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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 131-135

131

志纯和志玲再过两天便要开学了。来澳洲之前,厚懿姑妈帮他俩办好了进修硕士学位的申请手续。厚懿姑妈是这所大学的英国文学专业退休教授,姑丈是建筑工程专业的教授。从这间大学战后扩建起,他俩便从美国转移来到这间大学工作,他们对大学所有的院系都很熟悉,志纯兄妹的进修手续办理得十分顺利。志纯仍旧攻读电脑专业,志玲却改读工商管理专业。他俩都攻读两年的硕士课程。那天,他俩结伴到学校去报到。

从北悉尼古岭集来到新南威尔士大学,需要先坐一个小时的火车,再转乘半个小时的学校巴士,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俩乘车穿过悉尼闹市,路经一处很宽阔的大公园,车子七拐八拐,才到达这间悉尼南部、临近海湾的大学。

这间大学面积广袤,俨然是一座罕有的大学城。这就是他俩就读的新南威尔士大学的主校区,位于悉尼南部肯辛顿地区,占地三十八公顷,距南部海湾和机场都很近。近处观察校园,这里每栋建筑风格各异,各具特色,有型有款,与中国大陆大学造型划一的校舍截然不同。他们沿着校园走了一百多米,竟无法找到有明显标志的高大校门。后来,在一处宽阔的入口处,看到众多的进进出出的师生,他俩才判断出,这里也许是大学的大门口。原来,这所大学,有二十多个进出口,都找不到一个高大门楼。看来,这所大学,不在乎它的门面。

走进校园,广阔的园林覆盖了大部分的院区,树龄达到数十年的大树比比皆是,满目葱绿;高大敞亮的校舍疏密有致;面积阔大的体育场和停车场环绕在校区周围。今天是新生入学的日子,到处看得到不同肤色、不同装束的少男少女的的身影,间或见到一些中年的学生的身影。校园里,黑头发、黄皮肤的同学,随处可见。今天,各个系都在大学入口的过道上设置了接待处,形形色色介绍大学的学习、生活的指导手册,琳琅满目,随处都能拿到。志玲在大学商学院的报到处,见到许多亚洲人面孔,听到几位来自新加坡的女留学生讲着流利的普通话,志玲觉得十分亲切,一一跟她们打起了招呼,攀谈了几句。

他俩办完了各自的手续,一道仔细参观了大学的校史展览室,浏览了资料、挂图和展品,在展馆里转了一圈。新南威尔士大学是澳洲一所以理工科为主、兼有文科学科的综合性大学,有三万三千多名来自本地和世界各国的学生在这里就读,其中主要是来自亚洲、太平洋地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新南威尔士大学已成为澳大利亚一流大学,逐步发展成为全国规模最大、在许多领域最具创新精神和多样性的大学之一。

跟着,他俩了解了这里海外学生的学习、生活情况。校内约有百余个俱乐部和学生社团,这些按照兴趣、爱好或信仰组成的学生社团,包括各类运动、文化、社会、业余爱好和学术等领域。

他俩再走到球场、体育馆和游泳馆转了一大圈。校内建有具备奥运会水平的五十公尺的室内游泳池;羽毛球场、壁球场、网球馆、橄榄球场、体育馆,一应俱全。在小礼堂里,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乐队在舞台上尽情演奏爵士乐曲,同学门争相进场手舞足蹈,聚集在一块儿联欢。

志纯走到小礼堂的走廊里,只见在留言板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自制小广告。这些广告,多数使用电脑打印出来,在广告的尾部,都剪成一条条整齐的、供阅读广告的学生联络的小纸条,上面写有联络电话或地址。一阵阵穿堂风吹过来,只见留言板上的那些广告上成百上千的小纸条,像树叶和花瓣一般,簌簌地摇曳起来。志纯和志玲仔细地查看那一张张的小广告,内容五花八门,多数是招租宿舍伙伴的广告,还有些私人物品包括汽车、自行车、小型电器出让的广告。

志纯在留言板最下方的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没有人撕过联络条的英文广告。他仔细阅读,又获至宝,随即把广告尾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条子,小心翼翼地撕下两条来,细心地放在随身皮包里。跟着,他在留言板旁边的校园地图上,仔细地查看那张纸条上的地址方位。

志玲见到哥哥的动作,十分好奇,禁不住问了起来:“哥哥,你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志纯摇摇头,淡淡一笑,随即指着那张角落上的英文广告答道:“这里有一张可以用家务劳动来抵交房租的广告,我有兴趣去试一试。你看!”

志玲过细一看,上面用英文写道:“我是一位年逾八十的、退休老妇人,原先在这间大学工作,现独居一套临近新南威尔士大学的房子,有前后花园,离校区步行十分钟。我有忧郁症,耳聋,需要一、两位英语流利的、有爱心的同学上门帮助打理家务和照理,可免费供给食宿。”

志玲读完,不解地望望志纯,问道:“你突然在这里想到要当澳洲的‘雷锋’?”

“我为我自己,为艾菊,同时也当‘雷锋’。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那么,你打算从厚懿姑妈那里搬出来?厚懿姑妈不会有意见吗?”

“这件事情,我考虑过了。你想一想,要是艾菊来了,你的‘那位’也将获准前来澳洲陪读,这样的话,厚懿姑妈的家,不就成了我们的收容所了吗?他俩老都还在做学术研究,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寄居的人多了,我看不适合。我想,不如你和你的‘那位’留在厚懿姑妈那里居住,顺便照顾他们。我呢,想法子搬出来,为艾菊到来做准备。厚懿姑妈为我想得真周到,她昨天为我在系里找了一份兼职电脑维修工作,跟你一样,每周二十小时。我要进修,又要在大学打工,不搬近些,每天来回浪费三、四小时的在途时间,岂不可惜!你说呢?”

“你总是想得比我周全,不像我这个‘大头哈’,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厚懿姑妈可能舍不得你呢!姑妈家里,有许多粗活、杂活,只有你才做得到。”

“我还会经常回去看望他们,帮他们做事的。等到你的‘那位’来了,不就顶上了我的角色了吗?”

“别提他了,还不知道他来不来得到呢?不过,听你说也有些道理。从经济角度来考虑,做得好,可以省掉一大笔生活费。这真是难得遇到的免费机会!虽然要照顾老人,对我们这些穷大陆学生来说,免费食宿,也算得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了!我赞成你试一试,争取捷足先登;迟了,人家会抢去这个机会的。这张广告的胶水还没有干,贴出来不久。哥哥,我们说去就去,一同去看看。”

志玲和志纯又在那张大学方位地图上仔细查看、比划了好长时间,然后判断了一下那老妇人房屋的方位,接着,一道出去寻访。

从大学出来,过了马路,不远处,便是一处街头公园,许多老人在公园散步、遛狗,孩子们在游乐场玩耍。往前一看,有几条大街。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展示在视线之内。这儿的地名叫做兰域,距校园不远。往右侧探望,皇家威尔士亲王医院的醒目标志,就在眼前。

这座公园的旁边,有一条幽静的小街,街上开满紫荆花,花朵的落英洒落在地面上,与浓绿的树叶相映衬,彩色缤纷。进入小街,来到老妇人的家门前。只见房子的前后花园里杂草丛生,几处玫瑰花丛枯萎了,几棵小树的周围结满了一幅幅的蜘蛛网。地上堆满了枯黄的落叶。他俩上了台阶,听见里面传出钢琴声。听起来,曲子弹奏还熟练。志纯按了好几下子门铃,没有人出来开门。他们又多次敲门,才听见里面传来手杖碰击地板的响声。一会儿,房门缓缓打开,一位白发斑斑的老妇人,耳朵上戴着耳塞机,背佝偻着,拄着拐杖,她的两条手臂不停地颤动,无力地扶住门框,颤巍巍地,弯着腰,倚靠在门楣,仔细打量他兄妹俩。一条小哈巴狗摇头摆尾地跑上前来,翘起两只腿,站立起来欢迎这两位黑头发、黄皮肤的客人。

老妇人听到志纯自我介绍,便把志纯两兄妹领进房子。这是一座三房一厅的房子,房间、厨房都还算比较整洁,似乎有人来帮助她收拾过。老妇人在客厅里接待志纯兄妹,双方用英语交谈起来。

老妇人说道:“我叫玛丽,刚才我在这里弹钢琴,没有听到你们到来的铃声,很对不起!”

志纯用熟练的英语向老妇人说道:“我有一个英文名字,你就叫我斯蒂文好了。这位是我的妹妹,她的英文名字叫琳达。我来这里留学,进修电脑专业。今天在新南威尔士大学看到你的留言,我们就来了。我自认我很有爱心,又需要找一个寄宿地方。这里离学校不远,离大街也很近,很方便。我很喜欢你这个地方。你看,我身强力壮,什么活儿,我都可以帮助你做,可以照顾你。我还可以帮助你修理、调试电脑,甚至还可以为你的钢琴调音,为你修理钢琴。”

说完,志纯大方地坐在钢琴前,信手熟练地弹奏起那首《少女的祈祷》来。老妇人凝神倾听,渐渐地,脸上露出了欣喜激动的表情,随着志纯弹奏的曲调,摇头晃脑地扭动着身体,跟着,她拄着拐杖缓慢地合着节拍在地板上舞动起来。志玲在一旁拍打起手掌来助兴。连那条小狗也在旁蹦跳起来,它好久没有见过女主人像此刻这般开心过了,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尾巴不停地摇摆。

一曲终了,老妇人热泪盈眶,上前抚摸着坐在钢琴前的志纯说道:“你弹奏得太好了!这正是我最喜爱的一首名曲,我好久没有欣赏过像你这般出色的演奏了。我看,只要你愿意,你和你妹妹,马上可以搬进来。我想,你们不仅能照顾我,还能伴我弹琴,带给我欢乐。音乐能治疗好我的忧郁症。”

阿玲在一旁插话:“老妈妈,我今天陪哥哥来看望你的,我不能搬过来,不过,有一位美丽、聪明、能干的中国姑娘,我哥哥的女朋友,她将会跟我的哥哥一道来陪伴你。她也很喜欢钢琴,弹奏得很出色。你一定会喜欢她的。他们照顾你,会让你生活得快乐,不再孤独,你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相信!”

老妇人听了,很高兴,接着说道:“我希望你们的到来,可以令我摆脱忧郁的缠绕。说起来,我和中国人很有缘份。年轻的时候,我在香港呆过,认识许多中国人。我喜欢广东风味的食品,甚至喜欢欣赏中国音乐……”

“这些,我哥哥和嫂子都能满足你的要求,请你放心!”志玲说道。

“那么,你们几时搬进来?”老妇人问道。

志纯说道:“我现在住在姑妈的家中。我还得跟她说一声。过两天,我就能搬过来。我的女朋友,已经接到签证通知,很快将来到悉尼。她也十分善良、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那太好了,这是上帝的恩赐,我感谢主!也感谢你们带给我快乐!带给我希望!”老妇人笑得合不上嘴,也许是许久没有笑过了,那笑容多少有些生涩。

告辞了老妇人,兄妹俩一同上了公共汽车。志纯发现身旁的妹妹有心思,似乎闷闷不乐,便关切地问道:“琳达,你又在想你的‘那位’来了吧?照推算,应该是收到大使馆回音的时候了!怎么啦,还没有消息吗?”

“我本来要他等着我上了学,跟着申请他来陪读的。谁知道,他自己心急,便以他中专学历,向澳洲大使馆申请来读语言学校。昨晚我打电话问他,很糟糕,他被拒签了!皓明很泄气,我也担心他来不了。看起来,哥哥,你比我幸运,我真为你高兴,也为自己发愁。”

“别担心!好事多磨。你不如请厚懿姑妈帮助你出出点子,如今你将要进大学学习了,便可以申请他来陪读。你们已经登记结婚,这个条件,是不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你求一求厚懿姑妈吧!我想,她肯定能为你们找到出路的。”哥哥安慰道。

志玲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想随便麻烦她,还是自己先想办法吧!”

车子又重新绕过那座广袤的古树参天的大公园。明丽的阳光、绚丽的花朵、清新的空气,令志玲眼前一亮,不过,那陡然浮起的愁思,挥之不去,依然牢牢地笼罩在她心头,令她抑郁。

132

阿玲忙着在大学进修,同时在报社工作,不知不觉两个多月了。这天上午,又回报社编排周末刊物。她紧张地在报馆工作了三个小时,总算把刊物编排出来了。

阿玲在屏幕上一页一页过细地检查一遍,看看有无错漏,然后,慢慢欣赏起这一期的版面来,觉得编排得还不错,便扬起两只手,伸了一伸懒腰,满意地对着电脑的荧光屏上的画面微笑起来。

“阿玲,有什么喜事啊?一个人在这里偷偷地笑!你还不去领工资?”原来是欧姨的声音,阿玲赶忙起身,迎接欧姨到来。

扭头一看,只见欧姨的容貌比平时憔悴,便关切地问道:“欧姨,你今天怎么啦?好像精神比较差。你可要注意保重身体啊!”

欧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对阿玲说道:“前两年,我到医院动了一次手术,本来病情不重,不过,我躺在医院里,日夜不安,胡思乱想,担心自己染上了不治之症,也许惊恐过度,从那时起,晚上睡不着觉,心慌手发抖,半夜里,更加紧张,根本无法睡觉。后来,医生让我吃催眠药。最近,我决定试一试,看看不吃安眠药能不能睡觉。昨晚,我眼光光地,一夜都没有阖过眼,所以今天精神特别差。”

“那么,你检查身体,有没有发现其他器质性的疾病?”阿玲关切地问。

“没有。查来查去,都查不出什么病症。我这个人胆小怕事,处理事情,总是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遇到一点点病痛,总是忧心忡忡,自己吓唬自己。医生说,像我这样个性和气质的人,很容易得神经衰弱这个毛病。今早醒来了,感到浑身无力、头昏脑涨,提不起精神来。阿玲,我从广庆那里,听说过你用神针治好了你姑妈的腰腿疼,还让患中风后遗症的姑丈重新恢复了活动能力,你真神!我想问问你,针灸对治疗失眠有无帮助?”

“针灸可以治疗失眠。其实,治疗一般神经衰弱的毛病,还有一种很简便的办法,而且十分灵验。” 志玲安慰欧姨,说道:“这样吧,今天发工资,我等下子跟你一道到唐人街上找一家餐馆,我请你上馆子。顺便,我得到中药铺买一点‘王不留行’,帮你治疗失眠。”

“什么叫王不留行?我从未听说过。”欧姨不解地问道。

“这种药材,是一些小豆豆,是麦蓝菜的种子,它的叶子像石竹一般,种子可以当药材使用。我们通常拿来当耳穴压豆使用,治疗各类疾病,对治疗一般神经衰弱有显效。”

“真有这么好?俗话说,信则灵,何况你懂针灸,帮你姑妈、姑丈治病,效果竟然那般神奇,我不能不信服你了。我今天,用我们广东话来说,好时辰,有口福;如果你真能帮我睡一个好觉,那我真感激你不尽了!”

“欧姨,你信我,我保你能睡安乐觉。”阿玲信心满满,搂着欧姨,安慰她。

这时节,接待室里的温妮小姐敲门进来,说道:“琳达,有人来找你来了!”

阿玲定睛一瞧,来人原来是未婚夫皓明的弟弟,皓亮,还有他的未婚妻阿妍,也跟随在珍妮的后面进来了。阿玲赶紧上前与阿妍拥抱,同时朝皓亮点头、打招呼。

阿玲大声欢叫起来:“皓亮来得这么快!阿妍,你们俩真幸运,我好羡慕你们!今天我‘出粮’,有工资拿,我正准备请欧姨一道出去吃饭的,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欧姨看到阿玲与两位俊男靓女相逢,很为他们高兴。她看了一看手表,向阿玲建议说:“现在出纳员那里快要下班了。不如你去领工资,我带他俩到会客室等你,然后再出去吃饭好了。”

穿过唐人街的牌坊,阿玲趁路过中药铺和西药店,先去买了王不留行和医用胶布,揣进提包里。他们来到一处清净的餐厅就座,跟着,找服务员点了几样点心和粉面。

阿玲把阿妍和皓亮介绍给欧姨,她说:“皓亮是我的未婚夫的孪生弟弟,刚从广州来这里留学的。这位阿妍,是皓亮的女朋友,她早已在悉尼了,现在一间旅行社工作。皓亮一向读书成绩拔尖,是学建筑专业的。他原先是一间中型建筑公司的副经理,搞工程设计、施工管理,都十分内行。他跟欧叔是同行,以后还希望欧姨和欧叔多多关照才是。”

“那太好了!最近,光庆正在筹备一个工程项目,正需要人帮手呢。”

“我托付章伟舅舅向欧叔提起过皓亮、皓明兄弟俩,他俩从事建筑工程这个行当,来到悉尼,都希望有机会为欧叔效劳。”志玲补充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光庆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情。他现在缺人手,也很希望有用人才到他的公司来大显身手。”欧姨十分热情地望着皓亮说。

“等皓亮住下来、安排好,我会领他去见欧叔的。”阿玲说。

趁点心未上桌子的时刻,阿玲瞅一瞅房间里没有别的人,便拉过欧姨到自己身边,在欧姨两侧耳朵的穴位上,各埋进了两粒王不留行,然后用胶布贴盖上。志玲还十分细心地帮欧姨把两侧的鬓发重新整理一下,恰恰遮掩上贴着胶布的耳部。随后,阿玲两手扶着欧姨端详了片刻,点点头,安慰欧姨说道:“今晚,梦神一定会带给你一个甜美的梦!”

跟着,点心和粉面端上了桌子,几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快吃完的时候,皓亮递给阿玲一封书信。

皓亮解释说:“我临近上飞机,皓明来送我,给了这封信,要我交给你。当时,他一直十分沉默,什么话也不想说。”

阿玲一听,心里多少有些诧异,跟着急忙打开信来,暗暗地念道:“阿玲,你好!我来机场送行之前,接到一件不好的消息:我申请赴澳陪读,也被拒签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希望此事不要影响你的情绪。皓亮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匆匆,吻你!皓明”。

把信装好,阿玲心情十分沉重。上次,志纯建议她找厚懿姑妈帮助。谁知她跟皓明通电话商量时,皓明说,他找人在广州办理了陪读申请,而且已经寄出了申请表。阿玲只好把这件事情暂时放下来。没想到,皓明又第二次拒签了。看来,这件事的前景越来越黯淡了。望见阿妍和皓亮幸福地成双成对坐在她的面前,阿玲既为他俩庆幸,也为自己难过。不过,她依然隐藏自己的不快,强颜欢笑,跟阿妍、皓亮和欧姨谈些别的事情。阿妍告诉阿玲,皓亮就住在他们家,这段时间,先要把入学手续办好,然后再想法子找工作。到时候,希望欧姨夫妇能够关照。欧姨听了,频频点头。

出了餐厅,欧姨先回报馆。阿玲把阿妍俩送走,便在唐人街牌坊旁边的电话亭里,用硬币跟皓明拨了一个长途电话,详细询问了他的申请过程。听完了皓明的叙述,阿玲生气地对皓明说道:“你总改不了做事大不咧咧的脾性,做啥事都粗枝大叶。人家要求你提供的资料,你马马虎虎应付一通,没有半点细致。难道就拿你的结婚证和你家的存款簿去申请,人家就会批准你?你想得太简单!当时我问你,申请陪读,需要哪几样必备材料?你竟然答不出来。不懂,又不跟我商量。你总说,你心急。心急,就能办成事吗?自作主张,匆匆忙忙就把表送走了!这下子好了,又给弄砸了!”

几句话,让皓明语塞,答不出话来,半天不吭声。这时,阿玲摸摸口袋,硬币全都用光了,电话也断了线。她只好怏怏地丢下电话,跑回报社,把编排好的电脑版面交给张副总编辑,然后乘坐火车回北悉尼。

回到家,她只见姑丈拄着拐杖在后花园散步,姑妈在房子里写作,她便静悄悄地跑进自己的房间里,蒙上被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阵子功夫,她听见敲门的声响,便赶紧擦干了眼泪,起身开门。果然是厚懿姑妈来看她。

“怎么了,今天,我的小鸟,听不到你唱歌,不见你跳跳蹦蹦,一回家,闷声闷气地关在房子,好像还哭过!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还是谁欺负你了?说给姑妈听听,我帮你。”厚懿姑妈的话说得很诚挚,她那眼神里充满慈爱和关怀,还带着几分忧郁。

阿玲顿时紧紧地搂着厚懿,呼啦啦地大声哭起来,然后哽咽地对姑妈说道:“我的未婚夫第二次被澳洲大使馆拒签了!人家双双对对,都顺利地申请来到澳洲,唯独我这么倒霉!”

厚懿搂紧志玲,拍了几拍阿玲的背心,安慰侄女,说道:“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如此。孩子,你别发愁。按照你的条件,我为你打保票:皓明的申请,一定能成功。等一下子,你把你手头的公证材料、结婚证明、入学通知书,都交给我。这一次,我用我的财产为你们担保。我要亲自写一份保证书,为你们俩提供今后在澳洲学习、生活的一切开支和足够的经济条件。把我跟姑丈两人一生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们看,够资格为你们作经济担保了吧?然后,我要请我们的一位好朋友、澳洲著名的皇家大律师、移民法专家,委托他来帮助皓明办理申请手续。他参加过澳洲移民法的条文制定和多次修订,为许多外交官和法律专家当过移民法老师。请他出头,够吨位了吧?”

听了厚懿姑妈的话,阿玲破涕为笑,跟着一头钻进厚懿怀里,亲热地说:“姑妈,你待我,真像亲妈妈一样好!”

133

九月,当中国大陆上秋风乍起,南半球的澳洲恰好是春季。悉尼,百花盛开,满目葱绿,凉爽宜人。艳阳清风,暖凉适度,是出游的最佳时节。

再过一星期,学校里就要放短假了。艾菊来到悉尼,也顺利地进入新南威尔士大学英国文学系进修。两人住在玛丽婶婶的小洋房里,利用课余时间照顾老人、操持家务,生活也十分和谐。快放假了,这一天,志纯和艾菊帮玛丽婶婶整理好房屋内外,又帮助她煮好了午饭,跟着,两人便在兰域街上的华人杂货铺里挑选了一些中国食品,顺便买了一些水果带在手里,紧接着,他俩乘坐汽车、转乘火车,趁周末赶回北悉尼去看望厚懿姑妈。

厚懿姑妈见到志纯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赶忙亲自冲了两杯意大利咖啡端给志纯和艾菊。她特别欣赏艾菊的模样和聪明,很高兴艾菊选中了她曾经教过的英国文学专业。这几次,每逢志纯带着艾菊回来,她跟艾菊交谈多了一些教学上的话题,常常扯到一些著名的英美文学作品,特别对狄更斯的作品谈论得较多。厚懿姑妈还很喜欢听艾菊弹琴。

今天,她心情特别好。跟艾菊闲谈了几句,问了一问近来的学习情况,便要艾菊弹奏《当我们年轻时》的曲子给她欣赏。艾菊深情地演奏了这首名曲。弹完曲子,厚懿姑妈鼓起掌来,跟着,谈起她当年看《翠堤春晓》这出电影的往事来。

“《翠堤春晓》是一部经典音乐片、传纪片,它记述了“圆舞曲之王”约翰·施特劳斯与妻子波蒂及卡拉的爱情,充满浪漫色彩。我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是与志纯的奶奶一道,在重庆最豪华的电影院看的。现在想起来,历历在目。欣赏影片,随着故事的进展,施特劳斯一首首名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春之声》、《蓝色多瑙河》,还有这首《当我们年轻时》的旋律,在耳畔一段一段地流淌,也融进我的心中…… ”厚懿姑妈说到这里,轻声地用英语哼唱起来。“你对我说你爱我,当我们年青时……”

姑妈正在哼唱时,阿玲从厨房里出来,迎接哥哥和艾菊的到来。

艾菊听了厚懿姑妈的歌声,啧啧称赞道:“想不到姑妈也有一副如此清脆的好歌喉!我看,中秋节就快到了,不如我们开一个家庭音乐会,主题音乐选中斯特劳斯的作品。到时候,我伴奏一曲,请姑妈独唱,你们说好吗?”

“这首歌曲,姑丈也很喜欢,也会唱。他那时也在重庆,我们是中学同学。”姑妈眼里泛出梦幻般的光彩,她的神思似乎在甜蜜回忆中徜徉。

阿玲顿时开声了:“要开家庭音乐会,艾菊姐伴奏,让姑妈和姑丈俩来一个二重唱,你们说好不好?”

志纯、艾菊当即附和,还鼓起掌来。

厚懿淡淡地笑了起来,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把松散地灰白的头发拢了一拢,似乎想说什么话,却被阿玲的提议打断了。厚懿叹了一口气,说道:“阿玲的主意好是好,不过,姑丈好久没有唱过歌了,跟我一样,声带都僵硬了。不知道到时候他肯不肯跟我合唱?”

志纯说道:“如何动员姑丈唱歌,这个任务就由姑妈担当起来。我和艾菊到时候来一个《蓝色多瑙河》的二手联弹。到时候,阿玲和皓明也要一同表演一个。皓明舞跳得好,他俩一个唱歌,一个跳舞,也很精彩的。”

阿玲一听到哥哥提起皓明的名字,顿时心情就沉了下来,跟着有气无力地说:“我看,皓明究竟有没有运气来澳洲,还很难说。别提中秋节我跟他一道表演了,那简直是做梦!”

“我说阿玲你今天怎么变成林黛玉了,这与你的个性似乎不合拍。一提到皓明的事情,你就有神没气。皓明有没有运气?我敢跟你打一个赌,你说好吗?”

往时,姑妈一见到阿玲为皓明的事发愁,便会马上去安慰她;今天,姑妈却坐在一旁,抿着嘴看他们兄妹如何打赌。

“哥哥要打什么赌?我肯奉陪。”阿玲说。

“中秋节那天,我们先在家里开一个音乐会,然后,我们找一家华人餐馆去聚餐。你我打工有收入,做得了东。我认定,有姑妈经济担保,有姑妈的老朋友、老专家出面代为申办,十拿十稳,皓明很快会到来。如果我的话灵验,全家聚餐你做东;如果我的话不灵验,我做东。你看好不好?”

“做东就做东。皓明来了,理应我做东。不过,我一想到移民局这么长没有回音,就担心他曾经两次拒签,这会影响对他的签证的审批;我还担心他的英语不够好;担心我们拿结婚证不久,移民局会不会认定他有移民倾向。”

“这些多虑的事,跟你的个性完全不符。你向来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我不知道你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志纯,将心比心。阿玲看到你和艾菊,还有皓亮和阿妍,成双成对,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当然心里有想法。这是人情之常,也不能说多愁善感。”姑妈搂着阿玲说。

“还是姑妈懂得我的心!”阿玲抱着厚懿姑妈,说道。“我对这件事情,想得很开。万一皓明来不了澳洲,大不了我学成后归国!当然,我还是盼望他能够出来闯荡一下,该改一改他那不爱学习的坏毛病。过去,他受了‘读书无用论’的影响,从小只喜欢打球,心思不放在读书上。后来‘文革’结束了,他想追也追不上了。来到澳洲,环境将会逼迫他学习。我相信,海外生活的压力能改变他。”

这时刻,厚懿姑妈抿着嘴,又笑了片刻,然后,她才开口说道:“那么,阿玲,这下子你聚餐做东的钱准备好了吗?我看你输定了。”

机灵的阿玲一听这话,便撒娇似地钻进姑妈的怀里,然后又正襟危坐,凝视着厚懿姑妈,喜出望外地说道:“是真的吗?姑妈,你难道听到什么关于皓明的好消息?”

姑妈点点头,说道:“你的事情,我整天放在心上。你舍不得皓明,我还舍不得你呢!如今,志纯搬出去了,要是你将来学成回国,我不是又回复到那冷清日子了吗?再说,我看见你为此事发愁,心里也过不去。所以,我三天两头催那位老法学教授。刚才,我跟他通了电话。他当即要我等待一会儿,跟着到移民局查询。隔了几分钟,他告诉我:移民局回答说,皓明的签证已经在昨天发出。”

阿玲高兴得当场拍手,手舞足蹈,蹦跳起来,狠狠地长吻厚懿姑妈。接着,阿玲提议说:“再过一个星期,我和志纯、艾菊都要放假了。我提议,我们趁假期陪姑妈和姑丈到南海岸去游逛一圈。”

“这个主意太好了!我听说悉尼南海岸风光如画,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定然是美不胜收的。这样吧,中秋节聚餐,阿玲做东;这次南海岸春游,我做东。”

“这样虽然公平,不过,你的破费比我多了一些……”

“你俩都甭争,春游我做东,你们都领了汽车驾驶证,春游由你们两兄妹当司机,开两辆车子出游,我们全家,在南海岸找一处好旅店住一晚,来回玩两天,一切花费,姑妈我包了。”

“姑妈,你不要争了,让我们也尽尽心,一来让你俩老出外散散心,二来让我们庆贺阿玲和皓明团圆,三来让我们尽情赏玩一下南海岸的风光。”

“那么,我看到时候相机行事,走着瞧吧!”姑妈还是要争。

一周后,皓明果然来到了。碰到大学放假,一家人如期开车到悉尼南海岸去春游。车子沿着海岸线向西南方向驶去,路过卧龙岗雄伟的南天寺,游历了奇阿玛的灯塔和礁石喷水洞,看过花乡柏茹满目锦绣的郁金香花园,再一路驱车南下,来到瑙拉的哈斯基森镇。

这里有一条河流汇入大海,临海靠山,风光绮丽。他们选择了一处高踞在山头的宾馆住下,便结伴到山间的小河养殖区泛舟游览。

一会儿工夫,他们走下山来,来到河流入海处。一架大桥,连接南北两边的市镇。海滩边,聚集了无数前来冲浪、游泳的旅游者。一位神高马大的澳洲教练,正带领了一群少男少女在这里学习冲浪。身穿五颜六色游泳衣的游客,或纵身跳进浪涛中,或男女结伴手牵手漫步走到海边,下海游泳。沙滩上,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相互追逐,有的在堆沙做沙雕。下午时分,阳光依然灿烂,在绚丽的太阳伞下,有的男男女女,穿着泳装裸露身体,有的把身体埋在沙堆里,享受日光浴。一望无际绵延的海滩,蓝天、碧水、白沙,构成了一幅美妙无比的南海岸风景画。

志纯手持地图,带领大伙逆流而行。河流曲曲弯弯,顺着地势,有时逐渐收窄,有时十分开阔。缓缓的山水,碧绿得如同琼浆玉液,清风在水面泛起一阵阵的涟漪。沿河散步,走了好几里路,渐渐地,把海岸抛在身后,他们进入到一处山谷环绕的河湾。

放眼望去,这里犹如一处幽静的湖泊。两岸绿林环抱,从山腰到河边,一层层美轮美奂的别墅散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丛中。河流蜿蜒曲折,尽头重重青山遮掩。环顾周围,岸边分布无数养殖鲍鱼的渔场。只见一艘艘小型游船缓缓地游荡在绿波之间。游客们尽情欣赏这里的山光水色。

来到游艇码头,只见对面耸立着一栋豪华宾馆。水面上,一只只的白天鹅有的在扇动翅膀,有的在水面浮游,热情地迎迓着远方的来客。码头周围,镶满了一盆盆、一簇簇盛开的春花。志纯租赁了一艘游船。船身上写着英文草体“梦幻者”几个字。白色的船体,上边覆盖着淡绿色塑料玻璃船篷,小艇可以乘坐十多位游客。

游船缓慢地在这处数十平方公里的椭圆形的河湾行驶,让他们尽情饱览这世外桃源的景色。厚懿姑妈和姑丈都被这里静谧美丽的风景迷住了,深深地沉入到梦幻之中。

厚懿姑妈突然情不自禁地轻声哼唱起一首三十年代的老歌来。阿玲一听是这首熟悉的歌曲,也跟随姑妈一道哼了起来。她们唱道:“船儿随着微波飘荡,侬在船上轻轻打浆……”

歌声由低到高,两个人越唱越大声,一曲终了,大家都鼓起掌来。

厚懿感慨万分地说道:“一来到这里,我就想起重庆歌乐山下的那个小湖来。小湖在歌乐山的中学校园中,那里也是群山环绕,绿波荡漾。我在那里划过船。当时,我就喜欢唱这首悱恻缠绵的歌曲。我记得,那一次,你们的爸爸晓凯,还有你俩的妈妈章云,跟我一同去。你的姨妈章霞在那里的相伯中学读书,我们顺便去看她,留在那里玩耍。本来,今天开心一刻,我不该唱这首哀婉歌曲。然而,人越是开心,越会想起过往的伤感来。我此刻也情不自禁地唱起了这支曲子。两相对比,令我更加珍惜美好的今朝!”

“这首歌,也是我妈妈喜欢唱的。她也提过你们一道去歌乐山玩耍,一道泛舟划船,一起吟唱这首歌曲。我从小听妈妈唱这首歌曲,听得多了,也会哼了。你一唱,我便不由自主地跟随你唱和起来。”说到这里,阿玲长吁了一声,跟着说。“时光跟随流水流淌,一转眼就是几十年过去了。有时我想,人生很漫长;有时我想,人生也很短促。要是我们永远都像此刻这般无忧无虑、沉醉在大自然的仙境之中,那该有多好!说到这里,我想念起妈妈来。我们都来到这里读书,二哥也独自去到爸爸当年受苦受难的戈壁滩工作。爸爸一天到晚忙着公家的事情,只剩下妈妈一个人在家,我想,她有时候真会感到度日如年啊!这些年来,妈妈心里除了我们,就是整日价心里挂念着爸爸,跟他一道喜乐,同他一道忧愁。而爸爸,心里装着公家的事,太多、太多,实在无暇关心妈妈。等将来,他俩都退休了,我们一定把他们接来,让他们在这南极星下的世外桃源里安度晚年,把过去丧失的一切重新弥补回来。”

志纯连连点头,同意妹妹的想法。

“难得你们有如此的孝心。时光一去不复回。你爸爸这一辈子吃的苦头太多太多,你妈妈为你爸爸,几十年来,献出了她自己的一切。他们也应该有一个幸福的晚年才对。这样,方能显得上帝对他们是公平的。”

这一天,厚懿姑妈和姑丈格外地开心,他俩在志纯兄妹和艾菊、皓明的陪同下,度过了少有的幸福时光。志玲和志纯,也在爱侣的陪伴下,在尽情享受澳洲美丽风光的赐予的时刻,谈论起他们在澳洲立足的种种幻想和打算,同时,也久久地谈到对远在故国的爸爸、妈妈的思念,遥遥地送去他们深情的祝福。

134

香港的秋天,还留下夏季酷热的余威。刚刚刮过了一场台风,风停之后,气温又回升到三十八度,炎热不堪。这一天,欧阳辉手持执行公务的港澳通行证,乘坐双翼船,从岭南市来到香港湾仔码头。下了船,走出码头,迎面满是高楼大厦组成的遮云蔽日的“石屎森林”。暑热的空气里,夹杂着恶臭味、鱼腥味和马路上涌塞的汽车排出的汽油味。他忍受不了这里闷热的天气,更加无法忍受这周围污浊的空气。

下了码头,欧阳辉一手提着皮包,一手挽着脱下的西装,掏出荷包里的通讯录,跟着回忆起曾经拜访过的旧情人香闺的地址。他站立片刻,判断了一下方位,便穿过马路,走过一条横街,进入轩尼诗道。拐了弯,进入一条小巷,来到那栋二十层公寓高楼的楼下。

门口两排黑色铁栅,紧闭着。欧阳辉穿好西装,整理了一下领带,望了一望他换上不久的意大利黑皮鞋,然后,轻揿了一下门铃。铁栅后面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那里露出一张皱纹满布的老者的面庞。

“请问,你找谁?”那人只是把嘴贴在小洞里,慢声细气地询问道。

“十八A房的胡小姐。”欧阳辉答道。

老人这才把眼睛贴在小窗口上,审视了一眼欧阳辉,跟着,似乎若有所悟,脸上露出微笑。然后,他开了铁栅,让欧阳辉进来,顺手又把闸门关上。

“欧阳先生,两、三年没有见到你了!”老人露出谄媚的笑容,探视欧阳辉的反应。

“邓伯,你好!还认得我?”欧阳辉顺手从皮包里掏出两包三五牌的香烟,抛送给邓伯。

邓伯接到这贵重的香烟,赶紧合手向欧阳辉作揖拜谢。跟着,他抢先一步,走到电梯口,揿了一下按钮,再躬身望着欧阳辉,两眼笑成一条缝,说道:“胡小姐在等你呢!她今天上上下下过好多回,还特地交待我,你会来的,要我为你开门。”

欧阳辉点点头,只见电梯的指示灯一亮,随即看见电梯门开了,他便钻进了电梯,一直登上十八楼。过道里,静悄悄的,放眼望去,这层楼,大约有三十户住客,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走到中间,一处房间的门半掩着,一条哈巴狗,从屋子里跑出来,朝欧阳辉冲过来。欧阳辉正想避开,后面一位菲律宾的女佣追赶小狗,三步两步,把小狗抱进怀里,返回房中。欧阳辉查对了一对房门编号,在胡凤娇房门边的电铃上按了一下,随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对面的菲律宾女佣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表情露出诧异,似乎在打探来访者的一举一动。欧阳辉瞪了她一眼,那女佣才把房门关严,哈巴狗却仍然汪汪地叫个不停。这些,让欧阳辉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此刻真像被人窥探的疑犯。想起自己在岭南市颐指风使的神气,颇有些不自在。

房门开了,身穿粉红色半透明纱绸睡衣的胡凤娇趿拉着拖鞋,为他打开房门。一阵呛人的香气猛朝欧阳辉鼻子里冲,凤娇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似乎堆满急切的渴望;那对令他销魂的笑靥,似乎盛满了浓情蜜意。霎时间,他觉得有一股不可抗拒的磁力重新吸引住他,一种不可抗拒的欲望令他血液沸腾。

这是一套两房一厅的公寓住房,设备齐全,置身在香港最热闹的闹市区,却显得十分幽静,听不到汽车来回跑动的声响,只有隔壁一座高级酒店中央空凋冷却系统发出的低沉声响隐隐断续传来。客厅里,放着四短两长的淡黄皮沙发,布置得简洁明净。中央空调送来阵阵清凉,与外边炎热的闹市形成鲜明对比。房间里铺设高级地毯,那是几朵水红花朵组成的图案。墙角里的花几上,摆着一盆盛开的玫瑰,花瓣深红,在绿叶的映衬下,分外娇艳,只是那花开得太饱满了,有三几片花瓣已经跌落在花盆边上。

欧阳辉被胡凤娇手牵手地拉到一张长沙发上坐了下来。凤娇静静地凝视着欧阳辉,贪婪地欣赏这位永远不会苍老的旧情人的帅气。跟着,凤娇开口了:“阿辉,小时候,我们是邻居,后来我们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同班。到农村插队,我们又在一块儿,回头一看,几十年不知不觉过去了。时光匆匆,不再返回。我们又有两三年没有见面了,你还是老样子,这般帅,这般年轻。我啊,慢慢地觉得自己开始老了。”

“谁说你老了?你依然像含苞待放的花。就像我们上山下乡时唱的那支阿尔巴利亚民歌一样,‘你这含苞欲放的花,一旦盛开更美丽……’。”欧阳辉边说边唱,夸赞着凤娇,眼睛却在凤娇身体上下探视,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凤娇性感的红唇上。

“你别尽说令我开心的话了。我啊,说实话,真有些恨你!你以工农兵大学生的名义,被送进了大学,之后一举成名,跟着飞黄腾达。我把我最宝贵的一切给了你,可你,你把我忘记了!好多年听不到你的音信。”凤娇假装生气的样子,还伸出手指,在欧阳辉额头上轻轻一点。

霎那间,那偏远山村的浪漫回忆,涌上欧阳辉的心头。那天上午,在远离村落的、山边竹林旁的知青宿舍里,别的人都上工了。他俩,一个帮生产队写材料,一个帮生产队算账。两人关在房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偷吃了禁果。凤娇口口声声说把自己珍贵的第一次献给了欧阳辉;不过,欧阳辉却发现,她竟然不是处女。

胡凤娇此刻发现欧阳辉若有所思,不吭声,便问道:“怎么啦,你想什么心思了?思想开小差。”

“我还不是想你!你呀,真有魅力。那幸福的一刻,令人终身难忘。”欧阳辉顷刻间大幅度地重新拉近与凤娇的距离,毫无掩饰地、隐晦地提起那天的往事来。

“可惜你还是找了别人做你的妻子,却把我遗忘了!”凤娇埋怨道。

“这是命中注定,不能怪我。我去读大学,后来,你考进了文工团,当了歌星,从广州到深圳,从香港到澳洲,闯进了花花世界,后面跟着无数的追求者,哪里还记得我欧阳辉?可我忘不了你。后来,我碰见了萧芳,她长得真像你,虽然缺乏你的浪漫。正因为我心里老想着你,才依照你这个样板,找到萧芳。可是,如今我进退两难……”说到这里,欧阳辉情不自禁地长叹了一声。

“怎么啦,你俩生活得还好吧?”

“别提了!上次你来岭南市看我,她吃醋,跟我闹分居,差一点分了手。前几个月,她去湘西写生,遇到车祸,受了伤,破了相。现在她整日疑神疑鬼,唠唠叨叨。我们俩不过是凑合、凑合罢了。”

听到这里,胡凤娇也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一句话,真情难遇,真爱难觅。怎么说,你比我好;你不像我这个四海漂流的浮萍,谁知道,几时遇到一场风浪,会把我淹没到何处去?”

“你契爷对你算不错了!香港有房子,悉尼有房子,无忧无愁,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的愁苦,一言难尽。我看,天下男人心,也是海底针,深不可测。”说着,凤娇眼里泛起了惆怅。“阿辉,要是我俩能再有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那该多好!”

欧阳辉没有搭腔,他拉近身边的皮包,似乎想与凤娇细细地谈一谈引进资金、在岭南市起大楼的事情。

阿娇看出了阿辉的念头,便紧挨在阿辉的身边,把他的皮包推到一边去,然后对欧阳辉娇滴滴地说道:“别一来就忙着谈公事。今天难得我俩单独聚在一块。我们知心话还没有说完,你就想你的公事了!我老实告诉你吧,你寄来的房地产开发可行性报告,我已经叫人到岭南市实地考察测算过了,应该说,有‘数’可为,有钱可赚。六千平方米的地皮,可以复建六万平方米的商场和商品房,建筑成本和卖楼收入之间,至少有六倍的差价可以分配。如今楼市兴旺,不怕做这个项目,只怕这个项目拿不到手。有了你这位大主任作靠山,我回去办公司,炒楼市,不愁没人开绿灯。我已经拿定主意了,让我俩从长计议。”

“不过,投资的数额也不小,我担心你的契爷拿不出那么多钱出来给你。”欧阳辉直言道。

“启动资金,我已经到手了。万一他不玩,还有几个‘候补’排队等着掏钱呢!你放一万个心。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你今天就在我这里好好地松弛、松弛,享受、享受,也让我俩有一个重温旧梦的好机会。”阿娇说完,抓紧欧阳辉的手,丢了一个热烘烘的媚眼,跟着站起身来。

欧阳辉犹豫地望了阿娇一眼,左顾右盼了一番。他的眼前仿佛又看见对面那个菲律宾女佣疑问的目光,似乎听见那只哈巴狗在门外窥探的声响。

阿娇若无其事,用力拖着欧阳辉,那睡衣的松散的纽扣也挣开了。阿娇安慰地说:“在我这里,比你在岭南市还安全,绝对没有人来打搅我们,你放心。你快到浴室里去洗一个澡,我等你!”

说着,阿娇顺势倒在欧阳辉的胸前,让那隆起的胸脯紧贴住阿辉。然后她稍微松开了一点,焦急地为欧阳辉解开胸前的纽扣,敞开他的胸口,接着自己一手扯掉那半透明的乳罩,让她那白皙的、富于弹性的胸脯,紧紧地挨贴着欧阳辉胸前。欧阳辉望着阿娇急不可耐的动作,看见她那抖动的乳房和她那被若隐若现的透明内裤包裹起来的微隆的下身,接着,他又触电似地接触到阿娇软绵绵的肌肤,欧阳辉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顺从地急速跑进浴室,脱掉衣裤,匆匆地冲了一个热水凉。阿娇一直依在大开的浴室门口,贪婪地观赏着旧情人裸露健美的身体。浴室那花洒喷头,一直哗啦啦地不停地喷洒,阿娇心里头痒酥酥地。

他俩手牵手进了房子,跟着疯狂地扭在一块儿,难舍难分。半个小时以后,一切归于平静。这时刻,阿娇把脸贴在欧阳辉胸前,她温柔地说道:“到岭南市搞房地产开发的事,我全依仗你了。将来,我有所获,一定有你一份子。你放心!”

“我对你,是一片真心。我只是真心帮你,不求回报。凡是政策变通可以帮忙的,我一定帮助你。金钱上的事情,你千万别提。我想,你也不想我在经济上犯错误吧?”欧阳辉认真地说道。

“傻瓜,难道‘画公仔要画出肠’吗?你我之间,重情不重钱。银纸往来,当然要像‘泉水坑里看石头——一清二楚’,我绝不会让你为难,也决不会让你将来受到任何牵连。不过,你要记得我的话:我有所获,等于你有所获。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希望,我们重新继续我俩的缘分……。这个,你难道不懂吗?”说完,胡凤娇又朝裸露的阿辉上下扫视了一遍,接着,挑逗地触摸了一下欧阳辉的下身,重新把欧阳辉紧紧地搂在怀里,让他服服帖帖,无法脱身。

135

欧阳辉独自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正在再一次斟酌他代替胡凤娇起草的那份合作建房的协议草案。昨晚,他接到廖明轩的电话,听说洪晓凯对这份协议提出了一些质疑,约定今天早上要来他的办公室汇报。

他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院后侧。这是一栋独立的旧式小洋房,房后有一株高大的白兰树,那翠绿的枝叶上低垂着一簇簇的白兰花,传来阵阵清香。这香气袭人,令欧阳辉的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想起胡凤娇的身影,想起她那张漂亮脸蛋上梨花带雨般的泪痕来。他瞥了一眼窗外茂盛的繁花,心里却想起一些不顺心的事情,禁不住长吐了一口气。然后,他独自摇摇头,似乎想藉此驱散掉那些不快的思绪。但是,此刻,真是抽刀断水愁更愁!自己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太顺心;凤娇的事情,又让他增加不少困扰和麻烦,一切都好像在考验他应变的智力。

与萧芳的感情,似乎更加淡漠了。但是,当妻子遇到车祸之后,如果闹到两人不得不分手,恐怕要受到舆论的谴责,影响到自己的名声,所以,他不得不掩盖自己的真心,成天戴着假面具做人,尽量维持与萧芳表面的关系。

前几个月,他遇到廖明轩牵线认识的漂亮小妞鲍兰馨,激起过他心底的波澜,令他想入非非。但是,自从那次去过贝岭温泉分手以后,鲍兰馨便有意回避他,不和他见面。好几次,他到廖明轩那里去检查工作,本指望会见到鲍兰馨的,但是,每次在办公室里都找不到鲍兰馨的影子。廖明轩也装聋扮傻,假装不懂欧阳辉的心理,不再向他提及鲍兰馨。昨晚,廖明轩打电话来求见他,欧阳辉找空档,探问了一下鲍兰馨的近况。廖明轩告诉他说,“鲍兰馨见异思迁,好了还想好,她追赶时兴的留学风潮,辞了职,已被批准去加拿大。上个星期,人到海外攀高枝去了。”听了廖明轩的回话,欧阳辉支吾了两句,便赶紧把话题岔开了。他想,像鲍兰馨这样的女孩子,真太薄情!怎么说,那天在贝岭河边,看见她鲍兰馨失足落水,他欧阳辉奋不顾身救过她。这下子,人走了,连一句道谢的话、一封信、一个电话也不曾留下!

欧阳辉觉察,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廖明轩的语调轻描淡写,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调侃语气。与他过去那种唯唯诺诺的态度相比,似乎判若两人。他察觉,廖明轩似乎有些情绪。

这确实事出有因:前些时,他曾经向廖明轩许过愿,告诉他做好准备,胡凤娇将会以她的公司的名义,邀请廖明轩到香港去考察一次。谁知道,胡凤娇却算计自己的荷包,不肯在未获利时松手撒钱,所以一直拖延这件事情,没有兑现。欧阳辉说过的话,几个月没有下文。反观之,胡凤娇每次回来,出面做东招待的,都轮到他廖明轩,至今没有得到一丝半点甜头回报,他心里多少有些泄气。再者,廖明轩在与洪晓凯的竞争中,明显处于劣势。欧阳辉想帮他,却使不上劲。欧阳辉也明白,此刻廖明轩有些情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正在考虑,今天如何设法安抚一下这个家伙。

当然,最令他操心的,还是阿娇拜托的事情。上次,他到香港和胡凤娇重温旧梦,凤娇向他倾吐了自己的苦恼。他从阿娇那些含混晦涩的话语中,推断出她那种深陷泥淖、不能自拔的矛盾,看出她那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可怜处境,体察出她那随时会遭人遗弃的危机。欧阳辉了解她,她想趁还能摳到金老板荷包里的钱的时刻,尽量为自己铺筑一条后路。而这次,她把未来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旧情人身上了。欧阳辉从胡凤娇的一举一动中,确实感受到凤娇旧情复炽的火焰。此刻凤娇待他的柔情蜜意,处处间杂透露出悔恨、遗憾,全然不是偶尔逢场作戏而已。看重这段旧情的欧阳辉,此刻不得不挖空心思来促成胡凤娇来岭南市投资的事。可是,他曾经有过一段与胡凤娇桃色风波的教训,做事又不得不尽量隐蔽自己。既要帮胡凤娇,又要顾及外界的反应,真令他煞费苦心!

他深知,开发这样一个大项目,并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这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关系,需要闯过一百多道关卡,还需要足够的财力和人力,更需要运筹帷幔的心计。仅凭胡凤娇目前已到手的几百万资金,靠她妇道人家一个人,一窍不通,那哪能行!而他,又不能公开代表胡凤娇来处理一切。帮她,还得讲求技巧和方法。不过,这些都没有难倒欧阳辉的聪明的脑袋瓜子。欧阳辉帮胡凤娇请来一位老行尊,代替她来打理公司业务。他是欧阳辉一位退休的亲戚,原先长期在外省一座大城市的城建局当城建科长,业务很熟,加上此地无人知道他与欧阳辉的亲戚关系,不会引人猜测。欧阳辉还利用他与城建局长是党校同学的关系,帮胡凤娇与城建局属下的一间房产开发公司组成了一间冠名为“惠众”的房地产中外合作经营公司。这样,许多在内地的操作,胡凤娇就有了依托和保证。

根据协议,胡凤娇负责资金投入;岭南市房地产开发公司负责规划要点的申请、工程报建、监理、建设和商品房售卖等事宜。双方约定,在扣除合作经营公司成本费用和土地拥有方的应得利益以后,按照公司经营利润二、八分成,胡凤娇得大头。这笔买卖,做成了,胡凤娇发大财;城建局下属的公司,也稳赚不赔,除了利润分成,首先赢得了这项大工程的承建和销售利益。欧阳辉的点子最巧妙的是让岭南市房地产开发公司处于第一线,让胡凤娇身居幕后,也让他欧阳辉拥有球员兼裁判的双重身份,成了不轻易露面的这项工程的幕后真正操纵者。

目前只等甲方在协议上签字。这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想到这里,他自我欣赏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避了嫌疑,又抓到操纵权,一切似乎不露痕迹,让人找不到岔子。将来大商场和文化中心建成了,头一个领赏的理应是他欧阳辉!”

正当一切按部就班依照他的计划、步骤运行的时候,此刻却出现洪晓凯唱反调。这阵子,他察觉廖明轩也有情绪,这让他头痛。想着,想着,他听见了敲门声。他想,肯定是廖明轩来访,便亲自上前开门,笑口吟吟地迎接廖明轩进来。

“明轩,你真辛苦了!为了商场兴建的事情,你出够力,操够心了!”欧阳辉比任何时候都热情,还把刚刚冲好的热茶亲自端到廖明轩面前。

“出点力,操点心,这都是应该的。只要主任理解就好了。”廖明轩的表情似乎流露出无限委屈。

“理解,理解。我完全理解。你的贡献,我一点一滴都装在心上。”说到这里,欧阳辉亲热地拍打了一下廖明轩的肩膀,接着说道。“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二字,我说的话,不会不兑现。你去香港考察的事情,不要心急。现在工作太忙了,天气又热。胡小姐那里,恰好在澳洲有些生意缠身,看来要推迟一段时间再说。请你理解。至于你的工作……”

“这方面,也希望主任多多关照。我这个人只知道埋头工作,从不计较回报的。不过,如果有机会换一换环境的话……”廖明轩开始有点嗫嚅,跟着,他提高声调,理直气壮地把问题中心摆出来,还盯住欧阳辉,注意观察上司的反应。

欧阳辉从这段话里,听出了话外之音,心想:“看来,这小子是趁机向我提个人要求,分明在这场较量中以他廖明轩左右逢源的地位,向我讨价还价。你何以一时间如此有持无恐吧?廖明轩,我一直把你当作亲信对待,没想到,你此刻向我要价来了!过去,让你这小人掌握我的东西,也许太多了一些吧?”

欧阳辉心里有所警觉,不过,他仍然不动声色,照常嬉笑颜开地探问道:“明轩,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满可以率直讲给我听,我好装在心里。有机会帮你,我一定会尽力的。你我不是外人,你有啥就说啥吧!”

“其实,我这个人也不是求名求利的人。我不过是希望组织上有机会能为我落实军队转业干部政策。我在部队,早就是正处级了,转到地方两年多了,还一直担当副职,似乎不太公道。”

“这个,我很理解。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首先推荐你。不过,你也明白,目前个个单位的正职领导,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空位。在总公司,洪晓凯现在正是人气兴旺的时刻,他距离退休还早着呢!”

“我听说,工商局的任局长今年要退休了。你看,我到工商局去顶他,有没有机会?”

“这个嘛?”欧阳辉沉吟片刻。

他马上意思到廖明轩又向他提出了一个难题:这件事情,上边已经有人向他吹过风,说要介绍一位省里大官的儿子来。他刚巧是今年从部队转业的正团级干部,需要来岭南市找一个好单位安插。上边指定要来“商业口”,而且恰恰看中了工商局长这个将要空出的位置。他想,如果把这件未公开的事情,当即给廖明轩说清楚,让他断掉这个念头,那么,廖明轩相比自己的处境,心里定然更不平衡,无异于向他泼冷水。一旦廖明轩因之产生反感,势必拆台、坏事,势必为解决目前与洪晓凯的争议增加了阻力和难度。

想到这里,欧阳辉灵机一动,拿定主意,千方百计先稳住廖明轩。他马上用安慰的口吻,对廖明轩说。“你有这个要求,我看可以考虑。我会尽力向干部部门推荐你。按照你的能力和条件,我认为,你应该是大有希望的。”

“我把这件事情拜托主任了。”廖明轩马上换了一张面孔。他特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合手向欧阳辉作了一个揖。

“我看你有好运。不过,目前,你还得把商场开发的事情处理好,起码为你的下手打下一个好基础嘛!你说来听听,洪晓凯看了协议草案,究竟提出了什么难题?”

廖明轩换了一个温顺的口吻,拿出口袋里的笔记本来,然后逐条向欧阳辉汇报:“那天,班子开了一个会,专门研究这个协议草案。讨论完毕,洪晓凯归纳了几点。第一点,他提出,我方无法了解对方的投资资信情况,不知道对方是否具备履约能力。鉴于这项工程需要我们搬迁,对方应该先行付给一笔搬迁补偿款来。”

“先给一笔钱来,以示信誉。聪明!那他开口多少?”

“我方提出,至少要一百五十万元。文化局方面见到我们要补偿,当然也会‘照板煮糊’,仿照行事的。”

“两家合计三百万元。这真是狮子大张口啊!还有呢?你说。”

“第二点,洪晓凯认为,我方无法掌握对方资金投入的保证,这份草案缺乏制约对方的罚则。洪晓凯提出,这项工程,在设计、报建完成的前提下,必须在我方搬迁以后的三个月内动工。如果拖延动工,或者对方由于资金不到位中途停工,以致拖延了工程进度,每天需要向我方赔两万五千元,这个数,不包括文化局方面的。”

“两家一天要五万元,停工一月,投资方要付一百五十万元,好家伙!”

“第三点,房屋分配方面,洪晓凯不同意纵向分配四、六开,提出横向分配四、六开的原则。我方要四成低层的房屋恢复做商场;上层的楼房分配给对方作商品房。”

“纵向改横向,对方口袋就要少收一大截。一平方米的商场,抵得上两、三平方米的住房。洪晓凯的算盘打得很精!”

“洪总的口吻很硬。他说,这是一个个关键问题,绝不退让。因为,我们请人来合作开发的目的,就是要建设适当面积的大商场;再者,横向分割四、六开,有市场上的行规先例可循。如若与胡小姐协商不成,他提出,他会找新来的文化局长老傅商量,另觅合作伙伴来开发。”

欧阳辉一听,心头一震。洪晓凯这一招,真击中了他的痛点。这阵子,他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往时,他这个文化局的老局长,满可以“帮”文化局当半个家;偏偏这个时候,文化局最近换来了新局长,欧阳辉失去了影响力。这洪晓凯不愧为商战老手,该出手时,不会手软,真难对付!

这下子,欧阳辉领略了洪晓凯的厉害,他收敛了刚才冷笑的神情,朝廖明轩凝视了好半会儿,才开口问道:“他的口吻如此肯定,莫非他与傅局长交换过意见?”

廖明轩笑了一笑,说道:“他和新来的傅局长,恰好是当年在岭南大学中文系一道进修的老同学,又都是从部队下来的,两个人同声同气,可熟络了。”

“真的?”欧阳辉觉得自己此刻突然成了未上场便败下阵来的拳击手,他轻声地反问了一句。

“我了解的情况绝对可靠。”善于察言观色的廖明轩,眼睛死死地盯着上司,他此刻的语气也特别加重了。他想通过他的眼神和语气,强调自己在这场欧阳辉和洪晓凯角力之中的份量。

听完廖明轩的陈述和介绍,欧阳辉冷静地思索了片刻,强忍住自己的不快,强颜欢笑地对廖明轩说道:“这些意见,我想请你出面,向代表胡小姐的那位傅工程师反馈一下。让他们好好研究你们的意见,给一个你们满意的答复。这件事情,我只能尽力协调。成则两利,不成则两散。我看双方的合理利益,最好能通过共

同耐心协商,找到一个结合点。我这个媒人,希望你们两家皆大欢喜。这样吧,下个月,我们要召开一次商业工作会议,地方我选在贝岭温泉宾馆。你出面向你的老战友打一个招呼,让他为我们好好安排一下。那地方,的确不错。让大家好好松弛一下,专心研究、研究商业口的今后工作。到时候,我再找你们两家坐下来协商定案好了。”

廖明轩满口应承。他看到今早欧阳辉前后截然不同的、应变迅速的表情,不得不佩服洪晓凯高招的厉害。更令他高兴的是,从今以后,欧阳辉不能光把他看成一粒可有可无的棋子了。他让欧阳辉明白,弄不好,他廖明轩也会从助手变成对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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