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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96-100流淌的岁月96-100 96他脑子里,又浮现起头一次去香港的情景。 一九六零年的六月,晓凯跟随章云,到香港去探望生病住院的岳父。从广州东站乘坐通往深圳的火车,一路上,他俩心里忐忑不安,惦念着老人家的病情,他们心里头暗自祈祷,希望上天保佑,让老人安然度过这次危难。 列车飞快地奔驰,他俩都没有多的话要讲。章云的心,早已飞向亲人的身边。他俩结婚回到南方,还一直没有见过章云的父母。章云是一位独立性很强的女性,举凡自己的事情,用一句广东人的口头禅来说,总是“自话自为”、“先斩后奏”,自己做主。她的父母思想也开通,尊重女儿的选择和意志。回到南方,章云直到年初才提笔写信,告诉父母,他俩趁晓凯获得摘帽的机会,在当地朋友们的撺掇下,举行了婚礼。 得悉章云结婚、晓凯回归南方的消息,章云的哥哥章宏,带着父母的关怀,趁到广州参加出口商品交易会的机会,专程到岭南市来探望晓凯夫妇。那天,章宏先到宾馆里租好了房子,看看恰好是上班时间,便直接到岭南糕点厂去找晓凯。 下了出租车,章宏经过一条规模不小的商业街,走到尽头处,才看见一个“岭南糕点厂”的指路牌。他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朝前走,只见厂子门口停放了不少前来提货的三轮车。小路上,时时有车来人往,章宏不时要闪开脚步,站在路边让路。走近一看,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手工作坊式的小工厂。厂房是一座两、三百平方米的平房,屋脊起伏不平,似乎不像专业建筑公司建造的。那一排排的屋椽,一看便知道是用山里的毛竹代替的。没有走到厂门,便望见糕点厂的烘炉房,正有人在那里添加煤块。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呛得章宏直打喷嚏,眼睛里也似乎钻进了煤烟屑,一时睁不开眼。 这时节,他听见有人朝着他叫“大哥”,睁开眼一看,仔细辨认了一下子,才认出一副工人打扮的晓凯。晓凯身穿白色围裙,头戴白色的帽子,正在帮助那些提货的客户,把一箱又一箱的点心搬上车。 章宏实在想象不到:一位参加革命十年的干部,却在这里当普通工人;一个聪明伶俐又有文化的小伙子,却被分配在这个简陋的厂子里干活儿。他俩,过去在武汉经常见面。那时,晓凯跟章云读中学,章宏在武汉大学攻读经济专业。后来,章云的爸爸转移到香港经商,章宏便承继父业,担当了香港新界一间百货集团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此刻,看见晓凯运拙时乖的情状,心里既惋惜、又同情。 “晓凯,原来你在这里呀!你这身打扮,我差一点认不出你来了。怎么,正忙着的?” “没有想到你今天会来,快,到办公室坐一坐,你稍微等我一下子,我跟厂长说一声,请个假,带你到家里坐坐。”晓凯脱下头上的白帽子,热情地抓着章宏的手摇晃个不停,领着章宏来到他那窄小的办公室。 章宏望一望这间办公室,大约十个平房的面积,在门边的窗口边,放着两张办公台。窗户对面,是一间酒家的后门,那里放置着五、六个油桶改造成的潲水桶。从那揭开的阴沟盖下边,看得到黑色油污的水流在缓慢流淌,发出一股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晓凯把窗户关上,把房门掩上,想把那股臭味隔绝开来。他端过来对面的一张椅子,放在办公桌边,在椅子上铺上一张洁净的包装纸,请章宏坐下来。章宏稍稍犹豫了一下,望了一眼那布满油污的椅背,还是耐着性子,坐了下来。他趁晓凯出去斟茶的机会,打量这间办公室。隔开一条窄小的人行通道,那边堆满了一袋袋的面粉和白糖。门口,堆放着几桶花生油,一位师傅一边抽吸生油,一边瞄了来访的这位香港老板一眼。隔壁,就是糕点面包作坊,大约有三十多位师傅正在一条长会议桌似的案板上操作,除了说说笑笑的声音,就是一阵阵有节奏的摔打面团或者敲击点心模子的响声,夹杂着收音机里那嘈杂的粤剧锣鼓声。看见晓凯工作的环境和状况,章宏暗自摇头叹气。 晓凯递来了茶水,章宏笑眯眯地端详着晓凯,看见他面色红润,心情畅快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解,跟着说道:“这就是你们的办公室?” “是的,我跟厂长两个人在这里办公。厂长平时很少时间呆在办公室,他总是下车间、到门市部去劳动。我呢,要采购、送货、发货、制单,一身兼多职。” “那么,收款、出纳、会计这些财务工作,谁做呢?”章宏以一个行家的腔调问道。 “厂子里还有两位财务人员。他们在门市部,既做财务工作,又要参加售卖货物。我开好发票,那些客户便到门市部交款……” “看起来,你还做得挺开心的?”章宏的话音里有些疑问的色彩。 晓凯点点头,笑了笑,跟着说:“随遇而安,比在西北住地窝子、养牲口,强多了!” 章宏听了,叹了一口气,对晓凯说道:“早知道你在这里做这行当,不如你来香港跟我帮手好了,你愿意吗?” 晓凯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出声。这时节,那位方厂长进来了。晓凯把章宏介绍给厂长。 厂长十分热情,对章宏说道:“你这位妹夫聪明能干,在这里助我一臂之力,是一个难得的好小伙子。章老板来了,让晓凯带你周围看看,这里有许多地方小食,很有名气,你要尝试、尝试啊!好了,晓凯,发货的事情,我安排人来了,你带章老板回家坐坐吧!” 当天,章宏到妹妹家里坐了半个钟头,跟着,他盛情邀请晓凯夫妇到宾馆去用餐。来到宾馆餐厅,章宏选了一个很僻静的雅座。窗外,是一个布置得很幽静的庭院,庭院里,有假山、喷泉,种植了几株翠竹和一些翠绿的阴生植物。三个人围坐在一块,扯起了家常。 “好长时间没有看望爸爸、妈妈了,他们俩身体可好?”章云探问道。 章宏叹了一口气,接着一口气说下去:“妈妈经常头晕,不过坚持吃药治疗,还凑凑合合。爸爸最近总是感到胸口闷,有时候心口痛。我来之前,带他去找专家全面检查了一次。专家说,爸爸的冠心病要多加留意,抓紧治疗。听到医生的话,爸爸心理负担很重,公司的事情,都交给我打理。父母身体不好,所以很想念你们俩。你知道,弟弟章伟还在读高中,实在没有人来接父母的班。他们知道你们回来,很高兴。常常闲谈之中,提到希望晓凯能够来香港帮忙处理公司的业务,减轻我的负担,让父母俩放心,让他们安心养病。爸妈要我这次来专程看望你们,要我带来了你们的新婚礼物,除了一对钻石戒指以外,还有两个大红包。妈妈说,你们刚刚回南方安家,需要钱,这两个红包数额很大,两万港币,我随身带钱不方便,便写了两张汇票给你们俩。” 章宏说完,便将两封信封那般大小的、印刷精美的红包,分别递给章云和晓凯。晓凯把自己的那封红包也交给了章云。 章云放好了红包,她没有正面回答刚才哥哥的话,心里老惦记着爸爸的病。她急切地问哥哥:“爸爸的病,要紧不要紧?” 章宏说道:“医生说要观察一段时间,再看看使用哪一种方法来治疗。我看,一来爸爸从来没有生过大病,这次得病,思想紧张,加重了病情。再者,公司的事情,大大小小,他总挂记在心,又增加了爸爸的思想负担。” 章云回想这些事,那颗惦记父亲疾病的心,好像吊在半空中似的。她巴望列车能够很快把他们载到香港。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火车到达罗湖车站。下了车,走过那座小桥,便进入香港境内。出了海关,章云和晓凯便看见哥哥章宏和弟弟章伟一道,站在闸口来接他们俩。 坐上哥哥的小轿车,车子在新界的田野疾驶。章云向哥哥问起了父亲的病情来:“宏哥,爸爸的病好些了吧?” “好些了。听到你们批准来探亲,他的病就好了一大半,吵着要出院。昨天,我把他接回了家。这阵子,爸爸、妈妈都在家盼着你们到来呢!”章宏一边开车,一边回答章云的询问。 “小伟,你现在快投考大学了吧?你准备在哪里读大学?”晓凯问起了小舅子章伟。 章伟点了一点头,接着说:“初步考虑,到澳洲去读书。明天,我跟几位同学到悉尼去游玩,顺便看看那里的学校。今天,我特地来接你们,就是想见你们一面。” “你去悉尼?”晓凯若有所思,问道。“你能帮我找一个亲人吗?” “那不成问题。这人在悉尼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吗?” “那是悉尼很著名的一间大学,听说那里的亚洲学生很多。”晓凯答道。 “是你的厚懿姐姐吧?那正好是一个联络的机会,趁我们在香港,电话联系很方便。章伟,你一定把这件事情跟我们办一办啊!”章云对弟弟说。 “你放心,姐姐。姐夫交代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忘记的。再说,我这次去悉尼的主要任务,是物色一间适合的大学。姐夫有亲人在那里,说不定帮我找得到一个好学校、好专业,也未可知。” 说着,说着,车子来到了章云的家门口。这是一处新界风景优美的别墅村,背靠一座高山,附近全部是花农居住的地方,经过这条林荫道,绿树丛中,时时隐现出五彩缤纷的花圃,飘来阵阵的花香。在绿树环绕的围墙中间,望得见章云家里的大门。车子进入大门,庭院很广阔,大约有五亩地的面积。一栋两层楼的别墅耸立在庭院中央。楼房的左近,有一个加了透光上盖的游泳池。房屋的前边,是一座圆形的花圃,花圃种满了各种色彩的玫瑰花,许多彩蝶在花丛中飞舞。 章云的妈妈和爸爸,听见了汽车声响,已经站在楼下的台阶上,等候章云和晓凯的到来。 看到女儿和女婿来香港,爸爸和妈妈都十分开心。他俩跟女儿和女婿拥抱一番,寒暄了几句,便引章云夫妇上楼。 妈妈亲自陪同章云俩夫妇来到他俩的住房。这间套房,原先是章云的闺房。章云一进屋,便发现这房间修葺一新,重新装饰了鲜艳而淡雅的墙纸,添置了最新的睡床和家具。小客厅里,还添置了一台德国钢琴,崭新的。那铮亮的琴身,像黑宝石那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靠窗户的茶几上的花瓶里,插上了一束鲜艳的剑兰和玫瑰花束。窗户打开来,那湖水蓝色的窗帘在清风中飘拂,望得见后边小山上清幽的树林,那葱绿的树枝在微风中摇晃,似乎欢迎章云的归来。 妈妈对章云说道:“知道你们申请来香港探亲,我亲自找人帮你们装修好这房间。这家具和布置,都是按照我的主意确定的。你们看看,满意不满意?” “妈妈,你真好!你也最了解我的喜爱了。这房间,真正布置成了我们的新房。一进来,我就不想走了,终于回到家了!”章云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接着,章云坐在钢琴前,弹奏了几个音符,那琴音十分响亮圆润,音色美极了。章云情不自禁地弹奏起那首《可爱的家》的乐曲来。 妈妈听见女儿的话,欣赏多时没有听到的女儿弹奏的琴声,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额上的皱纹,想把脸上那些由于挂念思虑留下的痕迹抹去。她的面颊上,顿时泛起了笑容,说道:“阿云,我就最喜欢听你讲这句话。我只想你们都能守在我们身边。这样,对我们,对你们,对公司,都好。你们这次回来,让大哥带你俩到处走走看看。孩子,看看你爸爸的公司,现在规模越来越大啦!经营管理的担子也随着越来越重。如果你们俩都能回来帮手,那该多好!” 这样的话,上次章宏到岭南时,也曾经跟他俩说过了。家人的心意和想法,他俩都理解。不过,他们从未考虑过走这一步。为了不让家人太失望,晓凯和章云对视了片刻,只好以微笑来回应母亲的话。 跟着,全家人开车到元朗一间大酒家吃团圆饭。吃完饭,章宏陪同晓凯俩夫妇,到下属的三间大百货公司去参观。第一间大百货公司,取名“华盛”,位于街市最繁华的地段,公司占据了两层楼,大约有两千平方公尺的经营面积,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 晓凯一一过细观察,发现全是国产百货,售价相对比较便宜。商场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晓凯从事商业工作,对照这里的商场管理,察看这里的商品摆布和陈列,了解这里的操作程序,处处看得到效率、秩序和效益。偌大的一间商场,售货人员屈指可数。顾客可以直接接触商品,进行比较挑选。商场里十分宁静,没有多余的嘈杂声响,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令人心旷神怡。他从这里看到了内地与香港之间在商业经营管理方面的差距。 参观完毕华盛百货公司,章宏又开车载晓凯和章云来到屯门。在繁华的街道上,耸立了一间华达百货公司。这间公司的规模,更加超过华盛公司。公司占有三层楼,经营面积大约有四千多平方公尺,这里,有手扶电梯便利顾客上下走动。在楼下食品部里,专门有一处加工和售卖点心和面包的专柜,小型的面包和点心工场与柜台相连,那些冒着热腾腾香味的糕点和面包源源不断从工场输送出来,跟着,那些顾客络绎不绝地挑选所需的食品,采购回家。晓凯专门到工场里参观了一下,看看里面仅有三、五位师傅,有几台简易的电动机械,一座很精巧的电烘炉,师傅们有条不紊地操作、场店之间紧密有序的联系,令晓凯非常羡慕,也让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自己所在的那间简陋的糕点工厂来。 这些便利的加工和销售方式,在现今的内地,当然是不足为奇的。但是,在几十年前,内地商业经营仍停留在旧有模式的情境下,这些情景,令晓凯大开眼界,在晓凯的心目中产生了一定的震荡,那是可以理解的。 章宏带着妹妹和妹夫,在这间主要商场巡视了一圈,然后把他俩引到仓库后边的办公室。晓凯眼看这里三间办公室,第一间是财务室,仅有两位女士在里面办公,听说,她俩管理了整个公司的财务管理的运作,还兼带负责公司的其他管理事务。走出这间办公室,再看看隔壁两间办公室门口的牌子,第一间的牌子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几个字。紧挨着这间总经理室,还有一间关着门的办公室,上边挂着副总经理的牌子。 章宏把妹妹和妹夫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里面有几台电话和电传机,墙上挂着几间公司的每日营业进度以及所有员工出勤情况的明细表。一张大写字台,是红木制作的,台子前边两张转椅,后边一张大班椅。身后还挂有一个小喇叭,里面随时放送轻柔的音乐和呼叫有关人员的通知,那是隔壁财务人员兼带完成的一桩工作。 “怎么样,我带你们看了属下的两间百货公司,在上水那边的一间,跟这里大同小异,由于时间关系,暂时不过去看了。你们观感如何?我很想听一听。” 晓凯望了一眼章云,示意她先讲。晓凯此刻还在用心地观看总经理室墙上的那些一目了然的图表,揣摩其中的作用。 章云朝着哥哥说道:“宏哥,你这些年,为了这几间公司的发展真是倾注了你的心血。整个业务,跟我离开香港时比较,那真有天壤之别。看见公司的生意如此兴隆,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我很佩服哥哥你的才能和旺盛的精力。” “那么,晓凯呢,你又什么观感?怎么说,我们现在都在经商,算是同行。你用行家的眼光,评鉴一下我们的公司,好吗?”章宏笑眯眯地说。 “这次来,我觉得有许多意外的收获。我看了两间公司,很受启发。我边参观,边把这里的经营管理与内地进行对比。我发现,这里管理人员精简,经营效益很高。从商场管理到食品加工,都让我学习到不少东西。从这里,我找到了内地商业与香港商业的主要差距。香港是一个世界性的商业城市、亚洲的贸易中心,这里的商业管理,从某些侧面上,反映了世界当今的水平。我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一下。我想了一想,你把公司管理得如此有效率,恐怕除了当今的商业经营管理理论和经验的吸收借鉴以外,跟大哥一直学习经济管理这个专业有很大关系。我现在才认识到,学习经济,对国计民生更有帮助。” “难得晓凯发表这么深刻的感想。你真有心,走到哪里,学到哪里。好学上进,还是你自小养成的这个好习惯!我更加高兴的是,晓凯如今对经商表现出如此浓烈的兴趣。” “国家要振兴,经济要先行。这也许是我这些年经历过正反两面的生活变化得出的一个结论。我经常想,我们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勤劳的民族,吃苦耐劳,谁能比得过中国人。但是,我们的经济搞不好,总是停留在一穷二白的水平上,甚至要过忍饥挨饿的苦日子。这恐怕要在经济运作上找根源,要寻求如何让我们的经济管理尽快跟上世界的先进水平。我现在正在中南财经学院进修,我准备好好研究一下经济管理方面的学问。” “你这个想法,真好!你对从事经济管理感兴趣,想学习经济管理,现在就有这个机会。我现在先带你俩到隔壁去看一看。” 说着说着,便来到了隔壁的办公室。这间无人的办公室,跟章宏的办公室的布局一模一样,里边只有一张写字台和一张大班椅,看来是刚刚布置好了的。章云和晓凯,都不约而同地望着章宏,似乎不懂得为何带他俩来看这间空办公室。 “晓凯啊,这是爸爸交待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办公室。他和妈妈,都希望你俩这次来,就别走了,我们都想你们能够留下来。”章宏语重心长地说道。 晓凯又跟章云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朝着哥哥笑了一笑,仍然未置可否,什么话也没有讲。 97欢快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晓凯和章云呆在香港,除了每天陪着章云的父母饮茶、吃饭、谈天以外,还经常到香港闹市区去走一走。他们喜欢到铜锣湾和湾仔的几间大书店里去逛逛。章云搜罗通讯技术方面的书籍,晓凯则如饥似渴地搜罗文学书籍、经济理论、市场学和商业管理方面的书籍,对内地比较缺乏的一些工具书,他们特别感兴趣。两个星期的功夫,他俩已经装满了两箱子新书。 这天晚上,章宏载着妹妹和妹夫,开车来到跑马地赛马场看赛马。正逢赛马日,跑马地一带,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赛马是香港人的主要娱乐形式之一。比赛场面,十分刺激。赛马可能赢到丰厚的奖金,这项活动,吸引许多香港人,成为香港人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香港赛马是一项具有国际知名度的赛事,也吸引着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他们来到香港,也绝不会放过亲眼目睹这一壮观赛事的机会。跑马地赛马场,位于香港岛的中心位置,当地地名又叫快活谷,赛马场包围在高楼大厦之中,它是香港第一个赛马场,也是全球最先进的赛马场之一,可容纳三万五千名观众观看比赛。赛马场的二楼设有贵宾看台,那是只有具备马会会员资格的人,才能带领朋友进入。 晓凯两夫妇,跟随章宏和一位姓张的大律师,一道进入快活谷的二楼看台就座。从看台鸟瞰全场,只见无数高杆上的射灯,把赛场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骑手们,高高地骑在被饲养员牵来的骏马上,正在跑道上作准备。场子的喇叭播放着音乐,不时用英语或粤语播送有关比赛的消息。晓凯他们刚刚坐好,赛事就开始了。章宏的老朋友张大律师,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赛马一开始,那位大律师便全神贯注地盯住他投注的那匹有可能跑第一的骏马。头一场结束,他终于中了奖,拿到五千港元的奖金。这下子,更加激发了张大律师豪赌的兴致。晓凯一连看了五场,张大律师每场都下注,结果以三赢两输的成绩,赢了万把块港币。 赛完马,张律师作为赢家,邀请晓凯俩夫妇,连同章宏一道,到附近闹市区铜锣湾的一家上海餐馆去宵夜。张律师原籍是上海,他要了一间单间雅座,点了几碗甜酒汤圆,要了几笼南翔小笼包,跟晓凯聊起天来。 “洪先生,我的朋友章老板很想你们俩过来香港发展。他多次找我咨询,看看如何帮助你们申请来香港。还问过我,你们是否合乎转移到香港来的条件。依我看,你们的条件很好。你的岳父有这么大的财力,有这么多的生意,又是从事国货生意的大实业家。照你们的情况,转移来香港,条件绰绰有余。用一句广东话来说,叫做‘易过借火’。目前,内地正处于国家困难时期,物资供应紧张,许多内地的居民都在想方设法来香港发展,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通过偷渡的途径,跑来香港。听章老板说,你在内地的境况有些委屈,还吃过不少的苦头。我看,章老板的这个主意,你们俩都可以考虑。你们只要用得上我张某的时候,我很愿意为你们效劳。因为,你们知道,我跟章宏的关系,非同一般。”张律师说话十分流利,他满脸堆笑,边讲边注意察看晓凯和章云的反应。 张律师的话一说完,章宏只见晓凯跟章云俩面面相觑,没有回应,便接着张律师的话茬说道:“张大律师是一位热心肠的朋友,又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律师。有关法律上的事情,我们委托他办理,百发百中。为了你俩的事,爸爸专门跟张律师具体讨论过。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你俩点头签字了。我建议你俩商量一下,不要辜负爸妈的期望,最好趁热打铁,找张大哥把这件大事办好它。” 章云朝哥哥和张律师笑了一笑,点点头,礼貌地回应说:“谢谢张大律师和大哥为我们操心、操劳!” 章云和晓凯假期快过完了。看完赛马,回到家,章云的父母和宏哥,又连夜带晓凯和章云出去宵夜。一家人围在一块儿,边吃边谈起了家常。 爸爸先开腔说道:“章云,晓凯,你们来香港一转眼快两个星期了。我想,你们的假期也快结束了。趁今天人齐,我们把家里的事情商量一下。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体不很好,宏哥又忙得不可开交。小伟又正在忙着到澳洲升学。你们眼见家里的这些企业缺人手管理。我想,我们的想法你俩早已察觉了。今天,我正式向你俩提出来:希望你们拿定主意,一起留在香港帮宏哥的忙。我想你们给一个肯定的回答。你们意下究竟如何?跟我们讲讲,好吗?” 听到岳父的话,望着一家人期盼的目光,又一次引起晓凯的思索。其实,晓凯跟妻子多次谈起过这个事情,他俩都了解香港亲人对他们的一片苦心和爱心,但是,他俩的心,都留在内地,从没有考虑过来香港发展。在晓凯心中,当年立下献身祖国和人民的抱负,至今仍然在心中激荡。尽管,这几年,他遭遇到坎坷,碰过不少钉子,但是,这些挫折,不仅没有浇熄他心中燃烧的火焰,相反地,更使他增添紧迫感,更认识到自身的不足。他觉得,自己还非常稚嫩,他发现自己还需要充实,需要掌握更多为祖国、为人民献身的本领,需要接触在最底层的人民,需要进一步认识社会,需要经受各方面的磨练。他深深认识到:人生必须经过一个又一个的逆境,方能百炼成钢。他坚信,他对祖国、对事业的一片忠诚,终究会得到承认;他具备为人民做一番事业的才干,终究会得到施展的机会。虽然,晓凯心中的想法,不曾与妻子详细地讨论过,不过,他的心,章云肯定理解。他望见岳父期待的眼神,晓凯还是往常一样,把目光转向身边的妻子,示意她回答岳父的问题。 章云亲热地朝爸爸、妈妈微笑,轻柔地回答说:“这次回香港的家,我和晓凯俩,时时处处感受到爸爸、妈妈和哥哥对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你们想把我们留下来,用心良苦,想尽办法,我们都很理解。哥哥的担子重、工作忙,我们也看得到。爸爸身体有病,期待交班,我们也理解。只是,我和晓凯在内地的事业还没有一丝一毫的根基,我们献身国家和人民的抱负也有待实现。为了这个抱负,我俩都还需要进一步学习。我现在边工作、边进修,除了专业知识,还有两门外语。晓凯呢,平时工作比我辛苦,但是,他如今同时攻读两个大学专业,文学和商业经济。我们都还是想在内地多少做出一些成绩来,尽管我们遇到许多艰难曲折,这也是人生必经之路。我们当初的信念,始终不会动摇。所以,我们俩都万分感谢家人的一片好意,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们。爸爸,妈妈,这里的生意,我们想,伟弟马上要到国外留学了,他学成归来,完全可以帮大哥的手。我们回到南方来,离香港不远,爸爸和妈妈,可以在香港和内地两边跑。我们目前的宿舍虽然不算太宽展,但是,也还过得去。岭南,是一个新兴的文化城市,高等学校林立,那里的居住环境幽静。我们望爸爸妈妈经常来我们那里住一住,换一换环境。我和晓凯都恳切希望父母和大哥都能够理解我们。” 爸爸接着说:“正因为我们十分理解你俩,所以才想尽一切办法,望你们能够改变处境。你说,晓凯和你都想继续进修充实自己。这个,我和你妈妈都很赞成。你们如果来到香港,满可以继续进修,甚至可以到国外去留学。我们在经济上,完全可以负担得起。你们的脑筋还是要转一个弯,要真正理解亲人的一片苦心。你们转来香港的事,我们委托了那位皇家大律师,现在已经办妥了前期手续,只等你们签名画押,就能付诸实现了。我看,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一直在一旁静听谈话的章宏,这时候,拿出皮包里的一叠文件出来,在晓凯和章云眼前晃了一晃,接着说:“张律师把所有需要签名的文件都转交给我了。他说,这叠文件只要你们俩签了名,呈送审批完全不成问题。他嘱咐你俩抓紧一些。因为,据说有关移民条例将要进行修改,到时候恐怕办起来较难了。你们还是要抓紧时机,要知道转弯。千万不能一条道上走到黑。你们不能成天在梦想中生活,碰了这么多的钉子,应该清醒一些了。你们为国家贡献了自己的青春,满对得起国家和人民了!我了解晓凯的一颗红心,可是结果如何呢?你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家怀疑,不把你当作自己人,现在,你应该知道醒悟的时候了。我真不明白,你们究竟图个啥?为什么至今痴心不改?” 听到章宏这样说,晓凯和章云都不约而同对视而笑,没有吱声。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细细观察的妈妈,从手边拿出一叠文件之类的物件,环顾了大家一眼,说道:“我看,你们都让晓凯和章云的思想有一个转弯的空档。现在,他们俩的思想,仍然在按照他们自己设计的轨道在运行,我们想马上拉他们过来,看来也是白费力气。这样吧,章宏准备你们在香港定居的这些文件,我们还是继续保存好,等到晓凯和云儿俩想到要来香港发展的时候,再签名也来得及。刚才,云儿提到让我和你爸爸在香港和内地两边走一走,这个想法正合我意。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也想在内地找一个安静的环境,颐养天年。上次,你哥哥到了岭南市,看见那里的环境清幽,山清水秀,风景优美,交通方便,便顺便看过当地华侨新村的楼盘资料。拿回香港来,让我和你爸爸都看过。这几天,我们观察你俩没有在香港久呆的打算,便想了另一个主意。前两天,你哥哥已经通过岭南市华侨新村的代理公司,订购了一栋小楼,这里,是房契。我和爸爸决定,这栋房子就交给你们保管居住。你们现在是两个人,跟着还要生儿育女,公家的宿舍面积有限。有了这栋新楼,我们想回去时,也有了一个宽敞的住房,岂不两全其美!我看,父母的这个打算,你们总会赞同吧?” 章云接过母亲递过来的图纸,看了一眼。跟着,她马上跑到母亲的身旁,揽住她,亲了一下;跟着,又跑到父亲那里,在爸爸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她高兴得拍起手来,说道:“爸爸、妈妈和哥哥为我们设想得太周到了!你们选择的这个方位,就挨近我们的研究所,离晓凯上班的地方也很近。那里,恰好挨着农业科学院,有山有水,跟几间大学又毗连在一起,离市中心不远。再者,有了这样一个宽敞的好环境,我们工作、学习、生活,都方便多了。将来有了孩子,也不发愁地方不够了。更重要的,爸爸妈妈来我们那里,也真有一个极为理想的居住环境。这真是太好了!这真是我们来香港探亲的意外收获。” 爸爸和章宏看见章云开心,也放松了刚才紧绷的脸色,全家沉浸在融合温馨的气氛之中。 章宏插嘴说道:“你们搬进去以后,一定要安装一个电话,这样,跟香港联络就方便了。我知道你们的工资收入有限,这栋房屋的有关开支,可以通知他们直接从我开在内地的户头托收,免得增加你们的负担。章云,你说好吗?” “大哥如此慷慨,哪能说不好!我和晓凯感谢大哥了。”章云答道。 这时候,客厅里电话响了起来。章宏接电话,跟着把电话递给晓凯,说道:“是章伟从澳洲打来的,他帮你找到了你的那位亲戚,听说是悉尼一间著名大学的教授呢!快,你跟他讲话。” “晓凯哥,你好,我是章伟啊。你的亲戚我找到了。原来她就是我最想进去的那间大学的大教授。我现在就在她的客厅里跟你通话。等一下,你给她说一声,请她帮助我实现到澳洲留学的愿望,好吗?”章伟在电话中说道。 “那不成问题。你就请我的厚懿姐姐讲话吧,快!”晓凯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急忙让章伟把电话递给厚懿姐。 晓凯听到久别的厚懿的声音。姐姐非常激动,一口气把想讲的话都先说了:“晓凯,可把我想苦了。一转眼十年过去了!我听到章伟详尽地谈到你的情况,我一边听,一边流眼泪。你受苦了,晓凯!你能不能转换一下环境,比如到海外来,或者留在香港?你们有条件的话,可以来我这里留学进修。我希望有这一天。还有,顺华妈妈还好吧?我托人从香港转去的几次汇款,她收到了吗?” “厚懿姐姐,我该不是在做梦吧?我们暂时还没有离开大陆的打算,以后有机会,我们会去看望你的。我相信我们会有这个机会。厚懿姐姐,我和妈妈都非常感激你对我们的关怀。你多次寄钱来,妈妈都收到了。姥姥和舅舅去世了,原本剩下妈妈独自在汉口。这次,我从河西走廊回南方,把妈妈也接来了。你几时有机会归国看看,到我们家来做客。广东挨近香港,进出都很方便。我们盼望跟你相见。” “我很想回来看望你们。听章伟说,你们现在还没有生养孩子。等你们有了孩子,一定要好好培养他们,从小教他们读好书,将来送到国外来进修。晓凯,姐姐当年没有机会满足你出国留学的愿望,我希望,你的孩子们能有这个机会。”厚懿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谢谢姐姐的一片好心!我们会听你的话。望你多多保重,希望我们有相聚的一天。”晓凯被姐姐的话感动了。 两姐弟,分手十多年,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这样,晓凯跟厚懿在电话上交谈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约定今后多多联系。晓凯把章伟申请到澳洲留学的事情,拜托给姐姐帮忙。他让章伟把香港和广东的通讯地址都留给厚懿姐姐。厚懿姐姐答应,她希望尽量找机会归国一趟,来探望顺华妈妈和晓凯夫妇。 最后,晓凯补充说道:“岳父、岳母为我们在内地置了房子,正准备安装电话,到时候,我们联络会更加方便了。” 这一天,章云和晓凯深深体验到亲情的慰藉,心中激动又愉悦。入夜,他俩躺在床上,房间里播放着轻柔的乐曲,窗外,月光如水,和风款款,飘进阵阵玫瑰花的芬芳。晓凯尽情沉浸在这支熟悉的乐曲之中,一时间,他发觉章云温柔的小手在他的肩臂的肌肉上缓缓地游动。晓凯轻握着妻子的手,抓在唇边,亲吻了一下。章云趁势倒在晓凯的胸前,喃喃地说道:“晓凯,你知道吗?你就快做爸爸了!” 晓凯从床上爬起身,坐了起来。他轻轻地探摸妻子的肚皮,似乎感受到小生命在那里蠕动。他紧紧地抱着妻子,激动得双手有些抖动。晓凯对章云说道:“这是我们爱的结晶。我们将来要好好养育下一代,让他们永远生活得幸福,愿他们不会有我们经受的苦日子!” 章云点点头,眯缝着眼睛,享受着这温馨的一刻。 98“不论我们是醒着或是睡着,不论我们歌唱还是哭泣,太阳却带着它的行星,不停地催赶着时间向前。”时间不停地流淌,日子过得真快!晓凯来到岭南市一转眼就是五年了。 这一天,正是旧历除夕,岭南糕点厂生产完应节供应的广东煎堆和油角等年宵品,所有的工人师傅都提前休假回家过年了。厂子里,车间内仍漂浮着那些糕点制品浓烈的香味,那被油腻玷污的瓷砖地,刚刚洗刷得干干净净,厂门口贴上了迎春对联,挂上了四盏大红灯笼。 厂长老方,正在跟晓凯闲谈。两个人泡好一壶铁观音茶,一边尝试从门市部买回来的年宵油角,一边饮茶聊天。 “晓凯,你一转眼来厂子里四年多了,我很高兴能跟你合作。你这小伙子脑袋瓜灵活,点子多,又掌握了有用的经济管理理论,应用在工厂管理方面。你出的那些好主意,几乎一一实现了,使我们厂子大大改观。你付出的心血不少啊!这些天,我听到来自各方面的消息,看来你有可能离开这里,我真舍不得你!”老方的话,流露出遗憾的语气。 “厂子有发展,靠你带领大伙苦干巧干,进行技术改造,改革生产流程,推行半机械化生产和电热管烘烤,改用酵母发酵,搞好了综合经营,增设了波纹面车间,添置了几辆小型汽车,增设了为零售和机关团体服务的运输车队,在提高产品质量和服务质量的基础上,扩大了销售网络。这些都是适应市场变化所取得的。我的一些建议,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没有你想方设法组织大伙落实,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我个人能力有限,出一点主意,算得了什么?调动我的工作的事情,我看那都是传说,只不过是酝酿而已,不一定成事实。我在这里工作得挺顺心的,如果换一个环境,也许我还真不适应呢!”晓凯说道。 “从个人角度、从工厂角度,我都舍不得你走。当然,我们不能埋没你这个人才。这四年,你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拿下了文学和经济管理两个专业的本科毕业文凭,在报刊上发表过不少的文章或作品。你写的中篇小说《金石情》,出版社很欣赏。著名的评论家陈老教授见到我,对你的许多作品赞不绝口。洪晓凯啊,你可是对着窗棂吹喇叭——名声在外了! “那些传说,也不是空穴来风。市商业总公司办公室主任老崔,是我同一个部队的老战友,他讲话很稳重,很有分量。前天,他在电话上跟我谈到你的工作调动问题。崔主任一听说文化局想要你过去,便想抢先一步,把你调到总公司办公室当秘书。他还问我,问你的组织问题解决了没有。我告诉他,支部已经讨论,全票通过,只等总公司党委审批了。老崔听了,很高兴,对我说,那就妥了。他劝我服从大局,物色一个合适人选来接替你的工作。” 晓凯听了老方的话,接着说道:“文化局里的文学创作组长,是我学习文学专业的同学。他曾经跟我谈起过,想找总公司商量我的工作调动问题。据说,市里想组织一些作者,下基层采写一些先进典型,然后出版两套先进典型报告文学丛书。他们就是打着这个招牌,招兵买马。他征求过我的意见,不过,我未置可否。我爱写作,但是,如今搞写作,也算得是一个危险的职业,白底黑字,弄不好会犯错误的。特别是我这个人,出身不好,再经不起那样的风浪了!” “晓凯啊,我以老大哥的身分劝你一句。写作,是好事,应该写,特别你有这方面的才能。我看,当一种业余爱好,未尝不可,如果把写作当作职业,对你来说,未必适当。你说的对。前车之鉴,不可忘记。” 晓凯不停地点头,诚恳地对老方说道:“你的话,句句为我好。我赞成你的意见。我的妻子也是这样劝我的。老大哥,我这个人虽然命运多舛,但是,我在坎坷的人生道上,却遇到了不少真诚待我的好人。你老方就是我的一位最受我尊敬的老大哥。论年岁,你比我大;论阅历,你比我老练;论资格,你参军比我早,入党多年;论经验,你样样都内行。你过去在部队搞后勤,转到地方,你的丰富经验都移植过来了。你的优点,值得我好好学习。更主要的,你心肠好,待人一片真诚。你是我遇到的又一位难得的好人!来到岭南市,能遇到你,的确是我的幸运!” “好了,你别尽顾得赞我了。我这个人,也很讲人缘,大家目标一致,人又投缘,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加上,我们都在部队经受过锻炼。我俩都是在解放初期参军的。我们那个时代的青年,举凡能走上这条道路的,大抵都具有强烈的爱国心、上进心和事业心。这个特点,决定了我们不论在顺境和逆境,都能怀着远大的抱负,为国家和人民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你来到这间小厂子,按理说,多少有些屈才,但是,你仍旧能安心工作,干一行,爱一行,在平凡之中,做出不平凡的贡献。这次,厂子里的党员,都异口同声对你的表现给以高度的评价。我为能有你这样的好拍档感到骄傲!” “谢谢你的鼓励,老方!在这个厂子里呆了四、五年,让我学习到不少的东西。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的工作经验,为我从事商业工作,打下了基础。举凡购销调存、收支盈亏、经营管理,哪个环节不都沾上了边?我这个过去轻商的人,经过这几年的摸索,也认识到商业的重要了。那年到了一趟香港,看看人家,比比自己,才觉得我们的差距不小,需要急起直追。国家要富强,经济要搞好,商业真是一条不可缺少的桥梁和纽带。” “这也是我劝你留在总公司的理由之一。再者,你具备多方面的工作经验,在基层单位受过长期的锻炼,又具备较广博的文化知识,还专门进修过经济管理理论,加上你顽强的毅力和旺盛的进取精神,我看,晓凯,你这样干下去,随着我们事业的发展,对人才的需求也越来越急迫,像你这样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经验、更有献身精神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做来做去,只愿能当一颗有用的螺丝钉,我就心甘情愿、心满意足了,别的东西,都不是我向往的。这也许得益于我经受过逆境的磨练。人,经历了逆境,就会懂得进取,容易知足。坎坷和波折,很容易销蚀人的意志,惟有进取,方能战胜逆境;正因为经受过挫折,所以凡事跟身处逆境的遭遇相比,就很容易获得满足。”晓凯把自己心底的话掏出来,谈起自己这些年的感受。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你不想得到的,也许就是你能得到的东西;你越想得到的东西,也许不会属于你。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晓凯老弟,你记得我老大哥今天说的这段话,看看说得是否灵验。” 正在说话间,电话铃响个不停。老方站起身来,去接电话,跟着,在电话上同对方讲了几句,回过头来,对晓凯说道:“晓凯,说曹操,曹操就到。崔主任来电话,他马上到我们这里来一趟,想找你谈一谈工作问题。叫你迟一点回家。看来,商业总公司跟文化局这两家争人,争得很带劲呢!” “其实,找一名秘书,在这么大的系统里,不是一件难事情。我听见厂子里的师傅讲过一句广东乡下的俗语,说得很形象。这就好比‘瘦地无人耕,耕来有人争。’” “那也不完全是这一回事。找抓笔杆的人容易,但是,找一个既有文字功底,又有实践经验和各方面理论修养的秘书,却并非容易的事情。老崔,在部队就当办公室主任,对此深有体会。他看重你,那可说明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老方说道。 说到这里,门外响起了车铃声。老方和晓凯都站起身来,准备迎接节日前夕来访的领导。不一会儿,崔主任停好自行车,走进了工厂办公室。 晓凯见过崔主任好多次,只是没有交谈过。崔主任有五十多岁,中等个头,体型瘦削,白皙的肤色,尖尖的面庞,浓眉大眼,很有精神。望着他那对炯炯有神、凝神专注的眉目表情,便知道崔主任是一位很有城府的学者式的领导干部。他喜欢搓动两只手,嘴角挂着微笑,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今天见到老方,崔主任更显得随和,毫无局促,端起茶杯,便把老方递上来的铁观音茶一饮而尽。三个人随便寒暄了几句,老方先开了腔。 “崔主任,你是我的老上级,你点名要人,我不得不输送。如果换了别的人,我真舍不得放洪晓凯走。刚才,我已经代替你跟晓凯做过思想工作了。老方我,对于老大哥算得是够朋友的了,我的组织观念也是最强的了。” 崔主任笑口吟吟,不住地点头。跟着叹口气说道:“这件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文化局长为了晓凯调动的事情,找到了分管宣教口的市委副书记出头,现在他们以宣传部和组织部两家的名义,指名要调晓凯去。我们一再推说,总公司缺少秘书人手,希望上级体谅实情,另外物色人。可是,上边认为我们的理由不充分,一定要我们服从大局,输送人才。我们为此专门找到管财贸的书记出头据理力争。结果……” 晓凯不动声色,只顾听崔主任说。老方却耐不住,打断了崔主任的话,问道:“结果怎样了?难道他们文化局比我们搞经济更重要?” “说起重要不重要,那只能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争得不可开交。组织部那里,对两边的领导都不得罪,他们便提出一个折衷意见:让当事人表态决定去留。所以,这个球,如今踢到洪晓凯面前了。我今天来,就想听听你本人的意见。当然,我也理解年轻人的追求,从事专业写作,成名成家,那也是很有诱惑力的。晓凯,你心中真实的想法,能告诉我吗?” 老方插话说:“那好吧,晓凯,你自己拿定主意。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崔主任不是外人,加上他如此重视你的工作安排问题……” 晓凯淡淡一笑,平静地说:“我喜欢写作,当作自己的爱好,就像喜欢弹琴唱歌一样。不过,我从不曾想到把文学创作当成职业。这几年,我进修选择的第一专业是经济专业。我觉得,中国的发展,当务之急,是要搞好经济。像我们这样一个勤劳的民族,如果经济搞好了,没有理由腾飞不起来的。所以,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是,我还是留下来,继续协助老方也好;如果总公司需要,能跟崔主任当一名学徒,去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也好。这就是我的回答。崔主任,老方,感谢你们为我的事情如此操心。” “好了,这就妥了。”听到这里,崔主任笑了,他望了一望桌子上的空碟子,赶忙转头对老方说:“我忙了一天,没有顾得吃东西,现在突然觉得有些饿了。你这里的油角也吃光了。老方,你看有什么可以塞饱肚子的,拿出来尝一尝。” 老方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没有出声,便走到对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来,那是老方准备带回家去过年喝的。跟着,他又找出一些新鲜年宵品和南乳花生米来。跟着,马上为崔主任和自己斟了两小杯酒,然后,举起酒杯说:“晓凯,你不喝酒,就以茶代酒。我们三个战友,就在这里迎除夕到来。来吧,崔主任,预先跟你拜年,咱们干了!”说完一饮而尽。 “我也借花敬佛,祝你俩春节快乐!晓凯,你比我们俩都年轻,又肯学上进,我们祝你前程远大!”崔主任举杯,对着老方和晓凯,一饮而尽。 99晓凯陪老方和崔主任,节前聚会,一直谈到晚上九点钟。崔主任今晚情绪很好,喝了两杯酒,话也变得更多了,他和老方两人你来我往,天南海北地扯开来,谈兴越来越浓。直到章云打电话来,他们还没有丝毫倦意。 “怎么啦,家里有事?”方厂长问道。 “老丈人和丈母娘今晚从香港乘车过来过春节。我们搬进新楼,他俩还是头一次来,章云要我赶紧回去接车。看来,我陪不了你俩了。崔主任,你跟老方多喝两杯,只要不喝醉就行。我现在有事,不得不先走一步。” “香港亲人赶回来团圆,这是喜事。你先走吧,我跟老方还得好好聊聊。”崔主任说道。 晓凯告辞了两位领导,独自骑上自行车,先弯到市区走了一圈。闹市区的花市,早已涌进了人潮。花市的中心在岭南大戏院门前的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四个进出口,早已人流滚动,高音喇叭里播送着欢快的轻音乐,四处传来不间断的鞭炮声。偶尔,有孩子们燃放的节日烟火冲向夜空,摆在马路上的一排排卖花的摊档,全都装饰了五颜六色的彩灯,不停地闪烁,映照着那些赏花人和买花人一张张笑脸。这个时间,是除夕花市刚刚开始红火的时刻,许多人家,提前吃完团年饭,便举家出动来逛花市,顺便选购一些象征吉利的美丽花卉回家,为节日添加喜庆。 晓凯推着车子,艰难地行进,好不容易走到岭南大戏院的门口,找到几间最大的花园来这里摆卖鲜花的摊档。只见摊档后排,那里放置了好多盆刚刚含苞待放的牡丹花。这些名贵品种的花卉,在射灯的照射下,更显得妩媚动人。只见花盆上标示着不同品种的名字,这里有碧波霞影、羞月、淡藕丝、紫托桂、雏鹅黄、雁落粉荷、雪映朝霞、粉玉球、蓝田飘香、锦绣九都、粉紫含金、紫霞绫等十多个著名的牡丹品种。一盆盆的牡丹花,千姿百态,十分靓丽。那鲜艳的色彩,光鲜的花瓣,娇羞的花姿,吸引了每一个赏花人。看看售价,晓凯禁不住伸出了舌头,几乎不敢问津。 他打算推开车子走开,又犹豫地转过身来。他想起了章云的交待,一定要他带两盆牡丹花回来,因为爸爸、妈妈都喜爱牡丹。晓凯摸了摸钱包,里面有刚刚领到的年终奖金,只够买下两盆牡丹花。他狠下心来,决定选购两盆。这牡丹花,一盆名叫粉紫含金,淡紫色的重叠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芯,衬托得十分华贵;另一盆叫雪映朝霞,似一抹朝霞照射在纯白娇嫩的花瓣上,楚楚动人。花店的姑娘,特地拿一个大纸箱把两盆贵重的牡丹包扎好,晓凯小心翼翼把纸箱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继续朝前走。这时候,花市的人潮汹涌,成千上万身穿节日新装的男女青年也开始结伴涌进花市,他们大多手捧一束束的鲜花,高高举过头顶。晓凯站在高处,朝十字路口的四条街道望去,像是几条从不同方向汇集来的浮动着万紫千红花卉的潮水,在绚丽夺目的彩色世界里,在洋溢着节日喜庆的音乐声里,在人们兴高采烈的喧嚷谈笑声中,不停地起伏流动。 晓凯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他只得找到一条小巷,避开涌塞的人流。这条小巷穿过去,便是晓凯的家。谁知道,连这条平日十分寂静的里弄,也涌进了不少零散的花农,他们推着车子,也来这里穿街走巷,兜售自己的鲜花。晓凯找到了一处售卖桃花和吊钟花的花农,挑选了一棵大枝的桃花,一棵大枝的吊钟花,好像两颗小树一般,分别绑在后车架两旁,小心地朝家里推去。 走出了小街,拐了一个弯,晓凯就看见了自己家里庭院的那棵花枝伸出墙外的白兰树。白兰树掩映着他家的那栋米黄色的两层小楼,一阵阵清风吹来,送来浓郁的白兰花的芳香。这一片新建成的华侨新村,分布在一条河涌的两侧。那条河涌的水流,是从附近的水库引流出来的,河水清亮,不少的河段上,还浮着睡莲花,有些供游人观赏的小鱼在河水中游来游去。河涌两边,是两条林荫道,河畔建有许多供游人休憩的石椅,此刻,可以见到几对情侣坐在石椅上倾诉心曲。 走到门前,晓凯看见家中二楼的阳台上刚刚点亮了两盏红灯,只见老大志纯、老二志颖,正在阳台上追逐,奶奶抱着最小的女儿志玲站在阳台边,向楼下眺望,大概是在等他归来。奶奶向孩子们指着门口,叫两个大男孩下楼来帮助爸爸把自行车上的鲜花搬下来。五岁的志纯和三岁的志颖飞快地跑下楼来,抱着爸爸的身子,跟着,争先帮助爸爸拿花。志纯把最大的那棵桃花扛在肩上,晓凯帮志颖把那棵吊钟花放在肩上,两个孩子,操着正步,如同士兵扛枪那般,雄赳赳,气昂昂,把两大棵花枝搬到楼下的客厅里。 正在家里收拾父母睡房的章云,也闻声走下楼来,将两大棵花枝,分别插进两尺多高的石湾花瓶里。晓凯又把带回来的彩灯串缠绕在桃花和吊钟花上,接上了电源,霎时间,两棵小树上,闪烁着彩色的星星,把客厅装点得喜气洋洋。 章云欣赏着晓凯买回来的这两棵花树。只见桃花花蕾累累,刚刚绽放,殷红的花朵,开放得十分红火。跟着,又帮晓凯把那两盆牡丹花轻手轻脚地搬出来,放在灯光照射的大厅花几上,然后仔细地欣赏了一番。她满意地瞄着晓凯莞尔一笑,说道:“你选的这两款牡丹花,正合我妈妈的喜爱。那盆粉紫含金的牡丹花,华丽的紫色,耀眼的金色,高贵又绚丽。那盆雪映朝霞的牡丹花,纯白映衬五彩,犹如纯净天空之中飘来祥云。你的审美观,确有超人之处。” “其实,我不过凭自己的直觉选择,经你这般评说,我才知道这两盆牡丹花的娇贵之处。只要悦目赏心,岳父母他俩中意,我们的一片苦心算没白费。” 停了一会,晓凯接着说。“你这段时间也真煞费苦心了,重新粉饰他俩住房的墙壁,四处选购他们喜欢的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种植门口庭院的花卉,把你累坏了。” “比起他们对我们的关怀和帮助,我做的微不足道。今年是他们头一次回来过年,我们一定要让他们惬意才好。看,我们光顾得在这里忙,连时间也顾不得看了。现在离班车到达还有三十来分钟,我们要马上动身去接车了。” 章云也看了看表,便大声呼唤几个孩子,要他们一同到火车站去接外公、外婆。志纯、志颖一听去接人,高兴得蹦蹦跳跳,抱在奶奶手中的志玲,伸开两只手,摇来摇去,要往妈妈这边跑。章云抱上了小女儿,晓凯牵上志纯两兄弟,一家人赶紧朝外走。赶到火车站,列车还没有到达。今天回乡过年的香港旅客特别多,接车的人,都只能站在车站出口处等候。只见出口处的人流恰似蚁拥蜂攒,里三层,外三层,把出口处挤得水泄不通。志纯会钻孔子,他最先钻进出口闸门的右侧,站在第一排。晓凯跟在他背后,把志颖高高举上肩膀。他让开一个空位,让章云抱着女儿站在志纯旁边。 一会儿,旅客出站了,许多旅客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箱,挑着花花绿绿的行李包,争先出站。那排列在通道两旁的人流渐渐地相互接近,仅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让旅客通过。一时间,四处听得到相互呼喊名字和寒暄的声响。他们一家人一直在那里翘首张望,可是看不到外公、外婆的身影。快到旅客人流稀少的时刻,晓凯才看见岳父母跟随一位推运行李的工人,蹒跚地走了出来。两位老人带了不少的礼物回来,进入海关,等待检查。好不容易检查完,又一时间找不到搬运工人,真不知道如何才好。后来,遇到一位好心的服务员,才叫来了一位搬运工,帮他们把几大箱子行李推出车站来。他们快到出口处,正在迷惘地四处张望。晓凯看见他们走近,便指着两位老人,叫志纯和志颖大声呼唤公公和婆婆。老人听见叫声,但见不到人影,脸上显得十分焦急。还是两个男孩子灵巧,他俩抢先钻过围栏,飞快地跑上前去,分别跑到外公和外婆的身边。外公和外婆轮流抱起两个外孙,亲了又亲。两兄弟拉着老人的手,牵引他俩出来。跟着,外公、外婆又顺着志纯小手指引的方向,看到了迎上前来的晓凯、章云和小孙女。公公和婆婆看到章云抱着的活泼可爱的志玲,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接过手来,把志玲揽进怀中。 工人把五大件行李推了出来,问晓凯把行李放到哪里。晓凯马上带着工人来到出租汽车站。他立刻要了两辆出租车,载上全家人和行李,几分钟的工夫,便回到了华侨新村。 一家人团聚一堂,吃完团年饭,拉开了家常。 妈妈先问起女儿、女婿的工作来:“云儿,你现在的科研工作有没有进展?还有,晓凯的境况有没有改观?” 章云乐呵呵地答道:“也算上天不负有心人,有耕耘就有收获。我这两年又承担了新的科研任务,受到上边的嘉奖。在研究所里,还算工作得十分开心。晓凯边工作、边进修,完成了两个本科课程,拿到了两个毕业证书。现在,在写作上,进步很快。上边有可能会调整他的工作。不过,晓凯和我,都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对于目前安定的生活和工作,都非常满意,感到非常知足。当然,我们生活状况的改善,爸爸、妈妈你们俩也付出了不少的心血,给我我们很大的支持。父母的恩情,我们常常挂记在心。” “是啊,章云说得对。我们从内心感谢岳父母和大哥对我们的关怀。我们尝到了知足的乐趣。特别在经历许多坎坷曲折之后,得到一个安定平稳的生活环境,来之不易,值得珍惜!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所追求,不过,追求和现实之间,往往存在差距。我们不能确保能得到所企望得到的一切,但是我们却能够珍惜我们已经得到的一切,并且自得其乐。”晓凯发表了一番议论。 章云的爸爸说道:“是啊,比起你们在西北的日子来,这真是天壤之别。如今,看到你们幸福的小家庭,我们打心底为你们开心!” 顺华妈妈也搭腔说道:“古话说得好: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何况,你们现在除了有安定的工作和生活,还有两位宝贝、一位千金。最难得的,你们有岳父母的支持,住上了如此舒适漂亮的房子,你们真该知足了!” 章云的妈妈马上接上话茬说:“你们还有晓凯的妈妈为你们操持家务,解除你们的后顾之忧。如今,你们的日子,就像这盛开的桃花,如同这绚丽的牡丹,真是锦上添花,我们祝愿你们日日福星高照,事事如愿以偿!” 说完,大家举杯互祝春节快乐,共同迎接春天的到来。 100打从那年春节之后,晓凯便调到了岭南市商业总公司机关工作。这些来年,比起在西北的日子来,对于洪晓凯来说,平平淡淡,也算平平稳稳。尽管在文革初期,他经受了些许冲击,但是有惊无险,平安闯过。改革开放的春风,改变了他的命运,组织和群众,为他提供了一个得以展示才能的舞台。晓凯此刻,觉得生命给与他的时光实在太少、太少,他脑子里盘算着许许多多的事情,等待他去完成;他感到,他必须快马加鞭,把他的抱负一一付诸实现。他希望排除种种障碍和干扰,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人觉得他洪晓凯挡住了他们的前程,他们策划一场场攻击他的乌贼战;那一枝枝喷出的墨汁的毒箭,早已把他的形象喷成漆黑一团。想到这里,晓凯禁不住叹了一口长气。 东方的太阳冉冉升起。晓凯从往事的回忆里醒悟过来,他把修改好的工作总结稿,仔细地装进文件夹,然后看了一看近期节前的工作安排,查看了今天的工作日程安排。他猛地想起来,省商业经理学会,今天上午在岭南市温泉宾馆召开学术研讨会。学会的领导,事前约过晓凯,一定请他写一篇论文稿在会上交流。他无法推托,便根据自己积累二十年的商业工作经验,加上必要的统计数据,根据自己积累的知识和特有的思路,就岭南市商业发展规划,撰写了一篇论文,几经修改,最后交给了学会,同时呈送给市委有关部门审阅。学会的秘书昨天来电话说,他的论文是一篇理论结合实际的好文章,探讨了岭南市以及邻近地区的商业发展思路,提出了可行的对策。学会决定,邀请洪晓凯在会长作重点发言,并且组织一些专家对他的论文进行评鉴。 晓凯此刻抽开抽屉,找到那份打印好的论文,封面上写的是:《岭南市商业现状和发展战略研讨》。晓凯把这篇论文的撰写,当作一次重要的学习机会。除了结合所掌握的经济理论和实践经验以外,他还借鉴了香港和世界商业发展的一些成功经验,主观上想通过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结合新近流行的系统论理论,对本市国营商业的发展进行一次全面的探讨。这篇论文,凝聚了晓凯的心血和抱负,可以说,是他希望付诸实施的一个宏伟的商业发展的基本蓝图。 正当他想把稿件再浏览一遍的时候,晓凯又想起盘踞在脑海里的种种挫折来。这些日子来,那从阴暗角落里泼出来一盆盆污水,一次次地,劈头盖脑浇来,令他多少有些泄气。他掂量了一下这篇万把字的论文,随即顺手扔在一边。突然,他觉得,此刻时运乖舛,凡事均要低调谨慎从事为上策。这篇论文,虽然是个人学术性的探讨,但是内容关乎本市商业发展的大计,却来不及交给党委集体讨论过。再说,个人之言,不一定为其他人所接受,难免会招致来自各方面不同意见的议论。文章之中,也难免有某些地方不够周详,如果万一授人以柄、又招人攻击,岂不糟糕! 想到这里,晓凯顿时改变了主意。他当即拨了一个电话,给省里的商业经济学会在温泉宾馆的会务组。值班秘书接了他的电话。晓凯告诉他们说,这篇论文,最好等他听取了领导班子和岭南市的有关部门的意见以后,再决定是否在学会宣读。秘书听了晓凯的话,做不了主,便当即找到学会的秘书长来跟晓凯讲话。晓凯跟刘秘书长商量说,他觉得自己的论文似乎尚有商榷的地方,最好经班子讨论后,让上级审查一下再到学会发表比较好。他要求取消他在今日会上的发言。 刘秘书长听了晓凯的陈述,回答他说,他写的论文,不仅受到学会的重视,而且他们学会也曾经带着稿子拜访过市委调研室,而且还听取了岭南市委刘书记的意见。刘书记对他的论述十分欣赏,希望学会能以组织专家进行论证。刘书记还说,“这份岭南市的商业战略发展规划草稿,势必对将来岭南市商业发展有一定的指导意义。”刘秘书长补充说:“洪总,我们是进行学术探讨,不是开党委会之类的会议。你不必畏首畏尾,你尽可放心大胆在会长宣读,完全不用存在什么顾虑!” 听到刘秘书长的话,晓凯无言以对,只好收回自己的意见。这时候,办公室的秘书小周进来。他要走了晓凯连夜改好的工作总结,顺便递给他一封指名洪晓凯亲收的书信,放在他的桌面上,就告辞出去了。晓凯拆开信封一看,信上没人署名,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了几行字: “洪大总经理,你好!这两年,咸鱼翻生,你官运亨通,当上了副总经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除了会吹,会写,会说之外,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足以担当此重任?你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大官?如今,你终于原形毕露了,我们都等着看你的笑话,想看看你有什么好下场!你知道吗?现在,我们革命群众对你的反映糟糕透顶!我们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及早滚下台,这是上策。否则,我们将继续向上层级反映你的严重问题,直到把你搞臭、搞下台为止。这是革命群众对你的忠告,无谓言之不预也!一群革命群众。” 读到这封针对他、怀着某种仇恨情绪的匿名信,起初,晓凯心里止不住地狂跳,浑身充满愤怒的血液。他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了文化大革命的大字报铺天盖地的情景来。这班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们竟然袭用红卫兵的口吻来教训他!晓凯气愤极了,他狠狠地揉碎这封匿名信,奋力地把它扔进了字纸篓。晓凯站立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面对攻击,我不该躲躲闪闪。身正不怕影儿斜!看来,我必须主动迎战这场风暴。我洪晓凯,一言一行都见得阳光,无私无畏,何惧他们的造谣中伤和谩骂抹黑?他们越是攻击我,我越要为人民、为自己争一口气!” 洪晓凯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他要赶到温泉宾馆去参加会议。他锁好抽屉,拿起提包,装好那份发言稿,重新精神抖擞地走出办公室,把那些烦恼全部丢在脑后,不再理睬它们。此刻,他面对一浪又一浪的冲击,不仅冲不垮他,反而在他心中注入了一股又一股无穷的动力。这些反面教员,令晓凯变得更加坚强。他心里暗自嘱咐自己说:“这伙家伙,狗眼看人低!我一定不辜负人民的期望,一定要真正为人民做一番事业来,用我们业绩来证明自己对人民的忠诚,来回击这些从阴沟里射出的暗箭!” 晓凯骑着自行车来到温泉宾馆的会场,时间刚刚好。刘秘书长在门口等候他,紧握着晓凯的手说:“洪总,总算把你等到了。今天安排你第一个发言,你准备上台了。”跟着,晓凯被引到会场的前排就座。研讨会开始,会长作了简短的开幕辞,便进入大会发言。 晓凯走上讲台,口若悬河地介绍了他的论文。他胸有成竹,侃侃而谈,不看讲稿,讲得十分流畅,连数字也背得滚瓜烂熟。他详尽地介绍了这个五十万新兴中型城市的基本概况、地理特点,商业分布现状,分析了这个城市毗连港澳、连接省会、水陆交通发达,新兴工业和外资企业蓬勃发展,以及城乡购买力增长迅猛等有利条件,勾勒了未来本市商业发展的总体规划要点,提出依托现有的市区商业区,建设大型购物中心,连接四面辐射的商业街,实行多渠道经商并举、大中小型商业并举以及规模经营、集团经营、联合经营、多元经营等发展对策,还对资金筹措提出了具体的措施和方案。晓凯的论文提出在今后十年内,将本市的商品购销总额翻四番以上的目标。这篇论述,简洁扼要,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当晓凯报告结束以后,全场热烈鼓掌。晓凯走下讲台,许多熟识的来宾,争相与晓凯握手祝贺。 会场短暂休息以后,财贸学院的贺院长,代表与会专家对洪晓凯的论文作了评鉴。贺院长矮胖的身材,带着阔边眼镜,十分精明,他的口才好,颇有名气,曾担任中南财经学院兼职教授,教过晓凯,是晓凯熟识的老师。贺院长说道:“洪晓凯同志的论述,运用唯物辩证法和系统论的观点,结合本市商业发展的历史经验和发展现状,勾画了岭南市的未来十年商业发展蓝图,同时有针对性地提出了两个并举、五个经营方式相结合的发展对策,提出了以地养房、通过开拓旅游资源丰富的城市旅游业来促进商业发展的新思路,颇有见地,具有很重要的实践指导意义。他的论文,也为我们今后商业发展探索了一条科学化的研究模式,值得提倡和推广。我们建议洪晓凯同志在现有论文的基础上,广泛吸取各方面的有益意见,集思广益,经过科学论证,真正形成一个指导岭南市未来商业发展的崭新规划,并付之于实现。让我们在这里祝愿岭南市商业发展宏图大展!同时,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希望岭南市的智囊部门,要积极重视洪晓凯同志的初步研究成果,帮助他继续完善,并得以指导今后的商业发展的实践。” 贺院长在热烈掌声中刚走下讲台,只见一位中年女士走上了讲台。晓凯进会场时,来不及细细观察到场的来宾。此刻,他才发现,岭南市委调研室副主任张倩茹也来了,此刻走上了讲台。张主任原先是市委党校的教研室副主任,四十岁刚出头,中等个头,身材很富态,上下线条却很协调。她白净的皮肤,匀称的五官,长短适度的黑发,朴素的打扮,从容的步态,自然的表情,马上引起全场的注目。张副主任没有讲话前,用和蔼微笑的眼神在会场扫视了一遍,顿时吸引了与会者的注意力。晓凯跟张大姐有过多次接触,得知这位学习马列主义理论专业出身的女干部,过去曾经在市百货大楼当过会计,后来当调干生读大学,毕业后在党校教书,前两年,调到市委调研室担任副主任。看到这位有理论修养并熟悉本市商业的副主任要讲话,晓凯的注意力更集中了。 她做了一个短短的开场白,跟着说道:“我受市委的委托,来参加这个会议,很有启发。我们岭南市委,得悉洪晓凯同志对本市商业发展的研究成果以后,市委领导十分重视,并且亲自审阅了他的论文,加注了意见,批示我们调研室跟踪这一规划的研讨和修订工作。我们也曾对洪晓凯同志的论文进行过讨论。不少同志认为,洪晓凯同志的论文,标志着我们的经济领导干部,从过去那种经验式的领导方式,逐步向科学化、现代化领导方式转变。他的做法和有益的探索,值得我们在全市推广。会后,我们将根据这次研讨会专家和学者的评鉴意见和有益建议,具体帮助洪晓凯同志继续完善这个商业发展规划的制订工作。我们市委刘书记,还指示我们,要把洪晓凯的经验向各行各业的领导干部推广。要求大兴调查研究之风,为本市的经济腾飞献计献策……” 张倩茹副主任的讲话又一次赢得会场的掌声。晓凯静心地听完贺院长和张倩茹的讲话,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股的暖流。他知道,贺院长的意见,代表了专家们对他的研究成果的基本评价;张副主任的话,也显然代表了市委领导对他的研究结果的肯定。晓凯心里说道:“理解万岁!我的一片苦心,毕竟有人理解和支持!有了这种理解和支持,任何流言蜚语都无法动摇我为人民做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 在晓凯心中,又一次地响起了那熟悉的鼓点和旋律:“我要前进,我要努力,向着我那光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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