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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111-115

流淌的岁月111-115

111

这是一次充满欢乐气氛的聚会。联欢会上,不少人把家人制作的最拿手的应节糕点也都带来了。年轻人边吃边谈,边听边跳,互相交换尝试不同风味的食品。服务员也端来了名雅斋的点心师做工精致的点心,大伙儿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市委机关的年轻人,大多能歌善舞,他们尽情地施展自己的特长。霍部长除了跳舞,也不时地同一些年轻人谈天说地,使得大家都感到毫无局促。当舞会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刻,霍任清部长请艾菊在舞厅旁边要了一个小房间,然后要艾菊通知洪晓凯到房间里来谈话。

晓凯弹奏完电子琴,便走到财贸部门的一些熟人那里,交谈起来。当霍部长与艾菊耳语的时候,晓凯无意之间看到了。晓凯听说组织部长找他谈话,表情很坦然,便起身跟随艾菊来到霍部长一行所在的房间里。

这是一间新装修好的小房间,可以供三、五位客人在这里聚会唱歌,里面放着一台大屏幕的电视机,一张长茶几,一排长沙发。绿色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幅水彩画。窗外是南湖潋滟的绿波,景色诱人。窗台上放着两盆水仙花,吐露着芬芳。霍部长看见洪晓凯走进来,热情地招呼晓凯坐下,服务员进来斟满茶,便走出去把房门关好。晓凯跟霍部长寒暄了几句,探询地望着部长,等待霍任清开口。

霍任清与洪晓凯也算是老相识,今天他单刀直入,把话题直接引入正题。他不紧不慢地对洪晓凯说道:“我们本来想约你到市委去一趟的,考虑到最近忙于换届人事安排工作,你的工作也很忙,很难找合适时间。今天刚好在这里遇见了,我们就见缝插针,借名雅斋的地方,跟你谈一次话。本来是刘书记约你谈的,刚才,刘书记有急事先走了,他交待我,代表常委和他本人,跟你谈谈。我今天要说的主题,是你们总公司班子和改革的事情。晓凯同志,市委常委昨天开会决定:准备委任你担任市商业总公司的总经理兼任党委书记。同时,对今后商业总公司的人事安排和改革等问题,市委常委都也出一些看法,现在我们想听一听你个人的意见。”

晓凯本是来参加机关青年迎春联欢会的,没想到,霍部长在这里约他谈话。听了部长这一段开场白,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讲什么好,只是傻乎乎地微笑,望着部长和两位干事。他想,命运的安排总是这么出人意外。在他身边,明明有人朝思暮想坐这个诱人的第一把交椅,可他们偏偏得不到;而像他这样淡于名利、不计名位的人,组织上却偏偏要为自己压担子。

停了一会儿,晓凯开口说道:“这对我来说,有些太突然。我深知,我缺乏当领导干部的铁腕强人的气质。本来,我只想跟在第一把手的后边摇旗呐喊,尽自己的力量,多少为我市的商业发展贡献一些微薄的力量,从不曾想过当一把手。依我看,我们系统、我们市里人才济济,比我强的人多的是。组织上把这个担子交给我,我自己有些担心:我能不能把这个舵掌起来?再说,总公司里,还有些人对我有不同看法,多少看我不顺眼呢!”

霍部长朝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笑笑地说:“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看得你顺眼。组织上信任你,群众信赖你,大多数人看得你顺眼,这就是对你为人的最高评价。至于你是否具备担当这个重任的素质,那要用干部四化的标尺来衡量的。我们市里面各部门人才济济,这是事实,不过,我们还要好中择优,把好钢用在最需要的刀刃上。一个领导干部掌好舵,不能只看气质。有铁腕的人,如果能够集思广益,刚柔相济,也许能成就一番事业,但是,有铁腕,却缺乏民主作风,那就会独断专行。看一个人能否掌舵,要看他能否把握正确的航向,靠他控制航程、乘风破浪的本事,靠他指挥、控制的魄力和能力,更主要的靠他对人民事业的忠诚。我们认为,这些方面的优点,你都基本具备了。所以这个担子可以说非你莫属了。”

部长的几句话,晓凯听了异常感动。他万万想不到组织上如此器重他。就像一个久久地在雾霭旋风中搏斗的人,突然看到眼前云开雾散那般,他心胸豁然开阔起来,但一时间还适应不过来。

霍部长看出洪晓凯此刻的心理状态,看到他那一脸木讷的表情,推测他仍在受人误解的心理压力中困扰。他朝晓凯和颜悦色地瞄了一眼,亲切地说:“我们知道你这些时日的心情。对于一个献身于人民事业的人,他们所看重的,决不是任何褒奖和地位;他们期待的最大的欣慰是被人所理解;他们最大的痛苦,也是被人们误解。这些日子里,从你们总公司传出一些风言风雨,让你受了委屈,我们全都清楚,也全都理解。市委从各方面进行了大量调查核实工作,很快查清了真相,为你解除了那些流言蜚语的困扰。我今天找你谈话,这就充分说明组织和群众对你最大的信任。”

霍任清语重心长的话语,打动着洪晓凯的心弦。字字句句,就像长途跋涉的人捧上了一掬山溪流水,滋润他的心田;又像严寒之后沐浴到和煦的春风,使他浑身上下感受到温暖。一时间,洪晓凯百感交集,他倏地回忆起自己多舛的命运,三十年的一幕幕的往事,顿时涌上他的脑际。是的,人需要理解。被人理解,这是献身人民事业的奋斗者大最大期待!他终于为组织和群众所理解。为了报答组织和群众,此刻,他没有别的回答,唯一需要的是马上行动,掏尽自己的赤诚,贡献全部的热能,甩开膀子为了人民的事业大干一场。他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激动,尽量平静地说道:“既然是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我能说的就是一句:理解万岁!组织的需要,就是我的决心,让我用我的行动来回答组织上的信任和理解吧!霍部长,我永远把组织的理解和关怀当作鞭策自己前进的动力。”

“我们相信你。”霍部长继续用他那洪亮而又柔和的声音说道。“市委决定,把促进我市商业的发展,作为地区战略发展决策的一个突破点来抓。同时决定成立商业管理委员会的机构,代替原来的财贸办公室,作为市政府对多渠道的商业企业进行管理协调的机构,负责市委发展商业经济的战略决策的组织实施。要建立大市场、大商业、大流通多种经济成分和多种渠道的商业网络,国营商业必须发挥示范作用、骨干作用,成为搞活我地区商品经济的龙头。我读过你那篇关于我市国营商业现状的分析和发展策略的文章,整个思路同市委的发展思路相一致,常委讨论时,也对你的思路做了肯定。希望你们进一步反复论证,规划确定后,要分步实施,一一落实到行动上。”

“为了组织实施市委的进一步发展我市国营商业的重大决策,常委也决定采取一系列的组织措施来确保整个发展宏图的实现。市委还准备,为你物色配备一个年轻的党委副书记兼副总经理。这个人选,就是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张倩茹。你知道,她干商业出身,做过百货大楼的会计,对商业管理有实践经验;她又以调干生的身份,进修过大学本科政治专业,之后从事党校教育工作、政策调研工作,具备扎实的理论修养。这位同志,有内秀,处理问题细致耐心,善于处理复杂的人事关系,工作作风十分扎实。我们相信,你们会合作得融洽。

“至于廖明轩的安排,我们想听一听你的想法。他的确有以权谋私的问题。究竟是留用,还是跟别的单位交流,常委的初步意见,是听听你的想法。你可以考虑、考虑,再答复我们。李堂正嘛,够退休年纪了。我们的初步意见,是让他办理退休,不再参与总公司的领导工作。至于如何继续发挥他的余热,我们也想听听你的打算。你看看,这样安排好不好?”

“人事安排,跟机构改革,这是相互关联的两件事情。我经常考虑思索这些问题,总觉得我们总公司的机构过分臃肿,很难适应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人的安排,因材使用,用其所长,也跟机构职能有很大关系。霍部长,我想再听听常委关于商业总公司改革方面的设想和指示,你能简要说一说吗?”晓凯显然默默地开始进入角色。

“市委常委对你的改革设想很感兴趣。我们专门讨论了这个问题,并且请了政策调研室副主任张倩茹做了简要介绍。大家原则上同意你的观点,要求你们总公司首先完成从原来行政性管理型公司向经营管理型的公司转变,迅速在总公司组建一个副局级的多元化经营的新型公司,名称你们自己确定。这样,可以将部分管理人员分流到这个经济实体中去,在集团化、多元化和开拓发展方面做文章。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再行组建商业集团的龙头企业、主体企业,总公司也要过渡到商业集团。市委提出,商业总公司必须要大刀阔斧改革,决心要大,实效要好,步子要稳。要尽可能地调动上上下下的一切积极因素,尽可能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千方百计克服种种阻力和困难,实施市委的战略决策,力争三年内在网点建设、结构职能、企业管理等方面抓出成效。市委对你关于国营商业网点建设的设想很重视,特别对资金问题作了讨论。大家认为,搞网点,资金是一个大问题,得靠你们去筹措。将来投资偿还,市里同意,采取税前还贷的方式来分期偿还投资。”霍部长简单扼要地传达了市委常委的意见。洪晓凯听在心里,不仅觉得这些话语的针对性很强,措施很具体,而且看到了市委的决心,也直接感受到自己肩膀上担子的沉重。

“霍部长,我听见你传达常委会议的精神,看出了市委的决心,也看到了市委对我们工作的全力支持。市委对我们提出的改革方案的肯定,更加坚定了我继续深化改革的决心。市委要求我们三年内改变总公司的面貌,在网点建设、结构职能、企业管理等方面抓出成效。这个奋斗目标,我会跟新班子的成员一道,带领全总公司员工分步实施,全力推进。谈到班子的安排,我也没有更多的新意见。张倩茹同志调回总公司,是市委一着好棋。我们会配合得很好,请市委放心。廖明轩的工作安排,我建议,仍然保留他副老总的职位。对于他以权谋私的问题,我们会帮助他认识错误,将超标准的住房装修部分的开支退赔补偿出来。这个人,搞经营还是有些办法。我想,总公司转型,首先要筹建一个经营实体,自行开拓经营,增加收入。这样,可以弥补总公司的经费开支,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减少扣税贴补比重。同时可以有助于人员分流,将一部分长期从事行政管理的人员转化为经营人员,达到精兵简政的目的。李老总经商的经验很丰富,加上他各方面的关系都比较熟悉,在部分老同志中,仍然有一定的影响力。我想,李老总办理退休手续以后,就在廖明轩新组建公司里担任顾问,让他发挥余热。这样安排也许周全一些。”

霍部长专心地听洪晓凯讲话,并且还做了笔记。听到晓凯讲到这里,他微笑地连连点头,然后说道:“机构改革的事情,你们可根据市委指示逐步推进,分步落实。刚才,你提到对廖明轩和李堂正的安排意见,很好。我想听听,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作为一名领导者,胸襟开阔,大度包容,这是很重要的。对廖明轩也好,对李堂正也好,我心里并无成见。说心里话,老李过去对我还是十分关心的;我分管的一些工作,都曾得到过他的支持和帮助,我时时记在心里。接近换届时,老人家有些小算盘,这个我心里明白,并不过分计较。廖明轩嘛,跟我一样,都是从部队下来的,适应环境,有一个过程。他有私心,这不奇怪,经过教育,我想他能改正错误。这个人脑袋灵,有冲劲,用长避短,还是一名干将。我这样做,是为了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团结大多数,齐心合力去并肩战斗。”

“晓凯同志,你宽宏大量,很有气度。‘海纳百川,有容则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想,你出以公心,以德报怨,团结不同意见的人,将会大大增强群体的凝聚力,促进你们系统各项工作的发展。我看,对他俩的安排,就按照你的这个想法办吧!”霍部长继续说道。“市委能给你们的,除了给与决策指导、组织保证以及相关的配套措施,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自力更生,团结战斗了。发展网点,要建设,必须有财力作后盾,但是,指望财政拨款,那是不可能的。资金靠你们去多方筹措,也靠你们新建网点的效益来偿还。虽然市里面同意采取税前还贷的方式来偿还投资,但是,也得靠你们开办的企业上规模、出效益,才具备必要的偿还能力,不致背上包袱。”

“有市委为我们指方向、给政策、定方针,加上我们能够集思广益,实干巧干,充分调动各方面的积极因素,我想我们有把握完成市委给与我们的光荣使命。”

“你的表态都很好。晓凯同志,好了,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说完,霍部长站起身同洪晓凯紧紧地握手。

112

夜晚的名雅斋别有一番情趣。这里靠山近水,离岭南市高等学校区很近。许多客人喜欢这个风景优美、舒适多彩而又有文化品位的休闲场所。门口,走过那道连接水榭的长廊木桥,两边栏杆上悬挂的彩灯五光十色,不停地闪烁,迎迓游人。夜间的歌舞厅,变成了演奏或者播送古今中外轻音乐的茶座和咖啡厅。志纯还是头一次晚上光临这个地方。进得门来,只见舞台上坐了一位妙龄少女,她身穿白色的长裙,在射灯的照射下,正在自我陶醉地弹奏古典钢琴曲。厅里的客人,都低声地交谈着,许多人边品鉴动人的钢琴演奏,边品赏这里香浓的咖啡和各式点心,完全感受不到一般广东茶馆那种人声嘈杂的氛围。志纯在靠窗边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这里可以一览无余地望得见进来的那条廊桥,他时不时地探望那条桥,急切地等待艾菊到来的踪影。

这时间,台上又多了一位女郎,她坐在刚才弹琴的姑娘旁边,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共同翻开琴架上的琴谱,开始了她们四手联弹的表演。志纯顿时被她们配合默契的弹奏所吸引。一段前奏,志纯听出来,她们联奏的是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勃拉姆斯的这组舞曲由二十一首“四手联弹”钢琴小曲组成,每首乐曲的旋律和风格各异,混合着吉卜赛民族音乐的特色:节奏比较自由,旋律里夹杂了各式的装饰音和三连音,速度变化激烈,显得异常跳跃。有时澎湃如烈焰般的激扬,连欣赏者的心灵也翩然起舞,令人怦然心动。志纯正在忘情地聆听她俩浑然一体的表演时,艾菊静悄悄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志纯闻见一阵诱人的幽香,转身一看,发现艾菊站在他身后。

今晚的艾菊,打扮得格外漂亮。她化了妆,长长的秀眉和晶莹的眼睛,格外迷人。端正高翘的鼻梁,与她那匀称的五官显得更协调。那张抹着口红的嘴唇微闭,嘴边挂着妩媚的微笑。她披一头秀丽的长发,自然地垂挂在两肩下。身穿一件浅绿色绣花短西装外套,胸前凸现出那朵垂着花穗的深绿花瓣。下身穿着合身的深蓝色水桶裙,把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材恰到好处地突现出来。艾菊那紧身的水红色低胸内衣,隐约地浮动着她丰满的胸脯的曲线。艾菊颈项里带了一个闪光的银色项链,链条下吊着一个圆形的玉坠。玉坠呈环形,雕刻成碧绿的绿叶,紧紧地镶在一块浑圆水晶的周围。水晶里看得到一簇簇金黄色迷迭香的图案。那晶亮的水晶、光润的碧玉,相互映衬,闪烁在艾菊白皙胸前,令人注目。那金光闪亮的迷迭香,令志纯恍然醒悟。他想,这西方的迷迭香,不就是我们中国的艾菊花吗?原来,她的这个名字的含义还相当不简单呢!

  志纯马上站起身来,帮艾菊把椅子搬好,让她就坐。志纯随即请服务员端一杯咖啡来,然后笑吟吟地凝视着艾菊,禁不住地赞叹道:“艾菊,今晚你这一身打扮,真像仙女下凡!”

  艾菊仍然抿着嘴微笑着,她微微歪着头,一对黢黑的瞳仁深情地瞅着志纯,轻轻地说了一句:“是吗?”

  “是的,我不是有意恭维你。与你白天比起来,几乎让我一时间认不出你来了。”

  “今晚是我第一次应约,跟你相会。我当然要讲究一些。人生的第一次,这是值得珍惜的美好时刻。”

  “是吗?像你这样出众的姑娘,其实一定有好多人邀请你的。我想。”

  “邀请我的人,的确不少。不过,我不是那种有求必应的人。”

  “这个我理解,你是属于那种骄傲的公主类型的姑娘。这么说,我该很好地感谢你来赴约了。”

  “我看,你感谢我,可别像广东人说的那样,只是一张口,那要看你的行动了。”艾菊戏谑地说道,嫣然一笑。“我看见你此刻好像有些在发呆。能告诉我,你现在脑子里想什么事?”

  “我说老实话,我被你的美丽迷住了!你今晚非常漂亮,你这颈项上的那个玉坠,很醒目。”志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艾菊白皙的颈项和前胸,让艾菊一时脸红了起来。

  艾菊大方地从胸前掏出那颗玉坠对志纯说道:“你说的这项链饰物,是我爸爸到巴黎考察时买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是巴黎一家叫朱丽叶的名牌公司加工出品的。那镶在水晶上的一圈绿叶,是缅甸玉石做成的。那些金黄的迷迭香,是用电镀上色的特殊合金做成的,然后嵌镶在人造水晶之中,天衣无缝。这个项链,有一个不同凡响的名字……”

  “还有一个不同凡响的名字?”

  “叫做‘忠贞不渝’。”

  志纯会心地一笑,接着说:“你爸妈真会为你起名字,真会帮你挑选礼物。这个项链太有意义了。你那玉坠中的迷迭香花,就是我们中国的艾菊花。在西方,这是忠贞的象征。这迷迭香,就是你的象征。西方的婚礼上,人们总是把迷迭香编织成头冠戴在新人头上,作为忠贞的象征。我们中国人也一向称赞艾菊的坚贞,赞它‘宁可抱香株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果然是作家的儿子,你懂得这么多!那么,刚才我进来时,你想什么想出了神?”

  志纯大方地答道:“我被这两位姑娘的四手联奏吸引住了。她们的联奏引起我许多联想。我想起一幅莫扎特和他的姐姐练琴的油画来。莫扎特的姐姐,也有很好的音乐天才,她经常陪同莫扎特一块交叉联手弹奏。看见两位姑娘四手联弹,我突然心发奇想……”

  艾菊看见志纯欲言又止,便顺着话题接着说:“你大概在想,如果哪一位姑娘跟一位小伙子一道四手联弹,也许更有情调!是吗?”

  “我说你善解人意,果然不错。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如果我能和你在这个舞台上一道来一个四手联弹的演奏,那该多好!”

  “你这个想法,新鲜!只是我跟你从未一道练习过四手联弹,我们怎能上台表演?上了台,难道你不怕当众出洋相?再说,我跟你四手联弹,究竟弹奏什么曲目啊?”

  “只要你愿意,你提的这些问题,都绝对不成问题。你愿不愿意此刻跟我一道上台表演?你能回答我吗?”

  艾菊肯定地点点头,跟着说道:“我对你有信心。既然你认为我俩可以,只要你敢上台,我一定奉陪!”

  “好吧,你写一张纸条,叫服务员交给台上的两位小姐,就说我们要上台表演即兴四手联弹。等她们一宣布,我们就上台。至于怎么弹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你相信我,我有办法。你写吧!”

艾菊笑眯眯地,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白纸来,写了几个字,请身后的服务员把条子递上舞台上的两位小姐。

  艾菊等待志纯的指点,一直盯住志纯的神情和动作。只见台上的小姐看过纸条,朝服务员指示的方向,探望了志纯和艾菊一眼,跟着点点头。等到她俩弹奏完那支曲子,其中一位姑娘站起身来,走到麦克风前面,当众宣布道:“先生们,女士们,现在我们邀请两位客人上台表演即兴四手联弹,大家欢迎!”

  听到那位穿长裙的姑娘的宣布,艾菊脸上稍稍有些犹豫,探寻地望着志纯。只见志纯从容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紧紧牵着艾菊的手,一道朝舞台走去。艾菊顺从地跟随志纯,心情渐渐放松,轻快地走上了舞台。

  两个人坐在钢琴前,志纯低声对艾菊说:“我们就随意一同弹奏苏俄歌曲,那些你从小耳熟能详的曲子。你弹奏那些曲调的主旋律,我跟随你,弹奏低音和弦,伴奏分散和弦,加插过门乐段。你尽量放松,随心所欲地弹奏你最喜欢的曲子。你放心,我一定能跟随你,配合你,让人听起来天衣无缝。”

  望着志纯信心满满的神情,艾菊也增添了几分自信。她点点头,便开始弹奏。她弹奏的旋律十分轻快娴熟,志纯衬托的和弦和伴奏,恰到好处地凸现那优美的曲调,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强弱连断,都熨贴地跟随艾菊弹奏的音符,丝丝入扣,十分和谐。霎时间,歌舞厅里沸腾起来了。许多红男绿女自动地进入舞池翩翩起舞。艾菊感到,跟志纯在一起,充满自信,而且体验到那种难得的融洽的感情交流。她越弹越兴奋,越弹越流畅自然。听众们听起来,好像他俩是配合多年的一对伴侣,都禁不住争相夸赞这一对俊男靓女的高超琴艺来。

  他俩在台上演奏了十多分钟,琴声一落,全场爆发了热烈的掌声,连那对四手联弹的女郎也从台侧走上前来向他们鼓掌致意。

  他们走下了舞台,音响里响起了舞曲伴奏的声音。艾菊主动地拉着志纯走进了舞池,开始舞动起来。志纯的舞步轻松自然,进退自如,他踏着舞曲的节奏,十分纯熟地配合艾菊的动作,艾菊感到她从来没有跳得如此轻捷。她感到,志纯搂着她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便依势靠拢志纯,两人相互似乎感触得到对方怦然心动的节律。

  “艾菊,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是,我们却像熟悉了很久的老朋友一般。我们在一起,是这么和谐,这么舒畅,这么默契。”

  “我们岂止像多年的老朋友,简直可以说,好像孪生的兄妹一般。”

  “也许,我们会比孪生兄妹更加亲密。我相信。你说呢?”志纯补充说。

  “我希望我俩能向你说的这样。”艾菊嫣然一笑。

  这时候,他俩跟随变换的曲调,跳起了快三步的华尔兹。两人尽情旋转,一个急速的回旋,艾菊项链坠下的水晶饰物也随之甩动起来,她差一点失掉了重心,便顺势紧靠在志纯怀中。那颗玉坠恰好接触到志纯的皮肤。一股清爽的感觉,一阵幽香的气味,包围着志纯。他看见艾菊沉浸在一种幸福晕眩的感觉中,只见她眯缝着眼睛,朝窗外湖中的月色瞟了一眼。志纯跟随她的目光向外望去,湖上月色清朗,波光粼粼,湖水和碧空都十分透明。他不由得赞叹道:“今晚的月色太美了,难得碰到这清辉朗月,不如我们到外边去散步好了。”

  艾菊顺从地点头,附和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现在就走吧!”

他们回到座位,结了帐,便走出舞厅,信步朝廊桥走去。本来,志纯想去拿自行车,却被艾菊拦住了。艾菊说:“这么好的月色,不如在湖畔漫步更有情调。反正自行车放在保管站丢不了。”

两人走过廊桥,来到湖堤的小道上。环顾周遭,只见一轮团圆的明月挂在红云山顶,天空和湖水,都呈现成湖蓝色的色调。天上几丝白云,像仙女的纱巾,在天际飘拂。墨绿的山峦被镀上了一层透明的银光,迷蒙飘渺,充满诗意。朗月影射在湖水中,在水波上泛出一条银光闪烁的光带,就像从天而降的银箔片片,在清澈的湖水中延伸成一串串水晶珠链,嵌镶在蓝绿绸缎一般的湖面上。一艘小船恰好在银波上划过,让那条潋滟的光带在湖上摇曳起来。

  两人都为这月色所迷醉了。艾菊拉着志纯的手,说道:“我们短促的一生中,有好多可遇不可求的珍贵的东西。像眼前的朗月湖光,如此美,如此迷人,何等完美无缺!我们一生中能碰到几回?在这难逢的美好时刻,在茫茫人海中,我俩都能寻获到苦苦寻觅的另一半,这可不容易啊!”

  “美好的一切,稍不留心,就会转瞬消失。这就是人们说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机缘需要我们紧紧抓住,才不会错过。”说到这里,志纯望了艾菊一眼,跟着说。“我很欣赏你落落大方,也欣赏你的真诚和深情。你不像别的女孩子,忸忸怩怩,矜持高傲,装腔作势。再说,我觉得你很有决断,敢于追求自己所追求的……”

  “你是说,我和你感情发展的事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会如此坦率,如此执着,又如此自信?我似乎觉得,这一切,大概是上天为我安排好了的。我的性格,是我父母遗传因子的综合。我有我妈妈的深沉,也有我爸爸的刚毅。我对自己的判断能力非常自信。认定了的事情,我便会勇敢去追求。在茫茫人海里,好不容易遇到你,这个缘分,我哪会随便放弃!”

  “你说出了我的感受。我的性格似乎更像我爸爸,比较优柔寡断,缺乏某种刚性。我心目中想象的另一半,就像你一样,这样刚柔相济,恰能补我所短。我们的父辈给与我们同样的家庭熏陶,志趣爱好又是这般相投,心灵相通,真的很难得。就拿刚才弹琴来说,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能配合得那般默契、那般和谐!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那是你琴艺高超的缘故吧?”

  “你过奖了。我看,我们俩对那些曲子都滚瓜烂熟,加上,我平日经常即兴弹奏一些喜爱的曲子,哪些伴奏曲谱,都是即兴编写,即兴弹奏的。”志纯说道。

  “你跟得那么紧凑,烘托得那么熨贴。即兴弹奏和弦和伴音,如此没有熟练的技巧,没有急才,哪能行?你的钢琴师傅一定是一位高手吧?”

  “他姓文,是广州音乐学院的钢琴教授,又是我的一位远房表叔。说起来,我跟他的关系,一两句话还说不清晰……”

  “那么,你就多说几句吧!”

  “他还是我爸爸当年在西北农场的难友,又是我妹妹男朋友的爸爸,我们两家还是远亲。说起来,那真有一匹布那么长呢!今晚,我妹妹志玲和文皓明两个人,此刻也在话别……”

  一提到离别,艾菊马上伤感起来。她长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道:“这美好的时刻要是能够停顿下来,永不消逝,那该多好!”

  “我也是这般想。不过,如果停顿起来,那么,我不是不能去留学深造了吗?你说呢?”

  “你说走就要走,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那么,你也跟我一道去澳洲读书,我们不就又在一块了吗?”

  “说实话,我正在酝酿这件事情,准备跟爸妈商量。我想,只要我主意定下来,他俩也会支持我的。”

  “我看,就别犹豫了,为了我们!”

  艾菊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志纯,答道:“这是命运的安排。我决定把我一生的命运交给你了。那么,就这么定下来: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这是我今晚意外的收获!我这次去,把你的申请材料也带上,我帮你在澳洲联系学校、办理手续。我等待你的到来。我们一言为定。”

  说到这里,艾菊点点头,亲热地依偎在志纯胸前,然后站立下来,把自己颈项上的那颗迷迭香图案的玉坠的银项链解了下来,帮志纯戴在颈项上。艾菊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是象征我那颗忠贞的心的玉坠,送给你。让这颗心时刻伴随你,直到永远、永远!”

志纯被感动了,浑身热血翻滚。他紧紧地把艾菊抱在怀里,两人怦然心动的胸膛紧贴着,两人滚烫的嘴唇紧紧地吻合在一起,两股热流通过这两位一体的亲吻传遍了他俩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这美好的一刻,留在他们一生永久的记忆之中。

113

志纯和妹妹志玲,在爸爸、妈妈的陪同下,来到车站。从广州开出的火车,要等二十分钟才到达岭南车站。站台上,客人不多。他俩先把自己的行李袋搬到月台边放好,跟着,他俩与爸爸、妈妈再次告别。

章云转眼快接近五十岁的女人了,虽然身材稍微富态了一些,但是,仍是那般娇嫩美丽。跟她的小女儿站在一块儿,外人总把她们当成两姊妹。章云很宠爱这个任性的小女儿。看着她亭亭玉立站在自己身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青年时代的影子来。志玲身材比她高,圆月般的脸型像她,一对漆黑的眼睛,一双长长的柳叶眉,长得也十分像她;鼻子却像晓凯,高鼻梁。今天,志玲身穿一身紧身的牛仔装,把她那丰满匀称的少女身材显现出来,显得格外漂亮。章云越看越喜欢。她爱女儿那乐天的性格,喜欢她对未来的向往和追求,喜欢她那火辣辣的热情的个性。

章云双手放在志玲的肩上,望着女儿那圆润的脸庞,欣赏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把女儿被风吹散的头发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子,然后叮嘱女儿说:“你可要记住妈妈再三交代你的话,到了外边,凡事都要做到谨言慎行,要三思而行,要压住你那火爆的性子,改掉你做事粗心大意的毛病,绝不能像在家里那般任性,那般随便。在家里,亲人们理解你,原谅你,可是,到了外边,你这样的性格,很容易碰钉子。懂吗?”

“妈,你说得让我的耳朵都起茧了,我都二十几了,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你的女儿在外边,谁不说我热情稳重,很有修养,彬彬有礼?人在家,跟在外边生活,那是大不相同的。你看,爸爸在外边十分勤快,可是一回到家,就当甩手先生,什么事情都指望你来做,这叫做‘外勤家懒’,内外不一。”志玲调皮地瞄着妈妈,跟着望一望正在跟哥哥、皓明说话的爸爸。

“都是你爸爸把你的脾气宠坏了,让你比我更加任性。你想干的事情,谁也阻拦不了你。”

“我很有理智。妈妈,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做的事情,你们不会阻拦我。拿这次到澳洲留学的事情,要不是我这说干就干的性格,恐怕不一定赶得上跟哥哥一道上这趟火车呢!”

“你也太心急了一些。大学的毕业文凭,你还没有正式拿到手,便赶着跟哥哥一道申请到澳洲留学。后来,你的小舅舅帮助你们俩把手续办好,我和你爸爸才知道,原来你也提出留学申请。你难道不能改一改你这先斩后奏的坏习惯?”章云那又爱又瞋的眼神,望了女儿一眼,然后把女儿揽了过来。

“妈妈,我知道你和爸爸会支持我,小舅舅会帮助我。我事先不出声,等办好了,再告诉你,那不是一样吗?妈妈,我身上的好的遗传和不大好的毛病,也许都是爹妈给的。你自己不是经常说,你年轻时不也是这般任性吗?当年,你放着香港的富裕舒适的生活不享受,硬是要跟着爸爸一道在内地捱苦,那不也是你任性的表现吗?”

“瞎说!那是我对你爸爸感情深厚的表现,怎么说是任性?”妈妈说到这里,连自己也笑了。

志玲这时亲热地拥抱母亲,把嘴拢到妈妈的耳朵旁,悄声地说道:“这下子,我要向妈妈道歉,请求妈妈原谅。我又先斩后奏,做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情?快告诉我。”妈妈瞪大了眼睛,探询地望着女儿。

志玲笑了一笑,然后补充说:“妈妈,昨天,我跟文皓明拿到了结婚登记证!”

“你们登记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先跟我们讲一讲?志玲,你真是……”章云瞪大了眼睛,她几乎吼了起来。那边的晓凯,听见章云大声说话也感到惊异,不知道两母女之间发生什么事。

志玲主动揽住妈妈,亲热地说:“我这是急事急办。昨天上午我俩才商量好,我便悄悄地回家拿了户口簿,跟皓明到街道办事处去办结婚登记手续。这阵子,皓明厂子里分房子,他想要一间房子,必须拿结婚证明的复印件,才能申请。万一我们将来在澳洲读完书回来,也有一个安身之处嘛!即使留在澳洲,回来也有一个窝嘛!再说,我想马上申请皓明去澳洲陪读。他愿意去澳洲做工来供我进修,让我及早完成学业,减轻你和爸爸、舅舅和姑婆的负担。此外,更重要的,我相信妈妈能理解我的选择。皓明很勤快,手巧能干,手工活什么都会做,电工,木工,泥水匠,他样样精通,虽然仅仅读到中专,到了澳洲,像他这号人,也算有谋生的一技之长。他为人老实诚恳,很听我的话,人又长得特别帅,身体又健壮……,你不会不同意我跟皓明俩结合吧?”

妈妈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生米煮成了熟饭,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只是……”

“只是什么?妈妈,你是不是说皓明不爱读书?”

“那不是主要的。十只指头有长短,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我们从小看见他长大,他老实能干,我对他印象很深。他爸爸,跟你们有亲缘关系,他还是我想方设法帮忙从兰州调到广州音乐学院来的。这些,我都理解。不过,你和皓明两个人的性格都很刚强,有时候简直可以说都十分倔犟。我担心,你俩这般牛脾气,万一将来好像厨房里的碗碟磕磕碰碰起来,会不会闹翻天?”

“妈妈,我们脾气不大好,这是事实,这也是人的气质所决定的。不过,我们都很理智,都能服从真理。大家都讲道理,那么,绝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个问题,我事先也跟皓明申明过了。皓明也跟我做了保证,保证在我发脾气的时候保持沉默,只当我唱‘歌仔’。”

“你总有你的道理。不过,一切取决于你的选择,只要你反复思索过了,就好了。”

“妈妈,我时时记住你要我三思而后行的叮咛,你尽可放心。”

在那边,晓凯也正在跟志纯、皓明聊天。

晓凯发现儿子今天有些心神不定。志纯经常不时地打量周围,似乎在等谁。这些日子来,他发觉志纯与艾菊来往频密,今天志纯要走了,却不见艾菊的影子,晓凯多少有些诧异。他过细观察儿子的神情,偶然发现志纯颈项上的那条新项链,望着项链上那块水晶镶住的金黄色花卉,也觉得很好奇,便向志纯问道:“你这个项链,我从来没有见过,从哪里来的?”

志纯轻轻一笑,答道:“朋友送给我,留作纪念的。”

晓凯琢磨了一会儿,从那图案联想到艾菊,再回想最近他跟艾菊的交往,心里大致有了一个结论。晓凯跟着问志纯:“艾菊知道你今天起程吗?怎么不见她来送你呢?”

“她说过会来送我的,但是,现在时间就要到了,还不见她来。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给缠住了?”志纯一边说,一边往进站的那条通道探望,然后焦急地看看自己的手表。

“今天是星期一,机关里工作都比较忙,也许,她遇到重要的工作任务走不开也说不定。你不如到那边的电话亭跟她拨一个电话,问一问。”晓凯提醒儿子。

志纯马上跑到电话亭去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对方告诉他,艾菊到车站去了,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了。志纯一听,更是心急如焚。他想到,该不是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了吧?他马上跑出车站,来到大门口四处张望,但是,仍然看不到艾菊的身影。志纯再望望手表,火车进站的时间就要到了,志纯只好赶紧又跑回站台,准备上车。他的心,顿时感到万分失落。晓凯望着儿子,也十分同情,可也无法安慰他。

志纯和皓明,分别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拖向靠近上车的位置。火车的隆隆声越来越近,一家人都翘首探望将要到来的火车。这时候,艾菊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志纯,连忙捧出让志纯带走的申请资料和证件的文件袋,迅速细心地塞到志纯的随身挂包里。

她气吁吁地对志纯说:“真倒霉!有一份材料,左找右找都找不到,真是急死我了。幸好后来找到了,拿去复印,那复印机又坏了,要找别的地方印。复印好,自行车又爆了胎,我只好半路叫计程车赶来车站。看,火车来了,祝你一路顺风!”说完,瞟了来到的火车一眼,艾菊不顾志纯的双亲都在跟前,急忙抱住志纯,狠狠地亲吻了志纯两下子,再使劲地摇晃志纯的手,最后嘱咐说:“多多保重,再见!”

这边,志玲一面亲吻走过来的爸爸,跟着贴近妈妈的耳朵,轻声对妈妈说道:“妈妈,我就要离开你们了。我跟皓明的事情,你帮我向爸爸多解释几句。原谅我吧,妈妈,火车快开了,你们多多保重,再见!”

“有啥法子呢?不原谅也得原谅,谁叫你是我的女儿,加上又有我的遗传?”妈妈佯装凶狠的样子,轻轻打了志玲一下子,又叮嘱道。“好了,你们也要多多保重,到了外国,全靠你们照顾自己了。”

志玲随即与皓明拥抱了一会儿,便拿好自己的行李,跟哥哥一道,踏上火车,走进了车厢。火车在乐曲声中,缓缓地行驶。志玲和志纯打开车窗,频频向爸爸、妈妈和皓明、艾菊招手致意。火车速度逐渐加快,顿时消失在远方。

皓明和艾菊,与洪晓凯和章云告别,剩下老两口儿漫步在站台上。章云望望晓凯,说道:“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看到孩子们远行,想一想我们当年的日子,就好像在眼前一般。仔细想想,我们都是快五十岁的人了,现在轮到他们去闯世界了。时光过得真快啊!”

“可不是吗?现在轮到他们闯世界了!不过,他们比我们幸福,一条阳光大道在等待他们。看来,志玲和志纯绝不会有我们那么多的荆棘塞途。你难道没有发现,志纯有了女朋友,我看见他颈项上戴着艾菊的项链,那是表示坚贞爱情的迷迭香的图案。他们恋爱的进度,可真是高速前进啊!还有,志玲和皓明……”

没等到晓凯说完,章云截住了晓凯的话,追问道:“志玲和皓明怎么啦?”

“他们也是形影不离……”

“岂止形影不离。他俩昨天领了结婚证了,刚才她才讲给我听。”章云告诉晓凯。

晓凯有点瞠目结舌,转头望着妻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停了一会,晓凯笑着说:“这是喜事啊!看来,有其母必有其女,志玲的自主性格,跟你那真是一模一样。你当年不也是结了婚才告诉你妈妈和爸爸吗?”

“那是特殊年代的特殊处理方法,怎能相提并论呢?你的女儿,还不都是你宠惯坏的,都怪你!”

“是的,都是我的过错,宠坏了她。不过,我还挺欣赏志玲这种火辣辣的个性呢,热情正直,待人真诚,就跟你一模一样。”晓凯笑眯眯地揽着妻子,慢慢地朝车站大楼走去。

114

志纯和志玲兄妹,乘坐火车来到香港新界,在章伟那里呆了半天。当晚,他俩在小舅舅陪同下,从香港机场出发,朝悉尼飞去。飞机从启德机场的跑道冲上高空,告别了万家灯火的香港,进入长途的海上夜航。

章伟坐在座位中间,志纯、志玲坐在他的两侧。志玲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机舱里的乘客,大多是说粤语的香港客人,而且多半是全家乘坐这次班机,心里多少有些疑问。她观察了好一会,便对章宏说:“想不到这么多中国人去澳洲玩!”

“有的人是去澳洲度假旅游的,不过,多数人是到香港探亲后返回澳洲的。如今,离香港一九九七年回归中国的日子不远了。好多香港人心有疑虑,他们习惯了香港的生活方式,担心回归后香港会有所变化,于是,许多人都找门路,移民到澳洲和加拿大等地。这种势头,似乎越来越劲。”

“那么,小舅舅,你有没有想到在澳洲生活?”

“我在澳洲读过书,早就具备了在澳洲长期居留的资格。不过,我还是选择留在香港发展。”

志纯也插话说道:“不过,我看如今香港的百货生意好像不大好做吧?”

章伟点点头说:“现在有许多外资大百货行业进入香港发展,竞争十分激烈。我们的几间百货公司的境况大不如前了。宏哥跟我商量,打算逐步退出这个行业,把原先的商场改造成一档档的商业市场,改做租赁业务,坐地收租。我现在也想朝其他方面发展。这两年,股票生意形势不错,吸引了我的兴趣。靠一台电脑,一部电话,靠一位中介经纪人协助,坐在家里便可以赚钱了。”

“下午,我看你坐在电脑前忙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网上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吸引你呢,原来你是在那里做股票生意啊!”

“是啊,你们俩是我的财神。你俩一来,我当即赚了十多万港元呢!这样的生意,不怕多做一些。”

“不过,我听人说,做股票生意,也有很大风险。那就好像押宝一样,如果押错了,那该咋办?”志玲问道。

“这就要靠你的判断。不过,也得看运气。”章伟说道。“这年把多世间,我跟宏哥的手气都还不错,赚得多,输得少。宏哥玩股票,手脚比我还大得多呢!”

志玲关切地对章伟说道:“两位舅舅,你们可得小心一点,万一碰到了股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那会倾家荡产的。世界上的钱,那是赚不完的。玩股票,也跟赌博一样,老话说过,小赌怡情。拿来玩一玩,千万别为此伤了筋骨,伤了元气。舅舅,你一定要记得我的这几句话。当然,我们要自力更生,不能什么事都依赖你们在经济上支持我们。不过,当前来说,如果我们离开舅舅的支持,寸步难行。你们境况好,我们多少有些指望。这次,我和哥哥到澳洲留学,花了你不少钱。舅舅,你待我们真好!”

“小舅舅把你们的事情,就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做。自己的外甥不帮,还帮谁?你们俩,读书都很勤奋,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不可错过。你们多少有些外援,有这个留学的机会,是你们的福分,一定要珍惜。你们出去,首先要读好书,不要辜负长辈的期望。”章伟叮嘱道。

“我们第一要读好书,第二,我们也想方设法找到自食其力的机会。这一点,我跟志玲都考虑过了。”志纯说道。

“那好,你们俩能不能把你们的打算讲给我听一听。让我帮你们参详一番。”章伟探询地左顾右盼,望望兄妹俩。

“我呢,下定决心去半工半读。听说悉尼有多处唐人街,那里有不少华人餐馆。我可以去推点心车,可以去餐馆洗碗碟。我跟你说过了,皓明准备申请过去陪读,他可以到建筑工地上做工,干力气活。另外,皓明的弟弟皓亮的女朋友,也在悉尼。皓亮也在申请到悉尼留学。皓亮读书,比皓明强,他是搞建筑的助理工程师。他要是能去得到悉尼,兄弟俩可以搭档做工赚钱。……”志玲似乎胸有成竹,把她肚子里的打算一股脑地端了出来。

“妹妹,没想到你这个粗线条的人,考虑起问题来如此细致。你的想法真不少,看来还是你比我有头脑。我呢,想法没有你那么多。不过,吃苦耐劳,苦干一番,这个思想准备还是有的。”

“你说我粗线条,我看你考虑问题才是粗线条呢!我设想困难比较多。这一次,虽然我们有舅舅和表姑婆支持,这是我们的幸运。不过,等到安定下来,我们还得有自己的打算。表姑婆那里,两口子是退休教授,没有子女,我们去了,他们也会欢迎我们。我们到了那里,少不了要做好照顾老人家的工作。他俩看来身体不大好。啊,对了!我差一点忘记,昨晚爸爸打电话给他们,听说表姑婆的丈夫这些天身体不适,也许要进医院。姑婆说,如无意外,她会开车到机场来接我们。为了便于辨识,她会在纸板上用中文写上我和你的名字来迎候我们。她还说,如果万一遇到有急事,不能开车到机场接飞机来接我们的话,叫我们自己叫计程车去她那里。她还特地把保藏房子门匙的地方告诉了我们,预防我们到了开不了门。哥哥,你我后面都还坠着一个人的。将来,皓明,还有艾菊姐姐来了的话,表姑婆这个家,肯定呆不下三家人。我们到时候还得找地方,搬开自立门户,你们说是不是?”

“志玲说得有道理。老姑婆夫妇俩长期在西方生活,也养成了西方人的习惯。西方年轻人,都自立门户。所以,我认为,志玲考虑得比较细致。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凡事还是考虑周全、长远一些为好。”章伟叮嘱道。

“总之,将来不论情况如何变化,舅舅对你们的支持不会变。你们遇到什么困难,尽可告诉我。我会想方设法帮你们解决。你刚才提到皓明兄弟擅长搞建筑,我倒有一位相当熟络的老朋友是干这一行的。这些年来,到悉尼移民置业的华人激增,悉尼华人房地产建筑业也比较兴旺。这次去,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帮你们介绍认识一下这位欧叔叔。”章伟说。

“小舅舅真好!我们也都懂知恩图报。你为我们花费的钱,我们将来定会归还给你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小舅舅如此深情大恩,我们哪能忘怀?”

经过一夜的飞行,飞机在清晨飞临悉尼上空。从机上鸟瞰下面的城市,一大片、一大片的树木围绕着方方正正的居民点。大海连接着陆地,那号称“大衣架”的悉尼大桥和白玉似的歌剧院,在机翼下迅速地闪过。阳光在海湾的碧波上映下点点光波,光波反射进机舱,泛着光影。

他们走出机舱的时候,四处在用目光搜寻手持纸板的华人老太太的身影。三个人出了闸口,在几处出口处寻找,都不见影子。志玲买了一个电话卡,按照爸爸告诉的电话号码,跟表姑婆厚懿拨了一个电话,回答的是一个电话留言,那是老姑婆略带乡音的普通话,她说,她的丈夫送进了医院急诊室,尚未脱离危险,她此刻在医院守候。如果他们到达了,可以直接开车前往他们的住处,到指定的地方找钥匙,请他们自便,先在家里休息一下。志玲听完留言,心里顿时沉了下来。

章伟听到这个情况,便马上给他最要好的老同学和老朋友欧先生拨了一个电话。老欧听说他们到了,当即开一辆面包车来机场接他们。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志玲只见一位戴眼镜的、穿西装的中等个头的中年绅士走进大门,在四处张望。她粗略看了这位绅士一眼,年纪有四十来岁,微微有点秃顶。他那抬头举足,张目环顾的动作,看来十分精明。志玲发现这位先生正在扫视全场找人,她正想向舅舅提醒。这时候,那位先生大声地呼唤章伟的名字来。章伟立即找到了欧先生,带着志纯两兄弟,推着行李车,走出候机室的大门,朝停车场走去。

志玲望一望外边的环境,空旷的机场到处都有小车穿梭来往,大地阳光普照。一夜之间,他们从北温带的春天进入南温带的秋天。然而,这里的秋天却跟春天没有什么差别,满眼葱绿的树木,绚丽的花草。高耸的悉尼塔周围的市中心高楼群,遥遥在望。一阵和煦清凉的微风迎面拂来,志玲觉得这清新的空气令她十分惬意,可她心里惦念表姑婆两老。志玲想,真不凑巧,一来姑婆家,就碰到这样的事情!

欧老板与章伟边走边谈,两人揽肩拉手,谈笑风生,十分熟络。他们一行来到停车场,把行李放上车子,一道上了车。欧老板开动面包车,往市区驶去。在整洁幽静的马路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车子来到了悉尼的唐人街。欧老板把车子停泊在一家酒家的停车场里,请大家下车去饮茶。

志玲下了车,望了一眼唐人街,一头一尾,两个中国式的牌楼引人注目。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倘佯在这里,正在牌楼和石狮前摄影留念。街中心,一位演奏中国二胡的华人音乐家正在电子音响的伴奏下,忘情地奏出一首邓丽君的歌曲,许多人争着购买他演奏的录音带。上了酒家的大厅,里面人声鼎沸,听听周围的人声,多半操广东口音。欧老板找了一间单间雅座,来为章伟一行接风洗尘。志玲和志纯,跟随舅舅坐了下来。欧老板霎时间便让服务员端来了一桌子广东点心。志玲喝了一口香甜的乌龙茶,尝了一尝欧老板用公筷夹进她碗里的牛肉肠粉,觉得爽滑而有富于韧性,味道十分可口,比广州和岭南市里的那种蒸肠粉更加好吃。志玲打量环境,霎时间恍然进入了一处内地市镇的酒家,对眼前的一切毫无陌生之感。

章伟向欧老板介绍了志纯兄妹,以老朋友的身份,请求欧老板今后能多多关照他的两位外甥。欧老板对老友的拜托十分重视,详细地询问了两人的专长和打算。志纯和志玲,看见舅舅的这位朋友如此热情,也都一一作答,把自己向欧老板介绍了一番。欧老板听得很认真。

章伟和欧老板交谈了好一会儿,最后,章伟又把话题拉回到正题。他对老友说道:“也许是年龄上的差距不太大的关系,我跟我家姐的几位孩子,一直感情很深。这次,他们来悉尼留学,也都是我一手包办的。虽然,他们来这里有亲戚投靠,但是,我和他俩都希望他们能一边读书,一边找一点能够谋生的工作做一做。一来弥补开支,二来也是他们进入澳洲社会的一个实际锻炼。我跟你老哥也算一块长大的老朋友了。熟不拘礼。他们的事情,我还望你多多关照一下。希望你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多多帮忙。拜托了,老兄!”

“你我交朋友,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再说,我在悉尼发展,也有你一份功劳。当年我来澳洲,还不是通过你找到萧教授两夫妇帮忙,我才如愿以偿。当时,我的成绩不大理想,本来进不来的,后来,萧教授想方设法拐了几个弯,让我先进预科,再升到她的丈夫王教授主持的建筑学院读书。毕业了,在澳洲留了下来,开始帮人打工搞设计,之后自己开了一个小公司,零敲碎打。这些年来,澳洲广招移民,向华人开放,吸引了香港、台湾和东南亚的华人涌入澳洲。如今,悉尼的唐人街,除了市中心的这一处,还有南边的好事围、北边的车士活,那里有悉尼‘小香港’和‘小台北’的称呼。华人增多,让房地产行业逐渐发展,我的公司也算多少分得一份羹。如今,中国大陆开放,内地的大学生也把眼光从美国转移到澳洲来,现在留学风潮渐有增长之势。这对我们这个行业,对澳洲的华人社区,都是好事!

“谈到你的两位外甥的情况,我觉得,他们的条件不错。志纯搞电脑,可以到华人电脑公司去‘炒更’,先打零工。此外,他会钢琴调音,会弹钢琴,这是一份很赚钱的工作。不妨在报纸上登一个小广告,逐步上门帮人家做一做调音的事情,收费低廉一些,质量能够保证,那么,将来就会有许多熟客来找。至于教人弹钢琴,也有不少的机会。如今来悉尼的台湾和香港的家庭,多半比较富裕,他们家家户户都培养孩子弹琴。只是,在悉尼教人家弹琴,必须经过考核具备资格才行。听你说,你的老师,是一位留学英国著名钢琴家的高徒,你又从四岁开始学琴,看来水平一定不低。我看呢,你不如每周末来我家试一试,教教我的那个调皮捣蛋的宝贝儿子吧?我希望他学琴,可是,他对弹琴不感兴趣,死也不肯学。不如你先当一个试验,如果将来学有所成,我定然好好酬谢你!我的目的,是想磨练他的性格,开发他的智力,培育他美育方面的兴趣,不在乎成名成家。你看如何?”

欧老板一席话,马上令志纯感到鼓舞。舅父鼓励地望了一望外甥。

志纯跟章伟舅舅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彬彬有礼地对欧老板说道:“既然欧先生给我这个学习机会,我一定尽力而为,让贵公子爱上弹钢琴,而且能学出一些名堂来。”

“那就太好了,一言为定,从下周开始,你就来当我的调皮儿子的钢琴老师吧!” 欧老板对志纯说了几句,然后望望志玲,继续说道。“阿玲嘛,刚出大学门,条件比你哥哥差一点。不过,你不要急,慢慢想办法,只要不嫌苦和累,在华人店铺找一份散工,应该不是很难的事。”

“苦和累,我都不怕!”志玲看看那些推着点心车的中年妇女,回答说。“其实,能有一份推销点心的工作,我也满足了。”

“这个容易。拿这间茶楼来说,老板我很熟。他们的厅堂,是我的公司帮他们装修的。你要来,随时可以。”欧老板肯定地说。

“到时候,我会厚着脸皮求欧叔的。”志玲用广州话开始尊称欧先生为叔叔。

隔了一会儿,欧先生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问起志玲来:“你会不会电脑植字?”

志玲听了,一头雾水,望望哥哥,不知如何回答。

章伟马上跟志玲解释说道:“电脑植字,就是你们说的电脑打字。”

志玲笑了一笑,点点头,连声说道:“我会,我会!”

章伟看了,也笑了一笑,对阿玲说:“你别高兴太早了。这里的电脑输入繁体汉字,而且多半使用台湾和香港流行的中文仓颉输入法,你会吗?”

志玲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声不响地摇摇头,没有吭声。

“如果你会使用仓颉输入法就好了!我妻子在报馆工作,他们正在招聘中文植字员,你要会,可以马上上班。不过,你一周工作不能超过二十小时,切记,切记!”

阿玲的眼睛突然发亮了。她对章伟舅舅说道:“舅舅,你回香港,马上给我寄一本仓颉输入法的书来,我肯定在两周内学会它。”

“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寄给你。不过,只怕你学会了,人家请到人,不一定录用你了。”章伟说道。

“不怕,即使错过这个机会,只要你能行,将来还会有机会。”欧老板安慰道。

“看来,我们今天遇到欧老板这个贵人,收获真不少!”章伟伸出手来,跟老友紧握起来,连连感谢。

志玲和志纯跟随舅舅连声向欧老板道谢。志玲心里惦记着老姑婆夫妇俩,她真想马上到医院里去看一个究竟,可是又不方便开口。

欧老板结了帐,望望大家,说道:“这里离北悉尼皇家医院不远,我们去萧教授家,那里是必经之地。我看,不如我们先去那里看望萧教授和王教授俩夫妇,好吗?王教授进了急诊室,像他这个年纪,看来不是一般的病。”

章伟跟着点头。

“欧叔,你真是一位大大的好人!” 阿玲听了,高兴得跳了起来。她站起身,双手拍打着,大声说道。她心里想,要是将来皓明来了,求到欧叔帮忙找一个饭碗,恐怕会有两、三分指望吧?

欧老板请大家上车,面包车经过悉尼闹市区,直朝北悉尼皇家医院驶去。

志玲和志纯坐在车上,时时打量窗外闹市的高楼和商铺。转眼之间,车子经过悉尼海湾大桥。朝右望去,桥下便是世界著名的悉尼歌剧院巍峨的建筑物。那几扇用千千万万块光亮的马赛克镶砌的歌剧院贝壳似的屋顶,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大桥两边,海水碧蓝明净,泛着淡绿的色彩,许多彩色的帆船在海湾行驶。从这里,看得见穿梭般的的海湾轮渡飞翔船,在水面航行。一艘万吨级的远洋游船,好几层楼高,桅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大小旗帜。栏杆上,舷窗里,人头攒动。那些远洋来访的游客,争相欣赏这悉尼海湾的美丽景色。窗外左方,看得到通向海湾的帕拉马塔河蜿蜒地向北延伸,一座座连接海湾南北的桥梁横亘在天际。

北悉尼,是澳大利亚精华所在的都市地区,它是澳大利亚和悉尼地区的开发与发展的一个缩影。悉尼海港大桥把悉尼北岸地区和城市中心有机连为一体。北悉尼林立的高楼大厦,都建筑在北岸高峻的山顶上,从这里可以鸟瞰海湾,一览无余。转瞬之间,志玲望得见一座高耸的褐黄色巨型大楼,屹立在前方的高地上。章伟舅舅说,那就是澳洲最古老的、最大型的皇家医院。欧老板驾驶的车速很快,车子兜了几个圈子,便进入了广袤的医院区。志玲粗略地观察了一下院区,似乎比广州的中山大学的校区的占地面积更大,简直称得上是一个医院城。欧老板径自来到北悉尼皇家医院的急诊室。他同章伟一道急忙来到接待处询问,志纯兄妹紧跟在后面。

急诊室里,有不少急诊病人在厅里等待就诊。一辆辆的急救车,穿梭似地开进开出;一个个用担架车推进来的危重病人,被优先送入急诊室内抢救。那些一般的急诊病人,正在忙着填写急诊表格和测量血压,等候呼叫就诊。候诊室里,悬挂着几台电视机,正在播送球赛和故事片,让病人和家属们静心地观赏,在这里等候。急诊室里秩序井井有条。志玲觉得,来这里的急诊病人,甚少苦楚焦急的表情,他们异常从容平静,耐心地坐在那里,听候护士呼唤自己的姓名。这里,与其说是医院的急诊室,不如说,像是一座高级旅店的客房大厅。

只听欧老板和章伟用英语跟护士小姐交谈了几句,那位小姐在电脑上查询了片刻,便询问道:“请问,你们是老人的亲属吧?我们正在想方设法寻找他们的亲属。病人的情况比较危急。”

志玲听了,血直往头顶上冲,她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她望了舅舅一眼。只听得舅舅抢先答道:“我们几个人,都是两位老人的亲戚朋友,特地来探望他俩的。他俩的情况究竟怎样?你能告诉我们吗?”

护士小姐和蔼亲切地回答说:“那位姓王的老先生诊断是脑中风,已送进医院,需要紧急进行抢救,立即动大手术。他的夫人听了,匆匆在手术单上签上了家属的意见,跟着也晕眩过去了。”

“那么,老太太和老先生现在的情况如何?”

“王太太现在服了镇静剂,在急诊室里观察病床睡着了。听说,王先生已经动了紧急手术,还没有脱离危险。”

几个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欧老板当机立断,跟章伟商量了一会儿,说道:“按照现在的情况,王教授的情况比老姑婆更危重。我们还是先到脑外科病房那里探听王教授的情况,然后再回过头来看看萧教授醒了没有。”

他们接过护士递来的病房地址,跟随欧老板,经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来到住院部大厅,随即来到住院部的电梯通道。只见十来部电梯,排列在电梯升降楼的前后两处。电梯分为员工电梯和病人电梯两部分。他们乘坐普通电梯来到脑外科的特护病房。找到了值班护士,说明了来意。那位女护士,五十多岁了,肥胖臃肿,手脚却很麻利,态度也十分温和。听到欧老板用英语查询王教授的病情。那位护士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跟着拨浪鼓似地摇摇头,说道:“你们要在这里找座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现在病人做完了四个小时的手术,人仍未脱离危险。专家嘱咐,任何人不得探访。”

章伟问道:“大概要等多少时间才能探望他?我们好有一个安排。我们是从香港赶来的亲人,刚刚下飞机,就来探望他了。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看看他,我们只是望一望他,看看他的情况,不打搅他,行不行?”

护士满脸犯难的表情。也许,她听见几位探病的人是从香港赶来的,顿时触动了她。护士沉吟了一刻,跟着给病房那边的护士拨了一个电话,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然后笑吟吟地对章伟说道:“你们老远赶来,不容易。我跟病房联系过了。护士长说,现在病人仍未脱离危险,暂时你们还不能进去探访。不过,专家马上就会来查房,等到查完房后,再看看情况如何。如果可以望一眼的话,她会来电话通知你们进去的。请你们坐下来,耐心地等待。愿上帝保佑他平安无事!”说完,老护士还在胸前虔诚地划了一个十字。

欧老板听了老护士的话,便劝大伙耐心地等候。跟着,欧老板跟舅舅两个人商量起来。欧老板说:“章伟啊,你在这里还要等好几天,没有车子可不行。不如,等一会儿,我探望了两位老教授后,你开车送我回公司去。反正你在悉尼也是驾轻就熟,又有澳洲认可的国际驾驶执照,你有一辆车子,来往哪里都方便多了。你看如何?”

章伟说道:“老兄的车子,公司还有用途,我不能占用你的公事车。等一下,让我们看望过两位老人,然后,我跟你一道出去,找一间租车公司租一辆轿车,用它几天,岂不方便多了!”

“那也好!不过,我看你们到了悉尼,也该跟家里报一个平安了。电梯房门口有公用电话。我这里有电话卡,你们可以直接拨打香港和中国内地的长途电话。”

“我本来想一下飞机就去买电话卡的,谁知见到你便赶着上汽车,一路匆匆忙忙。熟不拘礼,那我们就不客气,借你的电话卡用一用了。志纯,志玲,你们俩跟着来。我们给公公、婆婆,还有你们的爸爸、妈妈打电话去。”

志玲不客气,抢先对舅舅说:“让我先打吧!”

说完,志玲一手从舅舅手里抢过电话卡,径自往公用电话处跑去。她看了看手表,推算爸爸此刻正在上班,便试拨了一个电话给他。

“是你呀,志玲,你这么快就到了悉尼!”晓凯听到女儿的声音,很激动,志玲听见父母的声音有些颤抖。

初次离家,又来到万里迢迢的澳大利亚,志玲一听见爸爸亲切激动的声音,当即流下了热泪,哽咽地答道:“我们安全到达了。爸爸,离开你和妈妈才两天,我不知道怎地,感觉就像一个世纪那般长!我们好想念爸爸、妈妈!”

父女俩在电话上交谈了十分钟。志玲简要地向爸爸讲述了老姑婆两夫妇患病入院的事情,也谈到舅舅的朋友欧老板为人如何好。最后,志玲对爸爸说道:“姑婆夫妇俩的事情,我们会弄清情况后再告诉你们,也会全力设法照顾好他俩,请你们放心。我有一件很重要、很紧急的事情,需要爸爸为我想一想办法。我急需台湾仓颉输入法的资料;我等这个资料,有急用。你最好设法到哪一间图书馆帮助我查找一下,把资料为我复印下来,然后用速递航空邮件寄到表姑婆家里,交给我。切记,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你尽快在一、两天帮我办好!”

听到女儿命令似的口吻,爸爸知道女儿面对一桩很重要的急事,也没有过细向志玲探问,便安慰女儿说:“你说的事情,一定对你很重要。我会尽力去找。要是市图书馆找不到的话,我会到几间大学里去找人寻访。爸爸保证用最大的努力、最快的速度,帮你把这个资料找到手,顺利地送到你的手里。请放心!你们要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打电话回来,我们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跟着志玲把电话交给志纯。志纯讲完,又把电话转给舅舅。三个人跟晓凯和婆婆相继通话,继而再拨给章云时,她恰好出外了,无法接通。志玲兄妹非常失落。志玲虽然平日很乐观,遇事大不咧咧,极少发愁。此刻,接不通妈妈的电话,又想起老姑婆夫妇俩都病倒了,而且王教授的病还很危重,心想,这次来,碰巧如此不顺利,便多少有些伤感。俗语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下子,这些难题都一一摆在他跟志纯两个人的面前了。本来,他们还指望姑婆夫妇俩多少能关照他俩的,然而,看此刻的情形,她和哥哥必须先照顾好老夫妇。这个重担,他俩一定要担起来。她此刻惟愿老姑婆夫妇俩早日康复,暗自祈祷他跟哥哥来澳洲留学的道路上一切顺利。

打完电话,回到老护士那里。志玲主动走到她的面前,试着使用英语跟老护士交谈起来。她十分欣赏老护士身上披着的那块挑花披肩,便与老护士谈论起编织技巧来。那位护士十分爱编织,听到这位中国姑娘的英语还算流畅,又十分热情可亲,便跟志玲攀谈起来。

“这位老教授,是我姑婆的丈夫。我的老姑婆离开故乡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今天,我们万里迢迢来看望不幸患病的俩老,多么盼望他们早日康复,多么盼望能够见上他俩一面……”志玲说着、说着,泪水簌簌地淌了下来。

那位老护士也被感动了,赶紧递来了抹面纸巾,帮志玲把泪痕揩去。跟着,老护士又打电话给病房里的护士长,问明了王教授的情况。然后对志玲说道:“小姑娘,上帝保佑他,王教授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他仍然必须留在特护病房观察。看来……”

“看来,怎么了?你快讲一讲,让我们放心。”志玲问道。

“听说,王教授将来可能会失掉一定的活动能力,弄不好,也许会半身不遂。这一点,先对你们亲属说一说,有一个思想准备。在特护期间,我们给与他特别治疗和护理。护士长根据你们的情况,同意你们在窗口外探望一下病人,但绝不能进病房。你们必须遵守。现在你们可以进去了。”

志玲和志纯,跟在舅舅和欧老板的身后,朝王教授的特护病房走去。志玲心里忐忑不安。这时候,她下意识地摸了一摸自己挂包里的那几根针灸银针来。那是她准备用来自己扎针、自我治疗小病小痛用的。她读中学的时候,有一位关系很要好的班主任,姓徐,是广东一位著名的三代祖传的针灸专家的女儿。当时,徐老师带他们下乡学农,同学们遇到小毛小病,她那银针便起作用了。志玲觉得很神奇,后来便缠着徐老师教她。徐老师看她学得很认真,便收了她当徒弟,兼当助手,所以,志玲还怀有这一手保身治病的绝活儿。

“我记得,徐老师讲过家传有两个奇穴,是专门用来治疗半身不遂的。如果将来能请教徐老师,传以秘方,让我想办法来试一试,也许老姑爷有救了。”志玲独自冥想起来,抱着一线希望,想设法查找徐老师的电话。

115`

他们来到王教授的特护病房所在的病房区前,一堵大门严实地关闭着。门框旁边有一个电铃按钮。章伟揿了一下子,大门后响起了一段轻松的音乐声。一会儿,一位娉娉婷婷的华裔少女出现在门前,她朝来人嫣然一笑,然后轻声地说:“你们是来探访王教授的吧?请肃静,跟我来!”

这个特护区大约有十来间病房。经过的几间病房前,他们看得到房门上都有一个可以看到里面情况的小透明窗口,有的小窗帘拉上了。从打开的一些小窗口里,或者从某些打开的门缝里,望得见那里有专门护士守护的危重病人。他们几乎都带着氧气罩,床头连接各式各样的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着病人的心律、血压、呼吸等方面的数据。一些红绿灯,也不时闪动起来。有的正在做心电图之类的检查。

走到走廊的最尾处,那位姑娘左顾右盼地望了一眼,然后悄悄地为志玲他们一行人打开了房门,向大家伸开手掌往下一忽扇,做了一个停步的手势,再伸出手指放在红唇边,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随即侧开身子,站在门边,让大家看得到正睡在病床上的王教授。章伟和欧老板,好长时间不曾见过王教授了,他们一时竟然认不出人来。只见王教授头发灰白,面色黝黑,双眼紧闭,似乎睡熟了。他此刻正在吊针输液。

章伟和欧光庆两个人仔细观察了好半天。志玲和志纯也跟在一旁看望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表姑爷。望着这位老爷爷,她特别注意地观察病人起伏的胸部,似乎他那肺活量还比较大,呼吸匀称有力。这似乎给了志玲一个乐观的信息。她陡然浮起来一个念头,一定要设法帮助这位亲人康复。一时间,志玲也说不清楚,她的这个念头为何这般强烈?她寻思了一下,这是她跟老姑婆血缘联系的自然驱使,也是她从爹妈那里继承下来的乐于助人的天性使然。她想,更重要的,是她生就倔强的个性:她认定的目标,一定要千方百计设法达到。她脑中,又闪过如何尽快找徐老师求援的念头来。

看到王教授此刻的情状,章伟和欧老板两个人低声议论了好半天。志玲听见他俩好像说,王教授这些年的变化太大,原先比较精干、身体强健的他,如今竟然衰老得差一点认不出来了。看着他那憔悴的面色,真令人担心。

这时间,那位华裔姑娘又悄悄地把他们带到值班医生的办公室里,给他们介绍了一位值班医生。这位医生是一位澳大利亚青年人,他跟大家打了招呼,便向几位病人的亲友简单地介绍了王教授的病情。华裔女护士临时充当翻译员的工作,把医生的话翻译了一遍。大意是说,王教授幸亏送来及时,专家马上进行抢救,做了手术,比较成功。从现在观察,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剩下肢体活动障碍问题,目前专家正在设法解决,希望继续治疗取得成效。不过,专家预计的成功率仅有五成左右。他强调说,家属应该有所思想准备:患者有可能会存在半身不遂的后遗症。说到这里,医生嘱咐说,这种担心,目前还暂时不能跟病人在急诊室就诊的妻子讲,免得加重病人的心理负担,造成意外。大家都点头,一再感谢医生,并希望向主持抢救手术的专家致谢。

那位华裔姑娘把来访的病人亲友送到电梯旁。临走的时候,志玲跟哥哥耳语了两句,然后朝那位护士点点头,说了几句道谢的话,最后,志玲说道:“我们现在要到急诊室看望王教授的夫人。待处理完一些个人事务,我们俩,会轮流到病房来看望王教授的,到时候,还得找你帮忙。”

华人护士微笑点头,用英语回答说:“为你们提供帮助,是我最高兴的事!”

欧老板刚刚走出电梯,他的手提电话响了。章伟问老欧,是否有什么急事,欧光庆答复说,公司里来了一位客户正在等他,有点事情要亲自跟他商量。欧老板说完,便带着他们几个人,匆匆赶回急诊室来。

欧光庆跟接待室打过了招呼,他们通过自动门进入急诊室内。志玲注意地打量这头次接触的西方医院的急诊室。这是一间约摸四百平方公尺的四四方方的大房间。大厅四周,除了毗邻的特护单间病房和检验室外,只见周边分布一排排用布帘隔开的观察病床。中间,柜台围成一个八十平方公尺的医疗工作区,那是医生和护士的工作中心。只见几十位医生或坐或立,有的在走动,有的在讨论病例,有的在阅看病历、查化验数据,有的在通电话,跟专家或相关医生讨论病案。一个个都在那里紧张工作,忙个不停。在中心柜台外侧,许多护士在那里工作,有的在为病人分派药物,有的根据医生的嘱咐,正在轮流为病人测量血压、注射或输液。阵阵的电话铃声,此起彼落。喇叭里不时播放呼叫医生的短讯。

来到厚懿姑婆的床前,章伟和欧光庆抢先跟她打招呼,跟着章伟拉着志纯和志玲兄妹俩的手,把他们推到厚懿姑婆的面前来。志玲发现,厚懿姑婆此刻的精神还算可以。她猜想,也许是这里的医生把王教授没有生命危险的信息告知过她的缘故。她那白皙的圆脸上,虽然还堆满皱纹,然而,看不出那种惶恐不安的表情。志玲一见厚懿姑婆,脑子里迅速地闪过去世好几年的奶奶慈祥的面容来。她觉得,这位姑婆跟奶奶的长相太相像了,只是比奶奶年轻多了。姑婆的脸上和那温和的目光里,浮现出一种古典美。她那眼神,湖水般柔和深邃,似乎看到一缕缕柔和的暖意,透露出精灵、忧戚而又思索的神情。她那开扬的额头,小巧而又微抿的嘴唇,那清秀匀称的五官,令志玲想起了古代仕女美人们的形象来。尽管脸上布上皱纹,两鬓也出现灰白,然而,岁月仍在小心地保存她昔日美丽。

世界上,亲情的相互交流,迅速而又神秘,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厚懿拉着志玲和志纯的手,从两位年轻人的身上,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表姐顺华和童年晓凯的影子。她分别轻轻抚摸两位亲人的手,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转,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志玲看到老姑婆激动的情状,也受到感染,情不自禁地扑倒在厚懿的怀里,哽咽地叫了一声“姑婆”,然后哽咽地说道:“厚懿姑婆,总算见到你了!爸爸要我向你问好!”

“我盼了三十六年,总算见到了我的亲人了!上帝啊,感激你的恩赐!”厚懿镇静了片刻,望着志玲两兄妹说道。她特别加重了“三十六年”这几个字的音调,一字一顿地,仿佛在痛苦地回味岁月里积存下来的思念的厚度,把压抑在心头的亲情,像火山一般地从心底迸发出来。

章伟担心萧教授过分激动,见状赶忙出面缓和这一刻的气氛,他插嘴说道:“萧教授,孩子们今天来探望你了,今后可以天天见面,这总是一件高兴的事!萧老师,你多保重。身体要紧,此刻不能过分激动。我们刚刚看望过王教授,他的手术成功,现在睡着了。你可以放心。我们下了飞机,就乘欧光庆的车子赶到这里来了。欧光庆公司里还有点事情要等着他回去处理,我看,不如志玲留在这里陪你,你俩慢慢谈。我带志纯,跟欧光庆的车子先把他们的行李运回你们的家去。顺便我去租一辆车子。待我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再带志纯来看望你和王教授。你看好吗?”

厚懿点点头,然后说道:“我看,这样也好。我跟志玲先谈谈家常。你跟志纯把行李拿回去。房门钥匙放的地方,你应该知道了。还有,老王的车子和我的车子都放在家里的车房里,你可以开老王的那辆凌志牌小车。车子的钥匙,放在我们睡房的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里。省得在外边租车子了。”

章伟点点头,答道:“那好,就照你的吩咐去办!我们这就走了。”

说完,欧光庆跟萧教授握了握手告辞。三个人急忙走出急诊室。

剩下志玲陪着厚懿姑婆。志玲端了一张椅子坐在老姑婆的床头,歪着头,抿着嘴,两手捧着腮帮,两眼凝视着姑婆。她见姑婆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一些,便对厚懿姑妈说道:“奶奶和爸爸总在我面前称赞你。他们俩都总是赞扬你美丽聪慧,善良温柔。今天,我一见到了你,便被你的魅力感染了。厚懿姑婆,你保养得很好!快六十岁的人了,还显得十分年轻,仍旧这般漂亮。我真羡慕你。”

厚懿静静地听志玲讲,跟着笑了一笑,答道:“小丫头,你是想让我开心,尽讲让我听了高兴的话。不过,我还得感谢你对我的称赞。岁月无情啊!时光这把风刀霜剑,早已把我昔日的青春美丽砍伐得无影无踪了。当年我准备接你爸爸到美国读书的那阵子,年龄几乎跟你现在一样。你看,我现在,头发都快白起来了。一转眼,三、四十年过去了。你爸爸今年五十岁了,我也跨过了六十花甲这个坎了!孩子,我们老了。”

“姑婆,你不老。你没有听过科学家说过:人的寿命应该活到一百五十岁以上?按说,你还刚刚踏入青年时代呢!再说,我刚才讲的都是心里话。我的性格很直爽,向来直话直说。你的青春常驻,令我钦羡!”

厚懿笑了,接着说:“那好吧,我再一次感谢你的称赞。希望你们的到来,能带给我生命的第二个春天,向孤独和忧愁告别。”

“姑婆……”

志玲正要开口,便被厚懿阻拦住了。厚懿睁大眼睛,对志玲笑着说:“志玲,我虽然按照辈分,是你奶奶的小表妹,不过,我童年时就无父无母,跟随你奶奶生活,是你奶奶带大了我。我把她当作妈妈一般,我把你爸爸看成是自己的亲弟弟。我们是很亲、很亲的亲人!当年,我没有机会把你爸爸带到国外去留学,让他在内地受了太多的磨难;今天,我有这个机会,能够照顾他的孩子,这是我的幸运!这下子,老伴犯病了,正好你们来了。在我为难的时刻,是上帝把安琪儿送到我们身边,我真幸运!志玲,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们兄妹俩来到,我们不再孤独。有时候,我们也许还需要你们照顾,你们来,是为我们老两口雪中送炭啊!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我姑妈好了,别一天到晚姑婆、姑婆的,把我叫老了,是不是?”

厚懿的一段话,把两个人都说得笑了起来。志玲当即在厚懿的脸腮上亲吻了一口,跟着拢着厚懿的耳朵,亲热又轻声地呼唤:“姑妈,你说的太对了!我们也希望能带给你们欢乐和幸运。你们有什么需要我跟哥哥做的,尽管吩咐。”

“我听到你呼唤的一个妈字,我的心又激动了!志玲,姑妈没有孩子;你们是晓凯的孩子,我就当成自己的孩子。我的安琪儿,我希望你们俩好好读书,早日完成学业,将来能成就一番你们向往的事业。把你爸爸没有实现的梦想,变为你们的现实。这010就是我最大的期望!”

“爸爸也说过:希望他们所遭受的一切不幸,我们不会经受;希望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幸福,我们能够拥有;更希望他们不曾拥有的幸福,我们也能拥有。姑妈的心意和祝愿,跟爸爸的意思一模一样!”

“晓凯毕竟是一位作家,善于概括和表述。他完整地讲出了我们这代人对你们年轻一代的期待。”厚懿说道。

“我们真幸福,有这么好的父母,有这么好的姑妈!我们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志玲情不自禁地暗自攥紧了拳头,从心底迸出这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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