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檔案南极星下 NANJIXING XIA相片部落格清單更多 工具 說明
10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 146-150

146

3 晓凯在医院病房守了通宵。章云仍旧在昏睡之中,他观察妻子的神态,虽然呼吸很急促,脸色苍白,不过胸部有节奏地平稳起伏,痛楚的表情似乎缓解了许多。晓凯把章云额头上的几根乱发轻轻地拨开,焦急地等待章云苏醒过来。望望窗外,晨光显露,听得见几声小鸟的啼鸣。这时候,章云在病床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晓凯凝视着她的动静,只见她的头开始扭动,嘴唇喃喃地嘟哝着:“水,我要喝水。我口渴!”

晓凯急忙把病床旁的一大杯温水端到章云面前,然后把她从病床上扶起来。这时,章云的眼睛睁开了,晓凯差一点大声叫了起来。刚刚一张口,他看见过往的护士,便扬起一只手,示意护士过来看看,另一只手抓住水杯,送到章云唇边。

章云艰难地睁开眼睛,望着那杯晶莹闪光的水,急忙伸出两只无力的手来,死命地抓住那水杯,跟着,咕嘟、咕嘟地把水吞进肚里。晓凯细细地观察妻子一举一动,那颗悬挂的心,从半空中开始回复到原来的位置,脸上恢复了笑容。

章云深情地朝晓凯望了一眼,然后,再看看周遭的环境。窗外,是他俩经常散步经过的地方。那熟悉的红墙绿瓦的一角,隐现在窗外。早晨初升的的阳光,照射在窗前大树上。那绿叶的叶面,沾满露水,星星点点,闪烁发光。章云贪婪地望着那摇曳的绿叶,瞄了一眼在窗棂上啁啾的画眉鸟,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她放下了抓住水杯的双手,等晓凯把杯子放好,便一把抓住晓凯,细声地说道:“我好像做了一场恶梦!我去打电话,后来就失去了知觉。好像你带我在水上漂浮,船在海上剧烈的颠簸,我听见你要我挺住。我想回答你,可我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我的喉咙就像被烈火烧灼一般,有时候,连气也透不过来。”

“你可把我吓死了,我真担心你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们俩,离走完这一生的旅程还有很远、很长的道路啊!你本来应该昨天早上就来医院看病的,为什么拖到晚上?晚上不舒服,你又不早一点打电话给我?好了,总算你醒过来了,喉咙的感觉好一些了吧?”

“好多了!我究竟患什么病?这般吓人!”

“医生说,你的扁桃腺严重发炎,扁桃体肿大封住了喉咙。他们还说,幸好我们赶来及时,再迟一点,说不定有生命危险呢!萧医生还特地嘱咐,扁桃腺发炎的病症,可大可小,严重的,会引起肾衰竭,甚至其他不可测的后果。阿云,以后你可不能这样大意了!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全家。孩子们还不知道你患病、住医院呢!要是知道了,他们肯定会一个个飞回来看望你。昨晚,我们来到医院,志玲约定会打电话回家。要是发现家里没人,她恐怕一晚上都睡不好觉呢!

“等一下子,你快快去跟志玲挂一个长途电话,免得她担心。”章云突然想起了女儿请她去澳洲的事情来了,心里频添了一些心事。“她邀请我去澳洲,我的身体不好,那不是糟糕了吗?看来,真该把身体好好地调理、调理了。正像你讲的,我们还没有活够,我们还要留一些时间给自己,做一些自己喜欢做、而有没有机会做的事情。你经过了大半辈子的坎坷,我们接触到许许多多人世间的美与丑,将来有机会,我真想你把这些生活的轨迹都记录下来,把我们的人生体验一一总结起来,让我们自己回味,让孩子们借鉴,也让世人当作一面镜子来观察人生。”

“一切都会一步步实现的。我已经做好退休的准备。等到我们的商业中心建设好了,等到我们总公司集团化改革告一段落,那就是我激流勇退的时刻了。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我’在丛中笑。我们一道退休,重新开始我们的金秋岁月,享受生活新的赐予,那该多好!”晓凯无限神往地说道。望望窗外,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阵阵晨风,吹拂绿荫如盖的树叶,一群小鸟在树枝上跳上跳下,相互追逐。周遭的一切,充满无限生机。

晓凯也随着章云的目光朝窗外望去。面对此刻温煦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摇曳的树影,飞翔的鸟群,想一想昨晚黑夜中的路途的崎岖、绝望的沮丧和无限的悔恨,对照起来,恍如置身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他拉住章云的手,感叹地说道:“这早晨的阳光多么亮丽,你看世界多么美好!”

“我跟死神擦身而过,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是的,这世界多美好!晕倒那阵子,我觉得似乎是世界的末日到了,倒下去的时候,多么想再见你一眼啊!”

“我才担心呢!担心你醒不过来。背负着你,我一边跑,一边流泪。我顿时充满了悔恨,充满怨疚。章云,你把你全部的爱都献给了我。你为我,抛弃了在香港的舒适生活,抛弃了锦绣前程;你任劳任怨,承受了我带给你的沉重的生活压力和精神压力。你的心里,只装着我,装着孩子,装着工作,唯独没有装着你自己。你把我应该承担的担子,也都主动承担起来了。几十年来,你陪我受苦受累,受冤受屈;你默默忍受,从无怨言。阿云,这几十年,如果没有你对我的激励和支持,就没有我洪晓凯的今天。你给与我的,太多太多;我欠你的,那也是一生一世都无法偿还的。我们拥有这世界上的最珍贵的爱情、最和谐的家庭、最幸福的生活,平时,我们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是上天安排的,是命中注定的,往往不知道去珍惜它,一旦有可能失去的时候,我们才会懂得加倍珍惜它的价值!你说是吗?”

“谁说不是呢?我以为我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所以我更加懂得生命和爱情在我心中的价值。我快要倒下去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还没有爱够你!我祈求老天,再给我双倍的生命,让我们一道走完生命的旅程。这次波折,给了我俩一个重温旧梦、珍惜人生的反思机会。你说是吗?”

“你说得太好了!阿云,医生就要来查房了,你刚刚好一些,不要说太多的话吧!”说完,晓凯把章云散乱的头发又用手轻轻梳理了一下子。这时候,他望见那位女医生走进来了。

这位中年女大夫看见章云苏醒过来,发觉她精神越来越好,脸上也泛起了安慰的笑容。她抿着嘴,乐呵呵地,按了一下章云的脉搏,看看护士在病历上记载的数据,然后不停地点点头。章云伸出手来,双手抱在一块儿,向医生致谢。

医生也向她致意,随即摸了一摸章云的手,然后把她掀盖的毯子理顺好,说道:“恭喜你慢慢康复了!你们别小看这扁桃腺炎,如果医治不及时,小病也会带来严重后果的。幸好你们来得还及时,我为你注射了两支消炎针,才把炎症压下去。如果打针无效,就要立即动手术……。不过,你现在平安无事了,在这里休息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萧大夫。你真好!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抢救我的妻子,细心周到,充满爱心。遇到你,真是我们的幸运!”

“说起来,我们也是同辈人,到了这个年纪,身体的病痛会慢慢地多起来的,稍不小心,就会遇到危机。你们都要注意自我保健才是啊!”萧大夫瞅瞅章云,又瞅瞅晓凯。然后接着说。“我几乎天天看见你们来校园晨运,你们出双入对,两个人面型很相像,一见面我便认出你俩来。运动,也有很多讲究,比如,你如果患感冒,或者扁桃腺发炎,还是要多加休息,不能硬撑。中年,除了注重经常运动,还需要其他方面的保健,对潜藏的慢性病,要早防早治。广东人说得好,青年时,人欺病;中年时,病欺人。有什么不舒服的,要早一点到医院来找医生,千万不可麻痹大意,不可有侥幸心理。”

“萧大夫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忠言。章云,你今后可要注意啊!”晓凯看见章云不停地点头,也颇有所感,便频频地叮嘱妻子。

章云频频点头,萧大夫嘱咐了几句,便走了。章云看看病房里的钟,她对晓凯说道:“现在我的情况稳定了下来,你快快回家给志玲、志纯和艾菊他们打电话去。周末,他们都会等着给我电话的。昨天晚上,他们打不通电话,肯定会惦念我们。快,你去吧,今天刚好是星期六,他们都在家。你告诉他们我很好,请他们不要惦记。有什么情况,你赶紧回医院来告诉我。”

晓凯跟着便往回跑。他离开医院一个多小时,章云睁大眼睛盯着病房的门,等待丈夫回来,可以等来等去,都不见晓凯的影子,章云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隔了十来分钟,晓凯气吁吁地跑进了病房,章云脸上马上转忧为喜。晓凯看见章云在那里等他,见她精神不错,十分高兴。他赶紧对章云说道:“我一回去就忙着给志玲和志纯、艾菊通电话。我对他们讲了,说你有一点小病,需要在医院留医一两天,没有大碍,要他们都放心。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对我说,昨天他们拨了一通宵的电话,家里就是没有人接,可担心坏了。接到我的话,大家心里才掉下一个秤砣来。我告诉他们,你已经做好去澳洲的准备,叫他们转告厚懿姐。我还要他们商量一下,看看需要从国内带什么东西,到时候让你一并捎去。志玲要你马上向澳洲领事馆申办赴澳探亲手续。志纯跟我通完电话,便赶去加班,艾菊接过电话,跟我扯了好半天。艾菊拨电话,打不通,便打电话回娘家。她担心我们有什么意外,请她的爸爸、妈妈今天早上从广州开一辆车子来岭南市看我们。老葛和尧芳,准备今天一早就来。我在大门上留下了一张便条,要他们开车来这里找我们。看来,我们今天要在医院跟老葛和尧芳见面了。”

“上次我们到他们家里去拜年,不知不觉又是两年了。现在老葛退休了。啊,对了,不提起他们俩,我差一点忘记了一件大事!”章云大声叫出声来。

“什么大事情?看你激动的那个样子!”晓凯探询地望着妻子。

“我不是告诉你,兰州来我们所参观交流的人,有我们的熟人吗?原来真是唐清丽要来,她还是这班人的领队呢!”

“那么,你见到了唐清丽?”

“你别心急嘛!我也要学清丽,给你卖卖关子。看你,一提到唐清丽,你那个焦急劲儿!”章云笑眯眯地说。

“总归是老朋友嘛!人家还真在关键时刻帮过我,那种友谊,终生难忘!”说到这里,晓凯坦然地笑了。

晓凯见章云没有马上回答,心里有点急,一时间,显得很激动,连脸都泛红了。他赶忙补充解释道:“其实,我跟她、跟尧芳,都只保持朋友之间纯洁友谊。这个,你心里也一直明白的。”

“看把你急的!你的心,难道我还不理解吗?我也只是跟你讲一句玩笑话罢了。她俩对你都很有好感,还有那位你经常向我提到的俄罗斯姑娘丹妮娅,也都有心追求你。不过,我信得过你。我们的感情,是从青梅竹马时代便有的,谁也不能从我的手里把你抢走。我对你,深信不疑。我从未担心她们把你抢去。”章云笑嘻嘻地,还亲热地摸了一摸丈夫的手。

“提起她们,令我想起那些多么值得回味的青春时光!那时节,爱情和友谊,伴随我们;纯洁和真诚,滋润我们。朋友之间,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利害冲突;有的只是真情相待。多么值得怀念的岁月,多么值得珍惜的友情啊!一切的一切,让我们永久珍藏在心里。”晓凯的目光转移到窗外,充满遐想地,望着那一朵朵飞逝的流云。然后转过脸来,催促章云,说道。“别开玩笑了,谈谈见到清丽的事情吧,她真的跟她见了面?她究竟跟你讲了些什么?我们几时把她请来家里聚一聚?还有,我最想知道的是:究竟那位从小人书学习整人权术的徐丁荫政委,还有那个削尖脑袋一心想向上爬的小爬虫谭武维,他们最后去了哪里?他俩有什么好下场?”

“你听我慢慢告诉你……”章云说到这里,门外有人声传来。等了片刻,果然是有人来病房探望。章云和晓凯抬头一看,只见葛超然和尧芳匆匆赶来了。尧芳手里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康乃馨。尧芳一进门,便抢先走到章云的病床前,把康乃馨花束捧到章云的手中,然后热情地拥抱章云。

两个人忙着跟老葛和尧芳打招呼,便把刚才要说的话打住了。

147

四个人好久没有见面,趁探病的机会,有了一次难得的相聚。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大声交谈的声音,传到了隔壁观察室。值班护士跑进来,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小声说话的动作。两位男士赶忙噤声,尧芳和章云压低了嗓子,继续交谈。

尧芳问起章云的病情来,章云便将自己患病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她感慨地说道:“无病无痛的时候,不知道健康就是幸福。遇到这一次危机,我才懂得健康对于我们,太重要了!”

“那你以后可要小心保重身体才是。昨晚,艾菊打电话回家,嘱咐我们一定要赶来岭南市看看。我们一早便向你们家拨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接电话。老葛推测,说不定你们俩谁不舒服,进了医院。今早,大清早,老葛便找部里要了一辆车子,跟着就开车来了。到你们家门前,一看贴在门上的字条,果然是你病了。幸好,晓凯留言说你已无大碍,我们才从心里放下一个疙瘩来。”

“晓凯早晨拨了一个长途电话给艾菊,通报了我的病情,叫他们不要惦念。艾菊说,你们会来,但是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快!”

“你们这里,离广州这般近。今天星期六,路上少车子,一溜烟便开到了。这条街上医院大门的拐角处,有一家园艺场开的花店,开门格外早。我们路过时,工人们正把刚刚摘下来的鲜花送进店来。我选了这束康乃馨送给你。艾菊还千嘱万嘱,要我一定要同时买萱草。听艾菊说,你最喜欢康乃馨。你看,开得多鲜艳!配上翠绿的萱草,这淡紫、粉红的康乃馨,显得更加美丽!章云,我希望你早日康复!”

章云顺手把抓在手中的花束放在茶几上,护士马上端来了花瓶,把那束鲜花插在瓶中。顿时,病房里充溢阵阵清香。章云左看右看,欣赏这束芬芳美丽的康乃馨和萱草,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享受这扑鼻的清香。

她拉着尧芳的手说道:“难得你们来看我。也难得艾菊的一片心意!她选了康乃馨和萱草,当然是蛮有寓意的吧?”

尧芳说道:“过去在家时,过母亲节,她也是选这两种花送给我。我以为绿色萱草配鲜艳的康乃馨好看。后来,艾菊向我解释说。这萱草是中国古代的母亲花。不过,我也没有详细探问。”

晓凯听了,补充说道:“艾菊是学中国文学的,她格外讲究一些。我们古代,总是把萱草和母亲连接在一起。诗经中不是有‘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这两句诗吗?谖草就是萱草,古人又叫它忘忧草。这句诗是说:我到哪里去找到一支萱草,种在母亲堂前,让母亲乐而忘忧呢?还有,孟郊也写过:‘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依堂前,不见萱草花。’这两样花,寄托了寄身海外的他们对母亲的思念和祝福。”

“晓凯解释得清楚,到底你们都是学文学的。对了,我们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你俩笑眯眯的,谈兴正浓,好像正在谈论一桩开心的事情。说一说,有什么好消息?让我们也能分享一下。”尧芳问了起来。

“要说我们提到的事情,真的跟你俩也有关系。西北有朋友来了,你们也认识的。你俩猜一猜是谁?”章云神秘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也认识的,当然是过去部队通讯学校的老同学,不然就是过去在白杨河的老同事。但是,我们的同学,老葛不一定都认识。那么,那肯定是白杨河航站的老同事了。”

“你可真的没有猜错!她就是多年未见的唐清丽,现在是兰州一间无线电研究所的副所长,她带了五位研究人员来我们所参观交流。其他的人,昨天就来我们所,都安排在我们的招待所住下。她呢,刚在北京开完一个会议,昨天晚上才能乘坐飞机来广州。大概现在应该到了吧?他们准备从下星期一开始,在我们所,对口参观交流三天。”章云解释说。

“真有这么巧的事情!”老葛在一旁听,禁不住叫出声来。“这么说,这多年之后再相会的缘分,真是老天爷为我们安排好了的。”

“清丽还是那个德行。喜欢卖关子。这次来,预先也不打个电话来跟我们联络一下,却请打前站的人先带口信来给章云,点明说,来的是我们的熟人,却不提她的名字。她想让我们猜一个谜。”晓凯说道。

尧芳接着说:“这么说,是章云的病,促成了我们这次难得的聚会!这一切,真好像预先约定好了似的。”

晓凯一边听他们交谈,一边不时探望外边的动静,生怕干扰了其他病人。他对大伙说:“清丽一听到章云生病,肯定会赶到医院来的。章云呆的这间病房,变成会客室,多不方便!我想了一想,对面山顶上,是学院的教工俱乐部,那里面有小餐厅,对外开放。周末我和章云都会到那里逛一逛,可以在俱乐部跳交谊舞、听音乐,玩累了,肚饿了,可以在那里吃一餐便饭。餐厅地道江南风味,清淡可口,不过,他们的北方点心,也做得很地道。广东点心更加不用说了,应有尽有,很适合我们几个人的口味。那里环境很优美,俱乐部餐厅就在山顶上,可以鸟瞰学院和城市的风光。最难得的,十分幽静,没有一般饭店、酒家的嘈杂。等下子,清丽来了,我们到那里订一间单间房,边吃边聊。”

“那么,章云怎么办?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撇在病房里!老朋友很难见一次面,这么热闹的场面,怎能缺了她!”尧芳说道。

“到时候,我们先在病房见面叙谈。然后你们去俱乐部。我等你们回来。反正她在这里还有好几天呆。谁让我生病呢!”章云说。

“我看章云现在的脸色不错,估计身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不如我找萧大夫商量一下,请一个假。到时候,我用轮椅推她去,也让她到外边吸收一些新鲜空气。总之,我们到时候再商量,总会找到出路的。一边聊,一边等,看清丽来了再说吧!”

正当这时刻,久违的唐清丽一阵风似地走进病房里来了!她是由章云的同事陪同来前来的。她依旧保持那青春时代美好的身材,虽然丰腴了许多,不过,她那高挑身材的曲线美,仍然令她的绰约风姿重新呈现在老朋友们的面前。清丽身穿一套浅红紫花的彩绸连衣裙,脸上还略施脂粉,头发挽成一个发髻。

她几乎是奔跑一般地跑到章云和尧芳的面前,一手抓住一位老友,拼命摇晃,兴奋得红晕泛上了脸庞。清丽跟几位老朋友握完手,便顺势在病床沿上坐下。她细细打量章云,然后说道:“你依旧是这般美丽。脸上的气色,看起来也不像病人。见到你们真高兴,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了,很难盼到这样相聚的机会。今天,恰好又碰到了尧芳俩口子,真太好了!还是你们有缘分。过去的朋友,结成了亲家。我真羡慕!”

章云听到这里,也跟清丽开起玩笑来。她说:“现在我们对亲家,也不迟。我还有一个儿子,去了河西走廊的马兰基地当兵,搞航天科研,恰好在甘肃,二十出头了,还没有找到对象。那地方是戈壁滩,男人多,女人少。难得找到美丽的姑娘。如果你有一个待嫁的女儿,我们可以来个包办婚姻,对上亲家。我们三个人中,数我老得最快;清丽,你算保养得最好的。你看,你还是那般娇嫩,那般窈窕,依旧那般风流!有你如此漂亮的丈母娘,一定有一位漂亮的女儿的。”

尧芳听了,高兴地拍起手来,也在旁帮腔说:“这个主意好,就这样讲定了。到时候,我当介绍人兼证婚人。我们再一道约到河西走廊去参加婚礼,顺便故地重游,岂不两全其美!”

清丽听了两人的话,顿时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说道:“我呢,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了,就是缺一个孩子!我盼了二十多年,也盼不到一个孩子,真遗憾!看到你们俩,我可羡慕了!”

“要是这样的话,我倒有一个好主意。”尧芳望望清丽,又看看章云,说道。

清丽马上追问:“你的心细,点子多。快说来听听。”

“我看,不如把章云的老二志颖,给你做干儿子。志颖就在酒泉,离乡背井的,孤零零,有了干娘、干爹,能得到你们的关照。清丽和老郑,不就有了一个‘儿子’了吗?”

章云首先附和,说道:“认你做干娘,我们放心。再说,兰州姑娘长得漂亮,个个脸蛋都是红扑扑的,像小苹果。到时候,干娘帮志颖物色一个贤惠又漂亮的对象,那让我跟晓凯少了一桩心事。”

清丽马上伸出一个手指来,要跟章云勾手,讲定认干亲的事情。她说:“行了,还是尧芳聪明,想出这样的好点子来。我们一言为定!”

站在一旁的葛超然,也顿时鼓起掌来。三个女人一个墟。晓凯看见她们三个热烈交谈,便和葛超然耳语了一句,走出了病房。他担心这里太嘈杂,干扰了别人,赶紧去找医生帮章云请假。

不一会,晓凯从萧大夫那里跑回来,手里推着一辆轮椅。他对大伙说:“我征得萧大夫同意,带章云一道去学院俱乐部吃饭。我们到那里再谈吧!”

晓凯帮章云穿好衣衫,围上围巾,裹住头发,便推着轮椅,带领大家朝不远处的俱乐部餐厅走去。大家行走在小山上的便道上,鸟瞰学院区的风光。右侧,那是校门后的碧波湖,四面环山,呈椭圆形,湖中绿波荡漾,湖畔一株株的白兰树正开放繁花,轻风飘来阵阵清香。环顾附近的几个山丘上,耸立了好多座红墙碧瓦的建筑,全部是仿照原广州中山大学的传统古建筑模式。从这里居高临下,鸟瞰全城,笼罩在晴岚雾霭之中,整齐的街道,错落有致的高楼群,树林河流,车辆人群,远处的村落田野,尽收眼底。学院与城市毗邻,却又与闹市分割。确是一个环境适宜的好地方。

大约走了五分钟,他们来到教工俱乐部,进了餐厅,向服务员要了一间单间餐厅。五个人各就各位。遥望窗外,俯视校园,眺望市区,一幅幅美景,都从这座餐厅的三面窗户摄进了眼帘。餐厅一侧,正对碧波湖,窗边恰好有一株高大繁茂的白兰树,把餐厅熏染得芳香扑鼻。

趁晓凯出外点菜的时候,葛超然先开腔说:“世界上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当你提某人的时候,某人便出现在你的面前。这种特异现象,几乎人人都经历过。刚才我们一提到唐清丽,清丽便出现在我们面前。前几天,我梦见白杨河,种种情景,一一呈现在梦乡。几十年过去了。我也到了退休年岁了。人一老,便喜欢怀旧。今天我们相聚一堂,回顾往事,确实难得!”

“心理学家有的说是心灵感应,有的说这出自对神秘现象的强烈记忆效应。我看哪,这主要由于我们友情很深,常常相互思念所致。心心相印,心灵感应,大家想到一块儿了,所以就会有这样的巧合。真是人生难得几回聚啊!说心里话,我时时想念你们。虽然多年未见,你们几位,我总挂念在心。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打探你们的情况,后来凑巧碰见一位熟悉你们的人,所以我对你们两家的近况,了如指掌。”唐清丽脸上充满丰富的表情,边说边做手势。

148

大家伙高高兴兴聚集在这碧波湖上山顶餐厅里,站在窗前,欣赏山下的校园和岭南市的市容。晓凯趁机走出去,找到老熟人、那位姓李的女餐厅部长,订餐点菜,还特地安排在席间开放卡拉OK伴唱。隔了一会儿,晓凯走回来了,他对大家说:“今天唐清丽从兰州来。我们都想听听大西北的情况,特别是在白杨河航站那些熟人的近况,我们都想知道。我看,我们把最重要的话题放在前头谈。我先问一问:徐丁荫和谭武维两个人的结果,究竟如何?”

清丽笑了一笑,对大家说道:“那可是应了那句老古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们俩的下场都不妙。”

老葛急切地问道:“他俩究竟怎样了?”

几个人都瞪大眼睛,望着清丽。清丽饮了一口香茶,润了润喉咙,跟着向大伙讲述:“我跟郑源祥结婚后,就调到兰州去了。我在白杨河,留下了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到了兰州,趁机要求调出航空系统,不想再与谭武维之流打交道了。文化大革命后,我去了一趟河西走廊,是坐飞机去的,恰恰在白杨河下飞机。在那里,我想先找老同学、老同事邓集成叙一叙。”

尧芳插嘴说道:“他是你当年最忠实的追求者。他偏偏写下那要命的读书笔记,撕掉乱丢,结果鬼使神差,几乎弄出一桩大冤案来。晓凯也受到牵连。快说说,邓集成怎么啦?”

“提起小邓,可惨了!文革时,他受到谭武维陷害,被遣送回乡。”唐清丽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我得先说说前边的事情。一九六二年,航空系统进行过一次人员清理工作。将某些不适于留在航空部门的人员调到其他系统。当时,徐丁荫业务不上手,政治上又没水平,但是,还有点老资格,便被调到当地五金交电公司当党委书记。谭武维呢,他在白杨河航站名声不好,加上他管理了好几年食堂账目都十分混乱,也被确定转业。他跟随徐丁荫,也去了交电公司。到了那里,徐丁荫给了一个人保科长的衔头给他。”

“真是物以类聚。这两个人离开白杨河,可是一桩大好事!那么,邓集成怎么会受谭武维陷害?”尧芳追问道。

“文革时,谭武维成了造反派头头,他把徐丁荫打成了‘走资派’、‘伪保长’,先在公司夺了权,后来又爬到地区造反派总司令部当了副总指挥。他调转枪口,先整徐丁荫。”

“徐丁荫是从国民党军队过来的‘解放’战士,怎么会打成伪保长?”葛超然首先发出疑问来。

“徐丁荫老家,是国民党部队与共产党部队拉锯战的地区。据说当时那里时兴两面政权。一些村庄里的头头,共产党来了,当村长;国民党来了,马上摇身一变成保长。徐丁荫小时候的家境还可以,曾经上过两天私塾,认识几个字。村里人推他出来应付两边的部队,很短一段时间,他在村里,既当村长,又当保长。后来才被国民党拉壮丁去当兵,之后才被解放过来……”

“那后来怎么打成伪保长?”晓凯也追问起来。

“谭武维夺了权,抄出所谓‘黑档案’,找到徐丁荫的这段历史,结果,他不顾当时的客观具体情况,硬把徐丁荫打成走资派兼伪保长。还把徐丁荫拉倒戈壁滩上批斗,让老头子在烈日下暴晒了十多了小时。徐丁荫本来有心脏病,结果当场晕死了!”

章云也听得出了神,问道:“后来呢?”

“后来,文革两派武斗开始,谭武维利用自己懂无线电通讯技术,他派人去抢了两部电台,用来指挥武斗。后来,闹出了人命来。文革收尾,落实中央‘七三’、‘七二四’布告,他被定为坏头头,受到法律制裁,送到新疆去劳改。”

“真是老天有眼!谭武维的下场,真像英国的一句谚语所说的:‘在罪恶中游泳的人,必将在悲哀中沉没。’那么,邓集成究竟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怎样会被谭武维陷害?”晓凯问道。

“你们都知道,干报务员这一行,过了二十五岁多半要改行的。邓集成偏偏转业,也转到徐丁荫当家的那间五金交电公司工作。文革时,邓集成参加了与谭武维对立的群众组织,曾经在大字报上揭露过谭武维的底细。谭武维把持了革委会的人事权,无凭无据,硬把他打成‘阶级异己分子’,清理阶级队伍时,把邓集成遣送回乡。小邓本来在公司找到一个女孩子,准备结婚。这样一来,那女孩子也不跟他了。小邓回乡以后,生计无着落,开始四处流浪。后来在县城街道服务站里,帮人修理电器和收音机、电视机,才算有了一个不稳定的职业。文革结束,他的案子经过复查,属于错案。组织上要他回河西走廊原单位复职。小邓在河西走廊吃够了苦头,不愿再走回头路,他高低不肯回去。他靠那张落实政策的证明,托当地亲友想办法,在一间五金交电公司的修理部找到一份工作,发挥他的一技之长。后来,他在老家找到一位小学教师、一位老姑娘,两人结了婚,跟着生儿养女,总算有了归宿。现在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他是我们同学和同事中结局最不幸的一个了!真令我们同情。”

听完了清丽的讲述,晓凯感叹地说:“其实,我跟小邓,还是很投缘的。你们记得吗?我刚去航站的时候,我跟他最先认识,我俩是老乡,又都爱好文学,所以很谈得来。为了聊天方便,我们搬到同一间宿舍住。有时候,聊天聊到半夜。反胡风时,小邓和我遇到的冤屈,那是极左思潮造成的。其实,小邓跟我一样,也是无辜的。你们想一想,一对小青年,不过有点喜爱文学这个小小的爱好,竟让人家当成‘胡风份子’,借此跟政治问题挂上钩!我们平时闲谈,议论一下周围同事的性格,也硬说我们在航站私自进行‘思想排队’,说成有政治阴谋。这岂不太可笑了吗?幸好,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中国将来永远不会再发生了!遗憾的是,那时节,没完没了的政治斗争,让多少人受到冲击!那些运动,让我们浪费了多少为国、为民奉献自己才干的时光,这影响到国家的发展,也影响了个人的生活道路。这对国家、对人民、对个人,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葛超然颇有感慨地说道:“想想过去,再看看我们现在,真该庆幸我们国家终于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金光大道。那种相互斗来斗去、终日运动不停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好像晓凯,幸亏遇到这样的好日子,让你的才干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你把商业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改革创新,与时俱进,你领导的总公司飞速发展,赢得了好名声,也遂了你多年的心愿,实现了当年的抱负。对你来说,这也算得是苦尽甘来啊!”

“饮水思源,我还要感谢你,感谢老郑,感谢尧芳和清丽。当时,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不知道在城边农场还有没有活着出来的日子呢!患难见真情。我还是那句话: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清丽接着说:“现在好了,人们都有了一个公平竞争、各显其能的机会,不像那个时代,用政治标签贴在人头上,将人排队划线,分什么红与黑。那时节,一旦被人编入另册,那就永世休想翻身。不过,当今商品经济发展起来,拜金主义时兴了,那种竞争不择手段的风气,也趁势浮现滋长,好多人只顾自己,甚至损人利己、无所不为!如今人与人之间,似乎少了一些往日的信任、理解和相互关怀……”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无限珍惜往昔纯真的青春岁月。我跟晓凯早先还谈起了这一点来。”章云说完,跟着转向清丽问道。“清丽,我们光顾得探问白杨河老熟人的情况,差一点忘记探问你的那位‘年青的老干部’了。”

“他还在航空公司当头头。不过现在我俩都准备退下来了。这次来南方出差,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日子过得真太快了!”

“我跟晓凯,也在商量办理退休的事情了。我们女人,退休退得早。晓凯呢,他虽然还没到退休年龄,但他准备急流勇退,留一点时间,继续他喜爱的文学创作事业,还他昔日的心愿。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们。我出院以后,准备申请到澳洲儿女那里探亲。女儿志玲,快要生孩子了,我要去照料一下。等我从悉尼回来,我就写报告申请提前退休。”

“哎哟,你这么快就当外婆了,真让我眼红!女儿快生孩子了,那么,你们的儿媳、尧芳的闺女,也快了吧?”

“儿媳妇和大儿子,以事业为重。艾菊他俩都刚刚在澳洲拿到了硕士学位。志纯现在一间大电脑公司工作,艾菊在悉尼的一份华文日报当编辑。他们在澳洲的事业才刚刚开始,不想这么早生孩子。到时候,老大他们有了孩子,轮到尧芳去澳洲照顾。我跟她,一人负责一个,这样公平吧?”章云说。

清丽还了一句嘴,说道:“你这是重女轻男,似乎有些偏心吧,章云?”

尧芳这时为章云解围,她转移话题,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丹妮娅和郭尼亚的消息?”

晓凯紧跟着说:“对了,尧芳的提问,问到点子上了。那位多情的、喜欢弹吉它的俄罗斯小伙子,他肯定不会一去不复返的。一提到他,我就想起他瞅着清丽时那种忧郁眷恋的眼神来……”

清丽叹了一口气。大方地说:“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是天意啊!也好,后来郭尼亚回到列宁格勒,找到丹妮娅,他们这一对老同事,最后终于结为夫妇。前几年,老郑邀请当年的几位俄国专家到兰州做客。他俩都来了。章云,你听到我讲丹妮娅,你可别吃醋。丹妮娅当年很喜欢晓凯,直到那次回到兰州,仍旧把晓凯挂在心头,再三向我打听晓凯的情况。我把你们现在的大致情况讲给她听了,她很高兴。她要我有机会见到你们时候,向你们问好,并祝你们家庭幸福!”

“有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让我们也祝愿他们永远幸福!这真是‘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将会变成亲切的回忆’。想起来,那时在机场工作的中俄青年,友情纯真,令人难忘。”晓凯接着清丽的话说道,随即朝妻子坦然地笑了一笑。

几个人在餐厅里说说笑笑,小房间里,充满欢声笑语。平时不苟言笑的尧芳,今天也忘情地咧着嘴笑开来。章云跟清丽,又讲了不少悄悄话,两位当年中学时期相识的朋友,越谈越开心。章云越说越兴奋,浑身暖和,马上把围巾摘了下来。这次聚会,顿时让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她从轮椅上站起来,拉来旁边的一张椅子。服务员赶紧上前帮忙,把章云扶在椅子上坐好。

说着,说着,服务员开始上菜、端来了点心。这是晓凯按几位老相识的口味点的菜肴和点心,囊括南北风味。东北小米粥,加上北方烙饼,有菜有汤,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花色繁多的广东点心。熟不拘礼。几个人各取所需,一一尝试,赞不绝口。席上,晓凯准备了两瓶澳洲红酒,他先给葛超然斟酒,跟着为清丽斟满一大杯酒,也为尧芳斟了一小杯,然后,在每一个杯子里,添加了几粒广东话梅。清丽抿了一口,大赞风味特殊,香醇酸甜,大开胃口。章云为自己在酒杯里斟了一杯红茶。

跟着,晓凯站立起身,他举杯说道:“为我们久长的友谊和今天难得的相聚,为大家的家庭幸福和身体健康,让我们一道干杯!”

除了章云,大家都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跟晓凯碰杯。老葛、晓凯和清丽都一饮而尽。尧芳抿了一小口,剩下的酒倒进了葛超然的酒杯里,晓凯顺势为葛超然把酒杯斟满。这时,餐厅里的荧屏上,播送出旧时的苏联流行歌曲的画面。一段熟悉的旋律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仔细一听,原来是那首《我们举杯》的曲子。葛超然、尧芳和唐清丽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着晓凯,感谢他所作的精心安排。老葛听到这曲子,激动得首先跟着旋律,用俄语高声歌唱起来。跟着,晓凯和三位女士也加入了合唱。歌声在餐厅里回响:“如果在节日里,有几个好朋友,让我们欢聚一起。我们要回忆,那难忘的一切,唱起那欢乐的歌……”

一曲终了,老葛跟晓凯碰杯,两人把刚刚斟满的红酒一口气吞到肚子里。性格豪爽的清丽一向酒量惊人,不让须眉,在这开心时刻,她跟着主动站起来,向大伙敬酒,跟着,率先把手中满满的一杯红酒一饮而尽,全场的老朋友都鼓起掌来。

149

章云的澳洲之旅,充满新鲜感。她患过那次病,出了医院,然后跟尧芳一道,陪同清丽,请了几天假,到附近的城市和旅游点美美地玩了一个痛快。送走清丽回兰州,她便抓紧向澳洲领事馆申请办理赴澳手续。才花了十天工夫,她拿到签证。尧芳叫葛超然出面,找民航局的老战友,订了一张飞往悉尼的商务舱优惠机票。于是,章云赶在志玲临产前一个礼拜便到达悉尼。

经过通宵飞行,飞机降落在悉尼正当黎明时分。办理入境登记,取行李,过海关,几乎花费了大半个小时,等到海关放行进入旅客大厅时,天色已经大亮了。章云一踏入大厅的通道,她最先见到的是挤在接客队伍的最前列的志玲。志玲身材胖了不少,红光满面。她身穿一套宽大的孕妇裙袍。看见妈妈推着一辆推车,载着三大包行李走出来,她便抢先进入旅客出口通道,迈着八字步,挺着大肚子,飞快地甩动两只胳膊,三步两步跑到了妈妈的面前,抢先抱着妈妈,狠狠地亲吻了一阵子。跟着,站立了一会儿,端详了半会儿,细细看看离别两年多的母亲的面容,才激动地叫了一声妈,眼泪都镳出来了。母女在路途相拥,挡住了陆续出关的旅客。志玲察觉,便接过行李车,推向一旁,忙着向妈妈问长问短。这时,皓明走上前来,喊了一声妈,打过招呼,便将所有行李推出大厅。艾菊和志纯,发现志玲已经接到了妈妈,跟着也跑向前去,与久别的妈妈拥抱。章云看见儿子、姑娘、女婿、媳妇一个个精神饱满,面色红润,心里特别高兴,顿时喜上眉梢,千言万语,此刻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章云在志玲他们的陪同下,走出机场大厅。在大门的前侧,有一座透明的凉棚,那里有几把供旅客休息的靠椅。只见在靠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正朝章云这边探望。今天,除了志玲、皓明、艾菊、志纯两对夫妇,连厚懿姐也来了。年轻人担心厚懿姑妈脚力不佳,便劝她在这凉棚处等待。厚懿认出志玲他们簇拥着的中年妇人,就是分手多年的章云。她颤巍巍地站立起身,用力地向章云摆手。章云多年没有见过厚懿,不过,前些时,志玲寄回家不少在澳洲拍摄的生活照片,其中有厚懿的镜头,所以此刻她也马上辨认出厚懿的模样来,于是加快脚步,朝厚懿这里跑过来。

章云见到厚懿,热情地伸开双臂,紧紧地与厚懿姐拥抱在一块儿。嘴里还激动地说道:“今生今世,没有想到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几个孩子在澳洲,亏得你照顾他们,才两年多功夫,他们都能在澳洲立足了,我和晓凯,打心眼里感激你和姐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帮助他们,也是我的责任。志纯和志玲,都很有志气,勤学肯干,在澳洲这个世界里,他们在竞争中必定能脱颖而出的。你把孩子教育培养得好,有出息!”厚懿陪同章云,边走边聊,坦诚地把心里话掏出来,拉着章云地手说道。

章云揽着厚懿姐,亲热地对厚懿说:“他们来到澳洲,要半工半读,我总是担心,他们的学业上能不能跟得上趟,生活上能不能自立?有了你们的指点和帮助,终于让他们闯过了最初的难关。”

厚懿望了一眼志纯和志玲,然后回答章云:“归根结底,还得靠他们自己。对于澳洲的新移民来说,一般需要十年、八年拼搏,才能度过在澳洲立足的难关,但是,志纯和志玲,靠他们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奋肯干,才两三年的工夫,现在便能独立生活,闯出一条新的生活道路。这的确不容易!我佩服他们,也为你和晓凯高兴。”

说着,说着,几个人来到停车场。他们分乘两辆小车,往家里走。章云和厚懿,坐在皓明驾驶的车子里。她俩并排坐在后座上,两人越谈越热火。章云和厚懿,早在重庆时代便相识了。那时节,抗日战争还没有结束,章云和晓凯还是小学生。这五十年的风风雨雨,让她们各自经历过多少生活的风浪和磨折!岁月的风霜,也在她俩的面庞上留下了痕迹。回首一幕幕的往事,在五十年的阔别之后,终于能够相逢在南十字星下,厚懿和章云都频添了许多感慨。

“要是我能够迎接到晓凯的妈妈跟随你一道来就好了。在澳洲,八十多岁的老妇人,处处可见。顺华表姐如果还健在,那该多好!我有今天,得感激我的姑妈,特别感激顺华姐姐……”厚懿说到这里,泪水哗啦啦地滚下了腮帮。

章云急忙把纸巾掏出来,帮助厚懿揩掉了泪痕,跟着劝慰厚懿,说道:“我们跟你一样,非常怀念婆婆。她的一生,全都奉献给了亲人。年轻的时候,一切都为了丈夫和孩子,还要尽力照顾老母亲和哥哥一家;老了,又尽心尽力帮助我们。我的三个孩子,都是婆婆一手一脚带大的。我最难忘的,是跟她一道到甘肃河西走廊去,探访正在农场受难的晓凯。那一路上的风霜凄楚,如今还一幕幕展现在眼前。想一想她最难捱的那些日子来,真难为了她!那年,你去了台湾,公公到台湾打前站。他从台湾回上海、又从上海赶回台湾,途中海轮失事,公公遭遇不测。婆婆遭此打击,痛不欲生,但是,为了晓凯,她还是坚强地活下来了。她日夜蹬着缝纫机,自食其力,十几年如一日,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晓凯的身上。谁知道,晓凯命运多舛,从十七岁开始,便受到一个又一个运动的冲击,最后被发配到了农场,几乎陷入了绝境……。婆婆一直相信天理。她在晓凯最危难的时刻,也没有丧失生活的希望和勇气,最后和我一道,从那间劳教农场里把晓凯接了出来。志纯出生的时候,婆婆就赶到南方,又开始为儿孙们操劳,奉献了她的晚年。她为我们付出的辛劳,点点滴滴,我们都牢记在心底。她在天之灵,如果看到晓凯今天终于扬眉吐气,能够为国家作一番事业;看到孙儿们一个个闯进了世界,也能做一番事业,肯定会含笑九天的。”

章云说到这里,也开始流泪了。轮到厚懿帮她揩去泪花。厚懿接着说:“顺华姐是一位典型的中国女性,她的身上集中了中国传统女性的美德。贤惠博爱,善良温顺,克己为人,吃苦耐劳,默默奉献,自我牺牲……。可以说,中国传统女性的优点,她都具备了。抗日战争一开始,她便带着我,养育我,培养我,让我到最好的学校去读书,请家庭教师为我进修英语、学习钢琴。后来,她想方设法帮助我接上在美国的小舅舅的联系,又送我到美国去留学,千方百计培养我成才。你想,像我一个无爹无娘的孤女,这辈子还能够活得如此风光,如果没有姑妈、没有表姐对我的一片爱心,我能有今天的一切吗?我们中国人,最讲究知恩图报。我帮助志纯兄妹,也是略表我的一点心意,报答姐姐的恩情。顺华姐,她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冰心曾说过:‘这世界缺少了女人,至少没了五分的美丽、六分的温柔、七分的爱和八分的坚强。’这段话说对了。婆婆美丽温柔,博爱坚韧,全都有。回想婆婆在服装工厂那几年,家中只有姥姥相伴。后来,姥姥走了,就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她的心中,唯一的一盏灯,就是晓凯;可是,偏偏晓凯那些年也历尽坎坷,婆婆坚韧地期待,一直守到云开雾散。她的心,只装着所有的亲人,唯独没有她自己,婆婆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说话的功夫,汽车穿过隧道,一下子便将悉尼海湾和歌剧院甩到了车后。过了阿塔门,经过北悉尼大镇车士活,沿着太平洋高速公路向北驶去。车子来到厚懿姑妈的家。到了门口,厚懿指着旁边的一座房屋,对章云说:“这间房屋,是志玲和皓明两个人租用他人的。自从志玲怀孕以后,他们便为孩子出世做准备,想方设法搬出来住。我劝他们还是住在我那里。志玲高低不肯,她说,她怕孩子哭叫干扰我跟老王。后来,他们便租下了我的隔壁的这套房子。现在,他们与我们有分有合。志玲还是把我那里看成自己的家,两个人把家中的杂务全做得妥妥当当的,让我和老王俩当‘甩手先生’,在家什么事情都不要做。你这位姑娘,现在一半属于你跟晓凯,一半归我了!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我和晓凯都很高兴。你把他们当成你的孩子,是他们的福气。在澳洲,有了你和姐夫的关心,我们格外放心,全靠你俩为他们领路啊!”

章云在众人的簇拥下,参观了厚懿房舍的前后花园,望着满院的花簇绿荫,连声称赞。环顾周围,一栋栋精巧的小洋房掩映在葱茏的绿树林中。寂静的山谷里,只有画眉鸟在树丛欢欣跳跃的,可以听得到一群彩虹鹦在庭院中在鸣叫。一只只的画眉鸟跳上花丛里,吊在树枝上,贪婪地啄食那甜蜜的花蕊。那彩虹鹦漂亮的绿色翅膀,在浅蓝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耀眼。澳洲蓝楹树又到了开花的时节,那淡紫色的花簇缀满如盖的树冠。章云马上被周围亮丽的色彩吸引住了。嘴里不住地赞叹道:“这里简直是人间仙境!人说,澳洲是世外桃源,果然名不虚传!”

进了房子,王教授也从书房走出来,迎接章云的到来。老两口带领章云参观了房间、客厅和书房。屋子里,雅致的摆设和恬静的气氛,都令章云十分欣赏。进入客厅,厅中那架古老名贵的钢琴摆放在中间。

章云一眼望见那钢琴的牌号,认出这是一架古老的西方名琴,便忍耐不住在琴键上试弹了几个音符。一下子,她被这响亮、圆润的音色吸引住了。她好久没有摸过钢琴,今天,她弹琴的瘾头重新被撩拨起来了。章云端正地坐在琴凳上,稍稍活动了两下手指,信手弹起了一首意大利钢琴诗人乔瓦尼的《梦境》。随着那撩人情思的一段悠扬的前奏,章云手指下的音符,就像一条淙淙流泉,潺湲流淌。那饱满清脆的琴音,好像那窗外绿树丛中发亮的露珠那般晶莹,犹如那花园中画眉的咏唱。章云弹奏一段缓慢抒情的过渡乐段之后,琴键弹出了轻柔的分散和弦。那一串串的音符,仿佛像游丝一般,在厅里回荡,就像森林深处夜莺在轻声歌唱。琴声久久回旋在空中。一曲终了,全场都鼓起掌来。

“章云,你真是青春常在啊!你的琴音,还是当年那般充满诗情画意。你还记得吗?你和晓凯,儿时一块儿在重庆学弹钢琴,老师就说你对音乐很有悟性。五十年过去了,你弹琴依旧弹得这般出色!我们好像从你的琴音里看到了一幅幅仙境般的图画。”

“是你这里仙境一般的环境,激发了我的想象力。这首描写梦境的钢琴曲,恰好用来描绘你生活的美丽环境。在这样美好的绿荫丛中,读读书,养养花,散散步,弹弹琴,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章云无限羡慕地说道。

厚懿接着说:“其实,志纯和志玲,已经着手为你们来澳洲养老描绘了一幅幅美好的图画。志玲,你给妈妈说一说,你们是如何计划的?”

“我跟哥哥、嫂嫂商量过了。妈妈,你跟爸爸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留下一些时间,经历一下你们曾经向往而未曾享受过的日子。你最喜欢弹琴。爸爸最喜欢写作。我们两兄妹商量,准备把平时的积蓄凑起来,凑够买房子的首期款,合伙在姑妈房子的附近,选择一套大房舍;或者选购两套共用一幅墙的连体房。让你和爸爸退了休,来这里颐养天年。你们可以天天到姑妈这边来聊天、打桥牌,可以到我们两家走来走去,也可以在澳洲和中国内地两边居住,像候鸟一般,飞来飞去。反正空中交通十分方便,飞机票也不贵。”

志纯也接着补充说:“爸爸来了,也会有许多事情可做。他不是还想写书吗?那正好。艾菊常常说,她在报馆,接触过许多华文作家,经常为他们报纸写稿。艾菊这份工作,是阿玲介绍的。志玲在报社里人缘很好。艾菊一拿到学位,阿玲便将她介绍到报馆担任副刊编辑。艾菊说,这几年,有许多来自上海、北京和广州等地的留学生家长来到了澳洲。他们退休后选择来悉尼与儿女团聚。其中不少是舞文弄墨的老手。爸爸的一位老师,过去在岭南大学中文系当教授的陈老,六十年代末,全家去了香港,也早在十年前从香港来到悉尼。现在他已是七十多岁了,还悉心著述,一年出版一本书。艾菊曾经跟陈老提起过爸爸。陈老还记得当年是如何介绍爸爸到岭南大学进修的往事。他也曾对艾菊说,等爸爸来了,也可以在澳洲这个幽静而又安定的环境里,多写出一些作品来,还一还昔日未了的夙愿。”

章云听了,高兴地说:“我跟晓凯商量过了,也有这样的打算。我希望,你们的蓝图都能够一一实现。”

“他们的蓝图,一定能实现。章云,我这架钢琴,平时放在这里只是一个摆设。老王会弹,可是他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我呢,本来想学弹琴的,可是一直没有闲心。加上,也一时找不到一位合意的钢琴教师。你来了,我就跟随你学弹琴。”

“你早已会弹琴了,别客气。让我们互相切磋吧!”

150

章云来悉尼,不知不觉快十天了。

最初的日子,在阿玲和志纯两边走来走去,南北穿梭,孩子们利用假日,带领她到歌剧院、皇家植物园、蓝山等处游览。闲暇的时候,开着车子在新兴的几处华人聚居的市镇逛街。悉尼众多的华埠,给章云留下了深厚的印象。市中心的唐人街、内城区的小上海艾士菲,还有号称小香港南部市镇好事围,颇具规模。在那里,满街满巷只见华文招牌,俨然进入中国的某个小镇一般。离阿玲的住屋不远的,是北悉尼著名的华人聚居区车士活,这里有小台北之称,早先,这里多是来自台湾的移民,这些年,相继来了许多香港和中国大陆的移民。北悉尼属于较富裕居民居住区,街道纵横,大楼林立,这里的商场和店铺的消费档次比较高一些。

最使他们感兴趣的一处新兴华人聚居区,便是从姑妈住所往西行的伊市活。那里,早年是来自南韩的移民聚居地。近年来,来自香港和中国大陆的移民大量涌入。镇子以铁路为界,北边南韩移民开设的店铺多;南边的店铺几乎大半是中国移民开设的。随着华人的涌入,把这个往时寂静的小镇,变成了热闹的新唐人街。那里华人杂货铺、餐馆特别多,价格比别的地方便宜,把四方的居民都吸引到那里来。

这天,皓明开着车子,把阿玲和章云载到伊士活购物。买完了物品和食品,皓明把物品用推车推到车场,放置在车厢。阿玲带着妈妈,从那间广州人开设的大杂货店出来,拐弯进入一条室内商业街,这里有礼品店、花店、小食店、书店、面包店,还有两、三间录像带影碟租赁店。在那间较大的录像带影碟租赁店门口,贴着一张店铺出让的招贴。阿玲细心地读了一遍。跟着,她走进店里,径直去找店里的老板。这位老板,是阿玲的熟人,他原先在阿玲的报馆兼任广告员,后来改行做了这行生意。阿玲每次来伊士活,总要到这间店走一走,找老同事租几套电视剧回家播放消遣。妈妈看到他俩谈得很熟络,便随便浏览一下店里的录像带、影碟目录。这时候,店铺的收音机里,播放出悉尼华人电台播放的京剧《锁麟囊》唱段,突然吸引了章云的注意力。这一段,刚巧是晓凯的妈妈最喜欢唱的那段唱腔。她欣赏这声情并茂的程派唱腔,听得出了神,没有留心阿玲跟她的老同事的交谈。

阿玲与老板交谈完,租了两套中国新电视剧给妈妈在家中解闷,便走出了这条商业街。她带领妈妈,穿过马路,登上停车场对面的翡翠楼吃饭。在路上,阿玲与妈妈谈起刚才听到的京戏来:“妈妈,你刚才听《锁麟囊》,听出了神。奶奶在世的时候,最欣赏这一段戏,她总是对我一边唱、一边讲述这段故事。其实,这出戏,反映了我们中华民族知恩图报的传统美德,挺好的!”

“原来,你也听到这段你奶奶最喜欢的京戏唱段,我还以为你光顾得跟老同事聊天呢!”

“我一心两用,又听,又聊天。”阿玲神秘地眨眨眼。

跟着,她俩上了翡翠楼。章云很喜欢这间香港人开的餐馆。这家设在楼上的餐馆,有几十张餐台,环境幽静。来这里,可以点一些广东点心吃,也可以点一些家常小菜佐饭,美味可口,供应快捷。老板和老板娘格外热情。他们好几天都在这间餐厅里用餐。

吃饭的时候,阿玲若有所思,半天不吭声。章云探问女儿道:“怎么啦,你有些不舒服吗?”

“我在想一件事。”阿玲回答说。

皓明也插话道:“有什么好点子,说出来我们几个参详、参详。”

“我还没有考虑清楚,等下子跟你们说。”

“让我猜猜,你准是在考虑我们追回来的那笔钱如何开支?”皓明笑呵呵地说。“你的心思,不说我也猜得到。”

章云一听,很关心,便顺口问道:“皓明分到钱了,多少钱啊?”

阿玲答道:“那是一年多的辛劳。拿到手不容易!不过,总共积攒有六万多澳元,全是帮那位欧阳辉建房子的欠款。说起来,我们跟胡凤娇、欧阳辉算得是冤家路窄,鬼使神差,总是跟他们俩碰到一块儿。那年,我撞到胡凤娇,把我的饭碗给砸了。后来坏事变好事,让我找到现在的这门工作,干得还很顺心,待遇也不错。不知道后来怎么搞的?皓明两兄弟,跟着欧老板,又偏偏选中欧阳辉新别墅这个工程,拿来做。”

章云一听,惊奇地问了起来:“真是冤家路窄!你爸爸刚刚跟他们扯皮,也是碰到胡凤娇和欧阳辉。他们那块地皮的开发,原先就是与这两个冤家合作的。弄到最后,资金供不上,工程停了工,眼看原先的网点计划全都被这两个冤家给破坏了,你爸爸当机立断,跟他们一刀两断,把工程接过来自己建。现在,你爸爸正在督促下边,想方设法日夜赶工,确保岭南商业中心国庆节建成揭幕。你说来听听,欧阳辉怎么会拖欠你们的钱?”

阿玲说道:“说来话长。欧老板的公司,自从添了皓亮和皓明两兄弟,业务发展很快。皓亮是学建筑工程专业的,原先在广州的一间建筑工程公司担任副总经理,业务熟悉,年轻有为,协助欧老板抓公司的工程质量管理。皓明则协助欧老板负责具体施工管理。他们的公司承建过不少住宅,造型好,质量好,造价便宜。所以找他们建房的客户很多。

“欧阳辉买下了江边的那块地皮。当时,欧老板的公司正在他的地皮邻近施工,兴建一座新型楼房。欧阳辉十分精明,一眼便看中了欧老板的这间建筑公司的施工质量。那时候,他们公司有好几桩工程在施工,本来不能再接他的工程,可是欧阳辉死缠活缠,硬是找到他们为他兴建这幢房屋。

“谁知道,他俩十分难缠,工程进展过程中,不断提出新的修改。有些项目,做好了,他们又左挑剔、右挑剔,造成不少麻烦,费工耗时,增大了工程成本。后来,楼房造好了,欧阳辉又出鬼点子。验收的时候,他俩挑出了二十多处毛病,硬说欧老板公司的工程质量有问题,不肯支付全部工程款,要扣钱。欧阳辉还找了一位香港姓皮的律师,人称‘扯皮师爷’,委托这个‘尖狡’律师,来与欧老板打官司。这桩官司打来打去,最后调解单位找建筑专家来做质量鉴定。姑丈王教授知道了这件事情,打抱不平。那几位专家中,有几个是王教授的学生,姑丈找他们去评理,终于讲赢了。后来,负责工程质量鉴定的专家一致认为这项工程是优质工程。”

“后来怎样了,欧阳辉该付钱了吧?”

“欧阳辉赔了夫人又折兵,支付了全部的诉讼费。法院判决,要他马上支付全部欠款。谁知道,欧阳辉的公司,真是十个茶壶五个盖,捉襟见肘,资金周转不过来,还是一再拖欠赖账。这回,轮到欧老板告他了。最近,法院又判决,要他立即还款,否则强行拍卖他的新楼。胡凤娇和欧阳辉这才急了,赶紧把香港的一栋房子变卖了,这下子才还了钱。皓明这六万多块钱,就是这样来的。”阿玲终于把这桩令她气恼的故事讲完了。

章云听完阿玲的话,便讲道:“你们来澳洲闯世界,有一点点积蓄很不容易。拿皓明从公司分得的这六万多元澳币来说,对你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你们刚刚成家,马上要做父母了,这笔钱,还是存下来好,积谷防饥嘛!在这里,工作生活没有多大的保障,要是万一失业,也有钱开饭养孩子呀!”

“这点倒不须发愁。皓明强壮得像一头牛,有的是气力。他又擅长建筑装修各个工种的技艺,如今华人进入悉尼越来越多,就是不跟欧老板打工,光是做修修补补的力气活,也够他做的了。在澳洲,只要不是懒人,都不会丢饭碗的。至于这笔钱的使用……”阿玲说了一半,停顿了半响儿,她想了一下子,欲言又止。“这下子,我看,你文皓明猜猜,我在想什么?”

“那还用猜吗?”皓明冷笑了一声。

阿玲看皓明的语气那般肯定,便追问道:“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昨天,你看了姑妈隔壁那幢准备出让的房子,开价二十八万澳元。你对那套两房一厅的房屋很感兴趣,除了面积稍微小一些以外,别的都符合你的条件。我拿到的这笔钱,刚好够你付首期,以后,只要我俩的工作稳定,慢慢‘供屋’,不用十年、八年,便分期‘供’完了。你一定在算这个账。我肯定没有猜错。”皓明笑嘻嘻地,一口气把话全都倒出来。

“算你皓明还有点精灵脑袋瓜。不过,你猜的,是我昨晚的想法,而不是我现在的新主意。不能算你猜对。”

“新主意?你的脑袋瓜转得特别快,一下子一个新主意,就像变魔术那边跳出来了,神仙也猜不透你的心思呢!”皓明服输了。不过,他还是不死心,继续说道。“不然,你就是在做‘鸡生蛋、蛋生鸡’的数学策划,看看用什么办法,把我们刚刚到手的这六万澳币变成六十万、六百万?”

“去你的吧!说你猜不到,你就是猜不到。你就别胡诌了。”阿玲讥笑起皓明来。

正当这时,老板娘把点心和菜肴端上来了。三个人刚才跑遍伊士活,采购了不少蔬菜、鱼肉,还有阿玲生小孩使用的一些杂物,着实又累又饿。点心和几样菜都烹调得十分可口,令他们胃口大开。他们只顾得用餐,不再猜阿玲心中正在考虑的事情来。

快吃完饭,妈妈开口问起志玲来:“昨天,欧太太把分配给皓明的支票拿来,我听她提起过章伟。是不是章伟跟他们有什么联络?你们有没有章伟最近的消息?这几年,他在珠江三角洲发展,似乎每件事情都不太顺利。他这个人,自尊心特别强,遇到困难,轻易不跟家里人透露半点。”

“不过,他跟欧老板是老同学、老朋友,他们经常通电话聊天的。昨天,我向欧太太打探过小舅舅的近况。欧太太说,看来章伟舅舅情况不太妙。欧老板劝他把家搬到悉尼来。既然小舅舅具备在澳洲永居的资格,来悉尼未尝不是一件最好的选择。加上,表弟明年该升大学了,要来,当然是现在来好。”阿玲说道。

“把家搬到澳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首先,住是一个问题。章伟在这里又没有置过产业,三口之家,到哪里住?再说,章伟是一个‘通才’,没有特殊的专长,做生意,又一再亏折,恐怕现在剩不到多少钱了。到这里来,要安家,要找工作,都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我看,章伟这个决心不容易下。这跟他的性格也有关系。本来,他遇到困难,可以跟加拿大的宏哥开声的。章伟个性就是那样,有点像俗语所说的,顶风顶水行船——硬撑。他自己有难,几时都是默默承受,从来不会跟亲人开口的。”

“章伟舅舅待我们真好,现在,他有了困难,我们也该想一想法子帮帮他才好。”说到这里,阿玲欲言又止。

章云本来想问一问阿玲有什么想法的,一看阿玲收了声,便把话题扯到京剧《锁麟囊》,对阿玲说:“想不到刚才可以听得到这么好的京剧选段,真正的程派唱腔!那一段的唱词,你奶奶唱起来最拿手,我听得多了,都能整段背诵出来。‘忆当年出嫁时娘把囊赠,宜男梦在囊上绣个麒麟。到如今囊赠人娘又丧命,……蓦地里见此囊依旧还认,分明是出阁日娘赠的锁麟。到如今见此囊莫非梦境,我怎好把此事细追询,从头至尾仔细地说明。手托囊思往事珠泪难忍……’”

“妈妈,你记性真好!这一段奶奶教我唱过,我很喜欢。”阿玲当场哼了两句京戏唱段。

母女俩谈得热火,皓明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明底里,便插嘴问道:“你们讲的,我一点也听不懂。阿玲,这出戏到底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你讲出来,让我也听听。”

阿玲笑了一笑,回答道:“原来你想听,我也想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从前,登州有一位富家小姐,名叫薛湘灵。她出嫁前,妈送给她一只绣有麒麟的锦袋,里面装满珠宝,寄托女儿早生贵子的心愿。这出‘锁麟囊’因此得名。出嫁途中,薛湘灵一行,遇到大雨滂沱,轿夫便把轿子停到路边春秋亭避雨。此时,恰好有另一乘花轿来亭子里避雨。轿中姑娘姓赵,家境贫寒,没有陪嫁。此刻和富家小姐相遇,相形见绌,赵女担心婆家嫌他穷,受歧视,便抽抽噎噎,大哭起来。薛湘灵十分同情她2,便顺手将母亲送给她的锁麟囊转送给赵女,且不留姓名。六年后,一场水灾,薛湘灵婆家的财产全部冲走,变得一贫如洗。她逃难到莱州给卢家当女仆,无意中,发现了当年的锁麟囊。这个锦囊,原来被主人卢夫人供奉在密室中。后来,薛湘灵得知卢夫人就是出嫁时 在春秋亭碰到的赵女。卢夫人也认出多年前的恩人,便将薛家人接到家中供养,终于感恩相报,了却了多年心愿。你说,这段故事有意思吗?”

“这下子,我倒听出来一点弦外之音来。阿玲,你是要我们知恩图报。我终于猜出你的打算了”

“猜出来就好。我希望你支持我。”阿玲爽朗地笑了。“我正在想,利用这笔钱,为章伟舅舅迁移来悉尼搭一座桥呢!只是我担心你舍不得这笔钱……”

回應

請稍候...
很抱歉,您輸入的回應過長。請縮短您的回應。
您尚未輸入內容,請再試一次。
很抱歉,目前無法新增您的回應,請稍後再試。
若要新增回應,您的父母必須先給您權限。要求權限
您的家長已關閉回應功能。
很抱歉,目前無法刪除您的回應,請稍後再試。
您已超過每日回應上限次數,請於 24 小時後再試一次。
由於系統顯示您可能傳送垃圾郵件給其他使用者,因此您帳號中的回應功能已遭停用。 如果您認為自己帳號遭錯誤停用,請連絡 Windows Live 支援
請完成下列安全檢查,以完成回應。
您輸入的安全檢查字元必須與圖片或音訊中的字元相符。

若要新增回應,請以您的 Windows Live ID 登入 (若您使用 Hotmail、Messenger 或 Xbox LIVE,則您已擁有 Windows Live ID)。登入


沒有 Windows Live ID?註冊

引用通告

此內容的引用通告是:
http://zhenduowenxue.spaces.live.com/blog/cns!2253571259141A1!6769.trak
引述這則內容的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