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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106-110

流淌的岁月106-110

106

挨年近节,市委新闻秘书艾菊忙得不亦乐乎。这些天,她在商业总公司了解到的一些材料,除了有关洪晓凯的疑点以外,多半是一些普通的经济工作资料,缺乏‘新闻眼’。这些材料,在哪一个单位都能找得到,至多写一份内部简报,不具备报道价值,跟市委机关报的要求距离较大,也很难同当前的报道要点挂上钩。她本想把突出报道红云大酒店引进外资改造的专题尽快完成,近期却遇到那么多意外干扰,她的文章实在无法继续写下去了。

刘书记交待她摸查有关洪晓凯传闻的真伪的任务,也有待进行。她本来想找到洪晓凯,当面了解一下几个关键问题,然后再设法打开这个‘锈死的锁头’,但是,他一直在忙,很难在机关约到洪老总。那次,洪晓凯去粤北,出发不久,又因总公司派他到省里开商业工作会议,中断了那次行程。拖到最近,洪晓凯才再次跟市煤炭公司的经理一道动身去粤北山区,与供货单位商谈业务。按照预定计划,洪晓凯这两天本该归来,她询问过秦文凤好几次,但至今没有确切消息。不知道洪晓凯在粤北被什么事缠住了。

艾菊是一位很乐于助人的姑娘,当她知道秦文凤的未婚夫无法调来本市的困难以后,着实很同情。这些天,她忙中偷闲,亲自找刘书记,谈到想帮助秦文凤的事情。艾菊本想刘书记在秦文凤的报告上批了几个字,签了一个名,然后,好让她又去找教育局的党委书记。那天,刘书记心情很好,一听到商调一位中学教师的事情,便问清楚商调人员的名字和单位地址,当即向教育局打了电话。当时书记很忙,没有向对方谈到具体细节,只是请教育局办理这位教师的商调事宜。接电话的教育局党委书记也心领神会,未加询问。

教育局办事很干脆,前两天,她去教育局采访,顺便找书记探听这件事情。那位好心的书记当即告诉艾菊,争取在春节前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书记答复的时候,目光打量着艾菊,似乎是说,他知道这一件事情对于艾菊是多么的重要。艾菊会心地笑了一笑,他知道这位书记肯定把要求联系调动的青年,当成了她的男朋友。艾菊想,那就将错就错吧,只要能够帮助秦文凤把未婚夫调到这里来,让人家误解,也没多大关系。

今天早上,艾菊睡得不知道醒,因为昨天晚上赶着修改一篇文章,忙到半夜才休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她。

“艾菊,恭喜你了!”她听出对方是女人声音,她认出准是教育局办公室崔主任的声音。

“恭喜?谢谢你提前向我祝贺春节。”

“既是恭贺春节,又是恭贺你们鸳鸯团圆。”

“鸳鸯团圆?我连爱人都没有找到,何来的鸳鸯团圆?”

“听说市委刘书记照顾你,要我们的党委书记设法把你的爱人调动这里来吧?”

“是人家的爱人,不是我的爱人,你误会了。”

“误会?那么我们的党委书记也误会了。”崔主任笑着说。

“误会也好,不误会也好,让我代表这对两地分离的鸳鸯,向你们的书记,向你们的人事科、办公室的同志道谢,谢谢你们做了一件好事。”

艾菊接到了这个电话,就好像自己的事情那般开心。她放下电话,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艾菊为文凤高兴,她匆匆忙忙地盥洗完毕,便蹬着自行车赶到商业总公司来找秦文凤。一看表,离上班还有几十分钟,她便径自跑到秦文凤的宿舍。

敲开文凤的门,秦文凤穿着睡衣,满脸愁容,脸色白里带青,显然身体不舒服,心情也看出有些反常,尽管她的言词、态度都十分客气,不过看得出她的心情异常沉重。

“怎么?你病了?”

“有些感冒。”

“感冒当然辛苦,不过如果你能够设法出一身汗,那会轻松许多。看来你不只是感冒,好像你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似的。”

“不瞒你说,我准备到粤北去看望我的父亲。”

“看你的父亲,你也要去粤北?”

“是的,他长年在粤北从事煤炭采购工作,自从我的母亲去世以后,他把采购站当作自己的家,最多半年才回公司一趟。”

艾菊早就听说过,商业总公司有一位老先进,常年以山区为家,为确保全市群众生活用煤供货源源不断,他不辞劳苦,独自一人,长期坚持在粤北煤矿工作,贡献出自己所有的精力。她没有想到,这一位老模范就是秦文凤的爸爸。她狐疑不解地问道:“难道他们采购站春节还要加班吗?”

“事情是这样的。煤炭公司的同志告诉我,我爸爸前两天中风,被人送进医院,正在抢救。据说这消息是洪晓凯从粤北打电话给办公室,我恰好不在,别的同志转告我的。”

“啊?刚好洪晓凯在粤北,真凑巧!那么,你准备几时动身去看你爸爸?”

“煤炭公司也派了一位同志到粤北去看望我爸爸,我委托这位同志帮我购买火车票。刚才我接到这位同志的电话,他告诉我,只有明天的票。那我们也只好等到明天上车了。”

“只要抢救及时,如果病情不重的话,会很快脱离危险,早日恢复的。”艾菊尽量安慰秦文凤,让她宽心。说到这里,她一只手搭在文凤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紧抓着秦文凤的手,亲切地说道。“其实今天我有好消息讲给你听的。”

“好消息?”

“是的,好消息。”艾菊用两只手抚摸着秦文凤的手,说道:“你的未婚夫调动的事情,现在有着落了。”

“什么?有着落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教育局的同志通知我说,你爱人商调的事情,他们已经跟对方协商好了,人可以马上调进来。”

秦文凤的满面愁容霎时间退隐了许多,她激动地拥抱着艾菊,万分感激地说道:“这件事情真感谢你为我操心!其实我恳求过许多人,也花费了不少的精力,送了不少的人情,也听过不少的空头许诺,到头来全都没有指望。然而,你一出马便改变了一切,真不简单啊!”

“我真的是把这件事情当着重要的事情来做。结果人家看到我如此焦急,要求又如此热切,还误以为是我想把自己的未婚夫马上调动到这里来呢!所以所有帮助我们的人都非常热心,尽力促成这件事情,只花了几天功夫,就有了结果,这是连我自己也想不到的。”

秦文凤定了一定神,她凝视着艾菊,她的双眼恰好同艾菊的眼神碰在一起,文凤发现艾菊的眼神是那样的清澈纯真。她心想,眼睛真的是一个人心灵的窗户。尽管她也曾经有过无数真诚的好朋友,然而好像艾菊如此真诚、无私助人的朋友确实是凤毛麟角。她深深的体会到,这个时代,人们干什么事情都讲利益交换、讲实惠、讲利己,传统处理人际关系的原则,都被人改成“利尚往来”。人们做一点好事很不容易,求人家做好事更不容易。那些有手腕、有权势、有关系的人,把他们的能量当成本钱,达不到他们心里索取的利益,他们是不会轻易帮助你的。有的领导干部和办事人员,如果能够出头帮助你解决一些个人困难,那就看你烧香叩头的功夫到家了没有。作为在领导干部身边工作的秦文凤来说,她真是太了解这官场的怪现象了。说到底,这是等价交换的原则在起作用。她心里想,有人把帮助她解决未婚夫调动的事情,当作控制她为自己效劳的杠杆,她真的为此感到可悲!

等到文凤平静下来,她问艾菊:“艾菊,这两天没有看到你,你很忙?”

“我正在赶着写一篇文章,要赶着交卷,不过,我还想继续在你们总公司这里补充一些素材。怎么样,这两天你们总公司里有什么新闻?”

“新闻倒是有。”秦文凤回答道。“前天有一间电脑公司打电话来,说他们受人家的委托,下周,他们有二十台IBM电脑运给我们商业总公司,不过电脑要在大年初一才运得到,他们要我们安排值班人员验收,还要我们留下提货单,到时凭提货单收货。我接到电话,跟着问遍了所有的部门,找遍了所有在家的领导,他们都说不知道这回事情,大家都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些电脑是从哪里来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艾菊一听到电脑两个字,陡然联想到洪晓凯的一次谈话。那次,洪晓凯在谈论商业现代化管理的话题时,强调要采取电脑管理的现代化方式,改进我国商业的商品管理系统。她在猜想,这些电脑会不会同他的这个联想有关系。但是,电脑是控购商品,审批购置的手续非常严格,如果是他要求采购的,财务部门和业务管理部门应该知道这件事。她也感到这件事情有些蹊跷。

“那么,你有没有问过洪晓凯?我听洪老总说过,想在你们总公司系统推行电脑管理。这件事情会不会跟他有关系?你不妨设法问问他。”艾菊说道。

“这点醒了我。我几乎问遍了所有相关人员,唯独漏掉了洪老总。打长途电话,要等到上班后在办公室里拨打。等会儿,我找洪老总问问。”

艾菊沉吟了一阵子,接着问文凤:“文凤,你在商业总公司接触过各个层次的员工和各级领导干部,从你观察的角度来看,你觉得下边反映出来的有关洪晓凯的问题的真实性有多少?你对洪晓凯的看法如何?我很想听听你心里话,行吗?”

秦文凤也是一位爽脆人,她心里早已憋满了许多话,找不到知己者倾诉,听到艾菊一问,那些想法滔滔不绝地倒出来了:“说实话,我接触的绝大部分干部和职工对洪晓凯的印象很不错。过去,大多数人都说他平易近人,工作踏实,思想开放,政绩突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传开以后,好多人都不相信;不过,后来,传说的人多了,有的领导干部也加入了议论的行列,不过,许多人还是半信半疑。我讲一句老实话,不排除有人故意朝洪老总泼污水。”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感觉呢?”艾菊问。

“就拿有人传说他跟萧芳有暧昧关系,传出洪老总深夜抱萧芳上车到外边鬼混之类的龌龊话,这不是我们广东人说的‘好心没好报,好柴烧烂灶’吗?那天我在场,洪老总抢救病人,被人说成黄色新闻,这太离谱了!”

“这件事情,前几天在萧芳的画展上,已经澄清了。果然有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煞有介事。这些人信奉一句话,那就是‘绯闻吹入众人耳,万丈黄河洗不清’。有的人想制造、传播桃色新闻,让洪老总名声受损。做好事落到这样的下场,令人扼腕!”艾菊也忍不住为洪晓凯打抱不平。

文凤赞同地点点头,说道:“从反映的主要问题来看,红云大饭店利用外资的效果的评估,这两天通过三资企业会计师事务所的财务报告,就可以得出比较准确的结论。洪晓凯有无收受港商红包,是否擅自调走海关监管的进口装修材料的事,这些,都有案可查,不难找到答案。”

“这些有关洪晓凯的传言,好像都是最近才浮现出来的。你认为,这有什么微妙?”艾菊很想知道文凤对这些问题的想法。

“这还有问吗?要找到正确答案,那像福尔摩斯那样,从相关人之间的利益冲突的关联中,找到事实真相,去伪存真。此时此刻,商业总公司突然涌现出这么多否定洪晓凯的传闻,在时机上过分巧合,偏偏在上级配备班子的时候出现这些问题,便暴露了人工雕琢的痕迹,而且太明显。不过,制造流言,让人背黑锅,这对像洪晓凯这样的好领导,实在太不公平了!”秦文凤越说越激动。

两位好友心往一处想,不约而同地紧握着对方的手,不停地摇撼着。

文凤是一位性格直率的姑娘,最近艾菊一接触到洪晓凯的事,文凤总是沉默或回避。此刻,文凤能够这样向她吐露心声,这还是第一次。她不由得对文凤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对洪老总的问题发表看法。你一向在这个问题上似乎是保持沉默的。”

  “我在这个问题上很难发表意见。俗话讲,不怕官,只怕管。而我不仅怕人管,更怕官。在人家手下工作,弄不好,会穿小鞋的。”秦文凤满脸犯难的表情。“老实说,有的顶头上司多次向我吹风、暗示,我怎敢唱反调。今日我在你的面前,才敢吐一吐闷气,你算得是我的好朋友嘛!我相信你能为我保密。”

  的确,秦文凤确实有难言之隐。而且更加使她感到憋气和苦闷的是:她富有正义感,无法忍受这装聋卖哑的日子。她早已经觉察到李总在领导班子的接班人上的倾向性,也猜出来了他那恋栈的欲望;更觉察到他和廖副总经理之间的利益交换关系。说心里话,她对此深痛恶绝,但却怀着敢怒不敢言的心态。加上爱人调动工作的事情,她一直在等待李老总开恩相助呢!为了个人这个小算盘,她不得不在少数人攻讦洪晓凯的问题上保持沉默。

  文凤想到这里,她的眼前浮动着那栋李老总居住在闹市花园住宅区的房屋。那是一栋四层楼的小洋楼,李老总居住在最上面的一层,天台都被他占用改作屋顶花园。每当她进了巷子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天台花园的万紫千红的花卉和那些婆娑多姿的盆景。为了向老总求助,她不知多少次到他家里去拜访,也不知送去了多少礼物。每一次,她满怀的希望而去,但总是带着空洞的许诺而归。老总应承得十分爽脆,可是事后却听不到动静,盼不到回音。

  秦文凤见到,许多央求过并且拜过李总的人,他们的要求,几乎都在李总过问后一一解决了,何以她自己的问题拖得这样久呢?她曾经私下对相好的朋友提及这些事情,朋友暗示提醒说,也许秦文凤的求拜的功夫未到家。这两年来,她谨小慎微,时时看李老总的脸色,她就好像一直被人用绳索套住,却要装作轻松地在跳舞;她似乎变成了“牵线公仔”,受人操纵,被人利用。想到这里,秦文凤禁不住长吁了一口气。

  艾菊听到了秦文凤的叹息,联想到她所说的有人对洪晓凯的问题“定调”的话,似乎感受到文凤心里想表达而又不能表达的弦外之音,顿时心里涌出一股压抑的心情。从这弦外之音里,她又认定对方的想法,与自己的观点有多少共鸣。

  正当她俩交谈的时候,秦文凤房子里的电话响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接电话。

“啊,你是爸爸?爸爸,你现在怎么样了?脱离了危险,医生说没有大碍。你叫我不要赶来了?那真是谢天谢地!什么?是洪晓凯副总经理救了你?他把你抢送到医院,陪了你两天三夜?”

  文凤接完电话,激动地把电话上的内容告诉了艾菊:“刚才是我爸爸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前几天,我爸爸由于忙碌过度,发生了中风,半边身子麻木,出现昏睡和失语的症状。发病那天,正好洪晓凯副总经理跟煤炭公司的领导一道,赶到山窝子里的煤矿上去看望我爸爸。当时,洪老总发现他爸爸嘴角乜斜,手脚麻木,神态不对劲,便问起他爸爸的身体状况,判断他有中风症状,便当即请人用担架把我爸爸抬到了两里路以外的煤矿车站,然后洪老总雇请了一辆小面包车,在公司领导的陪同下,火速把我爸爸送到县城中心医院去抢救。这回,总算抢救及时,让我爸爸脱离了危险。”

  “那么说,幸好碰到洪晓凯副总经理一行去看望他,及时抢救,否则,那里交通闭塞,离城远,错过了抢救机会,后果不堪设想。”艾菊打心眼里为秦文凤高兴。

  “爸爸说,洪晓凯副总经理是他的救命恩人,幸亏遇到洪总,想尽办法求医院治疗。洪总一直在我爸爸跟前守候。爸爸激动地说,遇到这样的好领导,是他的幸运!”秦文凤热泪盈眶,差一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像洪晓凯副总经理这样的好人,却要遭人整,这真太不公道了!艾菊,我一定协助你,帮助组织,把我们商业总公司领导班子的问题调查清楚。不能再装聋作哑了!你需要哪方面的情况,我会尽我所知,为你提供线索。”

  “文凤,”艾菊亲切地呼唤了一声,双手抓着文凤,接着说。“如果我们发现了假恶丑的东西,绝不能让它披着冠冕堂皇的外衣,哄骗他人;绝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得道升天。我很想听一听你对整个班子成员的看法,你能讲讲吗?”

  秦文凤刚才心情激动,边说边走来走去。一听到艾菊问起总公司班子的情况,她在艾菊身边坐了下来,说道:“照我看,商业总公司里有的人攻击洪晓凯,归根结底是一个权力问题。有的领导迷恋权势利益,有的想互相利用,这些人围绕着一个‘我’字,整日里在那里盘算自己,算计别人,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或者是实现自己向上爬的官瘾。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些想干一番事业的人,往往成了他们向上爬和保住既得利益的绊脚石,成了他们中伤和打倒的对象。”

  “你已经看出问题,有了自己的结论了,很好!其实,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能听到你能够证明你的论点的那些论据。”艾菊说道。

  “论据?当然有论据。我在办公室负责处理群众来信工作,亲自阅读过许多来自不同方面的、不同内容的群众来信,也处理过一些群众来信。其实,来信中,也有不少提及到李老总和新来的廖副总经理以权谋私的某些问题。在几封反映洪晓凯的问题的群众来信中,也不难发现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的蛛丝马迹来。”

  “你讲来听听!”艾菊期待着。

  “那一位亲眼看到洪晓凯收受港商红信封的服务员,恰巧是廖副总经理介绍来的一位饮食服务公司干部的老婆;而那个揭发洪晓凯把进口装修材料私自调出的仓管员,恰巧又是通过廖经理调进来的老乡。其实,他们反映的问题,仅仅属于大胆怀疑,并无真凭实据。比如,她提到港商的红信封,红色信封,并不等于是送给洪晓凯的红包。如果香港方面,真的封红包给洪晓凯,我想,港商也不会找一个大庭广众的地方,当着服务员的面,来送礼行贿。还有,有进口材料调出外地,不能不问青红皂白怀疑成走私进口材料。根据我的记忆,洪副总经理当时到办公室来叫我写过一份公文给海关,配合香港公司到海关办理正式的材料转移手续。文件是经过我正式发往海关的,我还留下了复印件留存。”

 “你分析得有道理,看来对澄清洪晓凯的问题有了点线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洪晓凯的群众威望太高了,成了有的人恋栈和提拔的障碍,也许正是这样,引出这些矛盾。”

  艾菊很高兴,禁不住为文凤的话击节鼓掌。文凤恰好把她想说而又没有说出口的话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按照洪晓凯同志的为人,他的确是一个脚踏实地干事业的人,一个不善于谋取私利的人,一位没有任何后台和背景的人。我觉得,那些捕风捉影的反映,同洪晓凯的人品简直无法挂上钩。相反地,对别有用心的人,似乎更有查清的必要。”文凤接着补充了她的意见。

  “那么,你顺便谈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艾菊问道。

  “我刚碰到一桩事,跟廖明轩有关。他刚调入这个单位,为了照顾部队转业干部,总公司为他安排了一套旧宿舍。”文凤介绍说道。“廖总分工抓基建,他利用发包权利,把这个工程交给郑老板的远房亲戚来承包。郑老板以桃报李,交待那个包工头,为廖明轩那套房子加班加点搞高标准装修。全部工料费,都要包工头出。”

  “这不是以权谋私吗?这事情是如何暴露出来的?”

  “谁知道,昨天,这个包工头怒气冲冲地跑到办公室来要见领导,恰好老总们都不在家。他又跟秘书说,提出要见办公室主任,结果秘书把他带到我那里。我问清情况,原来事出有因:这个包工头的工程队最近一连出了几次事故,经工程监督部门审查,认为这个工程队不具备施工资质条件,一定要他停工,另找工程队。包工头的工程做了半截子,原来工程质量不合格,还要扣工程款;出了事故又要赔偿损失,包工头不划算,找郑老板疏通又不成。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便把这件事情抖出来了。”

  “李老总知不知道这些事情?”艾菊插话问道。

  文凤摇摇头答道:“找包工头高标准装修住房的事情,李老总是否知情,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有没有私下点过头,那我更不得而知了。”文凤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从反映出来的问题来看,廖明轩的问题比较严重。最近,省石油公司派出工作组,专门调查廖明轩批出大额度的优惠价油料给关系户的问题,其中平价油和市场价的差价数十万元。这么多的优惠,到了郑老板手里,像变戏法似地,一变再变,便都变到私人荷包里去了!他虚增联营公司的经营成本,摊大经营费用,减少账面利润,让油站账面赚不到几文钱。如今事情暴露出来,李老总出面保廖明轩,他说所有的批条都是以支持工农业生产为目的,不存在以权谋私的问题。你知道里面的文章吗?李老总的公子大学刚毕业,他的工作,正指望廖明轩的老丈人出面来安排。这宗交易的多角关系,大有奥妙啊!”

  艾菊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时候,她们听见电话铃响了。

 “啊,是洪副总经理!感谢你救了我父亲。”秦文凤接电话,一听到是洪晓凯的声音,高兴极了,连声道谢。

  洪晓凯说:“你爸爸的病,无大碍了。不过,今后要好好照顾好他。我跟煤炭公司的领导说了,要他们马上找人把你爸爸换回去。我现在打电话找你,是想问你,这几天,有没有人给总公司送电脑来?那些电脑,是香港润汇公司捐赠给我们商业总公司的。提货单放在我的办公室的文件柜,在第三个卷宗夹里面。文件柜没有加锁。提货单是用一个红信封装着的,上面的收信单位名称是我们商业总公司。”

  “那份香港提单,原来是一个红色信封装起来的!洪老总,我正想找你问这批电脑的事情……”文凤喜出望外,随之把有人送电脑来的事情向洪晓凯讲了一遍。

  “这只怪我匆匆出差,没有把这件事情预先交代好。接完电话,你马上去帮我把装提单的红信封拿出来,把它交给送电脑来的人。”洪晓凯叮嘱道。

  “好的,我马上去办。再见!”文凤马上放下电话。

  秦文凤开心地拉着艾菊的手说道:“看来,事情有了一些眉目了,疑团开始解开了。那个红信封现在有了着落,原来是香港公司捐赠给我们总公司的电脑提单。”

  巧合的事情有时候就像一条连锁反应的链条那样,联翩而至。文凤对洪晓凯讲的那些话,艾菊一句句都听明白了。

  文凤看看手表,还差十来分钟上班,她准备提前上办公室。挽着艾菊的手臂,两人来到前楼。文凤很快在洪老总的办公室找到了他提到的那个红信封。跟着,她又从档案柜里,找到那份发给海关的文件存稿复印件来,然后把两件东西都复印一份,交给艾菊带走。

  艾菊迅速地把两份复印件审视了片刻,很快在心里对这件事情做出了新的判断。她心里自言自语道:“这把多时打不开的锈锁,这会儿,终于找到了锁匙!”

107

春节气氛一天比一天浓,可廖明轩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暗淡。本来,他心里装了一个即将实现的美好梦想,但是霎时间似乎化作泡影。

不过,他心里想,时运不佳归时运不佳,人情世故却不能不顾。挨年近节,除了先到老岳父那里朝拜以外,李老总那里是一定要去的。

明轩蹬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扶好车尾座上给老头子拜年的礼物,那是从老战友那里弄到的半打正宗茅台酒。他想,最近几件麻烦事,也许搅得老头子的心情不一定好,甚至会埋怨他廖明轩,不过,他今天见到最爱的茅台,也许会冲淡这些情绪的。

说实在话,廖明轩打心眼里也为自己的过失后悔。如果总结什么教训,那就是自己似乎贪心了一些,事情做得也不够检点,特别造成过多的张扬,缺乏韬光养晦的智慧。然而如今后悔也是白搭,谁知道这些事情被抖出来会导致什么结局?此刻,他觉得有点孤立无援。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本来,在省里有地位的老岳父一向可以荫护他,谁知,不迟不早,老岳父在年前拿到了办理离休通知。人不在其位,难谋其政。失掉了位置,没有了权力,老岳父的处境如今可能连他都不如的了。他想,这阵子,如果李老总能够拉他一把就好了。怎么说,自己还年轻,有些小聪明和干劲。如果老头子帮他上了台,让李老头多干几年又何妨?到了那一天,一朝权在手,恐怕老头子也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啊!

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进了李堂正居住的那条幽静的小巷。只见李老总的天台上排满了形形色色的盆桔和盆景,加上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花卉,这天台真被老头子装点成屋顶花园了。明轩看到那些盆景和奇花异卉,几乎都是通过他廖明轩从陈村花乡搬回来的,于是,他刚才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李老总看见我孝敬他那么多好东西,哪能不关照我?”

廖明轩进了屋。厅堂里那幅《花开富贵》的国画,在射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从郑老板那里拿来的珍贵花卉,也摆满客厅,让明轩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拾。那盆娇艳的大朵牡丹花,刚好应节,蓓蕾初放,花盆周围都用金箔包裹着。牡丹花的旁边是一个大玻璃金鱼缸,生猛活泼的金鱼在里面嬉戏浮游。金鱼缸上方,特地挂着一幅用镜框镶着的《年年有余》的国画,只见画中锦鲤在溪涧漫游,牡丹在溪边盛开。环顾客厅放置的精巧酸枝家具,越发显出主人家精心装点他那荣华富贵生活的气派!

李老总的太太为廖明轩开了门,招呼廖明轩坐下,便进去为客人冲茶。只见李老总正在看电视。电视屏幕上正在放映是粤剧《六国大封相》。老头子半躺在那个酸枝木做成的安乐椅上,面色暗红,却还显得光润,不过多少显露出疲乏的神态。

“李老总,过年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找老战友,拿到几支刚刚开专车从贵州运回来的正宗茅台酒,这是糖烟酒公司也找不到的俏货,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李堂正没有答腔,一手抓过一支茅台酒,迫不及待地打开来闻了一闻酒的香味,连声赞道:“好香,好香!是真货。”说着便大声叫他老婆:“阿桂,快把你刚才做好的卤牛肉切两碟出来。今日有酒今日醉。让我和小廖干两杯。”

两人开始品尝茅台酒,没有马上谈论近来令他俩烦恼的事情。李堂正,是一位嗜酒如命的人。有了酒,真的可以让他忘记任何烦恼。廖明轩今天来得正是时候。几杯茅台酒下肚,老头子的倦色马上退隐,话题也越来越多了。

“这一次换班子,事情发展扑朔迷离。目前态势,班子安排如何发展,尚难逆料。你刚碰到一点挫折,这也难免,马有失蹄啊!不过,你要把眼光放远一点。老总的位置,能争取得到,当然好;要是万一不能如愿,你也要等待时机。你年轻,前途无量,要有信心和恒心。至于我嘛,现在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组织上让我干几年,我当然高兴;要是让我退下来,我也愿意享一享清福。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对自己有几分信心的。我在商业总公司当了近二十年的老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来,我把多少人扶上了台,也为国家、为人民做了多少好事。我想,即使我退了,我要顿一顿脚,在商业总公司上下,也会有多少震动的。全公司八千人马,上上下下,我就不信大家不给我几分老面子!”

“老总贡献大,人缘好,一向对革命工作兢兢业业,哪一个敢不尊敬你?如今商业总公司还处于困难境地,很多矛盾都还没有很好地理顺,加上又处在国营商业发展的转型期,我们离不开你这一位经验丰富、驾轻就熟的掌舵人。市委有的领导,已经主张你继续干,现在还没有到你打退堂鼓的时候。我跟老总是跟定了,永远恭恭敬敬做你手下的小学徒,我也希望老总一如既往,多多关照我。”

望到廖明轩那一脸的诚恳表情,听到这些顺耳的话,李堂正笑了:“几天前,我见过黄副书记。他跟我谈到市里面对于我们商业总公司改革的初步构想。他还提醒我,要我有继续在这里掌舵的思想准备。他说,当领导一定要压得下阵脚,发号有人听,干事有人跟。像商业总公司这样大的一个摊子,没有两下子本事的人,休想在这里站得稳脚跟!不是我得罪你们这几位年轻人,依我看,现在还真的没有人有统管全局的能力和威信。”

“是啊,老经理可说得对啊!其实,人家拥护你,理解你,愿意跟你冲锋陷阵。下边只要看看你的眼色,就能理解你,就能听你的旨意行事,根本不需要你发话。上头有人要留你继续掌舵,我们也等于吃了定心丸。任何人想抢班夺权,那根本是痴心妄想。”廖明轩把“任何人”这几个字说得震天响。他想,只要老头子不退,他就可以稳坐钓鱼船,而且总有一天,他会成为这个系统的舵手。他说着、说着,又殷勤地为李堂正斟满酒,然后自己率先一饮而尽,跟老书记干杯。

李堂正三杯酒落了肚,不知怎的,他的脸上突然泛起了阴云。李堂正长嘘了一声,说道:“明轩,我也算酒后吐真言。这些天,我的心里有时候也很不踏实,年岁不饶人啊!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就好了。这次,组织上就是留我,也不过是过渡罢了。如今的社会风气,大家伙都讲实惠,讲利益;讲交情、讲义气的人,慢慢地少了。如今我在台上,可以一呼百应;等到我下了台,还不是跟别人一样,人一走,茶就凉。这类事,我见得多了。人情薄过纸啊!”

“这也不能一概而论,李老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老祖宗教我们的。老总,我向来不会恭维人。在我看,我走过不少的单位,见过不少的领导干部,能够一心奉献,关心下属,为了革命事业,干当一辈子老黄牛的,我看只有你李总经理了。”廖明轩讲话的态度和声调都显得更加诚恳。

听到自己的部下这样称赞自己,李堂正似乎觉得多少有所安慰。他也毕竟是一个也需要人家理解的人,他向来认为,能得到理解,就是最大的回报。刚才廖明轩的声调之中似乎有些许颤抖,颇有伤感的李堂正听到如此动人肺腑的言语,也开始感动了。不过,他觉得此刻最能舒缓他的心情的,莫过于多饮两杯酒了。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廖明轩嘴里倒进一杯、一杯的酒,心里却在盘算怎样把话题转到他最关心的问题上来。刚才李老总关于人一走、茶就凉的谈话,他真的是有些共鸣,不过,他心里不是同情李堂正,而且想起了他的老岳父今年过年的清冷镜头。这几天,老岳父退休的消息,数十万元价值的石油批条正被追查的坏消息,还有自己装修的安乐窝走漏了风声,加上市里有人盛传洪晓凯可能接班的小道消息,都造成他今天心情灰暗。刚才李总提到黄副书记的话语,让他那被搅乱了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儿,然而,石油批条和造超标准装修宿舍的事情,却难以一时卸清责任,甚至会阻碍自己的前程。如今,他期望老头子能够出面为他解脱。

廖明轩又把话题转到市委黄副书记的谈话来。他装作洗耳恭听的神气,向李堂正探问道:“不知道市委对我们系统有什么新要求呢?”

“市委提出,要我们总公司逐步转换职能,摸索一条路子,逐步从原有的管理型公司转变为经营管理型的公司,千方百计扩大经营职能,办成集团经营式的经济实体。”李堂正好像是传达一项秘密决定似地,细声细气地对他的部属说。

“啊,搞经营,做买卖,办实体,搞收入,我现在不是这样做的吗?”作为代表总公司开办联营公司的他,感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是最有发言权。这个消息,在他泄气的心态中,顿时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是的,这些都是你的强项。你有不少的政绩嘛!”

“甭提了,如今是没有吃到羊肉,反而惹得一身膻。”

“你是说批油料给人家的事情?批石油给联营公司,这是公事公办。我帮你跟上边解释过了。还有你装修宿舍的事情,我也都为你兜起来了。有问题,我是主要领导,我来承担。我关心转业干部,让工程队出钱把公家租给转业干部居住的宿舍装修好一些,把转业干部安置得好一点,有啥过错?我说,廖明轩宿舍装修的事情,经过我同意了的……”李堂正浑身被茅台酒暖得几乎燃烧起来了,他理解了廖明轩的心事,干脆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摊出来,好让他的助手解除包袱。

“老首长,你真是一位大大的好人!我这里,再敬你三杯茅台酒,你看我先干了!”廖明轩感动得快流出眼泪了。

李堂正嘴里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有他自己的算盘。在目前领导班子的三角关系中,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处于主导地位。洪晓凯被从头到脚淋了一身污水,弄得流言到处飞,就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眼前这个想抢班上岗的廖明轩,此刻又有弊案在身;其他人,暂时无法跟他李堂正抗衡。只要他李堂正的策略对头,看来,这块地盘,还得他来当家。

想到这里,他提醒廖明轩说道:“我们要有多种打算,因势利导。用毛主席的话来讲,就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可能。黄副书记告诉我,这次调整班子,要率先在我们系统推行民意测验。过完年,先在我们总公司搞一次。依我看,这件事情,越快越有利。趁洪晓凯声名狼藉的时刻,搞一次民意测验,我看,他不仅上不去,甚至保住原来的职位也成问题。我听说你正在逐家逐户拜年家访,这个主意好!你到了下面那些干部家里,多向他们吹吹风!他们来看我的时候,我也会趁热打铁,为你帮腔造势,让姓洪的淹没在民意之中。”

“还是李老总老谋深算!你指到哪儿,我们就冲到哪里。”廖明轩心中的愁云似乎冲淡了许多,脸上开始有点微笑了。

“我看,这次调整,最好的结果是你接老总的班。我呢,再干几年书记,帮助你押阵。”李堂正说到这里,又赶紧自斟自饮了一杯茅台酒,然后脸色一变,接着说。“不过,市委会不会从外边派干部来,掺沙子?很难讲!”

廖明轩应道:“按我猜测,上边派人来的可能性不大。市里面一直要求我们向其他经济部门输送干部,如今,市里面的各行各业,哪里没有我们商业总公司输送出去的干部?再说,李总这些年领导的总公司,名声在外啊!我们系统只有继续在你的领导下,才能发展这些年来之不易的好势头。”

“话虽这样说,但世事如棋,谁也说不准啊!”有点醉意的李堂正此刻又长嘘了一声。

“李老总神机妙算,进可攻,退可守。你指挥若定,这盘棋,我看好你!”廖明轩赶紧向李堂正斟了三杯酒,紧跟着,又打开另外一瓶茅台酒。酒香充溢在整个客厅里,两人相视而笑,连连碰杯。

108

艾菊准备趁节日假期,把原先确定报道岭南市红云大酒店利用外资进行改造的长篇通讯《一抹红云展新颜》的草稿写出来。尽管洪晓凯这些天忙得不亦乐乎,无法找到他来充实写作素材,不过,秦文凤却向她提供了不少原始素材。加上,节前有关洪晓凯的某些传言大体一一澄清。这样,艾菊准备多时的文章,接近抛出的时刻了。

  过年这几天,她从岭南市回到广州的家中,准备使用电脑尽快把文章写出来。偏偏这个时刻,她的电脑不听使唤了。艾菊一筹莫展,只好给一位在电脑公司工作的好朋友小孔打了一个电话,请他找一位技术人员来查看一下电脑。小孔刚好值班,接到艾菊的求助,他便跟值班的助理工程师洪志纯商量了一下。志纯一向助人为乐,听到此事,满口应承。他便向小孔要了艾菊家的地址,跟着,骑上自行车赶来帮艾菊维修电脑。

  他来到东湖边上的一条幽静的小街,一栋栋省级机关的宿舍耸立在东湖岸边,他一栋栋地查看门牌号码,终于找到了艾菊家的那栋楼。志纯在对面单车棚里锁好了车子,拎上工具包,便登登登地跑上了三楼。

  艾菊接到小孔的电话,听说一位姓洪的工程师会上门来。她依靠在窗边,不时朝楼下张望。正当她跟母亲聊天的时候,突然听见门铃响了。

艾菊马上走上前开门。只听门口站着一位十分英俊的青年人,个头高高的,大约有一米七几的身材,穿一套很朴素的工作服,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他生得一副椭圆的脸庞,脸色红润,流露着自然的微笑,稍微有些羞涩。那双精明的眼睛,似笑非笑;漆亮的瞳仁,显得目光敏锐。艾菊发觉,眼前的这位留给她好感的年轻工程师也在注目地打量她。那柔和之中透露出犀利光芒的眼神,顿时让艾菊脸红了,胸中陡然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艾菊定了一定神,脸上堆满欢愉的微笑,拉开大门,张开手臂,准备迎进这位受欢迎的来客。艾菊觉得,这位小伙子的长相,似乎在哪里见过,又好像跟一位相识的人长得相似,但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一时间,说不出所以然来,顿时产生一种难以理清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志纯很礼貌地向艾菊点了一点头,问道:“请问,这里是艾菊的家吗?我是孔穗生介绍来的。我姓洪。”

  “啊,洪工程师!请进。”

  “你就叫我志纯吧!”这位青年人满口标准的普通话,不过显然带着一丝长江中部地区的口音。

  “你先到客厅里喝一杯茶吧!”艾菊在前边引路,准备超客厅走去。

  “艾菊同志,”志纯把姑娘叫住了。“我看,还是先去修理电脑吧!我的口不渴。”

  艾菊听出对方的语气很诚恳,扭头对志纯亲切地回眸一笑,便带着志纯转到左手边自己的书房里来。志纯紧跟步入书房,瞥了窗外一眼。东湖游人如鲫,翠柳轻拂,小舟穿梭,满目万紫千红,禁不住对艾菊赞叹说:“你的书房,对着这湖光波影,一定容易启发你的灵感,写出好文章来。”

  “只怕我肚子里的墨水不够,更怕我的写作工具电脑用起来不顺心。”艾菊就好像对面一位认识很久的朋友似地,顺口应答道。

  志纯抿着嘴笑了一笑,跟着回答道:“墨水不够,是你谦虚。孔穗生经常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是你们班上的尖子啊!至于电脑闹别扭,那好办!你有什么事,叫孔穗生找我行了。我也可以顺便到这里来,居高临下,欣赏东湖美景。”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说的话,可得算数啊!”艾菊觉得,短短几句话,突然把他俩的距离拉近了,言语之间的局促感顿时消失。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学习、实习的好机会,还有……”志纯说到这里,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蹦出后面的“还有”来,想一想自己跟这位姑娘才相识,说话不能太随便,便收住没有说完的话。

  “还有,我们可以交一个朋友,是吗?”艾菊大方地应答,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志纯本来有点儿发窘,听艾菊说得那么自然,笑得那么甜蜜,面上的表情方才回复正常,跟着,他朝艾菊点点头,坦然地说:“我跟孔穗生很要好。你是他的同学,又是好友。好友的好友,自然能成为好朋友的。”

  志纯说完,便坐下来打开电脑。专心致志地检查起来。他带了了几个软件,放进电脑重新拷贝安装,跟着调试了一番。艾菊不敢打搅他,静悄悄地到厨房里冲了一杯阿华田来,摆在志纯的手边。志纯点点头致谢,连望也不望姑娘一眼,只顾自己在那里操作。

  艾菊站累了,便端过一张椅子,坐在志纯旁边,观看他如何操作。看见这位年轻人那种专注的神态和灵巧的动作,想起他俩一见如故的印象,艾菊心里马上产生了某种亲切的感觉。艾菊陡地觉得眼睛发亮,心情也愉悦了许多。她迅疾地观察这位似曾相识的青年朋友。他有一副高大的适中身材,浓密的黑发梳理得很自然,在那白皙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对明亮、敏感而又和善的眼神,五官端正,稍高的鼻准,微翘的嘴唇,稳重而又不拘谨的动作,使艾菊心中顿时产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动。

  只见志纯在屏幕上打出几个字来,上面写着:葛艾菊女士,祝你万事胜意!

  艾菊一直细心地观察志纯的操作,看见他使用了一种新式的中文输入法,仅敲击几个简拼的字母,霎时间便出现了这几个字。用惯全拼输入的艾菊大开眼界,然后凑近桌子,移过键盘,用志纯输入的步骤,也很快地显示出:洪志纯先生,祝你春节快乐!

  志纯一看,惊呼道:“怎么你也熟悉朱教授的这个智能输入法?”

  “什么,朱教授?哪一位朱教授,我不认识。我只是照你输入的程序敲击键盘,没想到很容易、很迅速地把这句话打出来了。这个输入法真好!”

  洪志纯开心地称赞起艾菊来,说道:“你真聪明,你的悟性天下第一,一看便会,令人赞叹!这个新发明的智能输入法,是北京大学一位姓朱的教授创造出来的,使用简拼字词,有记忆和自动选择等智能功能,加上使用笔画码筛选字词,事半功倍,真把中文字词的输入又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平。我刚刚拿到这个软件,为你装上去了。你的机子中,有的软件原先安装得不妥,我全都帮你改正过来了。希望你使用得心应手。来,你过来试一试,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我帮你解决。”

  艾菊打开自己的那篇文章,使用这个新输入法,写了一段文章,果然用起来快速多了。她站起身,激动地紧握着志纯的双手,大力摇撼,说道:“这个输入法真好!你这个人也真好!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快,你一定要到客厅里坐一坐,随便吃一点点心。”

  “吃东西就不必了,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再喝一杯水就告辞。”

  艾菊看见志纯几秒钟功夫,已经把那杯阿华田喝干了。于是便不客气地推着志纯往客厅里走。

  洪志纯跟在艾菊后面,走过门廊,刚进入客厅,便一眼望到摆在客厅角落里的一台旧式德国钢琴。他的目光在钢琴上面停留了一瞬间,跟着打量客厅的陈设。看来,艾菊的家,有些书香人家的气息。墙壁上悬挂着诸葛亮的名句: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那是用行草书写的,秀气而又潇洒。除了书写的条幅,还有几幅很有特色而又素雅的国画,有花卉和风景画。最大的一幅,是一位姑娘的肖像画。只见姑娘圆月一般的脸庞上,那双像秋水般明丽的顾盼多姿的大眼睛,显得温情脉脉,秀外慧中。开阔的前额显露出姑娘的聪明伶俐,微翘的笔直的鼻梁,樱桃小口微张着,露出洁白的整齐的两排牙齿。漆黑的长发梢扎着一个十分显眼的红色的蝴蝶丝带,与淡绿色的上衣相映衬,恰到好处地显现出姑娘的青春美。他一看便认出是艾菊的肖像。

  艾菊端茶过来,正准备请客人就座的时候,她发现,洪工程师却站立在那一台古老的德国钢琴前面,抚摸着,观察着。他甚至还在琴键上弹奏了几下子。听他弹奏的曲调,看得出洪志纯是一位弹奏钢琴的老手。

  “原来洪工程师还会弹钢琴呢!”艾菊把茶放在茶几上,笑口吟吟地对志纯说。

  “见笑,我不过是喜欢掰弄、掰弄。小时候,我跟随父母学习过钢琴。后来,他们在广州为我找了一位名师来教我。不过当作一种爱好,玩一玩罢了。”洪志纯边说边,跟着坐了下来,边试琴边说道。“你这一台钢琴是名牌琴,音色很美,只是现在许多琴弦的音调都不准确了,需要调试。我今天刚好随身带了调音工具。我帮你调一调音,好吗?”

  “我也知道有一些音不准,不知道咋办才好。你能帮我调音,我求之不得!原来洪工程师多才多艺,还是一位钢琴调音师!”艾菊探测似地观察着志纯,她对这位来访的客人的兴趣更浓了。

  “我的老师,会弹琴,也会调音,我跟他学习这两手绝活。这样,自己的琴音不准,也不用麻烦调音师傅了。”

  志纯说完,拿出工具来,把他刚才检查的几个不准的琴弦反复拨动,跟着凝神专注地调整了几下子。他检查了一遍,便熟练地在这台德国名琴上演奏了一曲斯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艾菊坐在一旁,尽情地欣赏,陶醉在志纯演奏的旋律之中。

  一曲终了,志纯看看表,便抱歉地对艾菊说道:“我还有一个约会,到时间了,我得告辞了。以后,你有事尽管叫我来,我很愿意为你效劳。”

  艾菊想小伙子多留一会,但是,看到他焦急的神态,也不好强留,只好连声称谢,把洪志纯送到楼下。

  艾菊回头进了屋,只见妈妈诧异地向艾菊打听道:“艾菊,刚才那位小伙子是谁啊?过去不见他来过。他弹得真动听!”

  “原来你也听见他弹琴!他是我的一位同学介绍来帮我维修电脑的,顺便帮我为钢琴调音。这小伙子真是多才多艺,令人难以置信!”

  “我在走廊里看到他的样子,好像很面熟。他叫什么名字?”

  “这位工程师叫洪志纯。”艾菊顺口答道。

  “这么说,他姓洪。该不会是他的儿子吧?”妈妈独自自言自语道。

  艾菊焦急地问道:“妈妈,你认识他,还是认识他的父母?”

  妈妈沉浸在回忆中,女儿多次的提问,都没有把她从往事中拉回来。

  “妈妈,你发什么愣?我在问你,你怎么会认识他?”艾菊追问道。

  妈妈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她慢慢地收敛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只留下了猜测的神情,跟着,她对女儿说:“他真像我的一位老同学、老战友年轻时的模样。”

 “是吗?”艾菊的脸上也显现出不解的神态,久久探询地凝望着妈妈。

说着说着,艾菊的爸爸也从他书房里跑出来了。

“刚才是谁在弹奏《蓝色多瑙河》?”葛超然问道。

“爸爸,是我弹的。你本来在自己书房里改文件,怎么思想开小差?”艾菊调皮地望着爸爸。

“我听起来,好像是别人弹奏的吧!虽然,你的琴也弹得不错。不过,一听那位客人的演奏,便知道是一位高手。那流畅的旋律,抑扬顿挫的变化,还有他对乐曲细腻的阐释,总之,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元素,不是你这样水平的演奏者可以表达出来的。”葛超然说得很肯定。

“千古知音最难觅。这么说,我们的洪工程师也算碰到爸爸这位难得的知音了!”艾菊的话脱口而出,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体味自己脱口而出的“千古知音最难觅”这几个字的深蕴。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从小伙子的演奏扯了起来。

艾菊追问起妈妈来:“妈妈,你说他像一个熟悉的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尧芳答道:“我听到你们关于钢琴调音的谈话,我注意到小伙子言吐和咬字,他的普通话比一般的广东人讲得好,但是,他的直舌音和卷舌音区分不很标准,我断定他有长江一带人的乡音。我走出来,停步凝神观察他的侧面,我觉得,小伙子很像我们年轻时的一位旧相识。”

“我听他的口音,也不像广东人,他的口音有时就像妈妈讲的普通话。”艾菊附和地说道。

“那么,他或许是你妈妈的老乡。他究竟跟谁长得相像?”葛超然一听,也异常兴奋,紧跟着问妻子。

“他很像洪晓凯。”尧芳带着梦幻般的眼光,终于吐出了一句话来。

两父女一听,也顿时惊异起来,不约而同地把眼光望着尧芳,异口同声地说:“原来像洪晓凯!怎么有这样的巧事?”。

“你怎么也知道洪晓凯?”尧芳惊异地望着女儿。

“妈妈,我今天在家里写的这长篇通讯,其中,洪晓凯就是主角。他是我们岭南市里一位出色的企业领导干部。对了,他也是武汉人,跟妈妈是老乡。”

“真的是他?你说的真是我们认识的那位晓凯!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这个世界真小,想不到百回千转,又碰到一起了。”

艾菊很不解,望望激动中的母亲,又瞅瞅爸爸。

葛超然向女儿解释说道:“你妈妈提起来的,是她的一位好朋友、老同学、老战友,也是你爸爸的一位老同事,也叫洪晓凯。过去,我们都在河西走廊的白杨河航站工作过。后来,我们调到上海;他呢,在大西北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听说跟他的妻子回到了广东。我们从上海民航局调到广州民航局,后来,组织上由于工作需要,从留学干部中挑选人员充实经济战线的领导,便又把我又从民航部门调到省委机关。当年分手以后,晓凯去了右派农场……。我们总想找机会寻访他,可是,隔了二十多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今天可有了他的消息,你看你妈妈那个激动劲!”

“原来是这样,如果,他果真是你们所说的那位老相识,而且,今天来的客人,又果真是他的儿子,这真是天大的巧合!就像西方谚语所说‘World is but a little place, after all’;这句话翻译成中文,就是‘天涯原咫尺,无处不相逢’啊!”

“艾菊,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你快跟我讲一讲洪晓凯叔叔的事情吧?”尧芳催促道。

“这么说来,我认识的这位岭南市商业企业总公司的副总经理洪晓凯,兴许是你们熟识的那位朋友。我听说,他很小参军,在大西北吃过不少苦头,当过右派摘了帽。他多才多艺,才能出众,是岭南市的一位出色的笔杆子。他又具有经济工作的丰富经验,理论修养也很深厚,又有改革创新的业绩。改革开放后,他担任领导职务,曾经利用外资改造了一间老字号的大饭店,让老店换新颜,成为本市率先引进外资的典型。本来,这个典型很值得推广的。偏巧在这个时候,他们总公司调整班子,出现了矛盾。那位一把手够钟了,不想退;另一位副手也想接班坐正。由于人事矛盾,衍生了不少针对洪晓凯的流言蜚语,搞得他里外不是人。幸好,市委领导很清醒,把那些不实之词,设法一一澄清。但是,现在还有一两个关键问题还需要最后澄清……”

“红云大酒店的事,我也听说过,不过,不知道具体的人和事。艾菊,你知道,我们在省委机关报上开辟了一个推介改革开放典型的专栏,正需要你采写的这类文章。他的事迹如果突出,加上你的材料如果写得好,我们可以向党报推荐。目前,许多人对改革开放和利用外资,心里还多少受到过去那种极左思潮的干扰,或者心有余悸,不敢解放思想,正需要宣传成功的典型,点亮一盏灯,照亮一大片。你快讲一讲,洪晓凯尚存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第一点,我需要看到对这间大饭店正式审计无误的经济效益的验证,用数字来说明引进利用外资的效果。这个问题,一两天便有结果了,估计问题不大。第二点,有人反映洪晓凯接收外商的红包和调走进口材料的事情,这两桩事情,虽然我们已经有证据加以澄清,但是,需要进一步通过来自香港方面的证据来否定。对了,爸爸,你能不能通过经济工作部,帮助我核实一下这个问题?你是经济工作部的头头之一,解决这个问题,比我们容易多了。”

“那么,你讲一讲外商送红包和调走进口材料的事情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传言,一个服务员看到洪晓凯收过外商的红包。现在有旁证显示,那是外资公司送给这件总公司的一批电脑提单,并非送给个人的财物和港币。那家香港公司经过洪晓凯批准调走了一批进口材料去杭州工地,有人怀疑,洪晓凯跟香港公司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交易。不过,现在也有旁证说明,此事是通过海关进行的。为了慎重起见,最好能够通过对方来核实这两桩事情的真相。我想,对方是我们中资公司,也许跟省外经部门有关联的,这正是爸爸的部门主管的范围。爸爸愿意出马,把问题搞清楚,这既为你们的老战友洗刷莫须有的罪名,又对我完成这件报道任务大有帮助。爸爸,你答应我快快行动,好吗?”艾菊说着凑到爸爸的身边,揽住父亲的肩头,带一点撒娇的神情央求葛超然。

葛超然乐呵呵地笑道:“我们骄傲的公主开声了,我怎敢不照办!他们合作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告诉我。”

“香港润汇贸易服务公司。‘华润’的‘润’,‘文汇’的‘汇’。是一间很有名气的中资公司。”

“你说的是润汇公司呀,那更加好办。这间公司是我们省派出的中资企业,专为内地企业引进资金、技术,开路搭桥。他们跟你们岭南市合作,完全可以放心。都是在我们党统一领导下的企业吗!两家办事,都是公对公。也就是说,公事公办,不需要金钱贿赂做润滑剂。”葛超然肯定地说。

“爸爸你敢为他们打保票?”

“如果是港商开设的公司,我就不敢下这个判断了。如果是润汇公司,那是我们的外派公司。公对公,行贿的事情,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葛超然继续解释道。“这家润汇公司的总经理张大姐,是一位女强人。她原先从事外交工作,随丈夫转到香港。她是安徽全椒人,出身当地的书香大户人家,处事精明能干,通情达理,原则性很强,对部属要求很严格,领导作风很强悍。听说,她是断掌……。你懂断掌的意思吗?艾菊!”

艾菊点了一点头,说道:“智慧线和感情线相交,从手掌的一端至另一端,成一直线横越的相,称之为断掌。中国人传说,断掌的人‘掌兵符’。断掌的构成正是感情线和智慧线合二为一,反映对人对事的态度。二纹为一,表示感情与理智不会分割,其性格上显得坚强,自信心充足,处事极为理智,有决断,不易感情处事。”

“好家伙!没想到我们的艾菊对星相学也有一番钻研,懂得比我们还透彻。对了,这一位张大姐便是这样的女强人,她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嫉恶如仇,对于一切违背原则的事情,总是旗帜鲜明地反对。所以,这家公司的人员,没有敢胡作非为的。”

“没想到爸爸对属下的企业如此了解!”艾菊静心地听,插嘴说道。“你讲到这位张大姐是安徽全椒人,那是《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的老家,是出人才的地方啊!这位女强人可有些个性啊!我很崇拜女强人,将来有机会,你帮我介绍相识一下,好吗?”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我现在就跟她拨一个电话,看看她在不在香港?”葛超然说完,便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去拨电话。

剩下尧芳和艾菊留在客厅里。一直留神听着他们父女对话的尧芳,这时对女儿说道:“洪晓凯叔叔的事情,你可要客观地进行报道。他也许命中注定会经常遇到小人的谗言蜚语的攻击。打从年轻时,没有幸免过。现在国家经过改革开放、拨乱反正,任何事情都讲求实事求是。那种大胆怀疑、捕风捉影的做法,不能再让它有市场了!”

“妈妈,即使他不是你们熟悉的朋友,我也会坚持实事求是,伸张正气,鞭笞丑恶。我已经这样做了。我写这个报道的目的,就是要为坚持改革开放的先锋人物摇旗呐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三国时期的李康的这段话,讲得好。那些为国为民赤胆忠心进行忘我奉献的人,他们身上焕发出来的光芒,非常耀眼,但是却令暗中活动的小人,像怕光的刺猬一般,拼命地拔出自己身上的箭镞,向对方攻击。不过,这些都是徒劳的。”

“艾菊,你这段话讲得好!认真想一想,被人嫉妒的人,多半是具备某种美德的佼佼者。只有那些才智和品德高强于一般人的优秀份子,才可能遭人嫉妒;试想,有谁会嫉妒一个白痴呢?”尧芳望着窗外禁不住感叹起来。

说着,说着,葛超然从自己书房里走出来。尧芳和艾菊都看见他满面春风的欣喜神态。老葛走上前来,一手挽着尧芳,一手揽着爱女,让她俩跟自己一道在玻璃茶几前的沙发上坐下来。

“爸爸,你找到那位断掌的女强人吗?”艾菊迫不及待地朝爸爸探问道。

“我不仅找到张老总,也找到了你们的刘书记。终于帮助洪晓凯把问题澄清了!”葛超然一边说,一边得意地做着手势,还特地把妻子搂了一下。

“你快讲一讲,情况究竟如何?”尧芳急切地望着丈夫,追问起来。

乖巧的艾菊赶忙为爸爸斟了一杯茶,放在葛超然的面前,静心地等待爸爸的回答。

“你们都想听结果。那么,我就长话短说吧!”葛超然喝了一口茶,把刚才跟香港润汇公司的张老总和岭南市委的刘书记通话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张老总断定,在与岭南市商业总公司合作过程中,决不会出现外界反映的那些不正常的情况。因为,作为一家国营的中资公司,不会存在这样的动机和可能性。那个递交给洪晓凯的红包里,的确是装着润汇公司赠送给岭南商业总公司的一批电脑提单。这是香港润汇公司从获利中提成反馈给合作单位的,其目的是想借此促进内地商业管理的现代化。至于那批进口材料,是由于调拨过程中出现了差错所致。把调往岭南市的那批进口材料,改运到杭州,也都是在海关的监督同意之下进行的,全部都有文件可供查验。我跟张老总通过电话,又直接跟刘书记打电话。除了转达了张老总的答复以外,还与刘书记就洪晓凯的问题交换了意见。刘书记听了我的转达,也讲到张大姐的推断,跟他们组织部门和纪检部门的复查结果相符。最后,我俩都同意,要把洪晓凯积极引进外资、改造老字号企业的先进事迹,大张旗鼓进行一次宣传。这下子,任务落到了艾菊的肩上。你一定趁节日赶出这份文章。交给刘书记审阅后,转给省报刊登。”

“老葛,你真是一位热心人!处理这件事情,如此利落!”尧芳笑眯眯地望着老公。

“一来,我这是公事公办。我们好难找到一个这样的典型。既然典型蒙受了不白之冤,我们有责任帮助他洗刷澄清。二来,晓凯是我们俩的老相识、老朋友,他遭到了人家的攻击,我们也有责任帮助他解脱。你们说是吗?”葛超然转脸凝视着妻子和爱女。

一家人互相交换着眼色,笑在一起了。

109

春节一过完,岭南市商业总公司党委便召开全系统干部大会。市委决定在总公司率先推行领导干部民意测验和民主推荐领导干部的新做法。会场里热气腾腾,喜气洋洋。音响里播送着轻快的广东音乐。人们节后头一次见面,互相祝贺新春,相互交谈,整个会场人声鼎沸,热闹得好像一座戏园子。

李堂正独自坐在主席台上,他环顾全场的干部,不时向跟他招手或点头致意的干部们摆摆手,打打招呼。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新中山装,头发也染黑了,还上了发蜡。看他那红光满面的气色,猜得出此刻他踌躇满志,满怀信心,似乎想再带它几年班,保住他的宝座。

过节这些天,李堂正几乎天天跟廖明轩碰头交换情况。廖明轩走访了不少干部,李堂正也在家接待过不少下属。他们的主要话题都是围绕节后民意测验和推荐班子的问题。两人上下配合,到处吹风,找尽机会来美化自己、丑化他们心目中的竞争对手洪晓凯。他们也知晓,在这段时间里,上级派了一班人,也没有闲着,他们到处摸查核对下边群众对领导班子的种种反映。不过,凭李堂正的经验,那些似是而非、有影无形的匿名反映,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澄清的。加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这两天,关于洪晓凯以权谋私的新问题又一浪一浪传开来。有人向李堂正汇报说,洪晓凯的大儿子和小女儿已经办好了到澳洲留学的手续,而且办得十分神速。据说,这是洪晓凯利用他跟香港公司合作的有利条件得到的好处。前些时,李堂正正发愁下边对洪晓凯的那些议论慢慢冷却下去,这新的传言,就像在将要熄灭的火种重新浇上了燃油,今天又迅速在会场上传播出来。

李堂正坐在那张特制的大班椅上,他那从心底挤出来的笑容从来没有停息过,跟他往日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迥然不同。他看见,廖明轩正穿梭在干部中间,到处握手言欢。洪晓凯却独自坐在前排中间,正在看一份文件。这时候,只见有一位青年干部走到洪晓凯面前,递给他一张纸条。李堂正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递纸条的干部是下属公司的一位共青团干部,李老总记觉得很面善,却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来。他特意观察这位副手的反应。只见洪晓凯看了那张纸条一眼,然后不屑地笑了一笑,随即把纸条夹在自己的笔记本中。

李堂正看看手表,已经上午九点钟了。他向管会场音响的小刘递了一个眼色,会场里的音乐嘎然停止了。他敲打了两下子麦克风,然后叫大家肃静。跟着,他用那沙哑的嗓子,开始了他的动员讲话。

“今天,市委在我们这里试点,进行一次领导班子民意测验和民主推荐。这是我们系统的光荣,也是党委的光荣。这些年来,我们党委,在诸位的全力支持下,为了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做了大量的工作。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系统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当然,我们班子的成员,并非每个人都十全十美,还存在不少问题。这次民意测验,是对我们班子每个成员的一次检验。‘我们应该相信党,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能够实事求是地、公平公允地对待班子的每一个成员,做出正确的评价,并且把德才兼备、具备很高威信的革命化的优秀分子,推荐到领导岗位,或者让他继续留在领导岗位上,为发展我们系统的大好形势,做出贡献……”李堂正的开场白,语调特别诚恳和蔼,与他平时的训话口吻,大不相同。当他说到‘或者让他继续留在领导岗位上’这段话时,他特别加重了语气。

李堂正讲完开场白,简单地向众人表态,表示虚心接受群众的检验,听候组织的决定,站好最后一班岗。跟着,他宣布,两位副总经理上台表态讲话。

洪晓凯听到李堂正点名让他上台讲话,便从容地走上了讲台,他带着平日那种谦和的笑容,扫视了整个会场,然后声调不高也不低地开始讲话:“今天,我跟班子的其他成员一道,接受大家对我们的检验。我们都是人民的勤务员,从来都是在群众的监督下为人民工作的。我欢迎大家对我工作中的缺点错误提出批评意见,帮助我今后更好地为党工作。我一定虚心接受群众和组织的挑选。无论这次班子调整的结果如何,不论组织把我放在哪个岗位上,我都会继续当好人民的勤务员,为改革开放贡献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智慧。最近,有些同志提醒我,下边对我的意见和负面反映不少,我也有所耳闻。在这里,我不想做任何解释。我想说一句,事实终归是事实,白的不能说成黑,假的不会变成真。我相信,群众心里有一杆秤,自然能鉴别是非曲直,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不过,我刚才接到了一位年轻同志递来的纸条,他对我提出了一点要求,我想在这里念一念。他写道,洪副总经理,我一向很尊重你,信任你,但是,我听人说,你利用跟香港公司合作的有利条件,以权谋私,把你的子女送到澳大利亚去留学。究竟有没有这回事?真相如何?我希望你当众做出回答。”

晓凯说到这里,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静待他如何回答这位年轻干部的纸条。晓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笑吟吟地朝大伙说道:“我的大儿子和小女儿,即将赴澳洲留学,这是事实。”

下面一听,场子里又像开锅了似的,不少人在私下议论开来。晓凯仍旧笑吟吟地接着说道:“不过,他俩办理留学的过程中,得到我的一位在悉尼当教授亲戚的帮助,得到在香港经商的岳父的资助,加上他们具备的学历和所需成绩都合乎对方的要求,所以进展顺利。过一段时间,他们将要在澳洲开始半工半读的艰苦留学生活。这件事情,跟香港润汇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我洪晓凯,愿意以我的人格和党性来担保。我本来不想在这里为我的私事耽搁大家的宝贵时间,但是,既然那位关心我的声誉的年轻同志提出要我当众澄清的要求,我不能让他和一切关心爱护我的同志们失望。大家是否相信我的说明,我恳请各位做出各自的判断,我愿意为此接受任何检验。谢谢大家!”

正当廖明轩跟着上台表态的时刻,会场里一阵骚动。原来,市委组织部霍部长带着几位市委干部进了场。李堂正伸长脖子,拼命地在寻找他的老上级的身影。昨天,市委黄副书记曾经亲口应承他到场为他撑腰打气,但是,此刻人都进来了,唯独不见他的影子。李堂正有些失望,似乎意识到这是某种不祥之兆。他也不便把情绪流露出来,只好马上恢复那很不自然的笑容,赶紧把霍部长请上主席台坐下。其他人员也都安排在前排一一就位。

霍部长请廖明轩继续讲话。这时候,市委新闻秘书葛艾菊和另一位干部,把他们随身带来民意测验和民主推荐表,连同一大叠最新一期的《岭南简报》逐行地一一分送给干部们的手中。跟着,他俩又把民意测验和民主推荐表连同简报送到主席台上李堂正的面前。李堂正赶紧拿着简报扫视了一遍,脸上红一阵,紫一阵的。他那挤出来的笑容虽然仍旧挂在他的四方脸庞上,但是,却掩藏不住他那心神不定的神色。台下的人,看到他那不自然的笑容,简直比哭丧着脸更难看。

那份简报上,登载着加了领导批语的通讯《一抹红云展新颜》。这篇文章用事实和数字,全面展示了红云大酒店旧貌换新颜的生动画面。明眼人一看,这一篇文章,既肯定了党委班子的正确决策,也恰当地肯定洪晓凯敢于创新,足智多谋,务实苦干取得的骄人业绩。这对于那些针对洪晓凯的不实之辞,无疑是一个有力的否定。在座的干部,一边听廖明轩的讲话,一边阅读市委的简报。李堂正看到了一些相互窃窃私议的场面,禁不住敲敲麦克风,要大家肃静。

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霍部长作了简短的讲话。他说:“今天,商业总公司在全市率先试行对领导班子的民意测验和民主推荐,这是市委对总公司党委和干部群众的信任。我们相信广大干部群众有明亮的观察力和敏锐的判断力,一定能够按照党的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要求,对现有的领导班子成员做出恰当的评价,同时把优秀干部推荐到新的领导班子中来,确保我们总公司系统沿着改革开放的轨道,继续前进,开创新局面。在会上,我们向大家推荐了《岭南简报》上的一篇文章。这篇经过长时间调查采访写出来的通讯,用生动的事实讴歌了总公司的干部群众,在总公司党委正确领导下,大胆改革,大胆创新的突出业绩,同时也澄清了前些时某些不实传言。这体现了上级党委对总公司党委和相关领导成员所取得成绩的肯定。我们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要慎重地填写你们手中的神圣的一票。我们相信,通过这次班子的民主推荐,必将进一步促进总公司领导班子的革命化建设,发展我市国营商业的大好形势!”

民意测验和民主推荐进行了半个小时。工作人员随即进行了整理和统计。大会宣布休会一小时。最后,霍部长代表市委宣布了民意测验的结果,李堂正的满意率达到百分之七十四,洪晓凯的满意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六点八,而廖明轩的满意率仅仅达到百分之五十八点六。接着,霍部长又公布了民主推荐结果。洪晓凯得票率百分之九十七,廖明轩得票率百分之五十五,李堂正得票率仅有百分之十三。霍部长最后说:“我们组织部门将会依据今天民主推荐的结果,向市委汇报,对总公司的班子进行一次调整。这里,要说明一间事情。那就是我们不要忘记领导班子里老同志多年做出的贡献。市委考虑,将采取适当的方式,继续发挥老同志的余热。”

李堂正竖起耳朵听着,心里怦怦地跳个不停。听完宣布,特别是听到霍部长最后讲的那几句话,他像一个泄气的皮球,整个人似乎瘫倒在主席台上,脸上冒着冷汗。廖明轩却佯装镇定,满脸浮现尴尬的微笑,还不时若无其事地摆弄着自己的眼镜框,揉着他那喜欢捉摸人的眼睛。

110

艾菊兼任市机关团委书记,她与团委成员一道,特地在周末组织了一场新春联欢会,让机关的年轻朋友们尽情欢乐一番,也顺便邀请了一些市里和市属各单位的部分领导到场联欢。

他们选择的场所,就是欧阳辉为他的妻子萧芳举办画展的名雅斋。他们包了一个大型舞厅,可以容纳两百多人。舞厅的周围摆放几张沙发和茶几,中心是舞池,舞台上有钢琴,还准备了手风琴等乐器。艾菊已经跟几位爱好器乐的年轻人商量好了,联欢舞会开始后,可以播放轻音乐伴舞,也准备请客人们上台演唱,由几位伴奏的老手即兴演奏伴唱。艾菊还通过秦文凤,在红云大酒店订制了一批广东点心和西式茶点,还有应节的煎堆油角。参加联欢舞会的人,可以在这里饮茶,也可以饮牛奶咖啡。

艾菊很喜欢这里的环境。舞厅里,装饰着绿色天鹅绒的舞厅墙壁上,星星点点的电光在闪烁。舞台旁边的两盆四季桔缀满了金色的果实,上面挂满五光十色的彩灯,看起来好像是两株圣诞树一般。舞厅外边毗邻露天钓鱼台,走廊边,排放着形形色色的时花,有牡丹、大丽、玫瑰,还有郁金香、君子兰。凭栏远眺,可以观赏南湖的秀丽风光,观看湖上的游艇,欣赏红云山的美景。钓鱼台上,有遮阳的阳篷,周围放着好多张藤椅,让那些跳舞疲倦的客人们可以在这里小憩,也方便三、五好友在湖边谈天说地。

艾菊是最先到来的。她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和组织者,当然要先到场。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暖得可以穿短袖衬衣了。她料想今天来的人不会少,可能许多人会把爱人和孩子带来。正在这时,欧阳辉副主任也带着萧芳最早到来了。他俩容光焕发,打扮入时,一进场便吸引了好多人的目光。欧阳辉消息灵通,他听说刘书记在霍部长的陪同下也会参加这次聚会,因此,这个场合绝不能缺席。他还特地把裱好的那幅《高山流水》的国画也带来了,那是萧芳作画、刘祖荣书记题字的。他准备趁此聚会瞅空子送给刘书记。这几天来,欧阳辉有些心神不定,心里总悬挂着升迁的事情,许多来自各方面的不同的传闻,搅得他多少有些心慌意乱。昨天,他听到比较准确的消息,知道他的事情有了结果,只是确切的信息并不清楚。今天能见到刘书记和霍部长,至少可以察言观色,做出判断。当然,最好能够找机会攀谈几句,让他能吃到定心丸。

艾菊迎上前去,跟他俩寒暄了几句,招呼他们坐下。这时节,艾菊听见有人在呼唤她,便急忙跟欧阳辉夫妇说了一声抱歉。跟着,她对萧芳说,名雅斋喷水池里的南美睡莲刚刚含苞待放,值得一看。萧芳一听,马上拉着老公去看睡莲去了。

“艾菊,你可是来得早啊!”谢群的声音在艾菊身后传来。

谢群是市委办公室秘书科长,兼任机关团委副书记,生性十分开朗,交游广泛,加上消息灵通,是他们这班人中的“新闻主任”。今天,谢群打扮得特别漂亮,穿了一套薄呢绒的连衣裙,咖啡色的,里面衬着绣花衬衣。头发刚刚地烫过,脸上敷过薄粉,还特地淡淡地抹过胭脂口红。艾菊禁不住赞了一句:“谢群,你好漂亮!今天你又有什么新闻发布?”

“最新消息:刘书记今天会来参加我们的聚会联欢。”谢群快言快语,立即发布了她的最新消息。

“刘书记?他不是出差还没有回来吗?”

“他提前回来了。昨天下班前,我到他的办公室送每日快报,便代表机关团委邀请他参加今天的联欢会。没想到,刘书记马上慨然答应了。”

“你这消息灵通人士,还有什么最新消息呢?”

“还有就是…”说到这里,谢群悄悄瞅了欧阳辉俩夫妇的背影一眼,然后悄悄地对艾菊低声说道。“刘书记现在正在抓政府班子和商业总公司班子配备的事情。根据‘路透社’消息,欧阳辉提升副市长的事情,遇到了阻滞,不过,他还是官运亨通,据说先担任新成立的商委主任,将来有可能升任市长助理……。还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洪晓凯确定接李堂正的班。”

“真的?这下子可把那些风言风语的传闻一扫而光了。前一段时间,可把洪晓凯弄得灰头土脑的,这下子该扬眉吐气了。你想想,那阵子多少污水朝他泼来!”艾菊听到这预料到的结果,十分高兴。

“人言可畏。很难说啊!很多人一听就信,而且广为传播。他们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都会为自己打算。商业总公司的老总这个职位,对某些乐于谋私的人,确是一个肥缺。那种人长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现在看来,也真有经得起糖弹考验的人。你那份通讯为洪老总正了名声,扬了名。”谢群直话直说。

艾菊轻轻一笑,接着对老朋友说:“打一开始,我就不相信那些传闻。我一直认为,看一个人贪不贪,首先的看着个人追求的是什么,看他有没有为人民干一番事业的可贵的事业心。一个一心扑在人民事业上的奉献者,决不会孜孜不倦地追求个人的蝇头小利。”

说曹操,曹操就到。艾菊正与谢群谈论洪晓凯的事情,洪晓凯也来到了。今天的洪晓凯也显得非常神气,西装革履,系上领带,人比前一段黝黑了一些,但是好像经过疗养一般,精力十分旺盛,不过他那不修边幅的头发,仍然是像平日那样随便。他的灵活的眼神表露出他目前的心态。洪晓凯神色轻松自如,见到艾菊和谢群,忙向她俩打招呼。

谢群搬了几张凳子来,三个人围在一块,聊起天来。谢群率先开腔说道:“洪老总,前些时,你真受委屈了。当时,我们听到一些关于你的闲言闲语,都为你打抱不平呢!我这个人,最受不得委屈。我想问问你,面对人家的攻击,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洪晓凯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谢群的问题,却指冬瓜、话葫芦地撇开话题,反问道:“你们去过苏州吗?”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洪晓凯接着话茬说道:“苏州有一座有名的古迹叫紫金庵,你们大概去看过吧?那里流传下一段故事。据说,唐朝的时候,有两位诗僧,一位名叫寒山,一位名叫拾得。有一天,寒山问拾得:‘世间有谤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者,如何处之乎?’拾得笑答道:‘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我认为,这段话,教我们如何面对外界的毁誉。我相信,水落自有石出时。时间是最好的证明。”

“这两个和尚的对话,有些意思。只是我不懂,人家说你的坏话,你为什么还要‘敬’他呢?”谢群不解地问道。“我不明白这一个‘敬’字的含义。”

“如果他们是搞阴谋的小人,那也是我的反面教员,我也好‘敬’而远之。”洪晓凯说完开怀大笑。艾菊和谢群看到他笑的是那样的坦然。

正当这时,洪晓凯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儿子志纯也来了。这几天,志纯在家休假,正在准备出国的行装,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晓凯有些出乎意外。虽然,他也明白,志纯认识艾菊,加上,他们跟葛超然、朱尧芳两夫妇重逢,也是通过志纯与艾菊的邂逅促成的。不过,今天岭南市机关团委开联欢会,似乎跟志纯拉不上关系啊!

志纯走到艾菊跟前,面对父亲和不相识的谢群,显然多少有些尴尬,不知怎地,他突然涨红了脸,一时语塞。艾菊见状,想为志纯解围,但当着谢群的面,她又不得不有所遮掩。艾菊跟志纯点了一点头,然后把志纯介绍给谢群说:“这位洪工程师,从广州来的,是我的朋友。我今天请他来帮我们把钢琴音准校正一下。这位是谢群,我们政府办公室的秘书科长。谢群,我跟洪老总有点事情要说一说,我看,请你帮我把洪工程师带到舞台上,让他抓紧把琴弦的音准调一调吧,省得等下子演出走调出洋相。”

看见谢群把志纯带向舞台走去,艾菊才对洪晓凯说道:“我们的谢群,快人快语,当着你的面,要是她知道我和你们俩父子都相识,恐怕又生出一点什么闲言碎语传出去了。所以,我赶紧让谢科长把志纯带走了。”

“还是你灵活机智。我只是不知道,他怎么也会在这个场面出现?刚才我多少有点意外。原来他是你拉来校正琴音的。这项手艺,他精通。”说到这里,晓凯改变话题,继续讲道。“艾菊,我感谢你写的那份通讯,为我们系统的改革开放锣鼓助威。更感谢你爸爸、妈妈,他们帮助我很快澄清了流言。没想到这场风波,让我们这些老相识又碰到一块来了!幸好外边不知道我跟你爸妈相识,不然,免不了又会出现风言风语。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人言可畏啊!”

听到洪晓凯这么讲,艾菊好像突然联想到什么事,她稍微沉吟了片刻,然后答道:“其实,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缘分!我和爸妈跟这件事情拉上关系,并非‘亲帮亲’的私人友情,而是公事公办。不过,还是洪叔叔有社会经验,遇事考虑得周全一些。这也提醒了我。本来,我还想让志纯在联欢会上客串一个节目的。这样看来,还是免了吧!他要去澳洲留学的事,差一点变成了你以权谋私的大新闻,真好笑!”

“私人的事情,还是低调为好。如果有半点瓜田李下的嫌疑,有时就会跳进黄河洗不清。你的主意好!今天让志纯来打打杂,最多当一名观众,不要让他抛头露面。”说到这里,洪晓凯把话题一转,接着说道。“我和阿姨,很高兴在你们家受到那么热情的款待。你妈妈的一手湖北家乡菜,真做得很出色。朋友们二十多年后重新聚首,一道回忆起那些难忘的往事来,真是感慨万分。时光也真过得太快,转眼就是你们这辈人的世界了。”

“那天,我爸爸、妈妈都特别高兴,老朋友久别,能在南国相逢,的确令人激动兴奋。他们见到志纯和志玲,看见他们都很有学识,多才多艺,比我有出息,一个劲地对他们赞个不停。不知怎的,我见到他们,就像见到老相识一般,真是一见如故啊!要是我们早一点碰在一块就好了,我们可以交往得多一些。这下子,志纯和志玲就要出国深造了,今后见面的机会恐怕很少了。”艾菊像对自己的亲人般诉说自己的感受,说到最后,脸上甚至显现出遗憾的神色。

晓凯答道:“你们几个人,家庭教育大概都比较相似,性格志趣也十分相投,加上我们与你爸妈的深厚友谊,大家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这也在情理之中。志纯和志玲也一再夸赞你很有才能,很有修养,也想跟你交朋友。即使将来大家分开了,也可以保持联系。如果有缘分,像我们和你爸妈那样,总会有碰在一块的机会的。其实,据我所知,你的英语也很流利,曾经带外宾来我们那里参观,你的翻译很准确、流畅。我看,你也完全有条件到国外深造进修的。”

听到洪晓凯称赞她,艾菊谦虚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说:“爸爸到外边见过世界,所以,他从小便督促我学好英语,也计划送我出去深造,只是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

听到艾菊说起这件事情,洪晓凯顿时热心起来,他压低声音对艾菊说道:“艾菊,这件事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只要你有这个打算,我一定设法为你铺路搭桥。现在国家鼓励年轻人出国深造,我有一位很亲密的姐姐在澳洲当教授,如果,你对澳洲有兴趣,我完全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梦想。你知道,我跟你爸妈有很深的友谊,为你做这点事,也是叔叔我应该做的。”

这时,艾菊听见志纯在台上试音,虽然只是随便弹奏了一段曲子,已经引起某些人的注目。艾菊望望台上正在聚精会神调音的志纯一眼,再回过头来,跟洪晓凯道谢:“洪叔叔,这件事情,如果需要你帮助的话,我会出声的。看来,志纯把钢琴的音准调好了,我得过去看看。”

说完,艾菊便离开洪晓凯,独自朝舞台走去。

在舞台上,除了志纯正在调音的那架钢琴,还有一台雅马哈的双排电子琴。艾菊曾来过这间舞厅,她也试弹过这架和声效果以及音色变化丰富多样的电子琴。她看见音响技师在那里摆弄电子琴,便好奇地走上舞台。洪晓凯听见技师试音,也被这新玩意的浑厚的音色吸引住了,便跟随艾菊的身后,走上舞台看一个究竟。

音响师问艾菊,是否准备使用这架电子琴。艾菊点了一点头,音响师便站起身来,让艾菊就座试琴。艾菊没有受过专门训练,只是跟文化宫的老师学过半个小时,也算懂一点皮毛技法。她随便在电子琴上试了一试,弹奏了几段流行歌曲的曲调。

志纯看见父亲来到舞台,便笑眯眯地跟爸爸打了一个招呼,晓凯只是温和地朝儿子点点头。跟着志纯收拾好工具,悄悄退下舞台,然后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一对眼睛静静地看着台上艾菊的身影。

艾菊看见晓凯饶有兴趣地看她如何操纵电子琴,便起身让座,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伸开一只手,让洪晓凯就座。她小声地说道:“洪叔叔,我知道你琴弹得好。你也来试一试这架电子乐器吧!”

晓凯坐了下来,用他那灵巧熟练的指法,在琴健上迅急地弹奏了一段练习曲,跟着,他模仿艾菊刚才的动作,弹奏低音和弦,即兴演奏了一首流行的港台歌曲。艾菊在旁边羡慕地望着晓凯的演奏手法,欣赏起晓凯演奏的这首流行歌曲来,嘴里禁不住地赞叹起来:“洪叔叔,真想不到,你的演奏技巧如此高强!没想到你弹奏电子琴竟也这般纯熟流畅。听起来,真像一个浑然一体的乐队在演奏!”

“我也是边看边学。刚才我站在你旁边偷师,看你如何配低音和弦。我依样画葫芦,试弹徐小凤唱的曲子。这支曲子的旋律和意涵,我也都很喜欢,大约歌曲所抒发的感情,与我的心情多少有些共鸣的缘故。信手弹奏,竟能得到你夸奖,连我自己也想不到!”

“其实,我也很喜欢这首曲子,趁现在人没有到齐,你从头演奏,我跟随你的弹奏,唱一唱这首歌曲,好吗?”

晓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调换了另一种音色组合,便重新演奏起这首歌曲来。艾菊听完过门,便对着麦克风在舞台上大方地唱了起来:“……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每颗冷酷眼光共每声友善笑声/默然一一尝透/几多艰苦当天我默默接受/几多辛酸也未放手/故意挑剔今天我不在乎/只跟心中意愿去走/不相信未作牺牲竟先可拥有/只相信是靠双手找到我欲求……”

一曲未了,竟赢得了场内不少听众的掌声。艾菊唱得声情并茂,洪晓凯演奏更显得感情投入。一时间,整个场子里的听众都停止谈话来欣赏他们的表演,歌舞厅的气氛顿时鼓起来了。

这时间,他们看到门口进来了一班人,领头的是刘书记。书记一边听,一边鼓掌,艾菊和晓凯都相继向他们点头致意。刘书记示意他们继续表演。艾菊又跟随晓凯的伴奏,把歌曲重复唱了一遍。艾菊的感情灌注在歌声里,好像在诉说那群为事业拼搏的奋斗者的心声。

晓凯边弹奏,边感叹:在人生的舞台上,该要经历多少的顺流和逆流!生活本身就是逆水行舟,要度过无数急流险滩,绕过无数旋涡暗礁。其中的甘苦,非过来人,哪里体会得到?

洪晓凯伴奏完毕,便随同艾菊走到刘书记的座位旁,忙着向书记打招呼。

刘书记请他们在自己跟前坐下。艾菊看看手表,到了开会的时候,便向刘书记打了一声招呼,跟谢群商量联欢会的事情。

刘书记跟晓凯闲谈了几句,跟着,对晓凯赞扬道:“洪晓凯,你刚才演奏电子琴,感情很投入啊!”

晓凯笑了一笑,摇摇头,答道:“刘书记,我不过跟年轻人一道凑凑热闹,让大家高兴一下罢了。”

这时,麦克风里传来了艾菊的声音:“同志们,我们很荣幸地欢迎刘祖云书记参加我们市委机关青年新春联欢会。请允许我代表机关团委祝贺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以及所有参加联欢会的青年朋友们新春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宏图大展!现在,我们邀请刘祖云书记为我们讲几句话,大家欢迎!”

刘书记扶了一扶他的近视眼镜,很大方地站起身来,环顾全场,向所有的人招手致意,在掌声中,走上了讲台。刘祖云向来以衣冠整洁著名,今天还特地穿着这一套新西装,翻领上还别着一枚金星形状的纪念章。他踏上舞台,向大家点头致意,作了一次简短的即兴讲话:“同志们!今天有机会参加大家的新春聚会,看到这么多的青年朋友和来宾欢聚一堂,我十分高兴。首先,我祝贺大家新春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工作学习进步,事业有成!我们进入了一个改革开放的崭新时代,祖国处处展现出一派春意盎然的蓬勃生机气象。这个新时代,为每一位立志为祖国贡献自己才干的开拓者,提供了广阔的舞台;为我们每一个人提供了展现才华、大显身手的机会。我们都想为人民成就一番事业,让祖国到处春光明媚,让我们的明天更加美好。朋友们,有谁不想登上成功的阶梯?但是成功只属于那些为了人民的事业不畏险阻、不断攀登的有志者。在革命和建设的征途上,决不会是笔直平坦、无风无浪的。正如刚才洪晓凯同志弹奏的那首曲子的歌词所唱的那样:我们在前进的航道上,有顺流,也有逆流。我们想成就一番事业,犹如逆水行舟,也会遇到逆流险滩;只有战胜逆流,闯过险滩,乘风破浪,才能驶向我们理想的彼岸……。”

说到这里,刘书记接着又简短地介绍了一下本市全年的主要工作任务,号召大伙同心协力,团结战斗,闯过难关,争取胜利。

谢群担任主持人,当刘书记正准备在掌声中走下讲台时,谢群礼貌地向书记鞠了一个躬,把刘书记拦住了。谢群对大家说:“谁都知道,我们的刘书记有一副好歌喉。现在,让我们大家欢迎书记为我们即兴演唱一首歌曲,好吗?”

下面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刘书记只好朝台下的洪晓凯招一招手。晓凯会心地走上舞台,跟书记低语了两句,便坐在电子琴旁,为书记的演唱伴奏起来。他手指弹奏出跳跃的、充满爵士乐情调的前奏,艾菊一听,知道这是刘书记最喜欢的一支苏俄流行歌曲。

刘书记放声高唱:“快乐的心随着歌声跳荡,快乐的人们神采飞扬,我们的歌声唤醒了城镇,也唤醒偏僻的大小村庄。这歌声给我们最大的力量,引导着我们奔向前方……”他的嗓音圆润,歌唱流畅,节奏感强,吐字清晰。电子琴弹奏出流畅欢快的旋律,鲜明激烈的爵士音乐的鼓点,激发全场得人产生一种奋发向上的情绪,台下的观众情不自禁地随着音乐和歌声跳起舞来。刘书记和晓凯看见大家兴致勃勃,便相互交换了眼色,把这首曲子反复唱了三、四遍,让大伙儿尽兴跳舞。

欧阳辉俩夫妇刚刚看完睡莲回来,听到这激动人心的音乐,也双双进入舞场,翩翩起舞。欧阳辉装扮得齐齐整整,穿着一套新的深蓝色的呢绒西装,系着十分讲究的横条花纹的宝蓝色领带,换了一副刚刚在香港配的金框眼镜,那双尖头新型皮鞋更是搽得溜光铮亮,几乎照得到人影。萧芳却比较朴素,只是穿一件淡咖啡色的反领女式西装,配上短裙,把她的窈窕身材显露了出来,再加上系了一条织着金线的紫色纱巾,显得是那样温文尔雅,一副小家碧玉的风度。他们俩口子的舞姿吸引了周围的人们。欧阳辉觉得,此刻,是他求之不得显现自我的好机会,可以在书记的伴唱下,展示他那熟练的舞步。萧芳同他配合得十分默契,他俩标准的舞姿和舞步,让不少青年人为之赞叹。

刘书记唱完歌,舞场上的热舞者,仍然不想下场,有节奏地鼓掌,一直望着台上的电子琴手和刘书记。谢群把书记送下舞台,把跟在后边的晓凯拦住了。晓凯只好重新坐在电子琴旁,即兴弹奏起中国西部舞曲联奏的曲调来。洪晓凯很久没有今天这样开心过,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弹奏过这些青年时代喜爱的曲调了。这欢快的电子琴声,令他兴致勃勃。那些新疆风味和西北特色的乐曲,把他几十年体验过的的喜怒哀乐情感,似乎全都涵盖了。手指的弹奏,令他有了一次难得的、特殊形式的宣泄情感的机会。全场的人,在他弹奏的乐曲声中,陶醉着,舞动着,一阵阵欢乐的旋风在全场刮了起来。

这时刻,艾菊悄悄地走到沉默地坐在一旁观看的志纯,低声对志纯说道:“志纯,真对不起你了,让你在这里枯坐干等。这么动人的音乐,难道你不想跟我跳舞吗?”

“是的,我们有缘相遇,但是我们又很快就会分开了。我很想在分手以前有与你倾谈共舞的美好时刻,不过,此刻却不行,我正准备跟你说一声就走的。我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去办。”

“那真是太遗憾了!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要去办事。”艾菊顿时满脸伤感,眼神里充满依依不舍的表情。

“请你原谅我吧!让我今天晚上补偿,好吗?我想邀请你,今天晚上我们俩再来这里,让我们找点机会好好谈一谈。也让我好好陪你跳跳舞!你看能挤出时间来吗?”

“当然,你马上要出国了,我哪舍得你走!别的事情再忙,我都可以暂时放一放。那么,一言为定,今晚七点钟,我们在这里见面。”

“谢谢你,艾菊,你真善解人意!我们晚上见。”说完,志纯便匆匆地离场了。

艾菊送走了志纯,转过身来,迎面看见刘书记带着两个随行人员往门口走了过来。刘书记见到艾菊,说道:“我还要去赶场,得先走一步了。霍部长留在这里。你们大伙开心地玩一玩吧!”

正说到这里,欧阳辉急忙拿着那幅裱好的国画追上来了。他满脸堆笑,双手向刘书记捧上画幅。刘书记接过国画,顺手递给艾菊,跟着交待说:“这一幅《高山流水》的画卷,你帮我转送给名雅斋吧!当作一个纪念品。让更多来名雅斋聚会的朋友们,在这里遇到更多的知音。”

艾菊接过画卷,点点头,站在一旁,为书记送行。欧阳辉脸上的微笑消失了,顿时有一种隐约的迷惑和失落的情绪,在他颜面掠过。看见刘书记走出了门,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走回到萧芳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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