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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101-105流淌的岁月101-105 101 时近年关,岭南市商业总公司的几位老总日程排得满荡荡的。他们各人忙着各人的事情。 晓凯节前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日程安排密不透风,他计划到下属的数百间商店去抽查节前供应工作。他还约定煤炭公司的负责人一道到粤北去慰问常年在矿上组织燃料货源的采购人员。偏偏这个时候,新闻秘书艾菊也来凑热闹。前几天,她打来电话,想在节前来总公司采访一次,希望洪副总经理能够拨冗接待她。晓凯看看日程,实在挤不出时间,再考虑外边对红云大酒店改造的不同评价,自己是主要当事人,此刻讲得太多,恐怕效果适得其反,便顺水推舟,建议艾菊先去采访总公司的第一把手,等他下基层、出差回来后,再由他找机会向艾菊补充。 这天一上班,洪晓凯便想找李堂正书记汇报这件事,谁知道,他来到书记的办公室,里面没有人。办公室的人告诉他,李总今天有一个重要的约会,一整天都在外边。晓凯只好留了一个纸条放在李老总的办公台的玻璃板下,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总公司。 老书记兼总经理李堂正今天也的确忙碌。他跟随市委的黄副书记和省委的陈部长一道,特地到花乡顺德跑一趟。他坐在自己的小汽车上,望着车外两边的田野景色,不时打量后面的两辆小桥车,琢磨着今天跟两位领导一道的行程安排。此刻,他想起一堆窝心的事情,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无意之间,从小轿车的小镜子里望到自己愁眉深锁的面容,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确实苍老了许多。李老总心想:“时光不饶人啊!本来,退下来,享一享清福也蛮不错,但是,责任在肩,身边的几位年轻人还很不成熟,像商业总公司这样一个大摊子,离开了我李堂正,哪能正常运转啊?你看,即使像公共关系这样的小事,此刻也得自己出马。有什么办法啊?此刻,这些老关系,都需要在节前一一打点到,再忙,也得打理好啊!何况,今天的约会,还关系到我和儿子的大事呢!” 经过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来到南国花都顺德陈村兰圃。总公司的副总经理廖明轩早已等待在花圃大门口。一见几辆小轿车来到,便急忙上前一一打开车门,点头哈腰,迎迓首长光临。 这个闻名远近的兰圃贵客临门,春意盎然。在用各种花卉图案编织成的竹篱笆围绕的花圃里,人头攒动。篱笆的外边,一辆又一辆的各种名贵的小卧车依次地排列着。不少人从花圃里搬出来各种贵重兰花、多采多姿的盆景、各式各样的花卉。人们从花圃里搬出一盆又一盆的金桔和四季桔,这过年必备的吉祥物,被一一搬进一辆辆小轿车的后座里,有的干脆开来了面包车载运花卉。 离春节还有十来天时间了,这是人们购买或收集年货和花卉的最紧张的时节,也是工商企业从事公关活动的关键时刻。商业总公司的李堂正总经理和副老总廖明轩,今天陪同省里的陈部长、市委黄副书记来观赏这一年一度的圃花会,连花圃的老板也为此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一行,在兰圃主人的带领下,正在一处半开放的兰圃里观赏兰花。这里,花棚上面用渔网似的黑纱网围绕,棚子里显得特别的潮湿阴凉。花棚里分成三排,摆设着清香扑鼻的各色贵重兰花。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黄绿色的花瓣散发出来的清香令人心醉。这里的兰花品种,除了国内常见的以外,还有花圃近年来从东南亚和澳大利亚引进的一些新奇品种。客人们在这位兰花专家的引导下,细细地欣赏着珍稀兰花品种。 “这种兰花,是从澳大利亚引进的,类似我们中国的石斛花。石斛花生长在高山峻岭的悬崖之上,很难找到,是很名贵的滋阴补益的中药材,补肾明目,花色紫红泛白,飘逸俊俏,确系珍品。我们把它引进过来,仅供观赏,是非卖品。” 廖明轩接着话茬问道:“那么,值多少钱一盆?” 老板姓郑,他既种兰花,又开加油站,还在江边码头上拥有一个布局精致的画舫,专门招待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墨客骚人和达官贵人。他是一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但却显得十分儒雅,他回答说:“世界上有的珍奇之物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有的人说一盆中国珍奇的兰花可以换取一栋我住的小洋楼,不过,就是用一栋小洋楼来换我的珍奇兰花,我也不会干。因为他对于我来说,其价值比我的洋楼更珍贵。” “那么来说,我们今天只能望花兴叹了!”廖明轩遗憾地说道。 “不过,今天陈部长和黄副书记来到我们这个小小的花圃,为我们增光不少。我决定把我们珍贵的澳洲兰花,还有刚刚运到的洛阳牡丹,各送每位首长两盆。还有,诸位如果看中我们的什么让你们赏心悦目的花卉,尽可以照搬无误。” 老板的慷慨,使得前来参观的陈部长和黄副书记顿时脸上绽开了笑容。 “那真得感谢郑老板了!不过你不收钱,我们是不敢收的。一定要给钱,明轩,一定得付钱,别忘了!”陈部长以长辈的口吻吩咐女婿廖明轩。 明轩会意地点了一点头,随之缓缓地走近陈部长,悄悄地在他的老岳父的耳边说道:“爸爸,这件事情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我一定不会白拿人家的宝贝的。”紧跟着,廖明轩便暗自向几位跟随首长的司机耳语了几句,随即带着众人,跟随郑老板的大管家,到花圃里去搬运兰花、牡丹和盆景。那位大管家很识相,很慷慨地送了几位司机几盆贵重花卉,同时送一些树形婆娑多姿、金色果实丰硕光润的金桔和四季桔给来宾。司机们一个个欢欢喜喜、顺顺当当地把所有的礼品顺便装上各位首长的小车上。等廖明轩回身找他的岳父一班人的时候,郑老板还在同客人们传授栽培兰花的经验。 “今日请到各位首长到我们花圃来参观,真使本人感到三生有幸。现在请大家移玉步到我们的贵宾室里品尝香茗。”郑老板今天深感荣幸。他得知几位首长都很仰慕他栽培兰花的名声和经验,再说,李老总和廖副老总两位,一直很关照他的加油站,长期供应便宜的油料货源,让郑老板视之为财神。故此,他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客人们跟随他穿过一片剑兰花圃,路过郁金香的栽培园地,来到一个用毛竹搭成的古色古香的草庐。屋子周围栽种着秀竹兰草,半掩着一个用假石山装饰的锦鲤池。客人们路过,瞥见一群群的锦鲤鱼在池子里嬉戏游荡。只见墨黑的假山石上铭刻着用隶书写成的“年年有余”几个绿色的题词。草庐的大门敞开,用四条大毛竹做成柱子,柱子上都用行草体上了对联。左侧的两条柱子上写的是: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右边的两联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望着上了光釉的金黄色的毛竹上几个亮丽的绿色对联,听着假山上淌流的潺潺流水声,客人们顿时换了心境。 “看来,郑老总确是一个多才多艺的风流雅士。走出整日熙熙攘攘的都市生活,置身在这恬静悠闲的一角,顿时忘记一切忧愁烦恼。”陈部长接过郑老板用宜兴紫砂壶沏的香茶,轻轻地呷了两口,不由自主地恭维了郑老板两句。 “如果首长们没有高雅的情趣,即使我这里的环境如何的脱俗超凡,那也引不起诸位的雅兴。今天我们这个小小的花圃,蓬门生辉啊!”郑老板说着、说着,忙招呼身边的随从拿来了花圃贵宾留言簿。他把留言薄传递给几位贵客浏览。只见上面满是各式各样留言和签名,有来自国外的客人用英文或者别的外文签名和留言,还有许多国内知名人士的墨迹。 “陈部长,黄书记,你们到我们这个小小的花圃来指导,真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还望各位留下大名,如果能够留下你们的墨宝和宝贵意见,那就更好了。”郑老板说着便邀请来宾签名留念。黄副书记没有推让,在贵宾簿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部长提起毛笔一辉,写上了“兰圃溢芳”四个大字,龙飞凤舞,郑老板称赞不已。跟着,郑老板叫人捧来了几盆名贵的盆景摆在桌子上,让客人们欣赏品评。郑老板介绍说,这几盆是他们花圃刚刚参加岭南盆景评选的得奖作品,也是非卖品。 等到大家品评称赞完毕,郑老板说道:“难得碰到你们这样品评盆景的行家,我决定送给陈部长和黄副书记每人两盆贵重盆景,留作纪念。” 陈部长和黄副书记当即连声道谢。 说着说着,郑老板望了一望天色,看了一看自己的手表,便深有歉意地说:“各位首长想必该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这里有一处很幽雅别致的画舫,专门提供珠江河鲜和海鲜。我已经在画舫上专门预约了一间最富丽的房间,用来招呼各位用餐。菜单都安排好了。我需要向各位道歉: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接待任务,难以分身相陪。我请廖老总代表我,招呼诸位首长。廖老总,是我们联营公司的董事长,他在这里可以指挥一切。代表我,那也是名正言顺。请首长们多多原谅!” “郑老板的确很忙,那么,今天我就代表他做东了。各位首长请上车吧!” 在兰圃门口,那几位司机装好所有的珍贵花木,等在花圃外边的车子上,恭候几位首长上车前往画舫用餐。廖明轩跟郑老板紧紧握手,随即把他刚刚签发的一张优惠价石油供货批条,塞给了郑老板。郑老板笑眯眯接过批条,看见批条里可观的数量,顿时眉开眼笑。 廖明轩带领几辆小车来到珠江岸边,只见一艘用旧轮船改装的古色古香的画舫展现在眼前。朱红色的船身,碧瓦朱檐, 映入了客人们的眼帘。三层楼的画舫,一排朱红色的柱子上全都雕刻着盘龙翔凤。大家走出车子,踏上码头,越过跳板桥,进入画舫。两排礼仪小姐已经列队在那里恭候这些贵宾。 画舫的余经理亲自引路,把客人们带进了最敞亮的雅座客房。房里的五位亭亭玉立的小姐马上迎上前来,招呼客人们就坐,递上香巾,斟上香茶,又忙着跟客人点烟。大厅里的一台大屏幕电视机,正在转播着香港电视,画面上出现了香港歌星唱歌的画面,传出了悠扬的歌声。客人们打量着这个客厅里的图画,全是世界著名画家的代表作的临摹品,夹杂着一些半掩的裸体画像,几座希腊神像的水晶雕塑。更加令人惊讶的是,这雅座房间里,有附属的的男、女洗手间。从窗口望出去,正对江心里的一个沙洲。那里一片高级别墅区,吸引从香港澳门来这里度假休闲的人们。在面对这个沙洲新村的一个江湾地带,一个新码头正在建设,高耸的建筑机械,在忙碌地运作。不远处,是沙洲通往画舫这边的一座大桥。这个画舫地处要津。码头启用后,每天将有几班飞翔双翼船来回于内地和港澳之间,定然会吸引更多的客人到这别致的画舫上来尝试珠江特产河鲜。 “这里真的是做生意的龙喉地,你们商业总公司也在这里有投资吗?”陈部长问道。 “是的,我们就是看准这个龙喉地,所以抽调资金,抽调得力干部筹建这个联营公司。说起来,这个公司全靠廖明轩在这里打理。明轩把他在部队的好经验都带到地方上来了。这间联营公司实行综合经营,搞得生气勃勃,这都是按照明轩的设想落实的。小廖来到我们商业总公司虽然不到半年,但是他的确是一个实干家。我的感谢陈部长和黄副书记为我们输送了这样一个德才兼备的好接班人。陈部长,你教导有方,把小廖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 陈部长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不过那笑容顷刻之间不见了。他严肃地说:“明轩还很不成熟,刚从部队下来,还是一个外行,还得从头向你们这些老行尊学起。黄书记,李老总,你们要严格要求他,多交给他一些困难任务,让他经受锻炼,争取早日在岗位成才。” 黄副书记看到了插话的机会,便接过话茬说道:“陈部长,你今天看到了明轩的工作成果,也看到了我们大胆放手把他放在关键岗位上锻炼的收获。老李已经再三地向组织部门和市委推荐,他也很希望明轩在商业总公司接他的班。” “陈部长是我们的老领导,是您把黄副书记和我,从山沟里领到革命队伍里来,从红小鬼开始,跟到现在。你一向很了解我们的为人。我们任人唯贤,秉公行事。我也老了,考虑自己到了退休年龄,船到码头车到站,我希望早一点卸担子,把自己的担子交给像廖明轩这样的好干部。”李老总谦虚地对老首长说道。 “我看,廖明轩迟早能接你的班,不过,眼前,商业总公司目前正处在百业俱兴的关键时刻,发展任务大,工作担子重,工作矛盾多,牵涉面很大。在这样的时刻,也需要像老李这样的忠心耿耿的识途老马把年轻人扶上马,送一程,暂时带带班。等到把各方面的工作基础打好了以后,再撂挑子,这样会积极稳妥一些。商业总公司属于企业性质,企业家不应该照搬党政机关的规矩。所以我极力主张,既要大胆提拔德才兼备的年轻干部,又要设法继续发挥老同志的余热,让老李继续保留书记的职位,做好传帮带,这样对工作有利。”黄副书记接着李堂正的话题说道。 “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极力主张这个观点,让干企业的老同志们多干它几年,直到他们自己告饶为止。哈,哈,哈!明轩还年轻,让他多跟堂正学习、学习,对他在地方的成长很有好处。”陈部长望着李堂正说道。 “不过我对于像我这样吃力不讨好的脚色,早就感到不胜任了。其实,我不仅是求饶,我是早就想告老还乡了!”李总经理好像深有感触地说道。 “李老总,我们这个名声在外的单位,都是你一手一觉抓出来的,干出来的,我想你也不想你扛起来的这面红旗倒下去吧?我看,李老总还是要听从上级安排,带领我们闯过当前的难关。”廖明轩很会见缝插针,讲了一段李老总听起来蛮顺耳的话。 “老李,你在这个时刻不可轻言告退!你这样做是帮我们的倒忙。说老实话,我正在做各方面的工作,希望他们能够接受我的观点,我看,你现在最好的态度是听从组织安排。”黄副书记说道。 “黄书记,我有一个想法,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汇报一下:如果组织上要我继续干,我认为应该把总经理这个担子先交给像廖明轩这样的好同志。” “这个意见可以考虑。”黄副书记笑了一笑,点点头,接着他转身朝着陈部长说:“陈部长信得过我们,把明轩交给了我们,我们会严格要求他的。该是起用像明轩这样的才兼备的人才的时候了,我们决不会让他埋没。” “好了,谢谢你们了,让你们帮我多看着点他。顺便说一声,老李呀,你的孩子大学毕业了,在广州找个好单位安排。我已经跟老战友打过了招呼,估计不会有好大问题。“陈部长摸得着李堂正的心思,他意味深长地望着李堂正,话语很含蓄,点到即止。 “陈部长真关心我们老同志。”李总感激不尽。 “我认为,做领导的一定要做一个关心他人的人;但是,一个关心他人的人,也需要人家来关心。革命同志需要相互关心嘛!” 这一段对话,看似闲话,却是今天聚会的主题。当所有的主体都有了一点眉目的时刻,由郑老板圈点的珠江河鲜宴,正式上场。这里包括了所有珍贵的珠江竖脊摆尾的鲜鱼和河虾。藉着这个难得欢庆新春佳节的聚会,加上各个人心里所追求的目标似乎都有了一点底,大伙增添了几分酒兴。廖明轩从糖烟酒公司要来的三瓶茅台酒。一下子全都喝光了。这货真价值的茅台酒,入口喷香,咽下后酒劲不上头。面对着良辰美景,廖明轩还特地叫服务员把音响设备打开,放一些舞曲助兴。跟着,他指挥服务员搬开厅房里的台凳,空出专门供食客们跳舞的舞池。他还招来了几位亭亭玉立的礼仪小姐来伴舞。陈部长、黄副书记、李老总都上场大显身手。廖明轩今天充当办事的大总管,里里外外张罗,尽力为几位老首长增添乐趣。 廖明轩眼见到诸位客人神采飞扬,他心里着实扬扬得意。他的确把他过去招待客人的成功经验移植过来了。他认为,美味食品,再伴随美酒和美女,那是没有道理不吸引客人的。 悠扬的节奏分明的乐曲,高质量的音响效果,加上舞伴轻柔的步履,使得陈部长兴致勃勃。那些礼仪小姐看到陈部长如此开心,也很凑趣地轮换邀请陈部长跳舞。老头子从来没有这样地高兴过,保持盎然兴致,接受一个个小姐的邀请,在舞池里,更换了一个又一个的舞步花式,尽管他跳起舞来气吁喘喘,他还是不愿意下场休息。黄副书记和李老总坐在旁边看着,不停地为陈部长的精彩表演和轻盈舞姿击节鼓掌。 在舞曲停顿的间隙里,李老总轻声在黄副书记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洪晓凯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跟组织汇报。上月底,我在红云大酒店有一次接待任务,送走了客人,当时大约晚上十二点钟了,我准备跑到对面总公司办公室去拿一点东西。我刚到马路这边,竟然看见洪晓凯抱着政府办公室付主任欧阳辉的漂亮老婆走下来,跟着把她放进总公司的面包车。这小子有驾驶证,一溜烟便把车子开走了。那天,欧阳辉的老婆值班,偏偏洪晓凯也在总公司留宿。你知道,这阵子,欧阳辉两口子正在闹别扭分居,他小子却插上一只脚,孤男寡女,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好事情来……” “是真的?”黄副书记不听则已,一听怒目圆睁,恨不得拍起桌子来。 “眼见为实。我哪会无中生有?”李堂正满脸神秘又肯定的表情,瞪着黄副书记。 “好了,我看你叫人把有关洪晓凯表现的情况,汇总成一份材料交给我,我要派人好好查一查他的问题!这小子,问题不少啊!” 李老总点了一点头,看见廖明轩走过来,便停止了同黄副书记的耳语。跟着他转身交代廖副总经理说:“既然陈部长如此有兴致,春节后,过元宵,你跟我专场筹备一场小型舞会,地方要幽静,场地要好,音响要靓,舞曲要挑选。另外,要多挑选几个舞艺好的、长得标致一些的小姐来伴舞。范围仍然是今天这个圈子。你看行不行?” 廖明轩心领神会的点了一点头,拍了一拍胸口,爽脆地说:“这件事情就全包在我身上!保证各位首长满意。” 人们怀着满意的心情,乘车回家。沿路上,只见车水马龙,十分拥挤。许多城里的人赶在这个春节前的周末到陈村花圃来挑选采购花卉和金桔。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车子装载着金桔和花卉赶到城里去,络绎不绝,排成了长龙。 陈部长从来没有今天这般高兴和满足过。他觉得他今天能够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如此自然,恰到好处,让人感到他还是一个充满着青春活力的老领导,一个很有修养的长者。“有谁的书法有我那样娴熟,舞步有我这样轻巧呢?”当然,他也为能干的女婿感到骄傲。” 他想:“明轩转业下来才不过一年,就能够适应地方工作,能够在这个重要的岗位上坐得稳,指得动,闯得开,这很不容易啊!” 黄副书记对商业总公司班子配备的思路也渐渐地明晰了。他决定抓紧进行,争取赶在春节前后,在市委常委会上把这个有争议的问题给定下来。 李老总的心里也比过去踏实了许多,今天黄副书记的话似乎向他交了一个底。他想:“当然,在位与不在位,那是大不相同的,何况,像现在的状况,商业总公司还确实离不开我呢!” 更加感到踌躇满志的是廖明轩。他内心有舍我其谁的自负,静待即将到来的旧历新年给他带来好运,或者说,趁着岳父还能发挥影响,利用他跟黄副书记和李总的老关系帮他一把。 夜幕渐渐地降临了。今天,通往市内的各条主要公路都十分的繁忙,细心地观察那些编号各异的车牌,内行人便可以发现:今天多了附近几个县、市进省城的车辆,造成了这条交通动脉的堵塞。各式各样的小汽车的车尾的红灯和黄色的信号灯,在流动的过程中,汇成了两条连续变换的红色和黄色的流星河。 今天晚上,城乡都充溢着节日气氛,占据要津的联营公司的加油站里,也挤满了等待加油的车辆。“今天加油站的生意真好啊!郑老板花卉生意、酒店生意,加上石油生意,都是财源滚滚啊!郑老板真精明。”廖明轩自言自语,心里十分羡慕郑老板的算计和财运。 102廖明轩把三位老领导一一送到家才回家。进了屋,家里空荡荡的,妻子出门去邻居家打麻将去了。他看见客厅里放着一个礼品箱。翻开一看,跳入眼帘的是一张郑老板那家公司送来的贺年片。纸箱里,装着名酒靓烟。他摸到最底层,竟在纸箱的角落里翻出一封红包来。廖明轩好奇地拆开一看,里面原来是厚厚的一叠购物卷,清点一下,竟然有六千六百八十元之多。廖明轩的心怦然大跳,心想:“六六八,广东话谐音称之为‘路路发’,真是好‘意图’!不过,这红包的价值竟然超过他一年的工资!给老婆知道了,那肯定要揪我耳朵,这还了得!”他抓住这叠购物卷,拿在手里掂量着。跟着,他悄悄地把这叠厚重的购物卷放进抽屉底层的隐秘处。心里七上八下,思忖着如何处理它。 廖明轩刚刚坐下来,家里的电话铃又响了。市石油公司的赵经理打电话来,向廖明轩汇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听完电话,放下听筒,突然,他的心境顿时被乌云遮盖了。赵经理告诉他说,前两天,上级石油公司派人来到本市的石油公司来检查,检查组认为,商业总公司通过岭南市石油公司,按照优惠价,大量供应石油给联营单位,做法不妥。检查组对于商业总公司批条供应平价石油达到一百多吨感到十分惊讶,严肃地对此事提出质疑。 廖明轩意识到,正是这件事导致他此刻心情阴郁。“我廖明轩做事,从来都坚持口袋为界,经得起检查。” 他竭力安慰自己,然而,心里还是不踏实。他继而一想,审批优惠价油料的事情,多数都是他经手的。墙倒众人推,到时候人家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如何是好?这事情,着实搅得他心烦意乱。廖明轩镇静了一阵子,转念一想:“批优惠油料给乡镇联营企业,也是支援农业发展嘛!这些油料,帮助联营公司搞活经营,赚了钱,企业得利,国家也得利呀!只要自己没装落腰包,我何必担心?到时候,补充作一些说明,大不了来一个检讨,我廖明轩哪能过不了这个关?” 他望着窗户外马路上拥塞不堪的车龙,禁不住的长吁了一声,跟着,他内心里自言自语道:“这世界,就如同这拥挤的马路上的车子,各自抢道,对准各自的目的地,争先恐后,拼命加速。看来,要想在这个社会立足,要想达到自己争取的目的,谈何容易啊!前进的路上,处处有障碍,处处有阻滞。这一次,岳父出马,做了黄副书记和李老总的工作,兴许会有些希望。最好的结局,就是把洪晓凯挤下去,暂时保留李堂正党委书记的职务,让他多干一、两年,等我接过老总的位置,坐稳当了,再让李堂正回家养老。此刻,还不到乐观的时刻,还得开动脑筋,闯过难关。” 他极力扭转自己的恶劣心情,回想起今天几位领导的谈话,心里稍微露出一点光明。 廖明轩脑子里转瞬浮现出许多往事的片段,这些画面构成了他这些年自我奋斗的一个又一个脚印。 他想起了他的湖南家乡的南山高原牧场。铺天盖地的白雪,他冒着严寒,驱赶着牲口,艰难地行进在牧场的旷野里。凛冽的寒风直往他心里灌,那一步一个雪坑的步履的痕迹,记录着他人生拼搏所耗费的热能和精力。那一刻,他感到浑身乏力,人就快要被这该死的风雪掩埋住了。望望前程,照旧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心也感到茫然。 明轩的思绪又回到了军马场的那段日子来。也是白茫茫的积雪封锁了草原,他赶着车子在雪原上奔跑。那时候,廖明轩刚刚被提升为司务长,他到城里采购年货,顺便买来一些厂部首长喜欢的东西,悄悄地挨家挨户地送去。谁知,他几乎在每家都碰了钉子,首长们一个个批评他好一会。听到批评,廖明轩照旧憨笑着,低头不语。他心里头明白“狠话不对笑脸人”的道理。幸好,首长们对他进行了一番批评过后,都看到他答谢领导的诚意,说过几句“下不为例”的话之后,也都顺顺当当地收下了他的年礼。那天晚上,不会喝酒的他,独自蒙在被窝里,把半瓶山西汾酒给喝光了。然后他独自对着烤火炉子里冒出来腾腾升起的火苗,庆幸自己终究熬到了一官半职。这天晚上,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咬紧牙关再熬她一个三、五年,在军马场里捧上一个“金饭碗”,争取能够提干带家属。 闹市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廖明轩眼前闪烁不定,那些灯影倏地在他的脑际变成了熊熊的火焰的幻影。他的浮想,又倏地转换到后勤招待所的那段日子来。他意思到,正是良好的人际关系把他引向成功之路。那年,他在军马场里有幸接待了一位前来休假钓鱼打猎的老首长,明轩把老首长伺候得十分周到。经过这个老首长的推荐,他从军马场来到大都市,开始管理一间破旧的招待所。招待所在一座偏僻的小山之上,有一条专用的车道把客人载上山顶。他刚到职的时候,看到满地落叶和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道路,闻到的是潮湿发霉的气味,接触的是一些无精打采、游游晃晃、无事可做的服务员。那间招待所,实则是山顶上遗留的一座年久失修、无人参拜的破庙。 他花尽心血,改造了这个临近闹市的旧招待所。他搞起了综合经营,还找到了一帮粤菜师傅承包了这个高级餐厅的厨房,雇用了一些暂时居住在当地的部队家属,利用这些廉价的劳动力,把这一间招待所开办得有声有色。在这个招待所里,他专门装修了一个多种服务的贵宾厅房。贵宾们不仅可以在这里享受到价廉物美、美味可口的佳肴,而且可以边吃边欣赏电视,听流行歌曲,下舞池跳舞。等到你疲乏了,或者多饮了几杯酒,你还可以到相邻的舒适的客房里休息。他从江南水乡招聘了二十几个礼仪小姐,经过严格的训练,保持了这个贵宾餐厅的高质量服务水平。那些长得身材高挑、操着吴侬软语的服务员,的确深得某些客人的欣赏。廖明轩的“创新服务”,为他的这间招待所赢得了名声。他花费两年的时间,参加了电视大学政治专业班的学习,使自己的学历提高到大专水平。就在这时,他结识了招待所的医生陈慧兰。陈慧兰虽然长相平平,但是头脑灵活,精于世故,比他老练, 最难得的,她有一位在广州当高官的好父亲。他拼命地追到陈慧兰。凭他的精灵加拼搏,廖明轩终于调到后勤机关担任了几年副处长。去年他转业,又升了一级,后来,老岳父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岭南市委的黄副书记,通过市商业总公司当老总兼党委书记的李堂正,为廖明轩安排了这个不错的职位,不过,美中不足,老总称呼前,多了一个“副”字。 想到这里,廖明轩自言自语道:“如今这年头,事事不靠关系,哪可能站得住脚呢?我们跟郑老板合作,不就是想建立一个公关基地吗?人家无利可图,能跟你合作共事吗?总之,我的所作所为都出以公心,有啥可担心的?”明轩思绪重新活跃起来。他独自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机,拧小音量,他一边有心无意地看着电视,一边继续盘算着年前的“公关”安排。 他开始盘算:如何趁此机会笼络下属人心,为自己有朝一日“上台抓总”做准备。市商业总公司,是一个规模宏大的企业集团,下面所属的分门别类的专业公司总共是十二个,涵盖了与人民生活相关的工业品、副食品、旅游、能源等多个行业,大大小小的商场和商店有四百多家,职工的总数达到近八千人。按照大型城市的商业管理体制,商业总公司管辖的这些行业分别属于第一商业系统、第二商业系统、饮食服务、旅游行业系统、石油和煤炭行业系统、医药系统。这些分条条管辖的专业公司,在这个城市里,全都划归商业总公司管辖了。廖明轩板着指头数了一数,光是公司经理、科长和党组织书记以上的干部就有两百多人。“难啊!想我这样的一个刚来到的部队干部,同整个人脉系统缺乏深厚的感情联系和深切的相互了解,要是上边真的搞起什么民意测验来,有多少人投我的票?这是一个未知数啊!再说,洪晓凯毕竟是一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他是学习商业管理的,从基层里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洪晓凯大胆改革,业绩有目共睹。虽然他近来的日子不大好过,好多流言蜚语冲着他来,李老头对他失去了信任,但是,听说,市里的第一把手对他印象特别的好,组织部长也帮他说话,看来,这一次广东人称之为‘拗手瓜’的竞争,胜败难卜。” 还是廖明轩的脑子灵,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果然有了好主意,他想出了“逐户家访上门送温暖”点子。“好了,就这样干!我就趁年关逐家逐户去家访,拉拉关系,为上台开路。” 这时节,他又想起了郑老板送来的红包来,心里嘀咕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东西得赶紧处理掉,省得因小失大。”跟着,他拨了一个电话给郑经理。 “郑经理,感谢你派人送东西来。我们共事,用不着这般客套。挨年近晚,你好多事情都要操心,还记得我过年,我心领了,真感谢不尽!不过,你信封里装的……,我一定要退还给你。” 郑经理答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信封里,是我们联营公司分配给你的交际费。我是经理,你也属于联营公司的一员,你拿它,名正言顺,为什么不敢拿?你真是没有见过大蛇拉屎!” “我考虑考虑,还是要退还给公司,明天我亲自送回去。一言为定。我刚从部队下来,对这一点,我非常注意。请你理解,好吗?” “既然你这样决定,我也不好多讲。我看,这样吧,你分配的那套房子破破烂烂,需要好好装修一下,我有工程队,又刚好有些多余的装修材料。你那套房子装修的事情,我交代工程队明天到你家突击装修,两天内,让它装饰一新,好过年。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别理了。我看,就这样定下来好啦!” “这样,合适吗?”廖明轩有些犹豫不决,声调支支吾吾。 “作为朋友帮忙,小事一桩,我们一言为定。廖老总,我求你的事情还多着呢!你不用担心没有还情的机会。我们哥俩,别分得那样清。好了,我正忙着呢,有时间我们再谈。”说完,郑经理便把电话挂掉了。 103离春节只有几天了,艾菊还赶着她来总公司采访的任务。此事正中李堂正的下怀,老总决定亲自出马,好好招待艾菊一番。 这是一间很有特色的贵宾餐厅,餐厅的名字叫醉叶亭,它位于红云大酒店的四楼。 小亭被一泓池水环绕,门口有小桥相通。池子中间的假山口上有一眼喷泉孔,喷泉喷出水柱和水花,游荡在流动不息的水流的池子里的鱼群,活蹦乱跳,在碧波中漫游。池子里还坐着一位浑身白玉美人鱼,她一手捧着她的长发,一手抓着梳子,在晶莹的喷泉旁梳妆。喷水池四周都摆放着枝叶光润碧绿、造型各异的盆景,间杂五颜六色的应节的花卉,相互映照。 亭子的门上是两排古篆体的对联,上联是:雨径绿芜合,下联是:霜园红叶醉。亭子里只能摆两张酒桌,装修精致的墙壁上悬挂着几位著名的书画家的字画作品。当间的那张字画是一幅题名为“荣华富贵”的国画,画面有几尾金鱼在水中浮游,水边百花围绕着盛开的牡丹。画面有工笔的刻画,有意笔的勾勒,蕴含着年年有余、富贵荣华的用意,这是一幅很合乎当地顾客口味的图画,加上是名家们合作的作品,而且是一幅非卖品,所以显得异常的珍贵,为这一件亭子增辉不少。 市机关和商业总公司喜欢在这一间古色古香的充满诗情画意的亭子里接待外地贵宾。不过,今天是商业总公司的李老总在亭子里接待市委新闻秘书艾菊。 李老总非常重视新闻媒介的采访。这些年,商业总公司名声在外,光是登载在头版头条的消息,不计其数。所以,只要是有记者来,老李就是再忙,他也要千方百计陪记者倾谈几句,吃一餐便饭,喝两杯美酒。今天市委新闻秘书前来,正处于他们商业总公司酝酿领导班子更替的敏感时刻,报道的好坏,确实影响很大啊!李堂正推掉了食品公司春节聚餐的邀请,专门抽中午的时分单独陪艾菊聊一聊。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把他想要传递给上级和社会的信息,按照他的意志传递出去,因为,这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关系到他本人荣辱进退的大事。 李老总个头儿不高,中等身材,不过由于有了一个啤酒肚,他就显得比人家个头矮,又肥胖。他的脸膛红润,人家赞他的面色好,他总是说,这是心脏病和高血压病的标志。是的,他的确是一个老病号,从四十岁出头起,就发现血压高,兼有冠心病,所以医生一直要他坚持吃药。尽管如此,一旦有人把他激得恼怒,他的血压就会直线升高,睡觉也不好,眼泡浮肿发黑,脾气也大,这样,他的脸色就会变成猪肝色。老李很会掌握自己的病情轻重,每当他发现自己的脸色同他的紫红色的嘴唇近似的时候,他就会主动到市医院的高干病房里去,休养一段时间,直到脱离危险为止。近来,他考虑的事情稍微多了一些,经常失眠,心里也觉得十分的烦躁。每天,他起床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观察自己的紫色的嘴唇和舌象,看看有些什么细微变化。平时,他本该去住院治疗了,可是,如今身体状况却事关重大,千万不能给人说自己人老多病。这阵子,他一直硬撑着,但是注意不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除了处理一些大事之外,其余的工作都交给两位副手去干了。 李老总想,今天这个黄毛丫头来采访,那可是有来头的。早就听市委机关里面的干部告诉过他,艾菊姑娘的这次采访任务,是市委刘书记亲自指示的。而且,刘书记对这位经历很嫩、报导上报率却异常多的新闻秘书,甚为宠爱。李老总知道,新闻秘书的任务不仅仅是采访新闻,他们还需要了解下面的全面情况,掌握新动态、新问题,总结新经验。如果通过这一位新闻秘书传递信息到市委书记那里,那肯定比一般的口头和文字汇报多点份量的。 他首先在办公室里为应付今天采访的讲话打了一个腹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起身出发,突然,他灵机一动,急忙从抽屉里把前几天黄副书记交代收集的材料的复印件拿了一份带上。 这一封反映洪晓凯严重问题的材料,是李老总亲自部署总公司纪委搞的。他力求做到万无一失,材料采取了群众来信的形式,而且用不署名的检举材料的形式。为了慎重起见,李老总专门向市委书记写了一封短信,大意是说,群众对商业总公司班子里的个别人的作风意见很大,他们正在进行慎重深入调查,为了让上级心中有数,他特地把这份材料托付新闻秘书带给书记审阅。写完了这封短信,李老总自言自语地说:“对了,事不宜迟!过完旧历年就要开常委会,此刻,我让新闻秘书把这份材料亲手交给市委书记,让他心中有数。” 这次新闻秘书要来采访,李老总早已有所准备。他撇开了洪晓凯告诉他的有关红云大酒店的改造的采访主题,决定利用新闻秘书的来访,趁机对全公司的业绩来一次展示。借这次采访的东风,鼓吹他李堂正的政绩,让媒体为他评功摆好。 他亲自对两位办公室主任作了很细致的交代和布置,作好了文字材料和统计数字等方面的必要准备。刚好,今天两位副手都不在家,洪晓凯到粤北出差去了;廖明轩到顺德的联营公司去了。李总经理便叫来了办公室的正、副主任作陪。办公室主任叫黄伟民,客家人,抓了几十年的笔杆子,生性沉默,工作细致,是李老总的活字典。副主任是一位女孩子,叫秦文凤,他本来是商业总公司一位采购员的独女,在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以后,分配到商业总公司办公室当秘书,跟着老黄跑基层,搞调研,写简报,作总结,笔杆子也算是磨练出来了,经常在报纸上写新闻报道,在市属大企业中,她也算得是一位佼佼者了。也许是女孩子,又是同行的缘故,艾菊早就同秦文凤交上朋友。 寒暄了几句,李堂正说了几句开场白,向艾菊介绍陪同人员。艾菊一一跟他们点头致意。不过,令艾菊感到纳闷的是,李老总今天把商业总公司的纪委书记也叫来了。纪委书记姓于,二十年前,他跟着李老总当通信员,后来当行政管理员,五年前提升当了办公室副主任,后来又被提拔为总公司纪委书记。艾菊到商业总公司搞调查研究和采访新闻,也算是一位常客了,她头一次见到这位纪委书记,望着他那木然的表情和不可捉摸的神气,艾菊觉得多少有些不自在。 李老总专门叫人拣了几样艾菊姑娘喜欢吃的菜式,又专门叫礼仪小姐配置了加话梅的绍兴加饭酒,席间大家随便闲谈。李老总也顺便从新闻秘书嘴里探听一些市委大院里面的最新动态。等到吃完饭,大家转入正题。办公室的两位主任把刚刚计算出来的上一年的经济工作的实际数字,向市委的新闻秘书汇报了一番,把十二大公司推进企业改革、搞活经营的典型事例也全面地摆了一遍。汇报干净利落,材料也简洁丰富,数字非常齐备。 听完了汇报介绍,艾菊接过黄主任递过来的所有材料,稍微沉吟了片刻,突然想起临行时刘书记交待的几句话来。出门的时候,刘书记对艾菊说过:“艾菊,你这次去,要帮我把商业总公司的真实情况彻底了解一下。群众对洪晓凯的某些反映,你大致听到过一些。换届之际,这些风风雨雨,往往夹杂着真真假假的谜团。这些传闻的真实程度,你也尽量帮我摸查一下。我说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拿到真实的情况。你可得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才行啊!” 想起刘书记的交待,艾菊接着对李总等人说道:“李老总,黄主任,今天真的麻烦你们不少,我有幸听到了你们全年经济工作的最新情况,最新经济实绩和最宝贵的经验。我会精选浓缩,把你们的经验首先在市委工作简报上登载。为了把材料搞得更加翔实,我想趁春节前后到商业总公司有关企业跑一跑,把情况摸得更全面、具体。为了工作方便,与你们商业总公司办公室相互配合做好这次采访工作,我想请秦文凤引路。不知道李老总能不能安排?”艾菊满脸堆满赞扬的微笑,很客气地望着李老总,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老总一听要在市委工作简报上扬名,对于此时处境的他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他不假思索地说:“不要说让秦文凤带你下去采访,如果你要我引路,我也会抽时间跟你走一走。” 艾菊听说李老总要跟着走,心里顿时有些嘀咕,不过她也不好意思流露出来,只好换了一个口吻答道:“我和秦文凤当然希望跟着老总跑,起码人家会尽力配合我们采访;再说,我们也有机会跟随李老总尝试一些时兴的美食。只是如今年关工作大忙,老总的应酬又多得不得了,你早已经分身不开,我们哪里敢劳你的大驾呢?秦文凤,你说是不是?” 机灵的秦文凤衔接紧密地帮腔说:“李老总当前有好多大事要抓,这些抓笔杆子的事你就放心地交给我们两个吧!如果到了一定需要老总出面的时候,我会及时向党委书记请示汇报的。” “好了,既然你们觉得这样安排好,我也只好按照新闻秘书的意思做了。”李老总心里洋洋得意。他老谋深算,早已对秦文凤做过交代,要秦文凤配合好新闻秘书,并且要掌握好情况。他决定,要把这一件事继续跟踪下去,让这位黄毛丫头,把他需要向市委传递的一切信息,都能按照他的设想,一一直接传递到市委的权力核心。他认定,新闻秘书掌握的第一手资料,肯定比别人的传言更加有说服力。跟着,他笑眯眯地探问说。“不知道你还想找些什么题材报道呢?” 艾菊没有马上应答,沉吟片刻,然后灵活地回答说:“你们商业总公司的题材太多了,好像顾客进了你们琳琅满目的百货大楼,到处商品美不胜收,就是不知道选择哪一样好。我看,等我们全面了解以后再决定选题、选材。总之,我下决心要在你们这个老先进单位这里挑选出尖端一些的题材来写。” “我向你推荐一位优秀人才,那就是刚刚调到我们在公司不久的转业干部廖明轩,这个人有头脑,有干劲,有业绩,值得褒奖。”李老总向来喜欢给人划框框,加上他在这个黄毛丫头面前,大可倚老卖老,无需掩盖自己的倾向和观点。 “既然是李老总推荐的,我们当然会留意,有机会,我也会约一约廖副总经理。那么,除了廖明轩之外,你认为还有什么值得报道的呢?”艾菊原先本来想单刀直入讲到关于报道中外合资企业的本题,联想到最近外边传送的某些针对洪晓凯的流言,艾菊转了一个弯,向李老总探问道。 “其他的,要看你的慧眼了!”李老总的回答藏而不露,看来,他的意思也只是点到为止了。 “那么,好了,让我们好好向基层学习,在你们总公司,找出最尖端的题材,来做系列报道。”艾菊不再探问下去。 “好吧,那就这样定了!我看你们两位主任先走一步。我和于书记还有一点事情想单独同艾菊谈一谈。”李老总神色严肃地说。 两位办公室主任正准备走,艾菊马上把秦文凤叫住了:“文凤,等一下我们还要商量一下工作日程,你就在外边等一等我吧。” 看到两位办公室主任走出去,李堂正清了一清嗓子,朝在座的纪委书记丢了一个眼色,跟着对艾菊说道:“艾菊同志,我们的工作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是,我们也清醒地看到我们工作中的阴暗面,特别是班子里有个别人的问题严重。我们最近收到好多揭发班子成员严重问题的群众来信,我认为我必须向刘书记及时汇报。今天,我把有关材料复印了一份送给刘书记,想托付你帮助我们转递上去,务必在节前交到刘书记手里。” 艾菊察言观色,接过李堂正递过来的一叠材料。她没有探问什么,只是点了一点头,然后细心地把它放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这一瞬间,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而又肯定的判断,他琢磨到,这一封信肯定与洪晓凯有关。在这个只有三个核心领导成员的班子里,除了李老总和刚才他推荐过的廖明轩,那不是洪晓凯,还有谁呢?她紧跟着说道:“李老总,我一定帮你转交到刘书记手里。” 艾菊突然觉得,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与她当初的设想不合拍,似乎这位老书记精心设计了一个隔离圈来迎接她。她有一股子犟劲,当她决心去做一件事情时,越是遇到阻力,越要见难而上。她想,既然对方有备而来,引她入彀,她就该按照自己的正确思路,找出事实的真相。 她决定先把采访写文章的事情暂时放一放,趁此机会,摸清这个班子里的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艾菊向李堂正道谢了几句,出门找到了秦文凤。趁今天这个机会,艾菊先到秦文凤的宿舍去拜访。她想,文凤一定能成为她从事报导工作的可信赖的助手。她也相信,她能用自己的正直、真诚去赢得友谊;她希望,在秦文凤的帮助下,能够找到揭开商业总公司领导班子谜团的钥匙。 趁午间休息,艾菊跟随秦文凤走出红云大酒店,过了马路,朝百货大楼后侧的宿舍区走去。商业总公司的集体宿舍就在红云大饭店的对面。总公司的办公楼设在百货大楼的上层。工作人员的宿舍就在办公楼的后排的五层楼里面,秦文凤的单人宿舍就在三楼的左侧的尽头。 艾菊跟随着文凤走上三楼,刚上楼梯,一位邻居大姐把两封刚刚收到的书信递到文凤的手里。艾菊看见文凤拆信的表情十分兴奋。只见她的面颊微微有点泛红,手指头迫不及待地撕开两个信封,看得见那两张信纸在微微地颤动。秦文凤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心情,扫描似地匆匆看完两封书信,便拽着两封信,引导艾菊走进了他的宿舍。在文风开门的一瞬间,艾菊觉察到文凤脸上的表情,一忽儿喜悦,一忽儿又夹杂着些许的忧愁,不知道文凤心里有什么事情。 艾菊细细地打量着秦文凤的宿舍。房间里整理得非常整洁,给人以一尘不染的印象。靠近走廊的窗户挂着淡绿色的窗帘,窗台上放在几盆微型的盆景,树影婆娑,树型多姿。那些碧绿的小树,在细微之处见功夫,看得出那是用茶树培植成的艺术品。书桌放在窗口下,台面铺着一张剔明铮亮的大玻璃,那一瓶正在盛开的剑兰花的金黄色的倒影映着在桌面的大玻璃上。在这一间大约十五个平方米面积的宿舍里,左边放置着一套普通的丝绒沙发,右边安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电话机。艾菊一眼望到放置在床上的一个吉他,吉他套子打开来,放在床边,看得出是文凤今天弹奏过吉他,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艾菊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秦文凤的住房,跟着顺手把床上的吉他拿来弹奏了几下,她发现吉他的音色蛮好,便顺手弹奏了一首《乡恋》的曲子。 艾菊弹奏得非常熟练,她一会儿用节奏分明的和弦烘托着旋律,体现出轻柔悠扬的情调,一会儿又用边走的分散和弦来演绎这支曲子。艾菊演奏得如此流畅,使得秦文凤非常羡慕。秦文凤顿时被她的美妙的琴声感染了,也禁不住地和着琴声地唱了起来。文凤的歌声里似乎夹杂着某种惆怅,细心的艾菊,又一次觉察出文凤的情绪变化。她停止了弹奏,同文凤攀谈起来。 “快过年了,你准备到哪里去度假?”艾菊放下了吉他,关心地问道。 秦文凤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有好多想法,但是都没有落实。” 艾菊知道秦文凤的年纪比自己大,也听说过她有男友,但具体情况不大清楚。艾菊笑了一笑说:“春节放假时间长,难得的机会,可以同你的男朋友多约会一些,是吗?” 文风摇了一摇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的那一位,大学毕业分配到外省工作,刚才接到他的来信,他说单位里给了一个临时任务给他,想要他草拟一个下学年的教学计划,恐怕会不来了。” 艾菊跟着同情地叹了一口气,探问道:“那他有没有想办法调到岭南市来呢?” “那当然好。不过,我们联系了好多单位,都没有着落。这事情,如果缺乏人事关系接应,那是很难成功的。”秦文凤又叹了一口气。 “我上次到教育局采访,听说他们正在城乡结合部的新型居民区筹建一座新型的中学,正在物色教师。你的那位愿意不愿意来呢?” 文凤顿时喜出望外,紧跟着回答说:“当然愿意来啊!” “他是教什么功课的?” “也是教中学语文的。” “你能不能写一个个人简历给我,我找一个机会跟他们党委书记谈一谈。万一遇到阻力,我设法请市委的领导关心一下,给他们挂一个电话。”艾菊的话语讲得很肯定,也充满信心,更主要的,艾菊的话语中充满真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听了艾菊的话,秦文凤的情绪顿时被调动起来了,脸上的一丝愁云倏地消失了。 “我现在就写给你。”说着,文凤就坐在桌子前动笔写履历。 在文凤写履历的时刻,艾菊琢磨着这次采访工作的步骤,盘算着如何完成刘书记交代的任务。她觉得,秦文凤对总公司的情况比自己熟悉,只要到企业里去走走,在调查研究过程中,发现相关的线索,总会找到搞清事实的真相的机会。 她接过了文凤填写的她的男朋友的履历,很细心地放置到文件包里。跟着,她便与秦文凤商量采访安排。两人决定今天先到百货大楼和红云大酒店两个主要公司先走访一下。 跟着,下午上班时间到了。她俩先来到毗邻的岭南市百货公司。百货公司的总支副书记兼总经理吴家声正在办公室里。秦文凤把新闻秘书介绍给吴副书记。吴副书记很热情地简要介绍了自己公司全年的经营情况。 “吴副书记,我想请问你:你们基层企业对以商业总公司的领导班子有些什么评价?”艾菊想从这个提问中引出对于商业总公司领导的话题。 吴副书记顿时有一些犹豫,跟着反问道:“你是想我谈一谈对于商业总公司领导班子的评价?你向我讲心里话,还是唱赞歌?” “唱赞歌也好,批评建议也好,我们都希望能够听到你的心里话。” 吴副书记是商业总公司出名的炮筒子,有啥意见,他都会直接说出来。听到新闻秘书一问,便拉开了话匣子:“依我看,总的评价还是不错的,总体上说,领导班子能够坚决执行上级的方针政策,敢于改革,政绩显著。不过……”吴副书记停顿了下来,欲言又止。 “我们是来听基层真实意见的,我们愿意听你讲真话。”艾菊鼓励吴副书记继续说下去。 “那我就请你恕我直言,让我把商业总公司的一些传闻端出来,希望能够有一个水落石出的结论。最近我们商业总公司里对洪晓凯副总经理的问题议论纷纷。据说,这些传闻都是从我们百货公司里传出来的,我找几个有关的员工都了解过。” “哦!原来是你们的员工反映出来的?”艾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是的。我们的一位职工的表妹在红云大酒店工作,听他的表妹说,她有一次接待洪晓凯副总经理和香港一间公司的头头,据说那个人就是与我们商业总公司合作改造红云大酒店的香港公司的负责人。有一次,她在贵宾厅准备进去收拾酒桌的时刻,看见那个香港人向洪老总递送大红包,这个服务员还亲眼看见洪总把那个红包打开来,把那张类似支票的东西,看了又看,然后再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吴副书记讲话斩钉截铁。 “第二件事情,也是从我们百货大楼传出来的。我们的老会计告诉我说,他的一个徒弟在红云大酒店当材料员,他向我们的老会计说过一件事:洪晓凯副总经理曾经批准把一批装修材料调到香港公司的其它工地。这进口装修材料应该是专料专用、受海关监管的,不能随便乱调。据我所知,这两个反映情况的人,对洪晓凯副总经理都不存在个人恩怨,看来不存在诬告陷害的问题。” “文凤,你有没有听到过这些传闻?” “我也听到过一些传闻,不过我只是把它当成传闻,没有吴副书记知道得这般详细。” “我们百货公司人来人往,信息渠道四通八达,是一个信息总汇。商业总公司有什么风吹草动,总是从我们百货公司先觉察到动静。”吴副书记说道。 “那么有没有误传的纪录呢?” “当然,传闻总归是传闻,与事实有些出入的传闻也不少。不过,我现在说的都是有根有据的传闻。既然是传闻,那只有通过核查才知道是不是事实。”说到这里,吴副书记停顿了片刻,还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我对于洪晓凯的工作作风、事业心、责任心都非常地佩服,我倒希望这些传闻不是事实。我们商业总公司需要像他这样干部,如果这些传闻都能够澄清,既为洪晓凯洗刷了不实的污点,又为我们商业总公司保全了一位难得的干部。” 艾菊把吴副书记的话详细作了记录。跟着,又同文凤一道,找红云大酒店的副经理白水根交谈。 白水根是一位从事饮食服务行业的老手。他从童工做起,几乎从事过所有的行当,脑袋瓜子少有的精明,善于察言观色,口才更是好像嘴上抹过油的一样,说话常常夹杂着行话和俗语,带有几分幽默。 他在一间贵宾客厅里招呼艾菊和文凤。白水根如数家珍地把他们全年的工作做了一个全面简要地汇报,成绩突出,事例生动,稍加整理,便是一篇好报道。说到最后,白水根经理把话锋一转,忧虑地说道:“成绩掩盖了严重问题啊!第一个问题是,利用外资还带来了负债经营的大问题,按照现有的经营情况,这笔负债,不知道几时才偿还得完。第二个问题,最近,由群众揭发出了一些有疑问的问题,比如,我们的领导干部有没有收受港商红包的问题。如果果真收受了人家的红包,那么,那笔钱又到了哪里去了?还有,私自调出受海关监管的进口装修材料,听说也同洪晓凯副总经理有关。这些事情,都需要通过全面调查,把真相搞清楚。” 艾菊和文凤仔细询问了白水根提出的一些问题,详细作了记录。最后,艾菊对白水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看看时间不早,便跟白副经理告辞。 艾菊从红云大酒店走出来,文凤帮她推出自行车,又把自己爱人调动工作的事情,向艾菊拜托叮嘱了几句,两人便分了手。艾菊骑在车子上,脑子里挤满了一堆疑团。凭她的直觉,她对洪晓凯的印象很不错,但是,今天听到与洪晓凯有关的几桩事情,全都是负面的。事实的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一时之间,艾菊找不出一个答案来。 104春节前,商业总公司业余画家萧芳作品展,将在名雅斋举行。这件事,不仅惊动了总公司的几位领导,甚至连市委刘书记也将光临这次画展。 萧芳是岭南市商业总公司的工会干部。她自幼酷爱国画,中学毕业后,来到百货大楼做售货员。当时担任文化馆长的欧阳辉对她一见钟情,曾介绍她拜画家许百雄为师。从此,萧芳学艺十多年,终于练就了一副过硬的国画技艺,近年来,她悉心从事工笔人物画的创作,很有心得。最近,她有三幅作品分别在省、市比赛中获奖。市文化馆特地为她组织了这次画展。这一天,举行画展预审,喜欢欣赏国画的市委刘书记要来参观。总公司的第一把手李堂正闻讯,便通知两位副手,要赶去名雅斋捧场。 萧芳的丈夫欧阳辉,对刘书记今天出席画展非常重视。在市政府担任办公室副主任的欧阳辉,原先是文化局长,也是岭南市机关一位出众的才子,他的仕途业正处于一个耀眼的上升期。最近,省里来市里考察后备干部,听说群众推荐市领导班子的名单中就有他。欧阳辉瞅定,这是一次在市委一把手面前曝光的好机会。 欧阳辉脑袋瓜灵活,在筹备画展时,便决定以他和萧芳的名义,邀请市里的相关领导对画展进行预审。昨天,他们陪同市宣传部和文化局的领导来过一趟名雅斋。今天,他们邀请市委刘书记和组织部的霍部长,加上市商业总公司的几位领导来对画展进行预审。欧阳辉还想利用这次机会,向市委领导亲自汇报即将在岭南市召开的省文化工作现场会议的筹备情况,趁机在刘书记目前,展示自己的才能。 前些时候,在市机关里,流传出欧阳辉私生活的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欧阳辉如今有外遇,与旧情人勾勾搭搭,正跟妻子萧芳闹离婚。为了扭转这个传言对他的形象的伤害,欧阳辉这些天来,低声下气找分居的妻子解释,想跟妻子和解。他趁萧芳最近生病,终于将妻子接回家来。跟着,又利用自己各方面的关系,精心为萧芳筹办这次画展。今天他正想趁萧芳国画展览开幕的时刻,当众展示他跟萧芳鱼水和谐的夫妻感情,冲淡外界的传言。 为了准备迎接刘祖荣书记和霍部长,欧阳辉还让萧芳精心绘就了几张国画,好送给首长作见面礼。这一天,欧阳辉还想找机会把经过他执笔修改的岭南市群众文化工作的经验总结材料和今后发展规划的草稿交给刘书记。这个文件,先由文化局起草,然后交给分管副市长和刘书记看了以后,很不满意。后来,市领导指名要欧阳辉重新执笔修改。刘书记指示,这份材料,一定要总结新经验,提出崭新的发展设想,给人以新的耳目一新的感觉才行。欧阳辉加了几晚上的班,把初稿改出来了。他心里惦记着,不知道自己写的,是否合领导的口味。 名雅斋是市里面文化界名流们聚会的一间小型俱乐部,它坐落在湖畔。进入湖滨公园,沿着花径步行十来分钟,然后走过一座曲曲弯弯的小桥,便进入了名雅斋。入得门来,有一处小天井。天井里,迎面是一座坐落在喷水池中的古铜色的雕塑,那是一对飞跃欢腾的小鹿。前面的一头小鹿,前蹄腾空,后蹄还挺直地往后蹬,耳朵竖了起来,头颈略微向后顾盼身后的小鹿;小鹿嘴里衔着一朵鲜花,前蹄刚刚开步,开始追赶跳跃的飞鹿。两者互相呼应,静中有动,相映成趣。这个生动的雕塑,成为许多来访者摄影留念的地方,所以两头小鹿的身上,都有被人抚摩的痕迹,磨擦出金色的原色来。在这个雕塑的背后,是一出人造的瀑布墙,水流不断的瀑布水流,从墙上不停地喷射出水花,注入到金鱼池中。池子里有许多花色不同的金鱼和锦鲤在水中漫游。 进入客厅,周围的墙壁上悬挂着各种风格和流派的中西图画。墙壁部分装饰着透花的古典式的窗格,透过这些窗格,可以观赏到外面的景色,那近处的摇曳多姿的棕榈树,花簇锦绣的楹树,远处的青山,全都收入眼帘。 欧阳辉打量周围的环境,不时欣赏妻子今日的风姿,殷勤地为萧芳斟茶。他还很细心地把妻子鬓角稍微凌乱的发缕用手整理了一下。萧芳今天穿著着一件绿底白花的旗袍,那白色的蔷薇花的图案,若隐若现,为翠绿的旗袍增添了许多淡雅的色调。妻子还挽起长发,梳成一个发髻,把妻子那椭圆鹅蛋形的白皙的面庞的娇嫩更加衬托得恰到好处。发髻刚好掠过耳轮,那两颗俄罗斯的红宝石做成的耳坠,闪亮发光,像是两颗玫瑰花上的露滴,摇摇欲坠。那白嫩的脸庞上的微微上翘的清秀的明眸,修长的峨眉,都恰到好处的映衬着她那整体的迷人的娇艳形象。他顿觉自己平日忽略了妻子的美貌。“其实,还有谁比得上萧芳?”他心里自语道。 陡然间,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另外一个酷似萧芳的女人的形象,那曾是欧阳辉的初恋情人,如今去了香港。她们的长相是那样的相似,宛如一对孪生姐妹,不过,另一个“她”的美貌之中,夹杂着妖冶的风情,诱惑多于美感。“初恋情人总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想到这里,欧阳辉似乎感觉到若干遗憾,因为,想起那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今天也许投入到别人的怀抱,欧阳辉心中的妒嫉感油然而生。此刻,他欣赏着美丽的妻子,心想,说不定正是这个难以驾驭的女人能够为他的前程带来彩虹。他预感到幸运已经在向他呼唤。 “阿辉,你在发什么愣啊?”萧芳看见欧阳辉若有所思,便趁欧阳辉不在意的时候呼唤了一声。她看出欧阳辉那种自鸣得意的神色,他那种经常在大庭广众中的左顾右盼的表情,今天换成了一种少有的专注的神态。 “我在想,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欧阳辉神秘地笑着说。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个念头?” “因为有了你,有了你的美丽,有了你的才华,有了你的爱,所以才使我感无比幸福。”欧阳辉的话音里除了恭维、赞赏和感叹之外,也不掩饰他那夸张的奉承。 “好了,你别总是那样甜言蜜语了。市委领导要来了呢!”萧芳提醒他,她的眼神中减除了些哀怨,似乎多了些许的原谅和关怀的神色。欧阳辉注意到妻子眼神的变化,使那放在心头的石头呼地落了地。 欧阳辉守在门边的那张桌子旁,准备迎候刘书记到来。他们在名雅斋茶厅里开了一壶铁观音茶,一边喝茶,一边观察外边的动静。萧芳站起身来,走动一圈,她重新把展品又检查了一遍,发现了好几处错误。她转过身来,赶忙拉起欧阳辉的手,拖他去察看,要欧阳辉马上设法改正那些瑕疵。于是,他俩又把那一百多幅展品,再行检查一遍,设法把那些可能修饰弥补的瑕疵补救一番。 这时候,商业总公司老总李堂正,在廖明轩的陪同下,也提前来到名雅斋。他们跟欧阳辉夫妇打过了招呼,看见两口子还忙着检查展品,便自行找了一张桌子,坐在一旁饮茶聊天。 “我看,洪晓凯今天不会来了。他一定会找一个借口,回避这个场面。担心当着刘书记和萧芳丈夫的面,会出洋相。”李堂正诡秘地眨了一眨眼,跟廖明轩说道。 “我看他不来也难,来也难。今天市委书记、组织部长都来了,他能不到场吗?”廖明轩接着说。 偏偏在他俩一边饮茶、一边议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洪晓凯突然在名雅斋出现了。 李堂正看见他跟欧阳辉亲热地握手,跟萧芳很融洽地聊了几句,跟着,晓凯走到李堂正的这张餐桌来。廖明轩殷勤地帮晓凯斟茶。 “晓凯,你怎么迟到了。今天我们以为你是最积极的一位客人呢?”李堂正笑眯眯地,若无其事地跟晓凯闲聊起来。 晓凯是一个聪明人,他察觉李堂正今天话中带着讥讽的腔调。虽然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还是和颜悦色地回答道:“我当然积极。萧芳是我们系统培养出来的画家,她的作品展览,我们当然要来捧场啊!再说,这也是我们系统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收获。说明我们党委两手抓见成效嘛!” “除此,你一向对萧芳很关心爱护……”李堂正说到这里,他瞧见晓凯脸上有点不愉快的反应,话说半截,便打住了。 晓凯听出李堂正话中有话,心里有所不解,不过,他觉得自己心地坦然,便没有理会李堂正的话外音。他端起茶壶,帮廖明轩和李堂正两人斟茶,微笑地说:“如果说关心爱护,我哪比得上李老总对萧芳的一贯培养提携。把她从一名普通售货员,培养成长为一名工会干部、业余画家。这说明你真是一位重视人才的伯乐。” 晓凯说这段话的时刻,萧芳和欧阳辉凑巧走过了找商业总公司的几位领导攀谈。他俩凑近桌子,坐在李堂正的旁边。 李堂正发觉,洪晓凯听到他略带讥讽的话语,却没有丝毫的恼怒,心里琢磨道:“你们这些所谓才子佳人,全都自作多情,多半像人家说的,文人无行,还在这里摆出一副假正经的面孔。你这小子也真会装蒜。”不过,听到晓凯赞扬的话,他心里的确有些洋洋得意。他的脸转向萧芳说道:“这也说的是真话。萧芳,那时候,你想去文化馆学习画画,百货大楼的经理不同意,后来你找到了我,哭丧脸来求我……,你还记得吧?” “李老总,我哪能忘记?是啊,那时候,要不是李老总出面支持我学画,恐怕也没有我萧芳的今天呢!”萧芳嗲笑着,充满感激地双手拉着李老总说道。 李堂正这时盘算自己心中的一盘棋。他趁欧阳辉也在场,打算给洪晓凯一个措手不及的攻击。这时,他突然转向洪晓凯,问道:“晓凯,我忘记问你一件事情。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看见你把萧芳送上车,你们到哪里去啊?……” 李堂正想看晓凯如何应答,谁知,洪晓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轻轻地回应说道:“那件小事,何足挂齿?” “那件小事?事关重大啊!怎能说小事。”李堂正穷追不放,眼睛逼视着晓凯。 这时候,在一旁的欧阳辉开了腔,说道:“那天晚上,幸好遇到洪晓凯同志及时抢救萧芳。医生说,那是低血糖引起的晕眩症。当时,你们办公室的秦文凤打电话来,要我立即往医院赶。一晚上,搞得我们俩很紧张。不过,幸好上天保佑,有惊无险。” 本来打算看晓凯笑话的李堂正,听到欧阳辉的话,方才发觉,自己把这件事情想偏了。他想,难道是疑心多病症?他顿时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只好顺水推舟问下去:“萧芳,那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我在总公司值班,夜晚十点多钟,我感到自身旋转,周围的物体也环绕我旋转。我马上躺在床上,闭目静卧,不敢转动。后来稍微定了一定神,稍微镇静了一点儿,我便急忙到窗口把隔壁宿舍的文凤叫来。秦文凤发现我晕眩在床,面色苍白、出冷汗、呕吐,一时间也措手无策,他便到总经理办公室,找到了正在加班的洪副总经理。洪副总经理见状,马上叫文凤通知欧阳辉,跟着,他亲自开车,把我马上送我到市医院急诊室去抢救。我们真感谢洪副总经理啊!” “啊,原来是这样!”李堂正望着廖明轩,刚才那副得意兼带冷讽热嘲的表情顿时收敛了。 他们正在聚精会神谈论这件事情,连刘书记、霍部长跟秘书艾菊来到身旁也不知道。刘书记听完萧芳的话,当即插了一句话说:“原来是洪晓凯学雷锋、做好事啊!” 大家这才发现市委领导来了,几个人急忙站起身迎接。欧阳辉赶忙叫服务员上前接待,他亲自为刘书记等三个人斟茶。李堂正望着刘书记,那猪肝色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微笑,探询之中兼有无法掩藏的尴尬。 市委刘祖荣书记神采奕奕。他今天穿这一套藏青色的西装,一套深蓝色的衬衣,系着红色的带着金黄小星星的领带,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位很注重仪表和衣着的人。清瘦的脸,白皙而又红润,浓密的眉毛下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总是带着微笑表情。他亲切的态度,顿时使部属的局促感消失了。 萧芳瞥了一眼很少见面的刘书记,顿时改变了他想象中的领导者的形象。在她看来,刘书记的形象,与其说像一位领导人,不如说像一个文人;看到他富于变化的表情,又使她联想到一位熟悉的艺术家的形象来。组织部长霍任清衣着朴素,上装是一间普通的银灰色的夹克,下装是一条烫熨过的毛哔叽西装裤,还是原先当教师的打扮。艾菊姑娘今天穿这一套暗蓝色的西装连衣裙,衬托着白色的衬衣。那件白色衬衣的圆领,上面绣着淡蓝色的雏菊,菊花的花心是用点点星星的金线绣上去的。她的长发上用晶莹的紫红色的赛璐珞的发夹束着一条马尾辫。蓝色西装的翻领上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金菊花的别针。 “刘书记,我们还是先饮茶,再看展品吧?”欧阳辉紧握书记的手,准备往餐厅里走。 刘书记停下步子,对欧阳辉说:“我看,还是先看展品吧!” 听到刘书记的话,欧阳辉陪同刘书记和霍部长,朝展厅走去。大伙不约而同地跟在后面,一一观赏这一百多幅展品。 刘书记很爱绘画,今天的展品,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站在一对苗族青年男女吹奏叶笛传情的工笔画前,细细端详着。近处是一位丰满而又美丽的苗族少女,侧耳聆听竹林对面的苗族青年的叶笛声。少年正面对着观众,姑娘扭头望着对方,画面只能看到她的侧影,长长的眼睫毛,滴溜溜的漆黑眼睛,丰腴的身材,使人很想从正面欣赏这位苗族少女的真面目。 跟着,书记的视线又停留在另外一幅题名为《盼归》的国画上。在南海边,渔船归航,天色阴暗,乌云密布,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画面上,一艘艘渔船归航的渔民们同迎接他们的亲人纷纷归去。只有两个童男童女,还守候在岸边。哥哥凝望着远方海洋的深处,等待着未归的亲人的船帆;妹妹则焦急地仰望着风暴欲来得天色,担心着亲人遭遇到意外。 还有一幅题名《团圆》的国画,也引起客人们的注目。画面上一个从海外归来的华工,正跪倒在厅堂里,等待着老态龙钟的母亲的到来。只见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岁月的风剑霜刀刻出来的皱纹,从他佩带着的手表和穿着的笔挺的西装的细节上,才可以猜测到他的身世。他跪倒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望着弯腰来抚摸她的白发苍苍的、双目失明的老母亲。母亲的手颤抖着,双手伸出去抓住儿子迎上来的老树皮一样的手。 刘书记顿时被萧芳的人物工笔画所吸引。他看过这几幅作品,回过头来,朝萧芳和欧阳辉连声称赞说:“好画!好画!很有创意,独出心裁!有限的画面引发出无限的联想。线条美,构图美,画面美,人物美,寓意美!” 萧芳腼腆地微笑,谦逊地答道:“刘书记夸奖过分了,我不过尝试一下新的表现手法罢了,很不成熟。” 欧阳辉情不自禁地悄悄地握紧萧芳的小手,为妻子取得的成功感到高兴。李堂正心不在焉地望着一幅幅的绘画,看不出一个道道来,只好装着很留心的神情,把眼光停留在五颜六色的画面上,心里却在思考着另外的事情。他不时打量刘书记的表情和举动,注意察言观色,看看这位一把手对待现场每一个人的态度,希望从那些不被人注意的细节里,找到意外的发现。 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大伙把所有的展品都浏览欣赏了一遍,走出展厅,便是餐厅。预先为今天的聚会准备好的餐桌上,刚刚端出了一碟碟热气腾腾的点心。一间雅座客厅里,几位服务员正站在门口等候客人用餐。欧阳辉恭恭敬敬地为刘书记带路,陪同几位领导和总公司的经理们,走进雅座,各就各位坐了下来。服务员继续端上来五颜六色的点心。大家边吃边谈天,话题就从萧芳的作品谈起来了。 欧阳辉笑眯眯地搓搓手掌,先望一眼刘书记和霍部长,再环顾所有的来客,说道:“我和萧芳很希望书记、部长和总公司的诸位领导留下你们的宝贵的意见。” 全桌的人,都望着刘书记。刘书记喝了一口茶,随便闲谈起来:“我觉得萧芳的画很有艺术魅力。看到她的一些作品,我不由得联想起我曾经十分欣赏的几幅俄罗斯油画来。萧芳的画里,不仅有线条、色彩,更有人物和性格的表现,甚至可以从画面产生联想,令人回味无穷。你们讲一讲,看看我的这个感觉是否有根据?” 刘书记环顾在座的人,大家都微笑不语。刘书记看见没有人应答,便瞄着坐在他对侧的洪晓凯说道:“晓凯,你爱好文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晓凯听到书记点名,便大方地直率表达自己的观感:“刘书记的这段评语,我有同感。我也很喜欢欣赏俄罗斯油画。许多经典的俄罗斯油画不是简单地、静态地再现生活,而是尽量挖掘蕴藏在生活丰富内涵下的诗情画意。我记得,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画面,总是截取戏剧冲突中的一个激动人心的精彩的瞬间。画面上的人物之间的冲突、交流,以及它们各自的心理状态和心理特点、性格特点,都从这一瞬间的生活横断面中,通过动作、神态、表情的描绘,静中有动地表现出来了。萧芳很有悟性和钻研精神,她吸收了这些成功的技法。她的人物工笔画,借鉴了西洋画的长处,特别注重借鉴俄罗斯油画的表现手法,却继承了中国传统工笔画的技法,反映了我们中国气派和浓郁的生活气息。” 晓凯说完,艾菊也开了腔,说道:“我对绘画是外行,提不出什么意见来。不过,我听到刘书记和洪副总经理的话,引起了我的联想。我曾经把萧芳几幅作品的复制品拿回家去给我父母欣赏。我爸爸看了以后,赞不绝口。也说萧芳的这些画作里,看得出受到苏俄油画的影响。我爸爸说,萧芳的得奖作品,通过洋为中用的移植,把西洋油画的表现形式、表现手法和艺术技巧,用中国画的形式表现出来了。他的看法,跟刘书记和洪副总经理的评价不谋而合。” 刘书记听了艾菊的话,不停地点头,跟着说:“你爸爸对此很有发言权。他年轻的时候,在苏联留学过。五十年代过来的人,很多都对俄罗斯油画有过深刻的印象。我觉得奇怪的是,是什么因素促使萧芳从俄罗斯绘画里找到了借鉴,或者说,找到了创新的灵感?我很想听一听。” 萧芳有些腼腆地笑了一笑,答道:“这得感谢洪晓凯副总经理对我的指点。” 萧芳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点出乎意料,不知道萧芳的绘画技巧怎么跟洪晓凯联系了起来。欧阳辉也是头一次听到妻子在众人面前这样推崇洪晓凯,顿时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那正发愁找不到兴奋点的李堂正,听到这里,赶忙竖起耳朵来听,想从萧芳的话里,找出某些他感兴趣的蛛丝马迹出来。 萧芳看见大伙都瞅着她,便朝下说道:“这里有几幅画,草稿画出来很不理想,画面上的人物竖立不起来。我改了又改,后来拿出来放到总公司参加职工绘画展览,被洪晓凯同志发现了。他当即对我说,这几幅画作有加工提高的基础。过了几天,他把自己收藏的一些俄罗斯油画作品的复印品拿给我借鉴。他指点我,要在画面中,力求静中有动,尽量展示画面人物的内心世界和相互之间的心理冲突。我记住他的话,一再钻研、琢磨俄罗斯名画的艺术表现手法,修改我的作品。慢慢地,我似乎找到了一点门道。我的摸索如果有所收获,说起来,还真得感谢洪总对我的启发。” “原来是这样。文学艺术和绘画艺术的表现技巧,有共通的地方。我看,晓凯同志的这些提醒,的确对萧芳的创作有所帮助。”刘书记夸赞地望了晓凯一眼,顺便瞅了有点闷闷不乐的李堂正一眼。 晓凯十分谦逊地回应刘书记的话:“我看,欧阳辉副主任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俩夫唱妇随,相互切磋,也促成了萧芳的成功。今天能以举办这样成功的展览会,背后的大功臣的功劳,可不能抹煞。” 刘书记点点头,连声说:“晓凯说得不错。” 欧阳辉这才恢复了灿烂的笑容,赶忙趁这个机会,把萧芳准备送给刘书记和霍部长的两幅画作拿了出来。刚才,正在一旁察言观色的李堂正,本来十分兴奋,指望发现某种隐秘。他看见欧阳辉脸上一闪而过的醋意,更是格外高兴,谁知道一时间,席间风平浪静,他的确有些失望。 欧阳辉先把那幅题名为《花开吉祥》的国画,递送给霍部长。这是一幅画满花卉和金桔的国画。霍部长高兴地收下来。跟着,欧阳辉又恭恭敬敬地摊开一幅一个桌面那样大的国画,端端正正地摆在刘书记的面前。欧阳辉说:“刘书记,这幅画,是萧芳的一点小小的心意,特地送给你,请你教正。这幅画还没有裱好。萧芳知道书记的书法很有名气,想请你题字后,再请人裱好送给你。” 刘书记接过画,欣赏这幅还没有命名的国画。同萧芳其他的作品不同的是,这幅画,既有人物,又有山水。在形式上,又有些类似西洋的水彩画和水粉画,非常注重透视技法的运用,所以一看就很富于立体感。在画面上,朗朗明月映照山水人物。高耸的山峰,飘浮的云朵,奔腾的流泉,摇曳的松树,绚丽的花卉,还有几只正在收敛翅膀的飞雁,它们环绕在江水边抚琴的书生身旁,聆听琴声。一位樵夫模样的人正在凝神聆听那悠扬的旋律,神态若有所思。不用说,它是一幅以高山流水会知音为主体的国画。两位主角一弹一听,相互映衬。点缀着几个在溪边嬉戏的幼童。画面上的花鸟虫鱼,寓意万物欣欣向荣、相依和谐融洽,借鉴于传统国画表现生机盎然的画面,统一变化,和谐富有美感。在皎洁的月光中,山水人物和画面都笼罩着一种朦胧美。正当刘书记欣赏图画的时刻,欧阳辉已经请餐厅经理拿来了笔墨,悄悄地放置在桌面。刘书记不假思索,握住毛笔,蘸满墨汁,一气呵成地在画面上的空白处题下了几句诗句:“高山流水意无穷,三尺空弦膝上桐,默默此时谁会得,坐凭江阁看飞鸿。” 书记敏捷的反应、纯熟的书法,令大家不约而同鼓起掌来。欧阳辉对刘书记的行草题字赞不绝口。他特地把画幅接过来仔细欣赏,跟着对刘书记说:“我要请人把这一幅画糊裱好,镶上镜框,然后再送给书记。” 105谈完书画的事,欧阳辉及时把话题转到自己预先准备好的重点上来。顺手把即将召开的全省文化工作经验交流会的请柬送到刘书记和霍部长的手中,接着说道:“这是刚刚开始发送的全省文化工作现场会议的请帖。刘书记,我起草的那篇讲话稿,不知道你审阅后有什么修改指示?” 刘书记精通文艺工作,过去曾直接分管过文化、宣传工作。这次省里的现场会议选在岭南市召开,为本市精神文明建设增光,刘书记对会议的讲稿当然十分留心。今天看了萧芳的画展,他觉得,能将萧芳出色作品展示在全省文化界的同仁目前,更是为岭南市锦上添花的一桩美事。刘祖荣书记的情绪立刻兴奋起来,他开始向欧阳辉询问这次会议的具体细节。 “欧阳辉,你的讲话稿所要凸现的主题,跟省里的指导思想是否扣应得吻合,这是我仍在考虑的问题。”刘书记说道。 “我考虑,主题理应凸显我们如何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来做好文化工作。省里认为我们的做法很有创意,所以决定来我们市里来召开这次经验交流的现场会议,并希望刘书记亲自向会议介绍典型经验。我就是围绕这个中心来重新起草你的讲话稿的。”欧阳回答道。 刘书记听完欧阳辉的话,跟霍部长当即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他沉思道:“欧阳辉虽然是抓笔杆子出身的,但是他那商品经济的观念却十分明确。这小伙子脑瓜灵,才三十来岁,年龄优势优于他人,如果转移做经济领导工作,我看他也能很快上手。” 刘书记随即转向欧阳辉说:“我想,这次会议,到时候文化厅的第一把手肯定会来,我同他还是三十多年前在南方大学的同学呢!你起草的讲话稿,等我全面研究全省的其他先进经验后,我会亲自修改,重新确定我的讲话要点。这件事情,暂时就这样吧!我想,即使没有讲稿我也能对付,那到时候临场发挥,我想也不会离题的。全省的文化部门的领导来到我们这里传经送宝,我不论有多忙,我都肯定到场的。现在还需要补充的,就是今后的发展设想部分需要好好充实一下。” 欧阳会平静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框,又下意识地清了一下自己的嗓子,跟着堆着笑容回答道:“其实,我早已考虑到书记提出的问题,我们市,的确需要制定一个创新的文化事业发展规划,作为你提出的岭南市社会发展和经济建设发展规划战略的组成部分。” “对,你这个思路,有远见。”刘书记听到这里,顿时打断了欧阳辉的话,说道:“我已经告诉市委办公室和政策调研室,把洪晓凯在全省商业经济学会上发表的那篇《岭南市商业发展战略初探》的论文转发到各个单位,要求各单位借鉴商业总公司的做法,要组织专门力量,着手进行本市各行业社会和经济发展战略的研究,通过科学化的研究,为指引我市经济工作的改革和发展制定新的蓝图。” 欧阳辉听到刘书记插话提及洪晓凯的论文,让晓凯又抢了今天的风头,他内心多少有些妒忌,但又不好表露出来。欧阳辉随即介绍自己想法,打算露一手:“其实,这件事情,我与文化局正在策划,我想趁这个机会,向各位领导介绍一下。” 紧接着,欧阳辉把主持策划的岭南市文化中心的蓝图向书记简要地汇报了一下。他正想高谈阔论,书记打断他的话,问道:“你能概括地把你的主要设想向我们做一个最简要地勾画吗?” “当然可以。概括起来是二十四个字:文商结合,以商养文;内联外引,以土补金;以地建房,以上补下。要选好地址,把土地征下来,然后通过多渠道经济联合,内联外引,解决开发资金来源,确保项目的启动。再者,确保以商养文,满足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和精神需求。我还想,把市区几个需要淘汰改造的旧戏园子,拿来跟工商局合作,出租或者出售,开办成市场,这样就换来了启动资金。另外,这个中心实行多元经营,可以凭藉土地,建设启动后,预售商品房和商场摊位,补充后续资金……” “那么,这个文化中心的选址,你考虑放在哪里好?”刘书记问道。 欧阳辉听到询问,犹豫了半会儿,望了一望商业总公司的几位领导,然后嗫嚅地说道:“这个地址,当然放在闹市中心比较好。这恐怕跟洪晓凯同志论文中提出的设想有冲突。我看过晓凯同志的论文,他的思路跟我的思路刚好不谋而合,不过,文、商两家,都看中了百货大楼对侧的那块宝地,恐怕要市里面将来统筹安排解决……” 听到欧阳辉的话,刘书记沉吟了片刻,朝在座的人微笑地望了一眼,然后对欧阳辉说道:“我看,这事情要从长计议,统筹兼顾。” 说到这里,刘书记同霍部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意是说,今天的活动可以告一段落了。书记看了一看自己的手表,似乎在考虑今天还要处理的事情。眉精眼企的欧阳辉心领神会,那两份草稿和准备好的一些图表,再不敢掏出来了。他马上同萧芳递了一个眼色,跟着就站起身来,准备向书记告辞。李堂正等几个人,也同时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李堂正带着晓凯和廖明轩,跟随在欧阳辉夫妇后面,把书记和部长送走,接着与两夫妇握手告别。看见晓凯同新闻秘书一道去推自行车,李堂正在廖明轩的陪同下,上了小轿车。廖明轩注意观察李老总的表情,看老总脸上的猪肝色越来越深,坐在车上又一语不发,闷闷不乐,他猜出了李老总情绪不佳的来由,他想顺着李堂正的心意,摆摆晓凯的不是。 廖明轩搭讪似地对李堂正说道:“这个洪晓凯,也太缺乏组织观念了。像商业总公司发展大计这样的大事,他只管自己在外边瞎放炮,连招呼也不跟党委打一声。我看他真有些目中无人。尽管从事学术研讨,文责自负,但是,拿出来让党委成员一道讨论一番,集思广益,有利无害。老书记,你说是不是?” 李堂正超窗外瞥了一眼,跟着摇摇头说道:“你别尽提他了吧!今天,他比欧阳辉更出风头,连欧阳辉的醋意都浮上了面,你有没有看出来?不过,刘书记都如此欣赏他,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这小子得宠,碰上好运气,有时候也奈何他不得。我原先以为他今天可能下不了台,会当众出洋相的,谁知道,他在刘祖荣书记面前几乎抢了头筹。” 廖明轩想博取老总的欢心,便设法引导老头子从那阴暗情绪中摆脱出来,说道:“老书记,我们还是别提他了。我看,现在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了。不如我们到郑老板的船上去吃海鲜,顺便散散心,你说好不好?” 李堂正摸了一摸后脑勺儿,有气无力地对廖明轩说:“我感到头痛,说不定血压又升高了。我还是先回家休息吧!明轩啊,我想趁这个机会提醒你一下,你跟郑经理打交道,可要小心。凡事要讲究‘适度’。像批条子供应他们加油站,你的手要抓紧一些。不然,捅出漏子来,吃不了可要兜着走呢!” 廖明轩默默地点点头。老头子的这几句话,看来也是有感而发,刚好点出他自己担心的事情来,一时之间,令他的心情也变得阴沉起来。他不敢再吭声,便吩咐司机赶紧把李老总送回家去。 霍部长陪同刘祖荣书记回到市委,跟随书记一同进了办公室。跟着,霍部长把一些需要请示汇报的事项,跟刘书记讲了一下,话题又集中到欧阳辉的工作安排,牵涉到商委和商业企业商业总公司的班子配备问题。 霍任清部长说道:“欧阳辉商品经济的观点比较明确,尽管他有点华而不实的毛病,看来,他还是有栽培前途的。” “我看欧阳辉有些浮躁,私生活方面,群众对他也有些反映。今后还得多加提醒帮助。少年得志,最忌趾高气扬,忘乎所以。我们对青年干部要严格要求、注意引导才好。对他的使用,还是分步走比较好。不如先让他到商业管理委员会当主任,练一练,看一看再说。”刘书记对霍部长说道。 霍部长点点头,跟着又提起洪晓凯的事情来,他说:“洪晓凯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他也是我们岭南市经济工作方面的一个人才。令人遗憾的是,最近各方面对他的反映不少,纪委方面近来收到不少针对洪晓凯的检举信,有的信件揭露的问题似乎有形有影,有根有据,这些事情,看来跟换届的人事矛盾绞缠在一起,一时之间,让人难以判断真伪。” 刘书记吁了一口气,笑了一笑,说道:“我观察,李老头还想多干几年,这个念头很牢固;那位 霍部长接着说:“看来,有些问题的确有人捕风捉影。他跟萧芳有瓜葛的传闻,今天不是不攻自破、水落石出了吗?” “节后再忙一阵子,我们就要把党政换届人事安排等方面的方案定下来。这些事情,你们组织部门一定要抓紧处理才是。”刘书记对霍部长叮嘱道。 引用通告此內容的引用通告是: http://zhenduowenxue.spaces.live.com/blog/cns!2253571259141A1!6793.trak 引述這則內容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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