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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2 振铎:流淌的岁月116-120流淌的岁月116-120 116 志玲和志纯来悉尼快一个星期了。这些天来,他们忙中抽空帮助姑妈全面清理家园、修整花园。他和哥哥俩真的忙碌不停,累坏了。大部分时间,他们守在医院里陪伴病人。厚懿夫妇病情逐步好转。他俩每天搭顺风车,跟随章伟,来医院探访。幸好,现在离开学还有个把月的时间。趁这段时间,他们也在逐步适应新的生活环境,熟悉这里的交通路线。近两天,章伟舅舅还抽空带他们路经几处著名的海滩,顺便观赏悉尼的美景。今天一大早,哥哥志纯便独自乘火车去医院陪同姑丈去了。这一天,厚懿姑妈将要出院,章伟舅舅也准备返回香港了。志玲一大早便在家里忙碌着,做好迎接姑妈归来的准备。 志玲很喜爱姑妈居住的这个地区。这条绿荫环绕的小路,有一个十分动听的名字,叫做菩提路。这个地区,毗邻近处的几处森林,属于北悉尼最老的白人移民居住区之一,地名叫做古润集。 这个地名,出自澳洲最古老的古润格土著部落之名,土著语原意是“属于土人”的意思。古润集地势比悉尼其它地区高,东连悉尼海岸,南与威乐比市接壤,西与怀德等地相连,北边沿海岸线通向昆士兰州。古润集有一万五千公顷的国家公园,广袤的森林,连接北悉尼海岸,保留了澳洲最早的土人古润格部落在万年以前遗留下来的岩洞画。分布太平洋公路两侧的佐敦、奇拉剌等市镇,是悉尼居住环境最佳的居民区。这里一直限制商业、工业建筑物在此地兴建发展,属纯粹的居民区,环境幽静,风景优美,森林四处覆盖,许多著名的学校分布在周遭,方便子女就近读书,所以澳洲居民喜爱选择在这里居住,许多医生、律师、会计师等高级技术人员在这里安家。厚懿夫妇属于早期少数居住于此地的华人家庭之一。近年来,随着香港和台湾、东南亚不少富裕移民涌入这个地区,华人居民在这里的比重也逐步增加。 志玲刚刚煨好了乌骨鸡汤,厨房里散发出一股鸡肉香味。跟着,她打开吸尘机,把里里外外的地毯再次清洁了一次,喷了一点点姑妈喜爱的茉莉花的香水。这时,她听见了章伟舅舅车子来到的声音,便加快手脚,准备出发。舅舅独自住在附近的一座汽车旅店里,方便他探访老同学和朋友。这间汽车旅店,就在太平洋公路旁边交通枢纽地带,那里连接四通八达的公路网,来到厚懿姑妈这里,只需要几分钟的车程。昨晚,志玲已经跟舅舅约好了,今早八点钟来接她去北悉尼皇家医院,把厚懿姑妈接回家。志玲一听见车声,赶忙关好电炉,随即把前、后门关好,踏上门前的甬道。 早晨的阳光照射在房舍上,十多只彩色的小鸟,追逐在晨光中,跳跃在刚刚开放的大花紫薇树上。它们流连在花丛里,倒挂在花朵下,尽情地吮吸花心上的晨露,开心地鸣叫。志玲很喜爱这花簇繁茂、艳丽而有芬芳的大花紫薇,晨风摇曳着它那婆娑的树影,就像少女的紫色花裙在款款起舞,又像千万只彩蝶,飞舞点缀在树丛之中,为这绿色的庭园谱写了一曲欢歌。看到这大花紫薇树,她情不自禁地回忆起父亲早年教授过的清代诗人刘灏写的那首脍炙人口咏紫薇的诗歌来:“似痴如醉弱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志玲贪婪地大口吸了一口这森林地区清新的、微带甜味的空气。她眯缝着眼,扫视了一眼和煦的阳光,情不自禁地回头欣赏姑妈的这幢环境优美的小洋房。这两层楼房用坚实的澳洲红砖砌建而成,比附近人家的房子稍微高一些,隐身在绿树环绕的树丛之中。门前屋后,有宽敞的花园。花园周围种植了三十多株茶花树,一株株的茶花树,都有丈把高。茶树之间,间隔地栽种着合欢树、松柏和紫薇树,还有好几棵高大的澳洲特有的紫色蓝楹树,也是夏天开花。姑妈的房舍前后常年被这种万紫千红的氛围笼罩着,花团锦簇。 志玲赶紧坐上舅舅开的车子。小车经过蜿蜒的林中绿荫覆盖的山道,经过一处占据整个山头的那座澳洲历史最古老的女子名校。志玲望着它那高耸的学校礼堂的尖顶,欣赏校园里葱茏的大树和围栅上盛开的金银花簇,看着迎面映入眼帘的各色各样繁花似锦的庭院,仿佛置身在仙境中一般。 转眼功夫,来到北悉尼皇家医院的病房。志玲叫舅舅留在车上等候,她一口气跑上病房。只见姑妈早已盥洗完毕,刚刚吃完早点。姑妈已经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装,正在与照顾过她的医生、护士话别。看见志玲到来,姑妈的笑容格外灿烂,急忙起身,跟医生、护士和病友们一一握别。姑妈和志玲,昨天已经到姑丈的病房里探望过了。今早,志玲和章伟把姑妈接上车,便径自朝家里驶去。 今天是周末假日,早上的公路上,车辆稀少,交通顺畅。十来分钟的功夫便回到家中。厚懿在医院闷了好几天,今早回家,十分兴奋。正当章伟忙着停泊车子、志玲忙着拎杂物的时刻,厚懿抢先下了车。她提起稍微有些软弱的脚步,朝屋前的甬道上走去。厚懿姑妈情不自禁地欣赏了一眼经过志纯兄妹修剪过的园林和草地,只见满目苍翠,齐齐整整。树木枝叶葳蕤油润;草地像是一幅绿色的地毯,毛茸茸的嫩绿的草苗上沾满露珠。枝头小鸟唱着歌,在枝头欢欣跳跃,迎候她的归来。厚懿姑妈望着这熟悉而又新鲜的、充满生机的家园,无限开心,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步伐,朝台阶大步跨上去。谁知道,厚懿的步子跨得急了一些,不小心把腿扭了一下,她那膝盖顿时疼痛起来。厚懿强忍住膝痛,一拐一拐地登上了两层台阶,开了房门,走进了客厅。 一看见沙发,厚懿姑妈赶紧坐了下来。她按摩那只扭伤了的膝头。这时,闻见她喜欢的弥漫在房子里的茉莉香味,还飘来厨房鸡汤的香甜气味,她又望了一眼经过志纯检修过的古老的三角琴,目光停留在钢琴上的紫薇花束上,一股幸福感随之涌上厚懿的心头,一个人心里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孩子真好!” 志玲进到屋来,看见姑妈在沙发上拼命地按摩膝头,赶紧跑上前来,蹲下身子,看一个究竟。她急忙探问道:“姑妈,你怎么了?” “刚才上台阶,心急了一些,不小心扭伤了关节。我想不要紧,揉揉会好的。”厚懿强打起笑容回答道。 “让我帮你看看。”志玲说完,便细心轻柔地探摸姑妈膝头附近的肌肉和关节,一个个地探摸姑妈的痛点。按到最痛的地方,姑妈忍不住皱着眉头,歪着头,大叫了一声,弯下腰来,看来伤得不轻。 志玲停了手,跟着笑眯眯地对姑妈说:“姑妈,你放松一些。我有办法马上让你止痛。一分钟之内,你的膝痛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还有这个本事?”厚懿姑妈不相信地摇摇头,狐疑地望着志玲。 志玲赶紧回到自己房间里,背上她那随身的挂包,转回身来。她随即搬来了一个活动小茶几,放在姑妈面前,跟着又重新蹲在姑妈面前。志玲轻手轻脚把自己珍藏的几盒银针拿了出来,然后拿出两只银针,随之用消毒酒精揩拭了几下子,分别夹在手指间。姑妈一直细心地观察志玲的动作,一看见志玲拿出一寸多长的银针来,禁不住有点儿胆怯。厚懿姑妈望望志玲,志玲仍然若无其事地朝她微笑。 “姑妈,你对我要有些信心。我告诉你,我懂得中国传统的针灸技术。读中学的时候,我们中学生都要到农村去劳动。我的班主任带我们一班女学生,常住在农村,那里缺医少药,遇到小毛小病,我们的班主任就靠她的银针为我们解除病痛。她出身在一位著名的针灸专家的家里,掌握三代祖传的绝招,真正做到针到病除,我们称她为‘神针大夫’。后来,我拜她为师,跟她学针灸,当上了班里的‘小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这个词,是中国的专有名词,指的是掌握最简单医疗技术的农村医生。你懂吗?” 姑妈边听边点头,心里有些半信半疑。一听到‘赤脚医生’这几个字,又促使姑妈联想起电影上那些令她有些惊悸的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种种情景来,心里禁不住怦怦地跳了起来,脸上也陡地发起热来。 志玲看见姑妈的神情,忙上前亲吻了姑妈一下子,然后放下银针,两只手轻揉地放在姑妈的肩头,亲热地、温情地安慰姑妈说:“姑妈,我不是夸口。我扎针技术很不错。针扎进去,你不会感到痛,没有一丝一毫的危险。只是有点麻胀的感觉。银针只在穴位上停留几秒钟,跟着,你的疼痛便赶走了。如果不信,你试一试,看看我的神针灵不灵,好吗?” 厚懿姑妈看着志玲一派自信轻松的表情,便勉强地点点头,跟着,她看见志玲重新拿起那令她惊怵的长长的银针,便紧闭着眼,咬紧了牙关,听凭志玲为她治疗。 志玲看见姑妈的额头上似乎冒出了冷汗,再摸一摸姑妈的手心,也是满手冷汗。志玲急忙轻柔地帮姑妈把汗揩拭掉,然后把姑妈的两只手臂拉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在两肘的弯曲处,找到了两个治疗膝痛的奇穴,轻轻地用酒精在穴位上消毒。 志玲重新拿起银针,看见姑妈紧张的神情,禁不住咯咯地大笑了几声,随即轻声地对姑妈说道:“厚懿姑妈,你的样子,令我看到很好笑!你只当我现在跟你做按摩那样,放松一些。我向你保证,针到痛除。” 说完,志玲高高地举起银针,果敢地朝姑妈手肘臂弯处的穴位刺了下去。 117志玲把银针轻巧准确地扎进了姑妈手肘臂弯的穴位,大约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厚懿姑妈睁开了眼睛,望见那闪亮的银针已经扎进了寸把多深,但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有一点胀麻的反应。志玲手上也觉得那银针似乎被吸附的沉重感,她随即上下抽提了几下子,便将银针抽了出来。跟着,她又轻巧地在对侧的相同穴位上扎下了第二针。厚懿望着志玲轻快熟练的动作,看到她自信沉着的表情,心里着实佩服这姑娘。前后不到一分钟,志玲针灸结束了。她帮助姑妈拉好了袖子,双手扶她站起身来,搀扶她走动了几步。 厚懿姑妈的脸上渐渐地泛起了欢快的笑容,转脸瞧着志玲,连声称赞说:“志玲,真的,疼痛消失了。你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你的银针真神了!如果你在澳洲考取了针灸行医的资格,我看,一定有许多人上门找你的。” “姑妈,这是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不过,治病解痛,针灸的确功效神速。我们中国有许多好宝贝,世上的人还没有认识到。这华夏针灸术,有数千年的历史,听说在美国也引起过轰动。” “你讲的是不是指美国尼克松总统访华期间一位著名的随行记者使用中国针灸麻醉,成功地施行阑尾炎手术的故事?”厚懿姑妈问道。 志玲点点头,把姑妈重新扶回坐到沙发上。 厚懿姑妈若有所思地说:“你提起这件事情,我记起来了。我当时刚好跟你姑丈重回母校探望。母校里,流传着校友、美国著名记者詹姆斯·罗斯顿先生的故事。他担任过纽约时报驻华盛顿记者站主任,擅长政治时事报道,曾采访过罗斯福到布什等数届美国总统,采访过周恩来及赫鲁晓夫等各国领袖人物。罗斯顿,获得过多项新闻界大奖。尼克松总统访华时,他患急性阑尾炎,在中国医院接受过针灸治疗。后来,他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纪实报道,把神奇的中国针灸术介绍给美国人民。想不到今天我亲身体验到中国针灸术的神奇!”。 “许多病例证明,针灸的确有奇效。当然,针灸并非包医百病。”志玲接着姑妈的话茬说道。 说到这里,厚懿姑妈脸上又泛起了一阵阴云,跟着默不出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志玲挨着姑妈坐下,把手搂住姑妈,紧紧地靠在姑妈的身边。她亲热地拉着姑妈的手,依然那般开朗地对姑妈说道:“姑妈,我懂事的时候起,奶奶总是对我讲起一句口头禅。她说,从小在老家蔡甸街上,她就听熟了一句俗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河湾自然直。’我想,奶奶经常讲的这句话,你也听熟了的。我猜,你肯定担心姑丈的病体。我看,他现在的治疗结果比我们原先想象的好。起码,姑丈现在还不需要坐轮椅,还能走动一下,只是他的左手、左脚不够灵便。能否使用针灸为他治疗这件事情呢?我一见到他,就开始想办法……” 姑妈脸上突然开朗,眼镜里露出希望的光芒,转身探询地望着志玲,问道:“难道你又有什么法子可以治疗他的病?” 志玲点点头,平静地说:“我跟你说过了。我的那位针灸老师出身于三代祖传的针灸世家,她曾经帮助过几位老年病人,使用针灸治好了他们的中风偏瘫后遗症,让病人重新享受生活的赐予。” “那么,她也教授过你。你是不是也能让姑丈马上解除病痛?”姑妈迫不及待地问道。 志玲没有马上直接回答姑妈的问话。她说道:“我还记得关于针灸治疗姑丈这种病的歌诀,那治疗中风后遗症的奇穴,是在耳尖上,但是确切的位置我还得查一查。徐老师说,临床治疗通常采用偏三针,这是指治疗偏瘫的穴位,加上治疗肩痛、膝痛的穴位。病情稍重的病人可采用‘偏五针’,在上边讲的三针的基础上加上治疗臀痛和踝痛的穴位。不过……” “不过怎的?”姑妈听了十分焦急。 “不过,我当时年纪小,对这种病症关心很少。徐老师教的这部分,我并没有完全记住,也从没有实践的机会。所以,我必须重新向徐老师请教。” “我们这里的电话可以直接拨打她家里。你只要有她的电话号码就行了。你快快帮我拨一个电话,求求她指点,好吗?” “姑妈,我早就打过电话了,还没有找到她。徐老师搬了家,新住户也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后来,我终于通过一位老同学,打听到了徐老师的近况。他们老两口到美国三藩市去探看女儿去了,要半年以后才能回来。这下子,可把我难住了!我只好求这位同学,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帮我把徐老师在美国的电话找到,然后立即告诉我。他应承尽量想办法。”志玲对姑妈讲述了寻找徐老师的经过。 厚懿姑妈的脸上马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这么看来,还得等到把你老师在美国的联络电话找到了才有办法想。” “我采取两条腿走路的法子,一方面,等待徐老师的指点;一方面,我叫爸爸、妈妈翻箱倒柜,想方设法找到我的针灸学习笔记。那上面有比较完整的记述。我要他们找到便用快件寄来。”志玲安慰姑妈,继续说。“我还嘱咐爸爸说,叫他到书店帮我找这方面的书籍。如果有适合的,也让他一并寄来。我想,爸爸也知道这事紧急,他会尽一切努力帮助我们的。对此,我仍然满怀信心。凭我的预感,姑丈的病,我有法子为他治疗。我的预感,往往很灵验,屡试不爽。所以,爸爸总是开玩笑地说,我具有未卜先知的特异功能。姑妈,我还是要你记住奶奶说的那句俗语:‘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河湾自然直。’” 志玲的几句话,又让厚懿姑妈心境平静了下来。姑妈说道:“我希望你的预感灵验。希望你这能够用你的神针为姑丈解除痛苦。志玲,我看,你以后称呼我,干脆把‘姑’字省略了,就叫我‘妈’好了!我真希望有你这样的贴心女儿,帮我分忧解愁啊!” “那好,我就斗胆代表我的爸爸、妈妈,接受你的要求,做你的女儿。我们血脉相连。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液。我不就跟你亲生的一样?妈,你别发愁了。你要学我,做到天天笑口常开。你没有听说过吗?愁一愁,白了头;笑一笑,十年少。妈妈,我叫你妈妈,你应该开心了。我们该去喝汤了,我煨的莲藕乌鸡汤,地道的湖北风味,你一定要尝尝。” 说完,志玲拉着姑妈朝餐厅走去。姑妈看看餐厅的布局,也大为改观。那张圆餐桌,改放在靠近房后一排敞亮的玻璃窗旁边。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可以欣赏后花园里的游泳池水碧波荡漾,能够欣赏园子里的一丛丛盛开的玫瑰。举目一望,四周开得十分繁茂的蓝楹树的一团团紫色花簇,在微风中摇摆着,似乎在欢迎她从医院归来。她发现,志玲兄妹把一台过去放在杂物间的旧音响修理好,也摆放在餐厅墙角里。音响上面,也放了一瓶刚刚插上去的玫瑰花束。鲜艳的玫瑰跟后花园的浓绿色调相互映衬,十分漂亮。厚懿的心境渐渐涌出一股股少有的愉悦暖流。 这时,志玲为厚懿姑妈端来了一碗莲藕乌鸡汤,双手递给姑妈,亲热地凝望着厚懿,说:“你尝一尝,这汤的风味如何?” 厚懿端起汤碗开始喝汤。志玲走到音响前,悄悄地打开电源,揿下按钮,餐厅里顿时响起了轻柔悦耳的音乐声。那旋律马上吸引了厚懿姑妈的注意力。原来,这张光碟正在播放志玲带来的一张音乐会录音歌曲,一首首都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老歌。第一首歌曲是李叔同的《送别》,只听得一位女高音歌唱家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深情的歌声与清脆高昂的笛声和轻柔悦耳的小提琴声相应和,尽情地渲染了那淡淡的离情别绪。这首旋律一下子把厚懿的思绪拉回到青年时代,无数往事纷至沓来。她的心中,不知是甜是苦。 “妈,这莲藕汤好喝吗?” 志玲连问了两声,姑妈才听见。她从音乐声中醒悟过来,不停地点头,说道:“好喝,好喝!我好久没有喝过这种家乡风味的鲜汤了。不过,我想,这音乐真太动听,真太打动人心了!”说到这里,音响里播送第二首歌曲,那是贺绿汀的《清流》:“门前一道清流,夹岸两行垂柳……” “妈妈,这是爸爸专门挑选,叫我们带来送给你欣赏的。他说,这里面的歌曲,都是你当年最喜欢听、喜欢唱的歌曲。这些歌曲,可以让你重温旧梦,重新回到故乡小河边,重新回味昔日熟悉的一切。” “晓凯弟弟可真有心!惟有他能理解我。我,这么多年来,哪一天不在向往这浓浓的乡情,这深深的亲情。你知道,我尝试你煨的汤,听你为我播送的歌曲,我的心多么甜啊!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姑姑家后院的莲塘,又浮现出那亭亭玉立的荷花,又浮现出那月夜下汉水上的潋滟的光波。孩子,只有远离故乡、远离故国、远离亲人的我们,才能体味这乡情和亲情的珍贵啊!”厚懿感叹道。 正在这时,章伟舅舅刚刚擦洗完毕车子进屋来,手里还捧着一卷邮递品。章伟舅舅把邮递品递给志玲,说道:“是你爸爸寄给你的邮递快件,我帮你签收了。真快,两天功夫就收到了!” 姑妈焦急地望着志玲。志玲迫不及待地接过邮件,狠命地撕开包装纸。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叠复印的资料、一本针灸书,还有一本黑色封面磨损成花白的旧笔记本。志玲先抓起那本旧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寻……。姑妈的眼睛一直紧张地、充满无限冀望地盯着志玲的动作。 118春节后,张倩茹从市委调研室调回到岭南市商业总公司任职,眼下,一年一度的五一国际劳动节又快来到了。 她在总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兼党委副书记,工作比过去忙碌许多,不过,她的生活习惯仍然没有多大的改变。每天早晨,她照旧先出去慢跑一个小时,跟着回家练习小提琴。 她那悠扬的琴声,总是随着晨风飘荡。倩茹喜欢这样来抒发自己的心情,同时也可以调节自己的心境。她觉得音乐这个东西真的十分神奇,音乐的语汇、旋律、节奏可以用来表现一切,来渲染一种虚幻的但是有时可以感受得到的意境。有时候,她所演奏的曲子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她当时愉悦的或者是惆怅的心境;有时候却是相反,当她的心境惆怅的时刻,她会特地演奏一些欢快的曲子来改变自己的心境。今天是星期天,张倩茹可休息不下来。她处在一种复杂的心态中。 五年前的今天,她心爱的人心脏病突然发作,与她永别了。丈夫是一位中学教员,也是倩茹过去中学的同学,经过爱情的马拉松,两个人恩爱非常。不过,他俩结婚十多年,却没有一个孩子。丈夫去世以后,倩茹心若止水。她除了全身心投入工作之外,就是在回忆中寻求往昔的欢乐和甜蜜。尽管,那些回忆,恍若一杯苦酒,不过,她也能从苦酒之中体验到曾经拥有过的人生的甜蜜。今天,对早逝爱人的沉痛回忆,搅得她心神不宁;新班子开展工作遇到的种种难题,也令她伤透了脑筋,尽管她奏过几段轻柔的小提琴曲,也无法让她的心境平复下来。 张倩茹还是强迫自己把思想集中到工作上去。洪晓凯交待她,过了五一节,党委要把前一段工作做一个小结。他要倩茹抽时间把这段工作好好总结一下,开党委会的时候,由她作中心发言。张倩茹坐在窗前,摊开稿纸,一边回顾工作,一边书写起来。 这几个月的工作波折起伏,矛盾重重。把一列在旧轨道上行驶多年的列车拖向崭新的轨道,的确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在岭南市商业总公司改革进程中,她张倩茹自动地站在矛盾的第一线,全力支持洪晓凯改革,大刀阔斧,有条不紊。她把一切可能通过她的手化解的矛盾,都主动地留给自己去处理。“这样,掌握列车航程的驾驶员,就能够从那些杂务中腾出手来,集中精力抓方向、抓大事、抓决策;这样,我们这列火车才能跑得快、跑得好!”她心里总是这样想。 万事起头难。她和洪晓凯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干扰不少,面对开局,他俩思路从相异转向相通,在发展到配合默契。开始,张倩茹建议晓凯要拿出些铁腕来,煞一煞那些反对派的锐气。她还建议晓凯对于某些外在干扰,特别是对欧阳辉当文化局长时通过私下活动,把总公司的地盘划入他们红线的事,要给与反击。她劝说晓凯针锋相对,到市里去据理而争。对这些劝说,晓凯听了,只是淡然一笑,然后尽力说服张倩茹。晓凯认为,当一名领导者,处理内外矛盾,都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办事要积极进取,因势利导,同时要做到无为而治,顺势应变,不强为之。只要坚持以柔克刚,等到工作到家,水到渠成,任何难题,自然而然都能迎刃而解。张倩茹把晓凯的这些独特见解铭记在心,仔细观察了一段时期,看到那些阻力和障碍,一个个被化解,她打心里佩服晓凯的高超领导艺术。张倩茹体会到,晓凯的管理思想中,融合了儒家的“积极入世”的思想,又继承了道家的“无为而治”的精髓,确有深奥之处。 首先,他们妥善地把李堂正安排好,根据他个人的意愿,安排到廖副经理兼任的新组建的总公司经营实体——岭南联合商业公司去当顾问。老书记的算盘落了空,但是,仍然有了一个施展影响的地盘,心里的怨气总算平复了许多。 廖明轩的这间新组建的企业,是从总公司分流出来的一部分人员组成的。晓凯决定把廖明轩原先负责的那家联营公司,并进新组建的联合商业公司,把原先一间临近商业街的旧招待所加以改造,扩充出近一千平方公尺的经营场地,变为两层楼的商场,作为联合商业公司的主要经济实体。随之,他们把两间小公司,并入这间联合公司。联合公司着重拓展工商联合经营,主要通过与珠江三角洲地区的新兴厂家联合经营,引厂入店,专门经营家用电器、五金交电、摩托车等经营新型、名牌、热销产品,通过自身联合,在市内有三个连锁式的商场。这间联合公司的组建,是按照晓凯的集团式经营思路推进的。 组建之初,洪晓凯首先稳定廖明轩的情绪,对之做了不少的思想工作,劝说他主动把超标准装修住房的费用退出来,在党委会上主动进行检讨,争取群众对他的谅解。晓凯还为今后与联营石油业务制定了几条严格明晰的规定,鼓励廖明轩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积极推进与乡镇企业的联营业务。晓凯说服党委成员,把廖明轩上次遗留下来的悬案妥善了结,帮廖明轩过了关。洪晓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留用廖明轩当自己的助手,苦口婆心,热情鼓励廖明轩努力工作。当时,洪晓凯对廖明轩说道:“明轩同志,你我都是从部队出来的。我们要把部队的好传统带到企业来,自觉地抵制商品经济发展过程中的一切负面侵蚀,全心全意为人民做一番事业。我相信你,当年鼓舞你在部队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依然会激励你,同我们一道,同心协力在改革开放中做出新贡献!” 晓凯的这番话,当时的确令廖明轩多少有些感动。他为了扭转自己低落的威信,硬是咬紧牙关,落实党委的决策,按照洪晓凯的思路,在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联合商业公司的组建,三间新商场一一如期开张。廖明轩也想方设法,出了一个新点子,在闹市开了一间摩托车总汇。这些商场里,那些五颜六色新开发的的新潮品牌商品,琳琅满目,吸引了众多顾客。促销月里,顾客盈门,好评如潮。张倩茹又看见廖明轩脸上露出的沾沾自喜的表情来。 在新班子理顺内部矛盾、站稳脚步以后,他们又忙着抓总公司本部的改革。在推进组建新的联合商业公司拓展经营的同时,着手调整十二间公司的领导班子,开始进行规划中的商业购物中心的建设准备工作,同时着手清理总公司多年管理混乱的物业。他们大力推进总公司和各个专业公司转换职能和精兵简政的工作,要求企业从原有的行政管理型过渡到经营管理型。总公司和各个专业公司,都要有自己的经济实体,并力求将公司的这个实体办成带动所属中小企业的龙头。这些大刀阔斧的改革措施,顺应形势,利国利民,搞活企业,在提高企业经济效益的基础上,增加并搞活员工的分配。然而,新生事物总是不能够一下子得到所有人理解的。他们每干一件事情,都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障碍。晓凯和她,天天置身在这些矛盾的漩涡之中。 “要让整个系统从运行了几十年的旧体制转变到新体制,真是谈何容易啊!这些事情,牵动着一百多位干部的去向,经常要触及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经常按下了葫芦又浮起了瓢。”张倩茹感叹道。 张倩茹,作为洪晓凯的主要助手,分工协助晓凯管理总公司的全面工作,主抓人事、体制改革、财务和网点开发工作。这些都是比较复杂吃力的工作,张倩茹一一认真对待,全力以赴去排忧解难。这几个月,她根本就没有休息过,即使碰上星期天,也有人来找她。来找她的人,当然多数是来谈工作安排的,少数也有“跑官”的。张倩茹最感到头痛的是那些人事安排的事情。有的人来访之前,总是找关系、托人情,先找上头的领导跟她打一个电话,示意关照。这样就难以处事了:如果认关系,又怕搞乱布局;如果不认关系,又怕得罪相关领导或者部门。她就被包围在多冲压力的夹缝之中,要按照党委既定方向行动,真是步履维艰啊! 正当张倩茹回顾这段工作的点点滴滴的时刻,门铃响了。张倩茹马上上前去开门。房门一打开,站在面前的,原来是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廖明轩。今天,他穿了一身新西装,脚蹬一双时髦的意大利乳黄色皮鞋,手里还提着一大包礼物。倩茹望一望这身打扮的廖明轩,顺便朝左邻右舍打量了一眼。刚好,隔壁的退休干部老茅开门出外晨运。倩茹礼貌地跟老茅点头致意。对方也点点头,不屑地瞪了廖明轩这身打扮一眼,带着几分狐疑的表情,赶紧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廖明轩也过细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这位颇有风韵的女人。张倩茹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连衣裙,看来是一件旧时的衫裙,跟她现在略略肥胖的身材稍微有点不相称,但是,却反把她那中年女性的丰满恰到好处地凸显出来。廖明轩瞥了一眼张倩茹那十分白嫩的皮肤,瞅了一眼她那漂亮脸蛋上的一对酒窝,他开始有些走神了,心里不由得蹦出那句“半老徐娘犹风流”的感慨来。 “请进!廖总,你来得这么早,也不见你预先打一个电话来。”张倩茹收起了刚才的笑容,脸上不温不火地,眼神里好像在竭力掩饰内心或多或少的不悦。 “我知道张书记是一位大忙人,只有赶早才能碰得到你。请你原谅,我预先没有打招呼。我是来向你汇报工作的。”廖明轩脸上仍然装作十分平静,不动声色,不过,那对贼溜溜的眼睛还在上下瞅着张倩茹,然后低声向倩茹恭维道。“我此刻才发现,我们的党委副书记,原来还是一位大美人呢!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张倩茹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抿着嘴,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便把廖明轩迎进屋里来,她停下步来,让房门半敞开。廖明轩也停步游移了片刻,回转身,本想把房门顺手关上,结果看见张倩茹的眼色,只好作罢。跟着,他一脸假笑地跟在张倩茹身后,走向沙发前,坐了下来。 她带廖明轩进了客厅,跟着,斟了一杯茶递给客人。廖明轩把带来的礼品悄悄地放在沙发旁边,暗地里瞟了张倩茹一眼。他知道,张倩茹是最讨厌来访的人带东西来拜访的。张倩茹佯装没有注意到廖明轩的小动作,大方严肃地坐在廖副总经理的对面,同对方寒暄了几句,便言归正传,把话题引到新组建的联合商业公司的运作上来。 “你和李顾问俩辛苦了,万事开头难嘛!” “是的,真是一言难尽。重新搭架子,缺乏人才,缺乏资金,缺乏网点,缺乏网络。几丁人,白手起家,忙腾了三个月,总算有些眉目了。”廖明轩今天表面是来汇报工作,实际上是来通过这位副书记向党委表功的。他把这几个月的工作进展一一罗列出来,汇报了他们拓展经营的成绩。除了向张倩茹谈到按照党委意图开设三间新商场的经营情况外,廖明轩还特地提到:他们依托原先的联营企业,在邻近的地区增开了三个加油站。这个月初,他们与交通管理部门合作,在闹市中心,开设了一家经营摩托车的商品总汇,生意十分兴隆。 “我想,我们新企业应该是新事新办。要走出国营商业传统经营的旧轨道,开创出一条新路子。目前看来,这个路子还是走对了。企业发展靠人才,也靠全方位的网络。有了网络、关系和人才,就有了生意。这个规律,被我们这几个月的实践证明了。”廖明轩不忘画龙点睛。 廖总如数家珍地摆出他的成绩,态度却装得越来越谦恭。他察觉,进门那一刻的几句油腔滑调的称赞,似乎让对方觉察出挑逗的意味,差点适得其反,惹得张倩茹不开心。他望着张倩茹专注地听他汇报的神色,便也马上显出一派一本正经的表情,像一个恭恭敬敬的小学生那般,倒背如流地把自己分管公司的成绩详细列举出来。 他懂得,他廖明轩在这位掌握总公司部分实权的党委副书记头脑里的形象,非常重要。不知什么缘故,他刚才汇报的时候,突然回想起在家乡的小山村里的往事来。那时节,虔诚的老妈妈快过年的时候,就会在厨房里面,拜祭灶君老爷。在锅台上恭恭敬敬地摆放着贡品,还专门烧几柱香火,嘴里念念有词。听说,这是为了让灶君老爷上天言好事。今天,他廖明轩就是把张倩茹当成灶君老爷了。他需要扭转自己在人们头脑中的形象。他拼命工作,下定决心,竭尽全力,果真抓出几项令人刮目相待的项目来。更令他沾沾自喜的是,他经营的摩托车总汇,旗开得胜,生意红火。这一间闹市中的摩托车总汇,成了全市经营摩托车的旗手,成为市场信息报专门关注的本市的著名专业店。最近,连许多市里的领导都特地打电话找他,托付他,为自己的亲友购买抢手的摩托车,办理限量领取的摩托车牌照。廖明轩有求必应,为这些托付他的领导干部提供优惠照顾,趁机做了不少顺水人情。对这些特殊顾客,收钱只保本,领牌排在前,售后服务优先照顾。这些招数很灵验,马上令他赢得了口碑。 在张倩茹眼里,这段时间里,廖明轩的确有不小的冲劲,抓出不少成绩。当然,她也心知肚明,知道廖明轩的几板斧绝招,无非是善于疏通各方面的关系,网落带关系的人才,拓展生意。张倩茹从人事部那里了解到:廖明轩从外单位调进来的人员中,全都大有来头。他把那间中日合资的摩托车厂的供销部经理的夫人,特地调进到他的摩托车总汇当副经理。他把车管科长的大女儿调进集团公司当业务科副科长。这些人近水楼台的关系,对于他们拓展业务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他们还利用总公司对新开企业搞活分配的措施,联责、联利拉开分配的档次,加强激励,调动了业务骨干的积极性,成了全市内分配水平较高的商业企业之一。对于廖明轩这些搞活经营的灵活措施,张倩茹还是通情达理地给与评价,当即表扬鼓励,让廖明轩感到上级对他的理解和支持。 听完廖明轩汇报,张倩茹说道:“你们在开拓经营、搞活经营方面,的确想了不少办法。这几个月取得这样的好势头,也是来之不易的。在目前的经营环境下,万事起头难。办什么事情,往往一切都得讲关系,这在发展商品经济的过程中,也许是不可避免的负面现象。搞活经济,没有一点灵活措施,肯定是寸步难行的。不过,我想提醒一下廖总,我们要把各方面的关系用到正道上,千万不可搞旁门歪道。还有,联责、联利搞活分配的原则要坚持,但是,万万不能单纯搞物质刺激那一套,还得重视精神激励,重视商业道德教育和思想政治教育。做生意要赚钱,不过一定要赚得其所,取之有道。不能把资本主义竞争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 廖明轩深知这位对马列主义深有研究的女人处事不离原则,十分稳重。她遇事谨慎,不匆忙下结论,不随便训人、批评人,多多引导鼓励,尽量化解一切消极因素,调动一切积极因素。这段时间,廖明轩觉得这位副书记还是一位人缘不错的领导。的确,张倩茹一直都在激励新组建的联合商业公司开拓经营,对他们的每一点进展都给以热情鼓励。这样,也赢得了廖明轩和李堂正的好感。李老头曾经向廖明轩出谋献策,要他争取党委副书记对他的信任,把张倩茹和洪晓凯两人加以区别对待开来。 张倩茹接着说:“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工作很有成效。整个组建步骤和经营决策都贯彻了党委的意图,为整个总公司向经营管理型的经济实体转变奠定了基础。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在推进商业网点建设方面迈出新的步伐。开发商业网点,可以利用多种途径,广开门路,通过新建、扩建、改建、合建等多种方式。你们要在这个方面带好头,带动总公司下属的其他公司。你们的网点建设计划,希望能够在下个月拿出来,交党委会讨论。”张倩茹回答得很简洁扼要,恰如其分,既没有随便跟人戴高帽子,也没有让对方自满停步喘息。而是适时地提出新的要求。 廖明轩心里也暗自佩服这一位刚刚上任的商业总公司的党委副书记,在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里,对于商业发展的方向、策略和基本路子掌握得如此精确。对于驾驭下级的艺术,掌握得如此恰到火候。他恭维了张倩茹几句。他说:“张书记指导我们的工作,头头是道,说话一针见血,切中要害,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到这里,他观察了一下张倩茹的反应。只见张倩茹表情很专注,便放开胆子,把准备多时的话说了下去。“不过,有些话,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向你汇报一下?” “有什么不敢说?我们应该广开言路,好话和坏话都要听。下面对我有什么意见,我都愿意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张倩茹察觉了廖明轩的话外音来,不过,她还是希望对方把话说出来。 “其实,我原先也有顾虑,怕把事实讲出来后,会影响我们班子的团结。然而,我转念一想,这些事情,还是汇报给你听好。”廖明轩吞吞吐吐地说道,欲言又止。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也许觉得话不说完是不行了,于是便接着说。“有一位很有眼力,很了解情况的熟人,昨天跟我闲谈,顺便说到听闻的一些闲言碎语。其中,有关系到你和洪总经理的。听他说,洪总经理认为你抓得太广,管的太多,包揽了总经理和党委书记的指挥权。我听了,开始也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不过,我为你打抱不平,你总是站在矛盾的风口浪尖,把困难留给自己,把问题留给自己,把功劳让给别人,到头来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你说,将心比心,我听了,就觉得感同身受一般,心里很不舒服,一晚上睡不好觉。张书记,人都是有感情的。你对我的工作一直很支持,很关心,经常给我鼓励。我真是打心眼里感激你不尽!人家说你的坏话,我打心底同情你。你要注意一点,也要多多保护自己,千万别做吃力不讨好的傻瓜!” “有这样的事吗?是听说,还是揣测,还是别有用心?我从来没有听洪晓凯说过这一类的话,这从何说起啊?”张倩茹冷冷一笑,摇摇头,平静地答道。 “是的,我也不相信这一番话。然而,他举了很多例子,说明他听来的话,决不是空穴来风。他还说,洪总经理说,你这个人做事太讲原则,毫不讲关系和情面,把各方面都全给得罪了,不知道将来咱们怎样开展工作。听这人的口气,洪晓凯把总公司精简人员所引发的矛盾,全都推在你的份上了。我听了,很感到气愤。我们做人,不能把功劳总往自己身上扛,把过错推总诿卸给别人。”廖明轩仍然装作一副打抱不平的表情,不时朝张倩茹瞟一眼,小心地观察张倩茹的反应。 张倩茹反问了一句:“这些话究竟是谁传给你的?你能够告诉我吗?” “张书记,请你原谅。我向他担保过不将话传给别人。我开始也不大相信这个人所说的话,不过,看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也有些半信半疑了。我对于这样的事情实在看不过眼。像你这样的好干部,有水平,有魄力,有办法,任劳任怨,竟然给人家背后这样糟蹋,我一定要打抱不平。” “好了,这些事情,我听了,心里自有分寸。像这样影响到我们班子团结的话,还是不要随便传话为好。你讲给我听了就算了。我不相信洪总是这样的人。你说呢,廖总经理?”张倩茹凝视着廖明轩,看看对方如何回答。 “我也是想,洪总为人正直宽宏,他不至于这样糊涂,不至于这样不顾全大局。”廖明轩看到张倩茹怀疑的眼神,马上见风使舵,言辞有所收敛,随之,他顺着张倩茹的话音说道。“张书记,我作为洪总的副手之一,一要协助老总和党委书记维护我们领导班子的团结,二要时时刻刻为书记排忧解难。我刚才说的话,也是善意提醒,预防于未燃,你听了,只当一阵风吹过去算了。我也宁愿相信这些都是空穴来风。张书记,你看,党委还有什么难题需要我帮手解决的,你尽管下命令!” “好啊,我感谢你对党委工作的支持。你们把党委分配给你的任务办好了,就是对党委的最大的支持。”张倩茹说到这里,不知怎地,此刻她很想把今天的话题早一点结束。张倩茹就是这样敏感的性情,心情容易变化。此刻,她恍然意识到,廖明轩今天来,一定有所打算,他心里装的不知道什么鬼主意? 看到张倩茹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廖明轩便主动转换话题问道:“听说,总公司的人员安排还有些收尾问题没有解决。是吗?” “你是想问梁雅君和钟丽嫦的安排问题吗?”张倩茹听人传说这两个人正在四处托人讲情,所以听出了廖明轩的话外音。 “听说她们想留在总公司,不想到组织分配的那两间公司去,是不是?” “是的,不过,既然班子已经定了的问题,就不能随便改变。”张倩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她猜测,廖明轩今天必定受人之托,带着当说客的任务来的,所以先把后门封上。 “是的,既然定了调下去,充实经营实体,就不能再改变。”廖明轩也听出了张倩茹的话音,所以赶忙顺着张倩茹,接上话茬。“我看,这两个人也真胡搅蛮缠。赖着不走,还想方设法找关系,说人情!如果把她们两个破例留下来,坏了规矩,影响军心。不过,我想,我们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弄僵了与一些部门的关系。她俩,一位是城建局长的爱女,一位是工商银行行长的儿媳。我看,我们还是尽可能不要得罪为好。我有一个建议:最近我们的业务发展得很快,需要增加人手。我看她们两个都有一定的工作能力,看看是否让她们调到我们联合公司好了。省得我们到别处进人,又帮党委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难题。” 廖明轩出其不意地提议,终于让张倩茹不得不考虑了。张倩茹沉吟了片刻说:“如果你们真的需要人手,这未曾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么,我可以让人事部去征求她们的意见。” “我看,只要张书记点头,也不需要麻烦人事部做工作了。工作我亲自去做,为党委排忧解难嘛!我也有不可推辞的责任。好了,就这样定下来。”廖明轩讲到这里,喜形于色。 张倩茹觉得,这一调整,不违背党委原来定下来的基本原则,加上廖明轩主动请缨,也需要给他一点面子,于是便顺水推舟地说:“好吧!我通知人事部。工作你代表组织上做。” 廖明轩看到张倩茹的神色,似乎有些疲倦的样子,便起身告辞,他带着十分得意的心情,跟张倩茹轻轻拉拉手,便走下了楼梯。 其实,廖明轩今天是专门为了这两个人而来的。昨天,李堂正出面,邀请了城建局的梁局长,还有工商银行的赵行长,到一间新近开张的酒家喝早茶。这两位客人都是李堂正的老朋友。见了面,李堂正不停地向两位客人道歉,也乘机发了不少牢骚。总公司教育科干部梁雅君,是城建局长的女儿。财务科的钟丽嫦,是银行赵行长的儿媳。她俩都是当年由李堂正直接安插到总公司的。如今,洪晓凯 “抓庄”,竟然把他当年安插的人几乎全部赶下去,李堂正认为,这不是在搞‘一朝天子一朝臣’吗?老朋友大家聚合在一块,商量出了一个好主意:把梁雅君调到廖明轩的联合公司当办公室副主任,把行长儿媳钟丽嫦调到联合公司财务科当副科长。“一调两升,真是好主意!”李堂正得意洋洋地说。在餐桌上,李堂正就出主意,叫廖明轩来找张倩茹,走好这一步棋。今天,他的任务可算是圆满完成了。 廖明轩告辞了张倩茹,走出大楼,又情不自禁地浮想起这个女人的漂亮脸蛋和丰腴身材。跟着,他蹬上自行车,一路上,心里琢磨着他的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有了城建局长和银行行长的关系,我要利用这些关系,搞一个比总公司任何网点都要宏伟的商业大楼,让他们看看我廖明轩的本事和能耐,一定要把洪晓凯的傲气打下去。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我在你们面前低头,明天我要扬眉吐气。”他想着、想着,蹬单车走了神,前面的一辆汽车迎面而来,司机一个劲地朝他按喇叭。他不小心撞到人行道上,栽了一个大跟斗。 119洪晓凯和欧阳辉,是市委刘书记眼中的两位才子。晓凯担任了商业总公司的第一把手。踌躇满志的欧阳辉,原先指望能够更上两层楼,从政府办副主任跃升到副市长的宝座,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的愿望落空了。市委经过后备班子人员的考察,发现群众对欧阳辉的品德、作风提出了不少意见。市委常委中,对他也有不少争议。常委经过多次讨论,最后从继续培养、锻炼的角度出发,把欧阳辉调到新组建的岭南市商业管理委员会当主任。原先据传兼任市长助理的衔头,最后挂起来了。商委代替原先财贸办公室,协助分管市长管理、协调商业、粮食、供销合作社、工商管理等部门。这样一来,欧阳辉便成了洪晓凯等人的顶头上司。 欧阳辉,人到了商委,当主任,家还住在原先文化局宿舍里。这是一栋五层楼的宿舍,坐落在云泉山麓,从后侧的阳台上,可以欣赏满山葱绿的山林。宿舍前面,市文化宫的大草坪中间,有一处装饰着假山的喷泉,鲜花围绕着喷泉。欧阳辉住在二楼,设计者为原来局长宿舍专门加建了一条简便的金属楼梯,这样,欧阳辉夫妇虽然住在这幢大楼里,可是他们的宿舍自成一体,变成了同其他的宿舍隔开的单家独户。大楼的底层,在局长宿舍下层的那部分,是大楼的单车和摩托车的停放处。后侧的底层全都开辟为后院的小花园。欧阳辉的楼梯就从车房的后侧引上去,下面也成了欧阳辉的小花园。花园里除了种植着玫瑰、菊花、大丽等花卉以外,还有许多造型多姿多彩的盆栽。夫妇俩都喜欢种花,又有人投其所好,不时送来一些新品种的花卉来,所以欧阳辉的花园,在这一栋楼最抢眼。 萧芳这些日子来,过得很逍遥自在。岭南市新成立了岭南市画院,属于文化局管辖。欧阳辉离开了文化局,萧芳开过画展之后,名气骤升,成了这间画院的首位住院画家,兼任这间画院办公室的主任。每天,除了上班学习、作画之外,画院还开办了一个培训班,为画院增加点收入。不过,种种工作加起来,用广东俗语来形容,那真是“凑不够一碟菜”,萧芳的闲暇时间真不少。 这一天早上,萧芳从街上采购了不少东西回来,刚刚放下,便匆匆忙忙地到花园里收拾花卉,忙着给花卉喷水。为的是在她和欧阳辉离开家里到湘西旅游期间,不要让花卉枯萎了。 萧芳欣赏满园花卉。她最喜欢玫瑰。那深红色的玫瑰,使她联想到浓烈的爱情;那淡黄色的玫瑰,使她联想到平和和宁静;那五彩玫瑰,使她联想到多姿多彩的生活。在晨光下的玫瑰,它们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柔软的枝叶在清风中摇动。她凝视那一丛丛挂满露珠的深红色的玫瑰,心里不由得有几丝莫可名状的伤感。她极力地搜寻这种伤感的来由,原来她似乎感到玫瑰如此美丽,却惟有她独自欣赏,似乎有点“寂寞开无主”的感觉。这种心态,同她这些天的心情是何等相似! 打从欧阳辉担任了新职务以来,她发现她的丈夫越来越变得不可理解。每天回到家里,总没有多少的话同妻子诉说,有时唉声叹气,似乎觉得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装在他的心头深处,闷闷不乐。她以为,这也许是欧阳辉过去的期望值太高的缘故,或者是新组建的单位,诸事开展不顺心。萧芳总是关切地探问丈夫,然而,欧阳辉说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只是感到疲惫而已。萧芳觉得,丈夫的心扉关闭着,似乎不再朝她开放。他们之间一度恢复的感情火焰,如今重新冷却了。 萧芳是一位有儒家传统的女性,她追求温文尔雅,讲求仁厚宽让,以德报怨。她了解欧阳辉前期见异思迁、感情转移的一段往事,当欧阳辉有了回心转意的表现以后,还是原谅了他,萧芳想用最大的努力来修补他们夫妻之间的裂痕。五一节假期块来临了,画院里,几位画家决定集体前往风情万种的湘西写生,萧芳也在列。她本来想,让丈夫也能参加这个小型的旅游写生团,陪她到湘西走一趟。除了写生以外,更主要的,希望借旅行来调节丈夫的生活节奏,也让他们俩有一个置身闹市以外的、摆脱日常琐事的温馨心境。她相信,趁这次松弛精神的旅途,能够找到重新开启丈夫心扉的钥匙。她的提议,意外地被丈夫接受了,不过丈夫认为,如果前往湘西,还是以他们二人世界为佳。经过商量,萧芳不参加画院的集体活动,而是由欧阳辉专门借一辆汽车,由南方直接开车到湘西。回程时则经过湘桂边界,经过桂林,再回到这个美丽的海滨小城。这个由欧阳辉修改的计划,当即得到萧芳的赞同和嘉许,当即退出了画院里的集体行动。这一次旅行准备,使萧芳异常激动。她开始重新欣赏其丈夫的长处来,精心计划重新修补他们夫妻裂痕的步骤。 此刻,萧芳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花枝,把那些枝蔓修剪掉,好像把那些妨碍他们夫妇之间的隔膜都一股脑地消除掉。她用她那艺术家特有的美感,欣赏着这些绰约多姿、流光溢彩的花朵,忘情地沉浸在这美丽的世界里。她欣赏自己艺术家的气质,在美的事物面前,她会忘怀一切不快和烦恼。她还怀着美好向往的热情,相信她的生活中的一切终将变得美好。 正当萧芳在聚精会神修剪玫瑰枝叶的一瞬间,她陡地吓了一跳,原来她听见欧阳辉在她的耳边亲昵地呼唤着:“阿芳!我回来了。” 萧芳扭回头一看,欧阳辉把手里的一大兜东西,悄悄地放在地上,再朝周围望了一下,然后朝着萧芳的脸颊热烈地亲吻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浪漫谛克的动作,使萧芳不免带着诧异的目光,瞪视欧阳辉一眼,不过,在心底,萧芳还是很舒坦的。因为,萧芳决心修补他们之间一度出现过的裂痕,正需要这样的生活韵味。跟着,萧芳望望他手提的一大兜物品,问道:“一切都准备停当了?车子落实了?” “夫人交代的任务还有怠慢的理由?”欧阳辉谄媚地答道。 “好吧,我们上楼吃饭吧!” 欧阳辉走在前面,萧芳跟在后面,夫妇俩一前一后,一步一步地登上楼梯。萧芳看见丈夫采购回来的物品中,似乎有些是药品之类的东西。于是便问道:“你买了药品回来?” “是的,出门在外,头痛发热,晕车晕船,蚊虫叮咬,身体不适,也许经常会碰到的。把这些常备药品带在身边,等于随身带了一位保健医生。再说……”欧阳辉说着,欲言又止。他转身观察了一下,发现萧芳并没有在意他还没有说出的话,于是便三步两步率先走上楼梯。 刚进到屋里,欧阳辉就闻到香喷喷的饭菜味道,而且闻到他最喜欢的煎鳕鱼的香味。原来,餐桌上饭菜和酒都准备好了。“夫人有先见之明,提前准备犒劳我。”欧阳辉脸上露出了最近少有的笑容。 “今天应该表扬你。难得你做是如此细心,我再三检查旅行用品,唯独没有想到携带常备药品,可是,这事让你想到了。” “这是我的责任嘛!” 欧阳辉奔波了一早晨,如今着实有些饥饿了。他放下特地帮妻子采购的东西,匆忙地洗了一洗手,便坐在餐桌旁,贪馋地望着满桌的酒菜。 欧阳辉先尝试了一下刚刚煎好的鳕鱼,跟着向坐在餐桌旁的妻子举杯祝酒:“祝夫人这次湘西旅途丰收和愉快!” 妻子也举起了酒杯,纠正似地举杯说道:“预祝我们湘西旅途愉快!” 欧阳辉看到妻子兴致勃勃,本来有话想讲,突然把话缩了回去。埋头吃起饭来。 丈夫刚才的热情和眼前的无语,使得萧芳顿生狐疑,她又拉开了话题,问道:“机关里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吗?” 欧阳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出乎意外地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身不由己啊,生来的辛苦命。刚才我到李堂正那里去坐了一坐。我想从老行尊那里了解一下晓凯那里的情况。我们要出外休假,总得预先把工作安排好。最近,我发现洪晓凯那里一大堆的存在问题,来商委反映意见的人不少。今天,听了李堂正的介绍,我真为洪晓凯捏一把汗。表面上看来,他们大刀阔斧改革,精简机构,下放人员,搞总公司转型,实际上搞得整个总公司拆得七零八落,搅得人心惶惶。往日,总公司有一百单八将,如今精简得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往时的十二大科室,如今变成了三部一室。许多干部被他赶到下边公司去,牢骚满腹。如此看来,上下左右,内内外外对总公司的新班子的反映一大箩筐,问题严重啊!李堂正说,他们表面看来铁面无私,锐意改革,实际上,洪晓凯搞的是‘孤家寡人’政策。这阵子,洪晓凯把很多单位都得罪了,把下属也都得罪了。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他如何继续工作下去。长此以往,我看洪晓凯非垮台不可!他们的问题,我打算抓紧摸一摸真实情况,然后采取断然措施,马上去协调解决。如果我知道而不理不睬,把矛盾搞到市委那里,我这商委主任不是失职吗?” “难道商业总公司的问题真那样严重?那怎么办呢?”萧芳意识到事情可能发生某种变化。 “哪有刚上台就动手术!脚步没有站稳,就大刀阔斧地乱砍一气,鲁莽,粗糙,把各方面的关系全搞僵了,城建局长,银行行长都找我来发脾气。像洪晓凯这号人,究竟有多大的斤两?做事全然不顾后果,贸然蛮干,非坏事不可!” “那你怎样处理?” “当然要忙着为他们打圆场,收拾摊子,化解矛盾。其实,我心里还是真心实意扶持晓凯他们的,为此,我也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假期了……”讲到这里,欧阳辉瞅了妻子一眼。他此刻以洪晓凯开始兜圈子,他明白萧芳心中容易接受。欧阳辉自觉今天的应变状态特别好,他有办法说服萧芳,让她重新跟随同事一道去湘西。 话说到这里,萧芳已经明白事情起了变化。欧阳辉所做的这些铺垫,可以判定他俩的湘西之行无法成行了。积聚了好多天的兴奋,一下子被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萧芳的心境全被破坏了。她马上丢下了筷子,眼睛无精打采地瞄着窗外,一声不吭。 “萧芳,你听我慢慢地解释。”欧阳辉仍然大口大口地扒着饭,脸上装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而且还依旧脸带笑容说道。“我,看来是去不成了,不过,你还是可以成行的。” “算了,不用解释了,我们取消这个计划吧。你去不了,我肯定不会独自一个人去的。”萧芳说着,干脆放下了碗筷,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堆满冷冷的表情。 欧阳辉的脸上的笑容没有隐退,而且更加添加了温存和关切以及内疚的成分。他此刻心里装着两桩心事:第一,他唯恐萧芳赌气放弃去湘西写生的计划;第二,他心地仅有一个很迫切的愿望,趁萧芳外出的机会,开始他那充满诱惑的新追求。 欧阳辉站起身来,走到萧芳跟前,把妻子抱起来,两手有力又十分温柔地把萧芳紧紧地搂在怀里,还多情地在萧芳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跟着把萧芳重新扶到椅子上坐好。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请求饶恕的声调向萧芳说道:“身不由己啊!其实我何尝不想陪你一同兜一个大圈,过韶关,逛衡阳,游邵阳,去湘西,再绕桂林,游阳朔?然而,目前工作任务摆在面前,我不管,谁去管?再说,为了你的偶像洪晓凯,我能不帮他排忧解难、解决问题吗?” “这个问题我理解。你不用解释了。反正我不去了,行吗?” 欧阳辉一听妻子不去了,又马上焦急起来。他心里想起另一个迷人的年轻女人来。一位他新结识的红颜知己,把他那压抑了多时心底激情,又重新激发起来。他此刻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得到那个更迷人的女人。 “不去?我想你还是去的好。难得的出外写生机会。我已经代你安排好了,同时也通知了画院的几位画家,请他们坐我派出的旅行车,退掉原来的火车票。他们一听,可高兴坏了!而且都同意这样定下来。” “你连他们几位都通知了?” “是的。既然我们二人世界的计划实现不了,就让大家出外舒适一些,沿途,遇到好的景致,车子随时可以停下来,逍遥自在,开开心心,多好!至于我们的二人世界计划,仍然有效,只是要等我们俩都有闲空才行。我们可以走远一些,比如,我们可以找一个东南亚的国家去逛一逛。萧芳,我欧阳辉是说话算话的。” 听到这里,萧芳长吁了一口气,不再出声了。 欧阳辉喜出望外,跟着讨好地对妻子说:“那么,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我还约了你的几位同事今天晚上喝夜茶呢。司机是我最熟悉的一位小伙子,他会尽心尽力地为你们服务的,你放心!再说,如果有什么事情,你还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嘛!” 120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萧芳同她的同事们,第二天上午,便乘坐欧阳辉提供的旅行车,出发去湘西旅游写生。 欧阳辉一切安排都很周到,大清早陪同他的妻子和几位画家一同喝早茶,当着众人面,叮嘱司机小陈说:“小陈,几位画家就交给你了。你不仅要当好司机,安全行车,还要担任他们的办公室主任,负责安排好他们的住宿和生活。加油的钱和车辆维护备用的钱,你都带够了。不够用,随时打电话回来,我们用电汇付给你。” “欧阳主任,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我在湖南当过汽车驾驶兵,那里的地方我熟悉,那里的公路我也走惯了,我还认识一些老关系,还会讲几句湖南话呢!”陈司机说道。 临别时,欧阳辉当着众人的面,与妻子热烈地拥抱了一会儿,脸上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态,还帮妻子把携带的东西堆放好。送萧芳上车的时刻,他久久地抓住妻子的手。画家们看着小俩口这种难舍难分的神情,十分羡慕。 旅行车开走了,欧阳辉望着车子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独自散步回家。他经过楼下的花园,那一簇簇的玫瑰花,还留下萧芳刚刚喷洒过的水珠,分外晶莹。欧阳辉此刻才有闲心来观赏一下他的小小的玫瑰园。这些盛开的玫瑰在阳光下虽然显得娇艳动人,不过他觉得那些花瓣已经临近凋谢时节。他细心地在一朵硕大的玫瑰花瓣前面端详,瞅着一处叶瓣发蔫的深红色的玫瑰,叹了一口气,小心地把那片花瓣摘下来,牵动别的花瓣飘落到地上。“真是春红谢了太匆匆!”欧阳辉若有所思,又长叹了一声,便蹬蹬地上了楼。 家里面的一切,十分整洁、和谐、美观。窗口那瓶新插上的深红色的玫瑰花簇,凝聚着萧芳的一番苦心。那一簇,全是含苞待放的玫瑰,经萧芳精心挑选,插在花瓶中,可延长花期。欧阳辉下意识地抚摸着那些绽放的花蕾,闻一闻,散发出一股诱人的芬芳。“还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可爱!”欧阳辉自言自语地说道。 鲍兰馨俏丽的身影,此刻又重新闯入他的心中,使得他不能平静。 个把月前,欧阳辉接到廖明轩的邀请,到闹市的摩托车总汇参加开张剪彩仪式。廖明轩特地对欧阳辉说,他是手持剪刀剪彩的嘉宾之一。 那天,廖明轩一见到欧阳辉,便让一位长相俊俏的女郎上前来接待他。欧阳辉定睛一看,她身穿红色绣花旗袍,体态轻盈地走上前来,欧阳辉当即被这位高挑身材、婀娜多姿的女郎的惊人之美迷住了,发了一阵子呆。 廖明轩当即对那位礼仪小姐说:“还不快一点帮欧阳主任把嘉宾礼花佩戴好!” 欧阳辉仰起头来,听凭那位小姐帮自己把那小束的礼花佩戴在胸前,鼻子里顷刻灌进一股股幽兰的香气。欧阳辉有些醉了。 这时节,那位礼仪小姐稍微推后了一步,她那圆圆的一对灵活的大眼睛,定神地过细察看,端详礼花佩戴得是否得体,然后朝欧阳辉嫣然一笑。接着,她恭敬地对欧阳辉说道:“欧阳老师,请原谅,我仍称呼你为老师。我认识你,但是你不认识我。过去,我把你看成是学习写诗的老师,所以我经常到文化宫听你的诗歌讲座。你记得不记得,我还把自己的习作寄给你看过?” 欧阳辉一听,喜出望外,马上回答说:“这么巧,在这里碰见你!我好像有些印象。我忘记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鲍兰馨,兰花的兰,馨香的馨,你记起来了吗?” 欧阳辉想了一想,赶紧说道:“我记起来了。你写过一首《幽香的米兰》的小诗给我。我帮你改过,后来在《岭南文艺》杂志上发表了。过去,只见其文,未见其人,今天见到你,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爱米兰。你不是在远郊小学里当老师的吗,怎么来到这里?” 鲍兰馨告诉他,廖总的新公司成立,他的姨父把她引荐到公司办公室当秘书,今天来这里帮忙。 这时,站在一旁的廖明轩,马上看出了上司对自己部属的好感,心里头顿时跳出一连串的点子来。他随即说道:“欧阳主任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文人,今天在这里遇到你的学生,真是巧合!小鲍啊,以后你得叫欧阳主任,他啊,未来市里的接班人啊!认识他,是你的荣幸。” 打那以后,廖明轩经常找一些缘由,请欧阳辉来联合商业公司来指导工作,也经常创造机会,让鲍兰馨接待他。廖明轩早就听人说过,欧阳辉是一位风流才子,人称“女人杀手”,他具备吸引异性的长处,才貌双全,年轻有为,又正处在宦途的上升期。廖明轩察觉,他那双时刻在物色猎物的视线里,隐隐约约散发出一道道电光。 廖明轩拉关系,颇有诀窍。他认为,人有七情六欲,只要投其所好,没有拉不牢的关系,没有打不通的关节。此刻,他欧阳辉是政坛新星,一位值得巴结的上司。廖明轩得知,欧阳辉仍是市一级的后备干部,不久的将来,他也许会就任市长助理的新职务。此刻与欧阳辉搞好关系,对他来说,无论当前和今后,都至关重要。就这样,鲍兰馨成了廖明轩手中的一枚棋子。欧阳辉在廖明轩暗中撮合之下,与鲍兰馨也渐渐地熟络了。 前些时,欧阳辉接到文化宫的邀请,希望他在五一节期间为广大的诗歌爱好者作一次关于席慕容诗歌创作的报告。诗社还准备请一些诗歌爱好者朗诵席慕容的诗作。由于欧阳辉需要筹备陪同妻子到湘西旅游写生的缘故,他心里想,可能无法满足对方的要求,然而看到对方盛情邀请,他一时碍于情面,无法马上回绝,只好推说到时候看看能否抽得出时间再说。当时,妻子旅行写生的事情没有落实下来,欧阳辉做了两手打算,事先抽空到图书馆里借了一些有关席慕容作品的评论书籍,打算先准备一下。如果不去湘西,到时讲演不会抓瞎。前几天,他们夫妇定下了到湘西写生的事情,他本不打算到诗社讲演了,于是,前天便到图书馆还书。 他走进那一座古色古香建筑的市立图书馆,高大古老的红墙已经开始有些黑色的霉点,那参天的葱绿的树木,同这一间建筑同样古老,少说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了。晚饭的时间,图书馆里的读者已经非常稀少了。欧阳辉进了图书馆,找到了熟识的图书管理员归还书籍。当他正在等待办理归还手续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女声: “同志,你这里为什么借不到关于席慕容作品分析评论的书籍?” 他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一位读者也在研究席慕容?他扭头一看,原来正是鲍兰馨。小鲍只顾同管理员说话,没有注意到他在场。欧阳辉悄悄地把几本关于席慕容的评论集递到她的面前,并且轻声地说:“早就为你准备在这里了!” 鲍兰馨见到书,喜出望外,她正在狐疑,欧阳辉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叫道:“阿馨,怎么你也在这里?” “原来是欧阳主任。”鲍兰馨的脸上起初泛起了些许红晕,倏地消失了,她的眼神那样清澈,这意外的相逢,显然令她十分高兴。 欧阳辉正面端详了鲍兰馨一会儿,发现眼前的这位美人越发显得绰约多姿。鲍兰馨的高挑、丰腴的身材显得健康结实,白嫩的脸庞上光润得发亮,衬托着两颊的红晕。图书馆高大的窗户射进来的夕阳照射着鲍兰馨,就像是辉映在金色光线里的一副女郎的象牙雕像。姑娘的神韵,集中表现在她那深邃明亮的眼眸里;修长的眉毛和洋娃娃似的长睫毛,衬托着她那山泉似清澈的顾盼多情的瞳仁,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令他不由自主地注视、探索、悬想。 “怎么你也突然对席慕容的作品产生兴趣了?”欧阳辉问起来。 “欧阳主任,你在我们这地方,是有名气的年轻诗人,你从十八岁开始发表诗歌作品,出版过多本诗集,我们年轻人喜欢你的诗歌。其实,你当作家比当政府官员好。昨天,我听文化宫的熟人说,他们准备请你来讲席慕蓉,我听了真高兴。我认为,你讲席慕容最适合。为了听你的讲座,我特地来图书馆找找资料预先读一读,这样听起来印象会深一些。我想问问,你的讲座定下来吗?”鲍兰馨等待欧阳辉的回答。 欧阳辉听到这位崇拜者如此郑重其事地为听课做准备,心里很感动,紧接着,他便不假思索地说:“盛情难却啊!我很忙,本来准备出外一趟的,收到他们的邀请,我不得不答应。我会如期前往向诗歌爱好者们作一次席慕容诗歌创作的报告。” “那太好了,我已经约了好几位诗歌爱好者一道去听你的精彩讲演。” 两人在图书馆的走廊里倾谈了一会儿,欧阳辉关切地问起鲍兰馨在广播电视大学里的学业,问到她的工作。小鲍告诉他说,她刚从广播电视大学中文系毕业,换了这份秘书工作,很适合她。她还说,廖明轩老总对她很关心。近来,她在联合商业公司工作得很开心。欧阳辉听了,频频地点头。 跟鲍兰馨的不期而遇,使欧阳辉顿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不陪同妻子到湘西,而要留在城里。他还通知文化宫,他应承五月二日去文化宫演讲。 这次邂逅,唤醒了欧阳辉见异思迁的冲动。经过这些天的策划,此刻,妻子终于乖乖地出门了。他蹬蹬地跑上楼,让自己集中精力来准备讲演稿。刚刚写了几段提纲,欧阳辉脑子里又浮现出鲍兰馨那张迷人的脸庞和诱人的身材。他陡地想到精明的廖明轩正在为他安排的精彩行程。一股新的追求的热流,开始在欧阳辉心底涌动起来。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zhenduowenxue.spaces.live.com/blog/cns!2253571259141A1!6788.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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