云的声音,两人通话,相互问候了几句,晓凯便在电话上说道:“我从皓明发给我的电子邮件上,知道小宝贝出世的消息,开心得合不拢嘴,当晚睡不着觉。阿云,连孩子也当了妈妈,看来我们也确实老了。你在悉尼,可要好好保重身体。过完国庆节,等我忙完了商业中心工程,我会来澳洲探望你们。我到悉尼逛两个星期,然后接你回岭南。”

章云在电话上嘱咐晓凯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并且等待晓凯来澳州接她一道回去。说完,阿玲又把电话抢过去。

阿玲对爸爸说:“爸爸,我们的孩子,还等着你为他起一个中文名字呢!一定要找一个有色彩、有意义的字。我和皓明商量过了,不要那么复杂,跟他起一个新鲜的单名算了。你有学问,我要求这个名字尽量不要跟别的孩子重复。”

晓凯不假思索,便在电话上告诉阿玲说,“就叫文玮好了!玮,玉字旁;伟人的那个伟字 去掉单立人,加上那个‘韦’。玮,指的是珍奇、美丽的玉石。玉石,坚硬亮洁。古人把最珍奇的东西,称之为明珠玮宝;把一个有才能的人,称之为‘玮器’。我们都把宝宝看成是珍贵的明珠玮宝,也都祝愿他将来有高风亮节,而且俊美多才。”

阿玲一听,很喜欢,便说道:“文玮,这两个字很好,声调好,意思好,很新鲜,广东人说的,真有‘好意图’。就用文玮这个名字吧!谢谢爸爸。”

晓凯跟着继续嘱咐阿玲,说道:“如果按照澳洲人的习惯,起一个读音相近的英文名字,就叫维克多好了。小名就叫他做阿玮,你们千万不可在澳洲人面前把阿玮叫成玮玮,因为,在澳洲口语中,那跟小孩子要撒尿时向大人说的词儿同音。”

一家人跟晓凯讲完了电话,便聚在一块儿聊了一会儿。

阿玲首先说道:“要是我们现在把姑妈住屋背后的那套房子买过来就好了。这样,等爸爸来到以后,我们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住起来宽敞一些,舒适一些,那该多好!只可惜,他们要价太高,我们无法问津。加上,这套房屋的屋龄又超过五十年,年久失修,房顶许多地方漏雨,地板有些地方活摇活动,门窗也破烂了,就是买过来,还要拆建修缮一番,这就更推高了价格。我想过,如果它的价格降低两成,我们还是就可以把它买过来。别人怕修缮,我们不怕,阿明有本事自己动手把这套房屋修缮翻新。加上,我们手头有了阿玮从姥姥那里得来的首期款,如果再到银行按揭,资金问题可以圆满解决。我计划花上十五年到二十年,分期供屋。算了一个明细账,这比我们租屋划算得多了,而且我们一下子便完成了从无产阶级到小资产阶级的飞跃!为了这件事情,我还找银行商量过,他们答应,如果我们成交,他们马上贷款给我。”

“这间又破又烂的两房一厅,实在要价太高,许多人一看那些破砖烂瓦,一盘算修缮的花费,都往回跑了。听厚懿姑妈说,这套空房子原先是一位华侨老大妈独自住在那里的。她的儿子一家在美国。老人家八十九岁那一年去世后,房子一直丢空,多年没有人住。前些时,她在美国的儿子便拜托这里的亲友,为他找了一家房屋中介公司,帮助他变卖。谁知这家公司定价有问题,营销策略不对头,摆了几个月,始终无人感兴趣。”皓明补充道。

“他们门口的那块售房标示牌,竖立了这么长时间,根本没有人来看房。连中介公司的人也不在来开放房屋让顾客参观了。看来,这回的房子卖不出去了。其实,这套房屋,在这个地区,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房屋。有钱人嫌它房屋面积太小;钱少的人,则认为既高不可攀,又不合算。不过,依我看,我们要买的话,有我们特有的优势。买回来自己动手修整,花钱肯定比别的人少。加上,这套房子,恰好跟姑妈的房子紧挨着。我们的阿玮长大了,这里有一间名校,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近……。说来说去,房东要是将来能够减价出售的话,我们一定不放过这个机会。”阿玲从窗口朝那栋房子瞥了一眼,似乎想起什么事情。

“昨天,我看见中介公司来把那块卖房的标志牌拆走了。看来,是不再卖了。” 皓明望着阿玲朝外边探望的神色,突然提起他最感兴趣的话题来。“不过,这套房子里,有些值钱的摆设,不知道这里的人识不识货?”

“你这位广州西关的古董迷,准是看中了那套空房子里的广式酸枝木古董家具。你看那很值钱吗?”

“我看见他家摆设的那件酸枝木太师椅,估计至少值两千澳元一张。我查看过木质和花款,那是地道明清风格的家具。对识货的人来说,很值钱。要是东家肯连房子一块出让,而且价钱不贵的话,我情愿把这套酸枝木家具买下来。”

“买下来?你一不开古董铺,二不做古董生意,那套旧家具,买下来有什么用?”

“你真应了那句话:识货的当成宝,不识货的当根草。这是中国的古董。我买下来,将来传给阿玮,可值钱了!”

“如果传给阿玮的孙子,那不是更加值钱了?”

“那还用说吗!到那个时候,那套酸枝木家具至少值十万澳元了!我们的子孙可发财了。”皓明笑嘻嘻地答道。

“你这是做梦拣到金子——尽想好事。不过,错过这套房子,我们将来很难有机会找到跟姑妈家挨得近的合意房屋了。这不能不说一件遗憾事啊!” 阿玲说到这里,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她又瞄一瞄姑妈房后的那套空屋,对皓明说道。“那套房子,一直是乌灯黑火的,谁知道,昨晚半夜里我起身为阿玮喂奶,发现那间屋子里灯火通明。这可是一件怪事!”

“该不是你半夜看花了眼吧?”

“肯定不会。真令人不解!”

说着说着,太阳照得老高了。妈妈要抱婴儿到浴缸洗澡,阿玲赶忙一道去浴室。她对皓明说道:“我们家,还有姑妈家,好长时间没有剪草、整理庭院了。你趁今天休息,快一鼓作气把这活计全部干完。下午,皓亮两口子要来看阿玮的,你还得上街买点鱼、肉、青菜回来。好了,不要饶舌了,快干活吧!”

这天上午,皓明都在在院子里忙着剪草和收拾花木,他把两家的草地和花园修整完毕,将剪草机推倒姑妈的后门,走出后门。这里与邻家相连的一片草地,杂草丛生,几乎有尺把高了。皓明趁清早好精神,便三下五除二,把这一片三、四十平方公尺的草地全部修剪好了,连对面的那家空房子墙外的杂草,也帮他们修剪好了。邻家篱笆外那几株无人打理的蔷薇花,花朵开放得很茂盛,皓明也趁机抓住花剪,精心地帮邻家把这些蔷薇一一修剪好。他还特意退后几步,独自站在花前欣赏了一会儿。

无意之间,在篱笆后边,他望见那套空房子里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华人来。皓明顿时联想起阿玲提到这家房屋里昨晚灯火通明的话来。只见来人个头儿高大,体魄很强壮,长相好像是广东人,头发灰白。那人笑眯眯地朝皓明走过来,还和善地跟皓明点点头,开腔用广州话说道:“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普照,不冷不热。你大清早剪草、修整花园,真感谢你,连我们家的这片草地,还有这丛蔷薇,你也帮助我修剪过了!这青草红花,好靓啊!”

皓明马上用广州话跟房东交谈:“我们是邻居,用机器推两下子,不用吹灰之力就干完了。修枝剪草,这点儿小事,不用挂齿。你是刚刚回来的吧?我们来了两、三年,今早头一次碰见你。”

“我在美国工作。有七、八年没有回来过了。这次特地回来看看,处理一下这套房屋的事。”

皓明点点头,说道:“你这套房子,比较难卖。有钱人看不中,没钱人买不起。你请的这家中介公司推销策略不当,定价不合适,所以很难卖出。再说,这套房子年久失修,买过来,还要花十万、八万整修……”

那位邻居发现皓明对这件事很熟悉,便顺口说道:“看来,你对房屋买卖很内行。你也做房屋生意吗?”

皓明答道:“我是做房屋建筑装修这一行的,对房屋买卖的事,大体知道一些。”

那位美国回来的房主,一听很感兴趣,便向皓明探问道:“我正想找一位熟行的人聊一聊变卖这栋房子的事情,不知道你现在得闲不得闲,不如进屋坐一坐,让我们扯扯闲话。”

皓明看见对方很热情,便顺从地跟随邻居走进了屋子。房屋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客厅的天花板上,有好多雨水渗漏的水痕,那套酸枝木家具早已蒙上了灰尘。房东急忙拿来鸡毛掸子,把凳子上的灰尘扫去,然后请皓明坐下。跟着两个人自报家门,原来房东姓徐,早年从广州西关搬到香港,后来从香港搬到悉尼。徐先生到美国留学,之后便留在美国发展,现在从事中美贸易,生意好像做得很大。皓明告诉徐先生,他也是从广州西关来澳洲的,两人扯了些闲话,越说越投机。跟着,房东便向皓明开问道:“照你的看法,这套房子怎样才卖得出去呢?”

“这幢房屋要卖到好价钱,除非你重新把这套房龄超过五十年的房屋先修缮好,然后再出售,否则,是很难卖的。另外,我刚才说了,这一带是悉尼富裕人家居住地地区。你看,哪一家不是至少五房两厅?哪一家没有游泳池?有些高级住宅还有自己的网球场。你这里仅有两房一厅,如果消费水平高的顾客,显然是难以看中你的房子的。消费水平低的顾客,掏那么多的钱买两房一厅,根本舍不得。你想卖好价钱,不如趁修缮的工夫,再投点资,加高一层。你的房子占地面积近一千平方米,房屋加层、加建游泳池,都有条件。只看你肯不肯?”

“其实,你的想法,我也曾考虑过。三年前,我就申请过加层计划,当地政府同意了。只是,我在美国有自己的生意,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兼顾澳洲这边,加上我操心的焦点不在这间破房子。我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买主把它卖掉。我想把价钱调整一下,最好不通过中介成交,省掉中间剥削的开销,买卖双方都获利。”房主试探地望着皓明说道。

“你这个主意,很聪明!徐先生,你打算降多少价钱呢?我想问一问。”皓明盯着房东,探询道。

徐先生也是一位精明人,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那要看我卖给谁?如果你要买,我们邻居之间,一切都好商量。”

“说起来,我们也确实看中你的这套房屋。一来适合我们这小家庭居住,二来我们可以就近照顾姑妈、姑丈,三来我自己能修缮加建,如果房屋价格我们承受得起的话,我想买。”皓明看到徐先生表情坦诚,于是,便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想法也毫不掩饰地说给对方听。

“我看文先生也跟我的脾气合拍。我们俩,都开心见诚。我曾经听过中介公司的人对我说过,你这位邻居曾经一再关注过我这套空房子。我看,你有心想买,又对房屋买卖很在行。如果你确实想买,我愿意成全你。你就一口开出一个实价来,我们再‘斟盘’。你看,你能出多少?”

“那么,我也开心见诚讲老实话了。你的房子,如果按照中介公司的定价,按照此地、此时的行情,他们定高了两成多。至少要降两成价格才适中。要是我们个人议价成交的话,省掉了中介公司的酬佣,如果你按照原来的要价打七五折,我们就可以马上成交!”

“文先生坦诚又痛快,我很欣赏。这个价钱虽然比我预计的稍稍低了一些,但是,既然我们今天有缘相见、相识,又谈得如此投机。我看,就按你开的价卖房吧!我们可以马上签约成交。你看如何?”

“徐先生真是一位爽快人,那么我们一言为定,今天就把这件事情办了。不过,我们还是委托一位律师完成全部交易手续比较好。”

“我也同意这个想法。”徐先生附和道。

这时候,皓明望了一眼屋子里的家具,然后向徐先生探问道:“徐先生,你这屋子里的家具……”

“当然我不会搬到美国去的。那些运费也够多的了,加上我在美国还有比这更贵重的酸枝家具,我不缺这个。我看,这些家具,全部就连同房屋无偿送给你们,留一个纪念吧!这是我们中国人、特别是我们广州人的宝贝。你也是从广州西关来的,当然更懂得这些酸枝木家具的珍贵了。送给你这位懂行的人,也值得。老实说,我做的生意不算小,这点玩意儿,对我来说,仅仅是芝麻大的小不点儿。”说到这里,徐先生用地道的北京话补充说道。

“真感谢徐先生的慷慨!”皓明一提到酸枝木家具,便如数家珍般地讲个不停。“你我都在广州西关住过,那里有许多古董收藏家,专门收集古老的酸枝木家具。酸枝的颜色深,纹理细腻,在明清,尤其是乾隆以后很受推崇。酸枝木主要产于东南亚,有黑酸枝、红酸枝,另外还有白枝和花枝,都是酸枝木家具的高级用材。看来,你这些家具属于红酸枝木,从造型、木质和花款来看,大约超过七、八十年的历史。只是这套家具有许多接榫松动了,有的地方出现裂缝,需要经过一番专业修理和修饰。这些活儿,我都有兴趣,也曾经跟师傅学过一两招。”

“难得碰到你这样一位识宝的人。我送给你,更加值得。文先生,你看要是没有什么其它问题,我们几时找律师把这件事情办好它?”

“依我看,我们马上去车士活饮茶。我们广州人说的,‘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我请客。然后我们联络律师,尽快在三两天内把房屋交易的事情办妥它。你看好吗?我马上开车去!”

徐先生爽快地点点头。

153

晓凯从飞机场出来,便先回岭南市商业总公司。他想,出国两个星期,总公司里,肯定堆满不少的问题等待他回来处理。

他刚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副总经理张倩茹便拿着一大叠公文和信件走进来了,两人随便讲了几句问候的话,张倩茹便开门见山地对晓凯汇报开来:“你走了以后,我们抓了好几件大事。首先,商业中心工程的收尾工程已经全部完成,连接南北两幢大楼的跨街通道,你从窗口便可以看到。现在施工人员正在那里装设霓虹灯广告。两大商场的布局,统一做了调整。根据你的意见,要在商业城里开辟一条特色店的室内商业街,招收客户,简直挤破了头,许多广州方面的特色店,闻讯也纷纷来投标租赁,准备在这里开店。”

说到这里,晓凯很感兴趣,插话说道:“别小看这些特色店、专卖店,他们船小好掉头,商品有特色,品种多式多样,许多属于名牌货。他们有厂家来开设的,也有些是在多渠道商业竞争中显露头角的个体户。有了这一帮人,可以把我们这一座商业城办得更红火。”

“你的话不假。我们统计了一下,这里边,属于名牌货的专营店,包括国际名牌店有五十六家,大部分是在珠江三角洲设厂的名牌公司来这里设点的。属于个体工商户来我们这里设点的,也有四十多家。有许多专业店,比如家用电器、电脑系列、摄影器材、健身器材、床上用品、女装手袋、饰品礼品、照片冲晒、雕刻工艺等等行当,都应有尽有,恰恰弥补了我们国营商业的不足,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

“这些关于商场布局的问题,我想,你就按照我们的既定方针抓落实就行了。我惦念的是:百货公司与联合商业公司两家的合并有没有遇到什么大的阻力?”

“阻力开始很不小。多少有些你我之分,无形的山头和人事亲疏,干扰了我们的初期合并工作。不过,我们党委下达了联合商业公司与百货公司合并的通知,打烂结构,量才使用,重新任命领导班子。商场部门、柜组,我们也采取打烂重组的办法,按照部门经理、柜组长各自的专长,先抓好经营管理骨干这一层的优化组合,实行适当搭配,择优上岗,任人唯贤,不讲亲疏。到最后,大家都很满意。现在,已经开始按照新搭的架子,在进行筹备开业的运转。”

“这样就好!我想问一问,这段时间,那百把套职工宿舍和八十多套廉价集资房分配情况进展如何,还有那几套对加速商业城有功人员的奖励房屋,分配是否都落实了?有什么矛盾?”

“矛盾肯定有,不过,都一一妥善解决了。我们把各公司的住房困难户做了全面的摸查,按照参加工作年限、工作贡献、职务和家庭住房的困难情况,分别进行排队,再通过上下结合、三榜定案的做法,最后求得一个相对合理的分配方案。这次我们着重解决特困户的住房困难,所以反映较好。不过……”

“不过什么?”

“就是退休的李老总来找过你,他竟然也提出来说,他也有住房困难,还有其他的亟待解决的困难。他那天上总公司来,气势汹汹,嘴里囔囔,一定要找你,一定要你无论如何要帮他解决。”张倩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片刻,她本来还想把李堂正当时说的一些针对洪老总的埋怨牢骚话,也概略说一说的。那老头子,当时在办公室,当着不少干部,硬说自己反对过晓凯当一把手,所以晓凯存心报复他,对老领导不关心。张倩茹眼看晓凯回来有不少操心事要忙着处理,她担心把这些话说出来,难免影响晓凯的情绪,于是,话到喉咙眼,便马上咽下去了。隔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我想详细听他讲一讲,他死也不肯,最后留下一封信,托我交给你。”

“你应该从侧面摸清他究竟想提什么要求?另外,他的困难,到底应该不应该帮助他解决?”晓凯接过张倩茹递过来的那封信,扫描了一下子,先放在一边,继续探问道。

“我也从侧面了解过。原来,他的儿子原先托廖明轩的岳父帮忙,在省办的一处中专学校安排了一个工作。谁知道,那个单位福利差,待遇差,工作又不顺心。他的儿子便想调回岭南市来。我们这商业中心建好了,从外边也吸收了一些精兵良将来,他儿子知道了,心里也有活动,想在我们这里安排一个好差事给他。另外,他现在正在谈恋爱,领了结婚证,想趁分房机会,要我们照顾,来了后,给他一套房子。这件事情,我跟百货大楼的几位领导闲谈过,想听听他们有什么意见,能不能接受这个人。谁知道,大家反映都很冷淡,不愿意把这个有些骄气加娇气的干部子弟招进来找麻烦。再加上他们那么多申请住房的职工,僧多粥少,如果李堂正的儿子进来了,又多了一个难题。他们私下说,这不是抓虱子上身——自找麻烦吗?”

晓凯仔细地听张倩茹说完,笑了一笑。跟着问道:“李老总的公子是学什么专业的?”

“听说是数学系毕业的,学的是什么概率论吧!这跟我们商业好像没有什么搭界?”张倩茹答道。

“原来他是学概率论的,那好,那可是一门我们很需要的专才啊!你们知道吗?概率论这门学问,跟商业预测息息相关。我们做生意,要想尽可能做到未卜先知,这就得靠概率论这门学问。这样一门被称为“人类知识的最重要的一部分”的概率数学,起源于赌博游戏,后来逐渐形成为一门各行各业不可缺少的科学。我们业务部门进行市场预测,必须搞抽样调查。这抽样调查的理论原理,就来源于概率论,概率论诸如中心极限原理等一系列理论,为抽样调查提供了科学依据。市场预测能为我们经营决策做依据,使决策尽可能做到科学化。”

“洪老总,听你的口气,你对李堂正的儿子很感兴趣?”

“上次我在市里碰见退休的市委黄副书记,他也跟我提起过老李的儿子,说他在广州的处境不太理想,工作单位在广州远郊。老书记曾经向我探听过,问我们可不可以考虑安插一下。我答复说,等我们商业中心建成后再考虑。我当时的答复真心实意,可不是随便应付老上司的。这次,我看你和人事部,是不是可以考虑把老李的儿子调过来,帮老李解决后顾之忧,也为我们将来的集团公司业务部充实一名专业人才。”

张倩茹马上把晓凯的意见记录下来,继续停笔望着洪老总。

“李堂正是一位老同志、老领导。他在总公司工作四十年,做出过不少贡献。我们不能由于他曾经反对过自己而忘掉这一点。该照顾的,还是要照顾。他患有高血压、冠心病。他的老伴贫血、低血压,这半年多,他老俩口进过多次医院留医,你多次代表我去看望过。她俩身边只有一位小女儿,还在上中学,的确需要儿子就近照顾。如果儿子留在老李家成亲,那套房子显然挤了一些。我们总公司不是在附近有一套一房一厅的房子吗?那套本来是为离休干部老郑补充住房面积的,可他的儿子宁愿跟父母挤在一起,不肯搬过去。我看,就把那套房子,分给老李的儿子成亲吧!你向分房小组传达我的意见,说这是引进特殊人才的需要。”

“那么,老郑那套房,还是不够居住面积啊!”

“就叫我们的房地产公司工程队的团组织,发动一次义务劳动,帮他们扩建房屋。他原先住的,还有一座独立平房,挨在他对面,过去他在那空地上种花栽树当花园。那边角地皮,属于我们总公司红线图的范围,报建也容易。这样,在那平房上加上一层房,利用那空地,上下两层扩展空间,这不就解决了他儿子小家庭的居住问题了吗?这样做,跟别的人,也不会造成矛盾。这件事,早就装在我心里了。只是没有机会抓落实。老郑当年解放战争当团长,当过战斗英雄,还受过毛主席接见。他为了新中国诞生流过血,我们适当照顾好一些,群众不会有意见的。”

张倩茹听完,颇有感慨,她把晓凯的话一一记下,然后放下笔记本,深为感动地说:“洪老总脑子里,装着每一个人,唯独没有你自己。老李,老郑,他们某些不尽合理的欲求,一时未获得解决,有时候骂爹骂娘,有时当面、背面说你的怪话,狠命讽刺、挖苦过你,甚至还反对你,但是,你对这些同志,从不记仇,反而抱着满腔热情去关怀他们,为他们设身处地着想,帮他们排忧解难。洪老总,你真是我们的好榜样!”

“还是我们中国人讲的老古话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到过西湖,那庙里的大肚佛两边不是有两句对联吗:‘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广东人说得好,一样米养百样人,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要面对各种个性、各种人品、各种追求的人,由于必然性与偶然性的巧合,说不定你几时会突然成了与那些人有利害冲突的对手。人人有自己的立场观点和好恶爱憎,不能指望人人跟你观点一样,更不能指望人人讲你好。周总理那般伟大,还有人向他抹黑呢!再说,我们不能以个人的恩怨爱憎来处事。该关心的,无论是谁,一定要关心,要切实帮助他们排忧解难。做人难啊,难做人,但是,好做、难做都得做。在世上,我们要抓住两个宗旨去做人:其一,做人要以德报德,人家给我们的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其二,做人要以德报怨,尽管有的人对我们有这样或那样的不满,我们也要以德相报。小张啊,其实,老李和老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都帮助过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啊!”说到这里,晓凯十分激动。

“原来他俩还帮助过你?我第一次听说。”张倩茹说道,准备细听下文。

“当初我从大西北调回来,由于当过右派、出身不好,连找一个接收单位都困难。后来,我妻子章云研究所里有一位南下老干部,跟老郑是老乡,她很同情我,便帮我找老郑商量。老郑当时在商业处当主任,一听我的情况,也十分同情,马上慨然应允调来他所管辖的岭南糕点厂工作。这件事情,需要上级主管部门同意,老郑便亲自找李堂正去审批。这样,我才有了一个稳定的饭碗。后来,老郑推荐我上总公司,李堂正看到我勤快好学,任务完成好,他起初十分器重我……他们待我的恩情,我怎能忘得掉呢?”

“怪不得廖明轩走了以后,甚至这次组建集团公司,你都主张延聘李堂正在百货大楼当顾问呢!”

“他是‘老百货’出身,老行尊,老经验,我们要用其所长,让他发挥余热,也让他老有所为,精神上有寄托,经济上也有所获。”

“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找老经理谈谈心,要让他理解你的一片好心。”

“这个就不必了。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人家记得我,或者报答我。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我们每一个人生活得更美好!不要让那些无休止的利益争斗,裂解了我们这个和谐的世界。这是我一向追求的宗旨。我早就有过这种想法,当年,我才十来岁,因此被人戴上‘鼓吹调和论、折衷主义’的大政治帽子,最后把我推进了右派农场……。想起那一段,真是不堪回首啊!好了,好了,伤心事,莫提起。你看看,我们还有什么紧急事情要处理的?我们先急后缓,解决一件少一件。国庆节快到了,商业中心要如期开张。如今时间紧迫,所有的事情都要加快节奏,抓紧工作才行。”

张倩茹听到这里,朝她的笔记本又望了一望,后来,她焦急地对洪晓凯说道:“对了,有一桩很紧急的事情,我差一点忘记了,误了大事:霍部长要你一回来便到组织部去找他。听说有很重要的问题要跟你谈话。”

晓凯听了,淡淡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心里很平静。他想,组织部长找自己谈话,不外乎班子调整、人员安排的事情,而他,早已抓定了急流勇退的主意。他心里默念道:“我也正想找他谈谈。我要力争把这个班交好,让新生的商业集团公司有一个稳固的发展基石。也让我的这段历程划上一个完满的句号。”

154

离国庆节还有一个星期了,新建成的岭南市购物中心,正在日以继夜进行商场调整、商品陈列和环境装饰。南楼、北楼的底层商场,白天开业,晚上忙着搬迁调整柜台,补充货源,美化环境。南、北楼新增的二楼、三楼商场要从头布置、添货,还要清理装修工程遗留的杂物。购物中心里的室内步行街两旁的专业店群,各家各户也在这里争奇斗艳,把各自的橱窗打扮得更加引人注目。这新开的两层商场,南北贯通,上下有手扶电梯连接,每层经营面积达六千五百平房公尺。这座总共有三层商场、近两万平方公尺的购物中心,在岭南市这样一个中型城市里,算得是规模宏大。今晚,在三层商场里忙碌不停的,除了经理们、部长们、营业员、采购员、提运员、司机之外,最忙碌的要数美工和电工师傅们。他们都在忙着为这间新开的商场装扮化妆,要用最新的布局、最漂亮的容颜,用最丰满、最新颖的商品陈列来迎接顾客的到访。

商场收市已经好几个钟头了。此刻,新购物中心门口依旧是车水马龙,筹备开业的各个环节,都处在最忙碌的时刻。深夜十二点钟的钟声敲过之后,商场门口,川流不息的货车进进出出。这时候,他们可以不受白天交通管制的限制。商业街上,那些形形色色商店招牌上通明的灯火,和购物中心新装设的大功率的射灯,把丁字形的两条大街照射得如同白昼。白天那些水泄不通的行人,全都退缩到自己的家中,渐渐进入梦乡了。只有那间与购物中心毗邻的红云大酒店的通宵开放的夜宵店里,还挤满购物中心加班的采购员、提运员和货车司机们。

商场晚上八点栓门后,他们便忙着加班运货。职工们经过几个小时的忙累,到了这个时辰,真有点饿了。他们一批批轮流来这里宵夜,顺便抽几根烟,喝几杯啤酒,“打一打牙较”。这就是广东人说的,来这里扯一扯“乱谈”,借以松弛一番,尽量驱逐疲劳和睡意。

打从晓凯到霍部长那里谈话回来,在总公司上下便出现各式各样人事安排变动的小道消息,这些传言,迅速在各种圈子里流传。今晚,总公司洪老总的去留,也自然而然成了职工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正当洪晓凯做出一番令人钦羡的业绩之时,他却要向组织要求退居二线,只想做一名协理员或者顾问之类的角色。人们听了这个消息,有的不理解,有的感到惋惜,更多的人,舍不得洪晓凯从第一把手的位置上提前退下来,他们担心接手的人担不起这副千斤重担。不少人说,“像洪晓凯这样办实事、有本事的领导,最好还是多干几年老总,为企业作贡献,为职工造福。”不过,也有人说,“洪晓凯这些年来工作业绩显著,明年换届,他也许会更上一层楼。”

这些广泛流传的说法,传来传去。无论什么说法,传到晓凯耳朵里,他都是一笑置之。洪晓凯有他自己的宗旨。他想,他本人的意见,早已再三向组织上反映过了。最后的人事决定权,在市委手里。他的当务之急,就是把集团公司的主体企业岭南百货总公司的组建工作抓落实,确保岭南购物中心如期建成,顺利开业。在他的棋盘上,这个关节点,是原先的商业总公司过渡向商业集团公司的一座桥梁。这个大企业,是未来商业集团中的龙头企业。这个龙头究竟舞不舞动得起来,将来的集团公司跟主体企业的关系是否协调,也都要看这班子搭得好不好,上下层次的关系理得顺不顺。市委组织部门采纳了晓凯的建议,由张倩茹身兼这个新近合并成立的百货总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并且从原先的部门经理中,挑选了两位年轻有为、精明踏实的后备干部,担任她的副手。新班子上任,果然身手不凡,筹备购物中心开业的工作,正在他们领导下,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加快进行。

晓凯晚上在办公室处理完公文批示以后,便带着办公室副主任小邓一道来楼下的新商场参加商品陈列和商场布置工作。晓凯跟小邓踏上手扶梯走上正在进行布置的二楼新商场,一眼望着这满场子忙碌的人群,看他们一个个脸上充满胜利的喜悦,心里也涌起了一股暖流。当一名带头人,有什么能比心跟群众一处想、劲跟群众往一处使,更加令人开心呢?

百货大楼的老美工师老蔡,是晓凯多年的老朋友。他早先便听说洪晓凯今晚要来加班劳动,心里很高兴,打算趁机跟晓凯聊一聊。晓凯一进门,老蔡便头一眼望见他,赶忙迎上前去,一手拉着晓凯说道:“好了,你来得正好!我们还有几条横额大标语,现在正找不到人写美术字。洪总,我记得你当秘书的时候,经常帮我写美术字。我想,你当了领导干部,不会连这门手艺也丢生了吧?”

晓凯爽快地说:“老蔡,我一来,就被你这位美术家看中了,荣幸,荣幸!要我帮忙写字,没关系,小意思。这几个美术字,我还是拿得出手的。想当年,我读中学时,当墙报委员,从那时起,开始办墙报、黑板报。写美术字、画刊图、排版、编辑,甚至写稿件,都成了我的强项。这从小学会的玩意儿,今天还能拿得出手,不怕你这位老美术家笑话。”

说着,晓凯便跟小邓一道,跟随老蔡,参加美工组干活。两个人手脚不停,忙得不亦乐乎。晓凯一边做,一边跟老蔡他们聊起天来。

老蔡看见晓凯十分专注的神态,看到他那平易近人的表情,想起他所熟悉的洪晓凯这些年的变化,心里感慨万千,此刻,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对晓凯说道:“洪老总,你当年有一个‘花名’,你还记得吗?那时节,你在办公室当秘书,经常来我们百货公司了解情况。职工们都认识你,都亲热地叫你‘凯叔’。好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你当官不像官,看不出你的官架子。上班、下班,你不像别的当官的,屁股冒烟,小车子送,小车子接,还得配一个司机专门伺候。本来嘛,你也算得是正处级干部,又是我们市里大公司的老总,为什么你有现成的小轿车和司机不用,却喜欢骑自行车?其实,你坐小车,那是工作需要,也是你应该享受的待遇。人家都说,当官要有当官的派头。你也慢慢地老了,我劝你,还是及早鸟枪换炮吧。那辆小车本来是为你准备的。此刻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了。我劝你最好再不要成日骑自行车上下班了。”

“当领导,只是分工的不同,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别。你现在叫我凯叔,我听了依然很亲切,很中听。我呢,一直都是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工农商学兵,行行都干过,我真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你们忘了,我曾经是受过打压的‘臭老九’,有了邓小平的改革开放路线,才有我洪晓凯的今天。当了领导,要看你有没有为人民服务的本事,而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盛气凌人的所谓‘架子’。没有架子,这就更容易跟群众打成一片;上下班骑自行车,那能天天锻炼身体,这该多好!依我看,作风比派头更重要,健康比享受更重要。你说是吗?老蔡!”

老蔡说道:“凯叔,你真跟我们心贴心,我们就喜欢你这样的好干部!我难得碰到这样与你畅所欲言的机会。你平时忙,我难得找得到你;即使找到你,也难得跟你多说两句话。洪老总,你为职工谋福利,几年内,企业的效益上去了,你推行与效益挂钩的分配制度的改革,让我们的荷包,从干瘪变成肿胀,职工、干部越干越有奔头。近两年,总公司和各公司,还起了不少职工宿舍,解决了不少困难职工的住房问题。连我这个三代同房的老困难户,也实现了三级跳,甚至连接我班的大儿子这次也分到房子了。这得感谢你领导有方啊!”

“哪里是我个人的能耐?这得感谢各级领导班子和全体干部职工的共同努力。企业经营得好,利润增长得快,当然水涨船高,工资奖金提高了,住房条件改善了,这合情合理。如果要感谢,真该感谢邓小平的改革开放的好政策!”晓凯顺口答道。

“是的,改革开放好!凯叔,你最了解我的。当年你当秘书时,经常晚上加班写文件、写总结报告之类,累了,你总是来我们家聊聊天,到我家弹弹手风琴。我们俩,当年还是总公司志同道合的手风琴手呢!当领导干部这些年,好像没见过你再拉手风琴啊!”

“我真怀念那时的日子啊!现在眼一睁,便忙得跳舞呀,哪有时间弹琴?”晓凯笑了一笑,望望老蔡花白的头发和高度的近视眼镜,一时间,撩起他许多联想来,他接着说道。“你住的那间大楼后的房子,我想只有十平方米大吧?一进门,首先看见一条窄窄的过道。在过道里,你妈的那张架子床架在大门后。下边睡人,上边睡的是你的小女儿。你的那间房屋,只剩下八平方米的地方,得放两张床。你老两口一张大床,还是用公家的两张单人床拼起来的。你的两个儿子睡一张架子床。你那间房子的对面,是大楼三十多户人家的厕所兼冲凉房。一进你屋子里的门,对面厕所的臭味就一起冲进你屋子里。那时节,你家三代人住得真够挤的了,条件也太差了!”

“有那间房屋住,还不知我有多大福分呢,好多人连这样的房子还分不到呢!我记得,有一次,你来我家,正赶上落大雨,外边阴沟里的脏水从下水道往上涌,上边全大楼的雨水顺着溜水管朝下泻,结果,脏水、雨水一下子淹没了我的那间房子,积水到了膝头。当时,还是你帮助我搬开细软之类的东西,帮我疏通沟渠……。如今,连我这个普通工作人员也住上了八十平方米的套房。你说,我怎不感谢组织呢?”

“情况还会越来越好的。老蔡,你算有福气了。你的大儿子都成家立业了。他这次还被推荐当上了化妆品商场部的经理。你教导有方啊!一个家庭的孩子,培养得好不好,首先得看家长。你一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培养出来的孩子也继承了你的长处。”晓凯提起老蔡的儿子来。

“你的话说得对。一个家庭,看家长。一个企业,看头头。你当家以后,我们总公司的变化,有目共睹。洪老总,我想奉劝你一句话:你现在干得正红火的时候,千万别离开我们到别的什么单位去啊!”老蔡最近也听到一些传言,听说洪老总准备打退堂鼓,又听说他可能调走,便有些担心。

“我当然永远跟大家在一起。你别听那么多传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那些人是从哪里听来的?你可别信这些传言。”

老蔡点点头,微笑了一下,说道:“那样就好了。我的话,代表了不少职工、干部的心声呢!”

“听到你的话,我心里甜得很。真该谢谢你们!”晓凯说完,抓紧老蔡的手握了一握,跟着继续埋头在那张大会议桌上写起美术字来。

忙了个把钟头,他写完了两幅横额标语。晓凯直起腰来,站立起来,朝商场周围探望了一下。从商场中心的天井仰望俯视,这高大敞亮的商场,每一个楼层里,都缀满无数盏水晶灯。那些晶莹的灯光闪烁着,在场子里形成星星点点的光点,把繁星缀满在大楼上下。那一扇扇橱窗里五光六色的商品,在强光的照射下,琳琅满目。此刻,尽管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场子里加班的人群仍然精神抖擞,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大伙都在喜气洋洋地迎接这个新商场的开张。晓凯心里,也涌出了一幕幕过往的图像来,伴随而来的,是这几年所遇到的波折和艰辛往事的回忆。此刻,他也跟在场的每一个人一样,心中充溢着胜利前的喜悦。

这时候,楼上场子里一阵骚动声传到晓凯的耳朵里,从手扶梯上下来的一位司机告诉他们说,楼上有人晕倒了。晓凯一听,马上叫小邓赶紧跑去看一个究竟,看看楼上发生了什么事。

隔了一会儿,小邓回来说:“李堂正老总今晚也来加班了。他正在三楼指挥陈列商场,突然觉得头晕,许多职工以为他犯病,都慌起来了。我去看了看,他抹了一些风油,现在没有事了,正在那里休息。等下子,张总准备派专人开车送他回家。”

“老李也来了?他身体不太好,怎么让他也来加班?快,我们一块儿上楼去看看他。”晓凯的话,还没落音,只见李堂正在两位年轻人的陪同下,朝他这里走过来。

李堂正一眼见到洪晓凯,便紧紧抓住晓凯的手,久久地摇晃着,嘴里感激不迭地说道:“洪老总,我真该感谢你!你帮我解除了后顾之忧。如今,儿子调到身边来了,他的房子也破例分到了。我只等抓紧为他们小两口结婚摆喜酒!你解决问题真及时,真干脆!你为我们老同志想得真周到!”

晓凯回答说:“关心老同志、老领导,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你当顾问,帮他们多出些主意就好了,不要操劳过度。像今晚这样通宵加班的事,就免了。怎么样?我听说你刚才不舒服,正想过去看看你,你就来了。”

“你们关心我,聘请我继续当顾问。我不能白拿钱不干事,也不能动口不动手。大家都加班,我呆在家里也闷得慌。刚才多转了几圈子,头稍微有点晕。他们给我擦了风油精,现在感觉正常了。谢谢你关心!”说到这里,老李把晓凯拉到一旁,然后小声地对晓凯说。“听说你申请退居二线,又听说市里面要调你到别的单位,有这样的事吗?我昨天到市委找刘书记,向他反映我们老同志的意见,要求市委继续安排你在总公司当一把手。如今,我们总公司的各项工作才刚刚有起色,如果你撂挑子,或者调出去,那怎么行?”

“谢谢老同志的关心!其实,现在市委对我们总公司的班子安排并没有新的变动。那些传说,都不大可信。总之,我一切听从上级安排。即使我退下来,张倩茹他们这班人,也肯定会干得比我好的,请你们老同志放心!”

“好了,唯愿这仅仅是小道消息。总之,你不能走,这是我千嘱万嘱的一句良言。还有,我的儿子结婚那天,你可一定要来喝一杯喜酒啊!别忘记了。”

“好了,让我们祝愿你早日抱孙子!你孩子的喜事,我肯定会上门祝贺的。李老总,时间不早了,快让他们送你回家去休息吧!”

晓凯跟李堂正握手告别后,总公司值班的小刘,气吁吁地跑过来找老总。他手里抓着一叠东西,见到晓凯,赶忙把手里的那叠纸,塞到晓凯手里,跟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洪老总,刚才,你的女儿阿玲,从悉尼打长途电话来找你。她要我马上找到你,告诉你一个紧急消息:你的爱人今天在悉尼家中晕过去了,家人马上把她送进了医院。经过检查,初步诊断她患严重尿毒症,情况危急,有生命危险。你女儿马上在医院要了一张写给澳洲移民局的证明,她还找了一位律师,由你女儿担保,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申请你立即去悉尼探望你爱人。刚才,她把英文申请表也通过传真机传过来了。阿玲要你天一亮就去澳洲领事馆排队,马上申办赴澳手续。阿玲还说,现在全家人都在医院等待医生抢救。她会在明早六时整,准时拨电话到你家,要你在家里等消息。”

晓凯听到章云患严重尿毒症的消息,就像晴天霹雳,在他的心头引起一连串冲击,晓凯顿时愣住了。他紧紧抓住那叠英文申请表,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听到章云病情危急,他恨不得马上飞到妻子的身边。此刻,晓凯顿时联想起上次住院时大夫讲的一些话来。“大夫说过,患过扁桃腺炎,有可能会埋伏肾炎和尿毒症的病根,弄不好会造成肾衰竭。医生说,这概率不高,但一定要警惕。这事为什么偏偏让章云给撞到了呢?”

155

章云躺在北悉尼医院的监护病房里,志纯和志玲兄妹一步不离地守候在母亲身边。妈妈带着氧气罩,显示屏上,指示出她的心率、血压、呼吸的变化。她阖上了眼睛,血压依然很高,已经晕过去二十多个钟头了……

昨天,本来是章云最开心的一天。小外孙过满月。弟弟章伟全家搬迁来到悉尼,安下家,那间顶手过来的铺子重新开了张,生意挺红火。阿玲两夫妇买下的房子,经过近二十天的紧张修缮装修,加盖了一层木楼,房屋粉饰一新,孩子们总算有了一个安乐的家了!章云怎能不为亲人们高兴呢?

这些天来,她的确有些劳累,许多时候,她觉得脚下软绵绵的,连提脚也感到费力。她的疲惫的神态,早已被爱女阿玲发现了。这一阵子,阿玲什么事情也不肯让妈妈操劳,总是要妈妈在家里静静呆着,有空到姑妈那里聊聊天,到志纯哥哥那里去散散心。尽管,皓明忙着修整房子,阿玲小俩口还是隔三几天就开车出去,带妈妈到悉尼的一些知名海滩和景点逛一逛。阿玲对妈妈说:“我们要让你度过一个愉快的澳洲假期,让你有一个愉悦的心境和健康的身体。家务事,皓明可以做,我现在也能做了,绝对不能让你有半点操劳。”

章云心想,孩子们都很关心体贴她,任啥超重的家务活,都阻止她去做。在悉尼,是她这辈子最享福的时光,可不知怎地,她偏偏觉得提不起精神来。她也思忖过,推测这也许她一直没有带过小孩子劳碌过的缘故,恐怕一时之间还适应不过来,只求尽量多锻炼、锻炼,总会适应的。章云遇到不舒服的时刻,尽量不去惊动孩子们,只是暗自咬咬牙,挺过去了。她生就那种倔强的性格,什么痛苦和不适,她总能默默地忍受,用坚强的毅力闯过一个个难关。

这几天,章云看见眼前这么多开心的事情,在如此快乐的心境中,即使遇到身体不适,在精神力量的鼓舞下,有什么病痛不能克服呢?

头一天晚上,小两口好早便带着阿玮,在上层木楼休息了。章云独自一个人呆在房子里看电视。那些澳洲电视,无法激起她的兴趣。章云干脆关掉电视机,轻声播放一些轻音乐光碟,消磨这静寂的夜晚时分。

这楼下的大房间,经过皓明修葺一新,特地间隔开一个安置有喷水功能浴缸的洗手间,里面从地面到墙壁,都嵌镶了意大利瓷砖。女婿说,这套间,完全参照高级宾馆的套间设计装修,专门为她和岳父俩准备的。

这短短的几周时间里,皓明独自修缮买下的房子。除了上层木楼的框架搭建和楼顶盖瓦以外,其他的杂活,几乎皓明一个人独自完成的。两个周末,皓亮和志纯也过来帮忙,做皓明的小工。后来,欧老板见他一个人做得太辛苦,便调了几个工友来,帮皓明突击了一个星期。皓明要付那些工友的工钱,他们都不收,一个个都说,工钱,欧老板都给过了。

章云透过敞开的房门,借助过道里的灯光,向客厅和楼房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套买过来破破烂烂的房子,现在里里外外变得漂漂亮亮。原先的两房一厅,经过皓明能干的双手,如今变成了五房两厅。皓明把旧房屋顶拆除,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木楼,增加了楼上的两房一厅。他又在门口平台上,加好上盖。空空荡荡的空地,顿时变成了一间太阳房。那平台,本来是供老人闲暇坐在门口看街景和晒太阳的,如今变成一间多功能的房间。新修的太阳房,向街的一面,全部镶上了落地玻璃窗,可以从这里欣赏前花园和街景。房子里,放置电视机、电脑和书橱,可以当书房使用,里边放置一张单人床,必要时,可当客房使用。外边客厅里,那十多件旧酸枝木家具,经过皓明精心修整,整旧如新,保持原有神韵,显得古色古香,为这间翻修过的房屋,增光添彩。客厅里四壁上,挂了好几幅国画,仿酸枝的画框,配上玻璃,与淡绿色的崭新地毯相辉映,显得十分温馨和谐。

章云的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此刻,月光如水,蓝天明净,星光灿烂。那月光洒在草地上和四周的树丛里,弥漫着蓝色的光晕。房屋周围,皓明刚刚种植了一丛丛的九里香。清风阵阵,房间里弥漫清香。

夜,渐渐深了。章云躺在床上,可就是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在心中盘算第二天家庭花园野餐的安排。她算来算去,竟然过了大半夜还睡不着觉。她搬着指头,算了一下参加家庭花园野餐的人数。除了志纯两口子,阿玲两夫妇,厚懿姑妈两老,皓明的弟弟皓亮两口子也肯定要来。阿玲和皓明,还邀请了欧老板俩公婆,还有报社和建筑公司的十多位要好的同事。再加上弟弟章伟一家五口人,这样便要准备四十到六十人的野餐食品。许多人一定会把孩子们都带来的,这个也得预算得到。一想到这么多客人到来,章云既兴奋,又有些担心。

她从来也没有主持过这般庞大的家庭聚会。她同晓凯一样,在家靠父母安排一切;当了兵,又一直过的“吃大锅饭”的集体生活;转业到地方,也是一直吃食堂的饭菜,从来没有开过“小灶”。她不会烹调,甚至连抓菜刀也是这两年才学会的。临到来悉尼前,她才在擅长烹调的一位老大姐那里学会了几样调养产妇的烹调手艺,现学现用,总算把阿玲的月子侍候过来了。如今,要招待这么多的来人,她唯一可以拿出来的手艺,那就是在张家口部队通讯学院学会的包饺子。不过,她虽然会包,而且包得特别快,但是,她不会擀饺子皮。再说,来的人,不能只有饺子招待呀!想来想去,唯有明日一早,跟阿玲夫妇一道,到伊士活的华人超级市场里去采购一些方便食品回来。

想到这里,章云独自爬起床来,打开电灯,坐在写字台前,抓起笔来,一一罗列所要准备的食品和烹调材料、配料的采购单子。花了个把钟头,这张采购单竟然写了三张纸,加在一块儿,几乎近百种物品。等她盘算好,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钟了。

原先,章云本来想跟晓凯拨一个长途电话聊聊天的,她准备跟晓凯商量,看晓凯几时来悉尼接她回去。她还准备要晓凯趁来悉尼的机会,多给孩子们和阿玮带一些衣物用品来。跟着,她转念一想,晓凯曾经告诉过她,这些天为了岭南购物中心开业的事情,正在日夜不停地工作,多半深夜后才能回家歇息,甚至就在机关里凑凑合合睡几个钟头就算了。想到这里,她打消了跟晓凯通电话的念头,但是,停了片刻,章云还是想跟晓凯说说知心话,想把阿玲新房的情况细细跟晓凯描述一番,让晓凯也能跟她一道分享孩子们的欣喜。

她终于把电话拿起来,随即又把话筒放下去了;跟着,她放下话筒,又重新抓起来。这样一拿一放,反复了好多次,最后,她怕夜深吵醒晓凯,便打消拨电话的念头。

她想:“这时候,内地正好是凌晨一点多钟,正是晓凯刚刚睡下,是睡得最熟的时刻。他也有神经衰弱,一叫人吵醒,他就在睡不着了,可别把晓凯的身体搞垮了!”

这时候,她听见阿玲蹬蹬地在楼上走动的声响,便赶忙放好电话,关掉电灯,重新爬上床去。

一会儿,阿玲果然走了下来,她蹑手蹑脚悄悄走近妈妈的床边,打开手电筒,朝床上和写字台上照射了一会儿,发现了妈妈写的采购单子,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上边花了不少记号。

妈妈翻了一个身,睁开刚才紧闭的眼睛,望了女儿一眼。阿玲眼尖,一下子发现妈妈没有睡着,便叫了一声“妈妈!”

“你怎么起来了?”

“我给孩子喂奶,两次发现你的电灯还亮着。你不是睡不着吧?要是失眠的话,我的银针,还挺管事的。要不要我现在为你扎几针?”

“是睡不着。我盘算明天请客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心中没底。我就干脆爬起床来,帮你们写了一个清单。我打算明天一早跟你们去伊士活采购。”

“你也是太操心了!不过,你想得很周全。你的清单,比我预计的,详细得多了。我看,饺子馅、饺子皮之类的东西,就不要买了。我们可以去采购一些现成的方便食品,放在花园烤炉上,由大伙自行选择、自行煎烤加工,各取所需,方便极了!我的几位同事,还会做一些蛋糕、马蹄糕、萝卜糕来的。总之,到时候,中西结合,品种齐全,不要你张罗,也无须你动手。大伙儿热热闹闹,高高兴兴,聚一聚,为我们庆贺一番,一定会玩得开心尽兴的。所有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妈妈你不用操心,更不准你操劳。赶明日,皓明两兄弟去伊士活采购。哥哥和嫂嫂在家里帮我们招待客人。我带阿玮,留在家里。妈妈,你跟姑妈、姑丈,都是我们家庭聚会的主人。你们就坐在花园里,招呼来的老人,聊聊天,逗孩子们玩耍,到时候,拣一些合口味的东西吃。你们几位老人开心就好了。”

“看见你们的日子,好像芝麻开花节节高,越过越好,我怎能不开心呢?我就是太开心了,所以睡不着。”妈妈答道。

“妈妈,这些天,我总看你精神不太好。该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我们早就为你买了医疗保险,如果感到不舒服,你一定要及时找医生看一看。”阿玲坐在床沿上,弯下腰,搂着妈妈,嘱咐道。

“妈妈心里很舒服,身体也没有事。你们别担心。阿玲,时间不早了,快上楼睡觉去吧!明天,有你们忙的。我也困倦了,头有点儿不舒服,我想睡……”章云话到唇边,好像有气无力似的,她的头一阵晕眩,又怕惊动女儿,便咬紧牙,强打起精神,劝阿玲上楼去睡觉。

阿玲走了,章云躺在床上,好像有一种天摇地转的感觉。她紧紧闭上眼睛,大口地吸气、吐气,心里头忐忑不安。章云自言自语道:“我该不是真地病倒了吧?”

第二天,阿玲的新屋里贵客盈门。几十个人,都聚集在后花园里,分别在两个烤炉上加工中西方便食品。大伙儿边吃、边聊天。皓明利用工程的边角料,在花园一角的空地镶上了斑驳的云石,此刻变成了室外舞场。他们把大功率的音响也架设到花园里来,播放起悠扬的音乐,朋友们尽情在那里跳舞。

欧老板和欧太太一道,最后才赶到。阿玲赶忙来招呼他们俩口子。欧太太很讲究,给阿玮送了一个大红包。她先从提包里掏出一包用红纸包裹的象牙筷子,递到阿玲妈妈的手里,跟着说道:“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规矩,孩子满月送筷子,表示祝愿孩子快快长大。”

章云刚刚收留好那把象牙筷子,只见欧太太又从提包里掏出一副广东绣花儿童背带来。欧太太说:“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规矩,孩子过满月,要找一个精灵的大小孩来,用背带把满月的孩子背到门口转一圈,然后,再捡一根柴回来。这样,孩子便可以出门了,而且越长越有力气。我们家乡,孩子过满月还有一个规矩,大人一定要背着孩子去街边捡一块石头回来。如果捡到的石头越大,则说明孩子将来越有胆量。”

阿玲的妈妈,接过欧太太送来的儿童绣花背带,好好地欣赏一番。背带上,绣着一对麒麟跟一对娃娃共舞的图案。做工很精巧。章云见到这背带,喜出望外。她很怕抱孩子,觉得抱起来不顺手,而且很费力。她早就想,如果有一副广东人常用的这种儿童背带,那该多好!这时候,她急不可待地赶忙叫阿玲把阿玮放在她的背上,她要试一试背带。妈妈弯下腰,让阿玲用背带帮她把孩01 子固定好。等章云站立起来,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背得动阿玮时,突然,她感到天昏地暗,身子摇晃了两下子。幸好,阿玲眼尖手快,赶忙一手扶住妈妈,一手抱紧孩子。欧太太,还有坐在旁边的厚懿姑妈,看见章云身体不适,也急忙上前帮忙。她们七手八脚,把阿玲的妈妈扶在椅子上坐下,只见章云晕过去了。阿玲和周围的几个人都慌了手脚。

   场子里的人,多半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阿玲见状,便悄悄地叫哥哥、嫂嫂过来,嘱咐他俩好好招呼客人,跟着,她便抱着孩子,让皓明把母亲背上车子。三个人上了车,皓明赶紧开动车子,加大马力,电掣风驰地朝北悉尼医院急诊室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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