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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 振铎:流淌的岁月91-95流淌的岁月91-95 91 火车过了岳阳,章云瞥了一眼浩渺的湖光水色,一转眼便到达了湖北境界。从晓凯那里回研究所半年以后,章云此刻又从广州乘坐北上火车,决定去李福海所在的地区邮电局去临时工作。趁这个机会,她特地路过武汉去探望晓凯的母亲。 章云,人坐在火车上,心却在过去和未来的日子里翱翔。此刻,她总算可以长吁一口气,回顾上段紧张生活、翘望未来的日子了。这几个月来,章云是在复杂的心境中忙碌地度过的。她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晓凯。她的心情总是像雨云密布的连阴天,心中阴沉沉的,沉甸甸的。在阴郁的日子里,在痛苦的相思中,她掰住指头,时刻数点这漫长的日子,一天天地算度,真是度日如年。 章云从河西走廊回到广州,心里时刻惦念晓凯的事情,盼望晓凯早日能拨云见日,期待两人能马上团圆、永远团聚。上次见到晓凯,知道他在危难之中能以得到许多人的帮助,知道摘帽有望,心里有些许松快,但是,在事情未曾解决之前,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再说,夜长梦多,未来的道路上,难免还存在许许多多的变数。她心里盘算,要及早赶到晓凯身边,唯有加快课题的研究进度一条路可以走了。回所里这些日子,她全身心地钻进那个课题,终于在国庆节前完成了攻关任务。当这个项目通过了部里的评审以后,章云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一天,章云从部里回到研究所,先到所长办公室报到。孟教授看见章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马上笑口吟吟站起身来,迎接自己出色的学生。他使劲握住章云的手说:“章云啊,你这次为我们研究所增光了。部里面对你们的研究成果大加夸奖,还准备向上申请特别嘉奖呢!” “这个课题花费这么长的时间才突破,我感到万分惭愧呢!老师你不打鞭子,我已经偷笑了,还提什么奖励。这全凭你直接指导,想方设法为我排除种种障碍,特别是去了一趟大西北……” “去了一趟大西北,学习了人家的经验,这当然是因素之一。不过,你们另辟蹊径,走到别人前头,这个很不容易啊!” “这也得感谢兰州经验对我们的启发,让我们打开思路,开了窍。再说,我去了一趟河西走廊,给自己增加了压力。看见晓凯那般艰苦,那般危难,我真想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速度,把这个课题攻克下来,然后插上一双翅膀,飞到他身边去。这些内外动力和压力,令我开足了马力,总算没有辜负老师你对我的期望。其实,我期待的最大奖赏,就是让我迅速再次赶到河西走廊去,为最后解决晓凯的问题而冲刺。” 孟教授笑了一笑,他那双温善的眼睛,充满长辈的关怀,慈祥地望着章云,他关爱地说道:“我早就在等你说这句话了。你的心境,我万分理解。我们已经说定了,就按照过去说的办法去做。第一、你可以马上与对方联系,叫他们发一个协商借调的函件来。第二、等到收到了他们的信函,我就可以加注意见,让人事科为你办理借调手续。第三、我们也来一个君子协定。你把晓凯的事情办成功了,就马上回到所里来。我们这里少不了你。研究所快要搬到岭南市,摊子大了,担子更重了,人才短缺哟!你到了河西走廊那边,抓紧解决晓凯的问题,争取跟晓凯马上一道回南方来。我这样想,南方毕竟比较开放,在这里,有海外关系的人、出身不好的人,似乎比西北多得多;这里,无论在哪个单位,大多能够正确对待像晓凯这样出身的同志。再说,你们回归到南方来,就能从此不再分开。 “我还说一句多余的话。俗语说,树挪死,人挪活。晓凯这几年受过两次冲击,浪费了宝贵青春。我想,让他换一换环境,对他、对你、对你们将来的孩子,都很有利。当然,说到底,我们这里舍不得放你走。你知道,我们研究所的搬迁工作,从这个月底开始,力争在一个月内完成。我们所的研究任务,还要进一步增加;研究所的规模,比现在大两倍。我们不仅要留住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而且,还准备输送一些人才到国外去深造。讲一句老实话给你听,我曾经私下琢磨过这件事情,而且曾经考虑你是第一人选……” 老师的这番话,确实令章云感动得几乎掉下了眼泪,她说道:“老师,你的话,在情在理,字字句句,像亲人的嘱咐那般亲切体贴。孟教授,你为我想得太周到了。你提到出国深造的事,我哪敢想?不过,你劝我们还是着眼挪回南方,这个想法我也早已考虑过了。这样比较好,除了让晓凯能换一换环境,我还考虑到他的母亲,至今仍是孤独一人留在老家。这些年,精神上受到打击太多,加上她那多愁善感的性格,对她的身心健康,都很有影响。老人家有风湿病,经受不了北方的寒冷气候。我想,到时候,晓凯也能跟我回南方,那么,老人跟我们一道生活,让她有一个安乐晚年。当然,这是最乐观的打算。也是对自己、对我们研究所两全其美的结局。不过,凡事也得想到意外。如果晓凯摘帽无望,也请老师原谅我。这次去,我有长期打算,直到问题解决为止。” 孟所长一批准章云暂时到河西走廊工作的要求,章云便立即办理移交手续,当即写了两封信,一封告知晓凯,她将起程,一封写给晓凯的妈妈,告诉老人家,她将在去甘肃的途中,到武汉来探望她。 火车慢慢地挨近武昌了。这里熟悉的山水树木,一一展现在目前。章云掐指算了一算,从她那年举家迁往香港,到她今天回来,十年时光,就这样匆匆过去了。这十年,对于许多同龄人来说,他们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大显身手的好时光,许多人,都平平稳稳、顺顺利利、快快乐乐地度过了,唯有晓凯和她,却要经受比别人多得多的磨难和曲折。看来,这种日子,该有一个转机了。她又一次琢磨孟老师的嘱咐,构想她和晓凯未来的生活,期待这次西北之行,一切都能如愿以偿。 傍晚时分,火车到达大智门车站。章云事先写信告诉晓凯妈妈说,她到达后,会自行回家,请她老人家不要劳神到车站接车。走出车站,章云没有去老屋见姐姐,便先走进胜利街和黎黄陂路交接处的那条小巷。 这里的环境,似乎既熟悉又陌生。一晃眼的工夫,竟有好多年没有来过了。穿过巷口的那间杂货店,来到熟悉的楼房门口,朝左手楼下的过道走进去,便迎面碰到了晓凯的妈妈顺华。章云双手张开,扑向妈妈怀里,亲热地叫了一声“妈妈!” 顺华在厨房里炒菜,刚才听到门口有脚步声,急忙走出来看看是不是章云来到了。她还没有定下神来,章云便把她抱住了。妈妈亲热地抚摸着未来的儿媳妇,细细端详起章云来。章云圆脸盘白里透红,明亮的眼眸闪闪发亮;细嫩的皮肤,依然是那般娇艳;精神多少有些疲惫,不过很饱满。她的身材显得更加丰腴。老妈妈爱不释手地对章云望了又望,在摩抚章云的漆亮的长发时,不经意地发现了一条白发。妈妈十分心痛,马上把儿媳妇重新抱紧,然后再次抚摸着章云的头发,嘴里轻声地说道:“孩子,你也够操心的了,瞧,连白头发也长出来了!” 章云也端详多年未见的妈妈,眼里噙满泪花。妈妈还才五十岁上下,已经两鬓灰白,脸上的皱纹纵横,脸盘也瘦削了。章云心想,岁月不饶人啊,为了晓凯,妈妈也担惊受怕,人也显得憔悴。章云禁不住亲吻了妈妈,说道:“妈妈,你也愁白了两鬓。你要多加保重才是啊!” 妈妈一边牵着章云往屋子里走,一边对章云说道:“晓凯走了九年,家里的波折未曾停息过。先是他爸爸乘海轮出事,跟着晓凯生大病,后来,外婆和舅舅相继去世。跟着,晓凯第一次挨整。这两年,晓凯又遭了难,我担惊受怕,求神拜佛,那颗心都悬在你们的身上。章云,你想想,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自己的儿女的?晓凯是我的心头肉,是我的命根子。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做人的唯一希望,都系在晓凯和你的身上。几年没有见到你和晓凯,我脑子里哪一天、哪一刻不浮现你们俩的声容相貌?见你们一面,可真难啊!这也怪不得你们。你们工作忙,回一趟武汉不容易,加上晓凯处境又很不顺利……” 看见妈妈说到这里又伤心起来,章云笑眯眯地望着妈妈,说道:“妈妈,我这不就站在你面前了吗?晓凯呢,他的事情也有了眉目。等他从农场回来,我带他来见你。” 母亲望着章云,说道:“一接到你的信,我就忙着张罗。我盼你来,也盼能见到晓凯一面。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不如趁你去晓凯那里,我也跟你去一趟河西走廊,看看儿子究竟怎么样了。后来,我转念一想,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那里的环境?厂子里的工作也不知道丢不丢得下来?我想前思后,左思右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前两天,厂里组织我们到孝感去旅游。那里与黄陂毗邻的地方,有两座山,一座山叫双峰山,一座山叫鸡公山。两山之间,有一座观音岩。观音岩上,有一座很灵验的观音庙。这庙里的签十分灵验,吸引四方的善男信女前来膜拜,香火鼎盛。我也凑热闹,在那间观音庙里求了一签。拿来一看,喜得我合不拢嘴。这是第二十一签,属于上签。签上说:‘阴阳道合总由天,女嫁男婚喜偎然;但见龙蛇相会合,熊罴入梦喜团圆。’我找了人,帮我解签。听他说,这诗意显示了阴阳道合之象,凡事大吉大利。据说,求签者欲问之事,谋望从心,婚姻孕男,资财进益。他还说了一个故事给我听。据传唐睿宗李旦,在武则天纂夺帝位登基后,被贬作平民,后流落民间,巧与民女凤姣相遇,结为夫妇。这签语就从这个典故而来。” 章云理解老一辈的人。他们在命运遭受磨难的时候,总是把希望寄托于天理,期待于神灵的指点和帮助。这支签,从侧面反映了事物某种变化概率,兼带反映了人们的主观期待。她听了这段叙述,心里也宁愿相信预言灵验,祈祷好梦成真。于是,她顺着妈妈的思路,劝慰老人家,说道:“我也希望,这就是观音菩萨讲的话,希望这支签句句兑现。希望晓凯能走出困境,妈妈能抛掉忧愁,我跟晓凯也能够永远在一起。” “阿云,你讲得好!这次去,我想,如果晓凯的事情进展得顺利,我劝你俩还是抓紧把那件大事给办了。我现在决定,还是跟你走一趟。按我现在的身体情况,长途乘车,不成问题。请假也容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何?”妈妈望着章云,期盼儿媳的回答。 章云稍微沉吟了片刻,笑口吟吟地对妈妈说:“你想我们抓紧把终身大事也给办了,我想,如果结婚,妈妈你可以当我们的主婚人啦!妈妈如果想跟我一道去,那也好。趁我这两天回老家去探望姐姐的功夫,我帮你去购买去河西走廊的火车票。你呢,抓紧到厂里办理请假手续,好吗?” “那就这样说定了。还有一件事情,我想提醒你。你要记得:把我上次送给你俩的祖母绿结婚戒指也一定要记得带上呀!”妈妈再三嘱咐道。 92章云陪着晓凯的妈妈来到了河西走廊。 李局长早就为她俩安排好宿舍。李福海初步确定她担任邮电局副总工程师的职务,着手安排章云尽快熟悉所分管的工作。城边农场安装电话的事情拖了好几个月了,最近,正好在文院长斡旋之下,可以借助部队线路来便捷安装干河沟的电话。那是当地驻军一条废弃线路,不用安装电线杆,省事多了。李局长想抓紧完成这件事,也顺便让章云能再见到晓凯,便当即拍板,让章云首先策划为城边农场干河沟基地装设电话的任务。 几天来,妈妈跟随章云,来到这个丝绸之路的冷清的古城,整天守在家里,帮章云安排好这个新家。她无心出去走动,心里唯一的想望,就是能及早跟儿子见一面。婆媳俩扯起家常来,她常常把话题转到探访儿子的安排上来。 每逢妈妈提起到农场去看儿子的时候,章云总是安慰她说:“妈妈,你很快就能见到晓凯了,不要着急。等我看看他的事情进展得如何,让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就马上看得到晓凯了。我们团圆的日子不远了。” 其实,章云何尝不想早一点带着妈妈去看到晓凯呢?不过,事情总是不像想象的那般简单。她一来到这里,便跟清丽通了电话,问明情况。从清丽简短的谈话中,章云得知事情尽管有些进展,但是节外生枝的事情也不少。听清丽说,目前城边农场里正在集中全力抢救浮肿病人,据说有肝炎流行。她除了牵挂晓凯以外,也担心晓凯妈妈的身体无法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环境,万一惹出什么病痛来,不知如何是好。此外,她怕妈妈过分激动,冲高了血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可不好。章云考虑再三,只好把安排妈妈跟晓凯见面的事,推后一点。稍微放一放,缓一缓,等到晓凯的事情有了眉目,再想办法。 这一天,清丽趁周末进城,来到邮电局里,特地来看望晓凯的妈妈和章云。章云刚刚下班,见到清丽来到,十分高兴,马上拉住她往宿舍里走。 清丽见到晓凯的妈妈,很亲热地向大妈嘘寒问暖,那纯粹的武汉乡音,令顺华听了很亲切。妈妈说道:“也算晓凯幸运,有这么多同事在关心他、帮助他,还能在这里碰得到你这位老乡!” “这都是缘分啊!伯母,你这次来碰上了好运气啊,晓凯的事情,估计这些天会解决。”清丽报喜一般地拉着晓凯母亲的手,说道。 “我就知道他会转运,才跟章云姑娘一道来这里。菩萨给我托过梦,梦见观音领着我的儿子度过苦海。我啊,去过孝感的观音庙,求到一支上上签,这是否极泰来的征兆。今天,姑娘你来,这是贵人传佳音哟!”顺华听到清丽带来了好消息,开怀大笑,对清丽说道。 章云听到这里,对妈妈说道:“我们还是听一听清丽的详细消息吧!” 清丽开了腔,她笑眯眯地对着章云说道:“我在电话上没有来得及跟你细谈,这次党委派人到我们航站复查晓凯的问题,带队的人,你猜是谁?”, 章云摇摇头,笑了一笑,跟着说道:“我又不是诸葛亮,怎么猜得到?” “带队的是郑源祥。” “那么,郑处长现在升官了,还是改行了?” “最近,他被任命为总公司党委副书记。根据他跟第一把手所商量的方案,确定由他带领组织部的副部长、两名干事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徐丁荫开始看不起他,跟他出难题。源祥看他敬酒不吃,便暂时把他放在一边,做下边群众的工作。三个人找了不少的员工谈话,收集了不少真实情况,最后,终于把这几年的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把晓凯的事情也查清楚了。徐丁荫还想搞小动作,唆使下边的人写匿名信,攻击工作组为右派翻案,妄图把水搅浑。” “这位领导也真够呛哟,跟上级对着干!” “他依仗自己的资格比较老,上边把他没有法子,他还利用手下的人作梗,把事情搞得很复杂。”清丽说道。 “那么说,上边也把他没有办法?” “源祥跟总公司的龙书记商量了,准备指出他的错误,如果执迷不悟,也许要考虑对徐丁荫采取组织措施。现在事情结果如何,还要等几天才能分晓。” “依你看,事情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我抱着乐观态度。你们想一想,我们总公司党委的态度十分明朗,地委刘天佑书记又恰好重新回河西走廊主持工作,王谦祥场长官复原位,剩下徐丁荫螳臂挡车,他还剩多大的能耐!请伯母放宽心,静候佳音。” 章云听到这里,也赶忙安慰晓凯妈妈:“我早就告诉你,要你静候佳音,等着接晓凯出来。这下子,你听到清丽的话,该相信了把?妈妈,晓凯虽然吃了一些苦,但是,他的情况还算好,算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在困境里,能够得到这么多人的同情和帮助,这也是上天有眼啊!” 妈妈听了,不住地点头,说道:“你们讲的,在情在理。我想,晓凯还年轻,经受一些曲折,人的一生,在所难免,不足为怪。我也是一个知书达礼、明白事理的人。这两天,我来到这古城,心里一天到黑惦念着晓凯,再不就是经常联想一些与河西走廊有关的历史故事。” 妈妈一时高兴,便对章云和清丽说起苏武的故事来:“你们知道,刘邦灭秦以后,匈奴占领河西走廊的祁连山一带,汉武帝刘彻打败匈奴,夺回了河西走廊。天汉元年,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送还被扣的匈奴使者,载着许多珍贵财物,去匈奴和番。苏武见到单于,完成使命。在回国前夕,他的副使张胜密谋杀大臣,劫持单于母亲。后事情败露,苏武也被捕。单于威胁利诱苏武,严施酷刑,迫其投降,苏武始终不屈;匈奴又将他关在地窖中,断绝饮食。后来,匈奴把他流放到北海。 “那北海,我听过晓凯爸爸的一位朋友说过,就在这河西走廊边沿的民勤。听说,那里至今仍保存了苏武庙以及苏武牧羊的白亭海的遗址。苏武被放逐到那里去,放牧一群公羊。匈奴对他说:‘什么时候公羊产奶了,就放你回去!’苏武手持旌节,白天在白亭海边牧羊,晚上守在帐篷里。严冬季节,苏武抓野鼠、掏鼠粮、掘草根充饥……。 “我想,晓凯再苦,也比不上苏武牧羊那般艰苦。苏武苦盼十九年,终于重见天日。晓凯暂时受委屈,他也一定能等到云开雾散。这些日子,他受点磨难,对他一生都会有好处的。我对他的境况的改变还比较乐观,不过,如果能够马上见得到他一面,那就好了!这是妈妈的一片心啊!” “洪妈妈可真明事理。我今日来,跟着洪妈妈学习了不少东西呢!至于见晓凯,既然你已经来到河西走廊,他的事情又快解决了,不也就是这些天的事情了吗?伯母再耐心等等吧!”清丽在旁安慰。 章云接着说:“我明天先去城边农场,跟他们解决干河沟架设电话的事情。听说那里现在疾病流行,暂时不开放探望亲人。我先去摸一摸情况,了解安排一下子。等联系好了,我一定陪你去见晓凯。妈妈你就再等几天吧!赶明日,我们为他们装好了电话,先让你跟晓凯通一通电话。我们房间里已经有电话分机了。明天,我装好了电话,会先给局子里通话,然后请总机把电话接过来,一定让你跟晓凯说说话。妈妈,你看这样好不好?” 顺华听到明天可以跟儿子通电话,马上高兴得不得了。连声应承说:“好,好!我暂时见不到他的人,如果能听到他的声音,跟他讲上几句知心话,那也好!就这样吧,我不想你们为难了。” 章云的这个想法终于顺利实现了。 第二天,赵股长来接章云,她带着上次一起到农场的那位技术员,带上工程小组,为城边农场干河沟饲养基地安装电话。由于上次去看过现场,他们已经制定了一个最简捷的施工方案。装设电话的事情,个把钟头就完成了。 晓凯盼到章云来到,看到他们一班人前来,忙得不可开交。他俩也只是悄悄地拉拉手,千言万语,都浓缩在那紧紧的一握之中。 电话安装好,先请赵股长跟王场长通电话。王场长向章云致谢。跟着,章云把李福海局长的电话接通,让晓凯跟老领导说了几句话。李福海鼓励晓凯坚持下去,静候佳音。晓凯含着热泪感谢老领导关怀的一片苦心。最后,章云请局子里的总机把电话转到家里,让晓凯跟妈妈通话。 “妈妈,你老人家越过千山万水来看我,儿子感恩不尽啊!你要好好保重。我在这里很好,听说事情将会顺利解决,再等些时,我们就可以见面了。儿子亲你,妈!”晓凯哽咽地对着话筒,把心里话讲给母亲听。 妈妈听到晓凯的声音,一时之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哭泣道:“我听到你的声音,知道你的身体和精神很好,我放心了。老娘我为你日夜求神拜佛,为你向老天爷祈祷。为了表明我的爱心和诚心,我为你吃了整整九年斋。来之前,我拜过观音菩萨。我相信,老天也一定会为一位母亲的爱心所感动。我求了一支好签,菩萨给了我一个圆满的回答。孩子,我们就会团圆了。你回来那天,我做糯米圆子给你吃,煨莲藕汤给你喝,做糯米甜酒给你尝……” 晓凯听到妈妈的几句话,心里发酸,差一点掉下泪来。他想,有了这台电话,该多方便!可惜,这台电话,平时只能跟场子里内部联络,如果接通外线,那得通过场子里批准、经过场子里的总机接转才行。此刻,真是亲情絮语抵万金啊! 93一九五九年国庆节后,中央提出首先为百分之十的右派分子摘帽的指示,正在各级党委贯彻。晓凯的问题也盼到了解决的一天。 郑源祥今天约定地委刘天佑书记在城里见面。昨天,他们俩在电话上交谈过个把钟头。两人谈完公事,都听出对方的乡音,于是,他俩继续聊起天来。两人互报家门,发现竟是老乡。 经过倾谈,方知他俩跟葛超然,原来都是同一个城市的人。他们老家有一句俗话说,“老乡见老乡,扛枪把兵当。”那里是老解放区,年轻人,十有八、九当上了解放军,不过,刘天佑的资格比郑源祥老多了。这样一扯,又扯出来另外一位老乡李福海来。 刘天佑听说自己的手下的邮电局长也是老乡,便在电话上对郑源祥说道:“小郑啊,对不起,我这样称呼你,亲切一些。这样吧,白杨河机场那位年轻人的事,我也听说过了。他的申诉材料,我也看过了。由于我刚回来,要处理的紧急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排上议事日程。刚才听你说,你们派了工作组来,对他的问题作了反复细致的甄别复查,查清了问题。这很好!我们的审查工作,也就避免了重复。我看,明天,我带上主管部门的负责人,在李福海的邮电局里等你们。我们就在他那里开一次联席会议,双方会审洪晓凯的问题。会上,还有一件跟城边农场有关的事情要宣布一下。李福海那里,我叫秘书通知他做好会场准备。你们明天八点半到那里好了,我在他们那里等你。” 郑源祥跟刘天佑通完电话,便找谭副部长商量此事的安排。谭副部长听了郑源祥的话,随即汇报说道:“看来,这件事情在徐丁荫那里还有一些阻力。刚才我找他谈过话,他一来啥话没讲,先把一封匿名信拿给我看。那封匿名信上说,工作组来了,长了右派的威风,为右派翻案。还说,葛超然包庇洪晓凯,隐匿了洪晓凯的反动日记……。我一听,也很生气,但是,这节外生枝的事情,不能内部理顺的话,我们如何跟地委协调?我想听一听副书记的意见。” 郑源祥看到谭副部长手中的信,淡淡一笑,说道:“这是徐丁荫跟他手下的人配合表演。我也收到一封同样内容的匿名信,是有人塞在我的住房门缝里的。我找知道底细的人一打听,认了一下笔迹,确定是一个名叫祝保奇的人写的。跟着,我亲自找祝保奇谈话。我把工作组的全部复查情况和结论,端出来,讲给他听。对葛超然处理洪晓凯日记的过程,以及龙书记对此事的指示,也原原本本地端出来。这小子一听,马上反戈一击。他承认,此事是受到谭武维的指使搞出来的,后悔他被人利用。 “对于洪晓凯摘帽这件事情,我们坚持依靠群众、实事求是的原则,根据党的政策,正确处理洪晓凯的问题,不怕徐丁荫搞小动作。我刚才也跟龙书记通过了电话。龙书记同意我的意见,并且指出,如果徐丁荫错上加错的话,不排除采取必要的组织措施。我看,到地委的事情,我跟工作组的胡秘书一道去就行了。你留在家里,代表总公司党委找徐丁荫认真谈一次话。这次,我们考察航站领导班子,从民意测验的结果看来,徐丁荫威望很低。你可以把这次民意测验的结果,以及群众对他的主要意见,向他传达一下,让他有所警觉。最后,如果,他仍不转弯,你就把总公司党委的意见,直截了当讲给他听。何去何从,由他自己选择。我们的耐心,显然被他误以为软弱了。老谭,你谈话的分量要加大力度,要让他警醒,别再执迷不悟了。” “看来也只能这样处理了。老徐这人,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长期以来,组织上对他的安排都比较为难。这个人,政治上不犯大错误,思想上却总跟不上形势,作风上简单粗暴,加上自以为资格老、觉悟高、本事大,怀里头总揣着个人的小算盘,总想升职、升工资……”谭副部长说道。 郑源祥听了,笑了笑,然后耐心地对老谭说道:“人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弱点,知错能改就好。这号人,要耐心帮助,让他改弦易辙。” 郑源祥交代好对徐丁荫谈话的事情,便乘坐航站的车子来到地区邮电局。打从郑源祥来到这个城市,他和李福海见面过好几次。这次郑源祥来邮电局参加地委书记主持的联席会议,李福海十分高兴。一来,晓凯的事情将有一个结果;二来,跟刘书记、郑源祥和王谦祥聚会,这也是十分难得到缘分。他特地交待招待所食堂的师傅,做一些北方小食来款待客人们。 刘天佑书记带来了组织部长,郑源祥带来组织部秘书。王谦祥也来参加会议。双方就在邮电局招待所的会议室里,开始了对洪晓凯问题的会审。郑源祥请同来的胡秘书读了联合航空总公司党委对洪晓凯问题的审查意见,同时把所有的调查记录的复印件也分送给与会人员。这份材料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刘天佑听了一再点头。那位姓张的地委组织部长,也在旁认真作记录、翻档案。 胡秘书读完总公司党委的调查结论以后,刘天佑和张部长低头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刘天佑问王谦祥有什么意见要发表。 王谦祥站起身来,向与会人员环顾了一眼,然后说道:“我们接到洪晓凯的申诉材料以后,也调阅他的档案审查过。从洪晓凯的一贯表现来说,他是一位比较纯洁、要求上进的青年干部,在部队多次立功,经受过严峻的战斗考验,表现很好。他在白杨河航站工作期间,工作成绩优异,曾经到北京参加过行业先进代表会议。他的问题,主要是对肃反中被人无辜批斗有意见。他在整风座谈会上提出意见,都是实事求是反映航站在肃反中的存在问题,不应该当成右派言论。他不承认自己是右派分子,这可以理解。他来到城边农场一年多的时间,任劳任怨,经受考验,曾经抢救过部队伤员,对农场饲养基地的建设,付出了全部心血,表现突出。我认为,联合航空总公司的复审材料实事求是,意见中肯,建议地委给以摘帽。” 王谦祥讲完,张部长接着说:“我也同意王场长的意见,建议地委领导给与摘帽。这个问题,当初定案审批过程中,我们的经办部门和经办人员过分相信白杨河航站无限上纲、上线的呈报材料,应该引以为戒。” 这时候,李福海也进来旁听。刘天佑书记招呼李局长坐下来,然后望着他说:“老李,听说你是洪晓凯的老领导,今天我们复审他的问题,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李福海十分谦和地朝大家笑了一笑,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对于洪晓凯转业以后的表现,我想,总公司的复查材料应该做了完满的说明;联合航空总公司党委和地委都准备为洪晓凯摘帽,我认为这完全符合党的政策方针。洪晓凯是一位投入到革命洪流、背叛剥削阶级的进步青年,他好学上进,踏实肯干,勤奋钻研,多才多艺,是一位难得的好干部。这位同志出身不好,那是他本人无法选择的。他受到委屈,那是‘唯成分论’作怪,是一种形左实右思潮的反映。我觉得,洪晓凯越早摘帽,越好!” “看来,没有不同意见,一致同意为洪晓凯同志摘帽。”刘天佑掏出钢笔,顿时在那份复查材料上签下了几行字,然后,他继续说道。“我感谢联合航空总公司党委的同志,为我们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工作。 “还有一件事情,也与城边农场有关。农场的另一位青年教师吴小彬,曾被定为右派分子,现在经过他所在单位审查,根据他的一贯表现,艺术学院党委和上级党委也做出了摘帽决定。我们昨天收到了文件,今天也在这里向王谦祥同志通报一声。这位年轻同志的生父,现在已经找到了,是我们党的一位老同志;她的母亲戴桂珍,是在重庆渣滓洞牺牲的革命烈士。最近,他的生父将要来探望他。你们农场要好好准备一下,争取尽快在他的生父来到之前,处理妥当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往事。我曾看过昆曲《十五贯》。无赖娄阿鼠杀死酒徒尤葫芦,盗走了尤葫芦的十五贯钱。尤葫芦的继女苏戍娟,当夜听到父亲口出戏言,要把她卖掉,便离家出走。途中,她路遇熊友兰,身上恰好也带了十五贯钱。过于执追到苏戌娟、熊友兰,以十五贯为据,断定苏、熊二人盗钱、杀父、淫奔,判以死刑。况钟发现冤情复审此案,诱使真凶娄阿鼠招供,平了苏、熊二人的冤狱。当年,作家巴人写过一篇《况钟的笔》,他联想到官僚主义者总是闭着眼睛,瞎审批、签字,却不知手中所握之笔的份量,不懂那支笔可能关乎人的生死存亡。我联想到洪晓凯和吴小彬的事,真该悟出一些道理来。” 刘天佑说完,下边的人议论纷纷,连连点头。刘天佑看见郑源祥为他的发言鼓掌,便站起身来,跟郑源祥紧紧握手。接着,他对郑源祥说:“看来,你也得在这个场合讲两句话吧!大家欢迎,欢迎联合航空总公司党委副书记郑源祥同志为我们讲话。” 在掌声中,郑源祥说道:“这件事情,白杨河航站有关领导人员没有严格按照党的政策行事,有形左实右的偏向。大家可以从复审材料中看到,事情的起因,是洪晓凯的一页记录男女私情的日记,被人怀疑成反动日记。这件事情,导致白杨河航站在肃反中扩大了批斗范围,差一点造成冤案。其实,个人写日记,记下私事,这很平常。我们在座的人,有谁没有谈过恋爱?有谁没有男女之间卿卿我我的经历?这样的事情,被当成政治问题来怀疑,难道不是极左思潮的表现吗?刚才,刘书记讲了《十五贯》的故事,我觉得讲得很好,很有针对性。今天,我们感谢刘书记的这支笔,为洪晓凯摘掉了右派帽子,让他得以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为革命事业继续做贡献。我代表我们联合航空总公司党委向地委领导和有关部门给与的支持,表示衷心感谢!” 联合航空总公司和当地党委联合会审洪晓凯摘帽问题的会议开完,李福海把几位领导和王场长接到隔壁的食堂用餐。聚餐的气氛十分热烈,几位老乡用乡音交谈,厨师烹调的可口的北方小食,浓烈的高粱酒,令大家尽情倾谈,开怀畅饮。一向不喝酒的李福海,今天看到晓凯终于摘帽,破例向刘书记、王场长、张部长和郑源祥敬酒。他的那张脸,就好像关公那般,红彤彤的。 郑源祥晚上从地委回来,见到了谭副部长,问起跟徐丁荫谈话的事情来。老谭淡淡一笑,说道:“还是你和龙书记说的那句话起了作用。老徐看到党委准备动真格的,看到祝保奇反戈一击,思想有所触动,他最后保证:今后在行动上要跟上级党委保持一致。” 94晓凯和章云的婚礼,就在邮电局招待所里举行。这对青梅竹马的情侣,经过漫长岁月的热恋,经历无数悲欢离合,今天,他俩终于牵手,走上了永结同心、永不分离、白头偕老的道路。 晓凯和章云得悉摘帽的消息后,便抓紧筹备返回南方工作的准备。郑源祥本来极力想挽留晓凯,然而,他听到章云陈述的理由,听从了李福海在一旁的劝说,最后也被说服了。他不得不忍痛割爱,同意晓凯调到南方的要求。章云所在的研究所知道晓凯的事情顺利解决,欢迎章云重返南方。至于晓凯的工作安排,虽然有些困难,对方答复说,他们会尽力联系相关单位,不过,可能需要改行。晓凯深知,即使回南方,也不见得一切都像想象的那么顺遂。生活的道路,总会碰到这样或那样的崎岖坎坷,不过,他还是拿定了主意,即使改行做一名普通工人,或者回南方去当农民,他也要离开让他心灵留下累累伤痕的白杨河航站。 在晓凯协商调动工作的期间,李福海建议他俩把终身大事抓紧办了。母亲也撺掇他们,抓紧办理终身大事,还说这是天意,不可违。章云和晓凯被长辈的话说服了。他们马上着手筹办这个婚礼。 招待所的这间活动构件搭建而成的小巧文化室里,挤满了前来庆贺他俩婚礼的客人。除了李局长和章云的同事们,还有许多晓凯的好友们。跟晓凯一道共度患难的好友小彬,在右派摘帽问题得到解决后,特地带着姐姐文小玉院长、女友小刘,应邀前来参加老友的婚礼。小彬的爸爸,刚从兰州赶来,趁与儿子相认的机会,也参加了这场婚礼。 清丽当然是不会缺席的。本来,郑源祥也准备参加这次婚礼,但是,总公司有重要会议,他必须提前赶回兰州,只好让唐清丽当代表。一直默默地帮助晓凯的小赵,也带着他的女友来了。王谦祥场长托小赵带来了礼物。 章云的几位女同事,帮助她把这个文化室布置装饰得喜气洋洋。纵横交错的彩带和五颜六色的彩球,闪闪发光的金色星星,用几只彩色的氢气球串联起来,漂浮在会议室的天花板上。一台中型的扩音机,正在播送轻柔欢快的轻音乐。 当章云和晓凯搀扶着妈妈走进来的时候,来宾们都啧啧称赞新娘的亮丽和新郎的英俊。 章云那圆月似的光润的脸,泛着玫瑰色的红晕。两条弯弯长长的柳叶眉,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那凝脂般的肤色。无需修饰的修长的睫毛和漆黑的眼眸,与大理石色的眼白,形成鲜明对比。绯红的两颊,匀称的眉眼,秀美的线条,花般的笑容,处处流露出她的柔情、她的自信、她的温存。望着她那对晶莹的眼睛,就像天上闪亮的明星;那里透露出来的眼神,放射出聪慧柔和的光芒,即使那目光处于静谧状态,你也能从那里感受到温馨、微笑和含情脉脉的光彩。那眼神,显得那般纯洁秀丽、妩媚动人。她那笔直高挺的鼻梁,显示着她那不可言传的天生丽质。那丰满的红唇,恰到好处,与五官协调,显得无法再更改的匀衬,透露出她心灵蕴聚的炽热的感情。今天,她稍稍抹上了淡淡的朱红唇膏,令人联想到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她那修长的颈项,支撑着她那微微高扬的头脸,就像一位高超的雕刻家用象牙精心雕琢出来的。章云身穿一件深红色呢绒短西装上衣,把她的窈窕颀长的身材烘托得更加富于女性的曲线美。她那纤细软弱的好似玉笋一般的手指上,带着那只妈妈送给的祖母绿的结婚戒指。那深沉的浓绿色,就像雨后滋润过的绿叶,虽然不像阳光下的水晶那般耀眼夺目,却给人以柔和深蕴的神韵。那层次分明不同色度的葱绿,凝聚在宝石之中,深绿之中,又夹杂着黄色和蓝色的光晕,恰如晨光中的天鹅绒那般含蓄的亮丽。在南美,人们把祖母绿宝石称为“神仙的眼泪”。望着这只戒指,你能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浓绿的玉石,多么像章云漫长岁月相思凝聚的结晶。 在她身旁,微微有些腼腆的晓凯,今天在那往日忧戚的眉梢,挂上了不可掩藏的喜悦。他那被风霜侵蚀、有些许黝黑的面孔上,镀上了一层幸福的亮光。他那从前比较饱满的面庞,虽然显得瘦削了一点,但是,此刻久盼而来的明丽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令他的精神显得十分饱满。过去他那比较秀气、略带稚气的圆团团的脸庞的轮廓上,增加了几许阳刚之气。那笔直的鼻梁、厚实的红唇、开扬的浓眉、稳实的步履,都处处显露出一股股坚毅和英武的神情。那对总是藏着忧郁神态的明亮的双眼里,显示出一阵阵闪烁的眼波,就像那久藏在雨云背后的彩虹,向人们吐露出此刻无限欣愉的心声;不过,在他的眼神里,却也看得出另一种梦幻般的半信半疑似的表情来,好像一个在黑暗的隧道里生活太久的人,突然见到了阳光,还以为自己眼前面对的一切,如同梦境一般。晓凯穿着那套藏青色的西装,显露出他那高大英俊的身材。那是他的母亲为他在汉口那间最有名的西服店定做的。他也带上了那只祖母绿的宝石戒指,但是,他总是不自觉地用另一只手掩藏着那只珍贵的祖传戒指。他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就像一位失而复得宝物的人,生怕重获的宝物不小心会丢掉似的。 章云大方地向客人们一一打招呼,毫不掩饰她此刻心中的欣悦。她觉得今天的晓凯多少有些拘谨,所以总在小声嘱咐晓凯,要他尽量放松一些。 婚礼开始了。章云邀请清丽担任司仪。清丽先请主婚人、晓凯的妈妈致词。顺华很大方地站起身来,简短地表达了自己此刻的心情:“各位来宾、各位亲友,我这个老太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样开心。我终于盼到晓凯和章云结为连理,终于盼到了儿子重见青天!他们有今天,离不开诸位的支持帮助,我从内心里向诸位表示衷心的感激!” 李福海充当证婚人,他也在婚礼上作了热情祝贺的讲话:“我今天也特别高兴。很高兴看到我的学生洪晓凯与章云女士结为夫妻。他俩的爱情,经历了风风雨雨,坎坷和曲折,考验了他们坚贞的爱情。今天,在晓凯重新获得解放、获得新生的时刻,他们终于结为一体,永结同心。我们从他俩的身上,看到了人间真正爱情的答案。这是建立在深爱感情之上的、建立在志同道合的追求至上的崇高的感情。让我们共同祝愿他们从此踏上一条幸福的人生之路,一直走到白头偕老的岁月!” 清丽接着请两位新人讲话。晓凯大方地站了起来,先跟在座的客人们深深地鞠躬致敬,跟着,他说道:“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也是我们感恩的日子。请允许我代表章云,在这里向诸位致以衷心的感激。可以说,我们俩能有今天,全凭各位长辈、师长和朋友们对我们的热情关怀和竭尽全力的帮助。没有你们无私的帮助,就没有今天的洪晓凯,就没有我和章云今日的结合。你们给与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值得我们俩终生铭记。在此,让我们祝愿所有的长辈、师长和朋友们万事胜意,心想事成,平安吉祥!” 晓凯一讲完,清丽紧接着邀请跟晓凯一道度过这艰辛岁月的文小彬讲话。小彬朝坐在他旁边的小刘耳语了两句,便弯腰在桌子下面拿出他事先准备的手风琴来,挂上两肩,背在胸前,然后紧牵着小刘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到讲台前的麦克风前,对大伙说道:“刚才,李福海局长讲得好。晓凯和章云的爱情,是人世间真正爱情的一个典范。这是超越金钱、地位、名利的真情结合。我跟晓凯一道在干河沟的时,他曾经重新翻译改写过俄国诗人施企巴乔夫的《爱情要懂得珍惜》这首诗,我特地为他改写的这首诗歌谱了曲。现在,我邀请我的女朋友小刘一道,为婚礼助兴。现在,我俩一块儿演唱这首歌曲,唱给新人听,也请在座的客人一同欣赏。我和小刘,也趁此机会,祝福新人继续谱写他们一曲曲更优美的爱情旋律!” 小彬讲完话,便陷于沉思中,继而他缓缓拉动手风琴。那灵巧的双手在琴键上弹奏着。顷刻间,一首属于典型的俄罗斯风格、短调曲式的旋律,响彻在小礼堂里,悠扬柔和,缠绵动听。小刘和着琴声,引吭高唱:“爱情要懂得珍惜/我们要把它小心珍藏/让爱情跟随时光增长/爱情不只是花前月下的惆怅/也不单是长椅上诉说的梦想/岁月中一切都会发生,在生活的路上/有时泥泞当道,有时风雪飞扬/人生旅途漫长/处处有荆棘生长/爱情就像一支旋律优美的曲子/动听的歌曲需要用心灵谱写演唱。” 小彬和小刘的表演,配合默契,十分精彩,赢得了全场的掌声。跟着,客人们在婚礼上随便喝茶,吃点心、糖果,随即一个个上台即兴讲话祝贺,有的还特地表演小节目助兴。有的客人相互之间走动攀谈。婚礼的气氛热气腾腾。 文大姐看见晓凯的妈妈在场,特地搀扶着爸爸文连宇来到顺华的面前,向父亲介绍了晓凯的妈妈。两位老人攀谈起来。顺华认出了为晓凯治过病的文大夫,便提起当年在西安见面的往事来。顺华说道:“我当时见到你,觉得很面熟,心里一直觉得很惊奇。后来,我回到武汉,跟我的老妈妈谈起这件事情来。她向我提起了一件事情。她说,她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大姐,很久以前,嫁到湖南桃源一家姓戴的书香人家,后来,这位姨妈生下一位千金,曾经回蔡甸探过亲。那位亲戚是秋天出生的,所以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桂珍……” “你讲的莫非就是戴桂珍?” “是的,我那位没有见过面的表姐名叫戴桂珍!” “大娘,这就巧了!我妈妈的名字就叫戴桂珍。那年我回湖南老家,找到妈妈的娘家的亲人,谈起家史来。原来我的外婆是从湖北汉阳嫁到这里来的。这么说,我跟你有些相像,也真是有血缘关系的缘故!” “我想也许是的。我的老妈妈还告诉我说,桂珍的舅舅有一个儿子在四川开牙刷厂。当年,我们逃难到重庆的时候,曾经根据我母亲提供的地址去查找过他们,但是,后来没有找到……” 文老听了,拍了一下手掌,说道:“这样说来,这一切巧合确是真事。小玉,你妈妈的表哥的确在重庆南岸开牙刷厂。你记得吗,我们当时从贵州到了重庆,跑到龙门浩,不就是投靠这位远房的亲戚,在那间牙刷厂里当工人!怪不得我看见这位大娘,就觉得她跟你们两母女的长相有很多相似之处。这下子,我们都找到了答案!快,快把小彬找过来,来这里拜候表姨。” 正在与晓凯交谈的小彬听到姐姐的呼唤,便拉着晓凯一道走了过来。当他们俩得知原来彼此是远房亲戚,顿时感到无限兴奋。晓凯说道:“小彬,我们不仅是患难之交,而且还沾亲带故,这真是喜上加喜啊!” 晓凯和小彬两个人更加亲密了,他们相互谈到今后的打算。晓凯告诉他将随章云去南方。小彬说,小刘获准转业,考取了广州的一间大学。他也想找机会到广州发展。两人约定了今后的联络办法。 这时候,司仪清丽突然提议让晓凯和章云在婚礼上表演一个节目。她的话音刚落,便赢来了一阵掌声。 晓凯从小彬那里捧来手风琴,随即与章云低声商量了几句。晓凯接着站起身来,弹奏起新疆民歌《美丽的姑娘》的前奏。章云轻声地开始歌唱,随着晓凯欢快的曲调,越唱越带劲,当即通过这首轻快的新疆歌曲,倾吐了他俩此刻幸福的心声。晓凯虽然一年多没有弹过手风琴,今天演奏这十分熟悉的曲子,加上章云配合默契的倾注感情的演唱,令他越弹越感到得心应手。欢快的旋律和出色的伴奏,加上章云娴熟地演唱,一时间,把婚礼的喜悦气氛引向了高潮。一曲终了,客人们拼命鼓掌。晓凯和章云又低声商量了几句,跟着,章云望着清丽,对大家说:“我们现在邀请唐清丽跟我一道,为大家送上另一支新疆民歌《我的花儿》,请大家用掌声欢迎清丽出场!” 在琴声的伴奏下,章云和清丽表演了这首哈萨克族民歌的二重唱。她俩的演唱,和声协和,音色响亮,对比烘托,恰到好处。她们演绎这缠绵跳跃的曲调,衷情赞颂了花儿一样美丽的姑娘,表现了对纯朴爱情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歌声唱道:“你好比是那海洋/哎,我是那海鸥/永远在海边飞翔/美丽的姑娘我的花儿/我要欢笑欢笑/哎呀呀……” 全场一片静寂,大家都醉心地欣赏他们三个人珠联璧合的表演。这一刻,在每个人心上留下了难忘的回忆,他们都默默祝福,祝愿晓凯和章云这一对新人,从此踏上比翼双飞的幸福之路。 95那经历无数坎坷迎来的幸福一刻,至今仍令晓凯的心中充溢着甜蜜的回味。不过,在短暂的幸福过后,接踵而来的,依旧是一路坑坑洼洼的人生轨迹。回忆继续在晓凯心中延伸,那种种往昔的影像,又把他带回一九六零年的雨季。 一阵台风刚刚在南粤大地刮过,乌云迅急飞涌,风雨铺天盖地。晓凯工作的那间小厂子,门前的唯一通道被积水淹没了。晓凯艰难地推着车子,淌着水,迎着风,好不容易才来到马路上。门前的两排木麻黄的林荫道上,到处是被大风折断的枯枝,一阵又一阵旋风,把松针和树枝卷了起来,混合着雨水,在沥青路上四处翻滚、飘动。 晓凯蹬着三轮车,冒着迎面扑打来的疾风骤雨,弯着腰,拼尽全力,朝高坡上蹬去。车子上面,放置了好多箱刚刚烤焙出炉的桃酥,上面用多层塑料布包裹,再加上纵横交错的麻绳捆绑。三轮车在颠簸的路上,迎着风雨,朝附近的一处高坡驶去。雨水从晓凯的脸上流淌下来,流进了晓凯的嘴中,一股股的咸味;流进了眼睛里,刺激角膜发疼。忽地,头顶上一条大树枝被风刮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晓凯赶紧摆动车把,及时避开了跌下来的树枝,继续朝前边的岭南大学驶去。 把车子踩到岭南大学的门口,晓凯停了下来,避避雨。他从衣袋里掏出刚才邮递员投递来的一封信,下面写着武汉中南财经学院的字样。他动手拆信封,打开一看,原来这间大学在岭南市开设的函授班录取了他。他多少有些高兴,但也有些发愁,在这琐碎、艰辛、忙碌的岗位上,如何挤出时间去进修? 这时间,台风越刮越大,晓凯仔细地检查盖着面包点心的雨布,看看有没有不够严实的地方,又在雨中把绳子重新捆绑了一遍。看看天,望望地,此刻寸步难行,他只好躲在大学门口传达室前的屋檐下,待风势小一些的时候再朝前走。此刻,他心里倏地闪现出这段日子的种种艰辛来。 章云调回原来的研究所,晓凯在暂时无人接受的窘境里,只好来到岭南市这间小厂里担任业务员。提起工作调动,那真是一波三折。开头,孟所长准备把晓凯调进研究所办公室工作,等到交给人事科审查的时候,那位以极左出名的、分管人事的赵副所长,从中做了一些手脚,设置了障碍。当科长把商调的材料拿给他审批的时候,这位副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上级规定来,逐条对照晓凯的情况,最后,他的结论是:晓凯缺乏高等教育学历,缺乏专业知识,加上晓凯出身于反动家庭、社会关系复杂,又不是中共党员,根据最近的规定,从事秘书之类的人员,必须系党员干部,而且,类似晓凯这样出身复杂的人员,一般需要内部控制使用。赵副所长认为,本所是一间国防工业的重要研究单位,不宜将晓凯安排在掌握国家机密的所内办公室工作,建议孟所长慎重考虑云云。这件事情,他又不亲自出面跟孟所长协调,而是把人事科长夹在中间当作磨心,弄得那位科长左右为难。孟所长驳斥了赵副所长的看法,在情在理;那位副所长手拿文件陈述己见,听起来也有根有据。为了这件事情,两位所长几乎争论得面红耳赤,传到所里不少人的耳朵里。 这个消息,被章云和晓凯知道了。章云心中有数,为了向明的那件事情,她得罪过赵副所长,这下子,他有机可乘,伺机报复,可他拿着红头文件当挡箭牌,也真叫章云哑口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为了免得孟所长为难,章云跟晓凯商量,主动放弃让晓凯调到她的研究所工作的想法,按照事缓则通的想法,特地告诉孟所长,希望所长通过熟悉渠道,设法先把晓凯调回南方,只要有一个岗位就行了,等回到南方再从长计议。后来,所里的总务科长赵大姐利用她跟左邻右舍的多种关系,便把晓凯暂时介绍到这间厂子里工作。这样,尽管有些委曲求全,但是,终于实现了章云和晓凯两人一道回南方的愿望。 离开了白杨河,跟随章云来到了岭南市,晓凯很开心。尽管工作琐碎,常常要参加体力劳动,做一些勤杂事务,他也处之泰然。在思想波动的时候,想一想干河沟的日子,他便暗自露出快慰的微笑。再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风波,他对于职位高低、工作贵贱都看得很淡薄。他心里有他自己的一本帐,只希望在这个文化城市里,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同时尽力寻求机会,希望能够得到学习深造的机会,来继续充实自己。前些时,武汉的中南财经大学函授班招生,晓凯想报考,章云对他报考财经大学有些不大理解。晓凯说道:“在西北饿了几年肚子,我才发觉,搞好经济,对国计民生何等重要。如今我干上了这一行,结合本职工作来进修,学一些为社会造福的本领,有何不好?”正是怀着继续充实自己的心愿,他选择了这条在工作中进修相关专业的道路。晓凯一次又一次地阅读中南财经大学的这份录取通知书,心里盘算着,如何迎接这四年时间的半工半读的生活。 风势小了一些,晓凯把车子驶入岭南大学。晓凯转过一间又一间学生食堂,把一箱箱的点心,按照各个食堂的订单,一一送到;跟着,把存留在各个食堂里的点心箱子,回收上车。当一切就绪打算返回时,看看天色,只见乌云滚滚,耳畔风声凄厉,一阵风暴又将到来,他只好就近把车子停放好,来到大学的图书馆暂时避雨。 这间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是晓凯常来之处。他和章云就居住在岭南大学后侧的小山旁边的研究所宿舍。那里有一条小路,直通岭南大学的校园。每天早上和傍晚,他和章云都会沿着那条小路,来到风景如画的大学校园里散步。晓凯常常利用空暇时间,钻进这间图书馆来阅读书刊、杂志。这里,平时阅览是可以自由进入的。晓凯与在校学习的学生的年龄相仿,这里的读者,许多都很熟悉他,把他当成同学或教职员。 晓凯进了一间小阅览室,正在打开一本新文学杂志在翻阅。来南方的时间不长,他重新抓起那支笔杆,写了一些散文给报纸副刊发表。最近,他又写了一篇《一位少女的手记》的短篇小说,交给了这本杂志。他想看看,这篇小说有没有采用。随手一翻,他喜出望外地找到了这篇小说。看见自己的第二篇小说在南方的这本文学杂志上刊出,晓凯心里多少有些欣慰,似乎为自己今后的发展找到了一条新的途径。 他正在过细地阅读自己这篇作品时,只见旁边有一位教授正在跟一位学生交谈。晓凯认出,这位老师,正是岭南大学著名的文学教授陈启光。晓凯曾经跟这位教授有过接触,不过,陈教授此时似乎没有把他认出来。看见他俩讨论得十分热烈,晓凯不便主动向陈教授打招呼,只好在一旁专心看那本杂志。无意之间,晓凯听到他们的谈话触及林琴南的评价,这正是晓凯一向留心的问题,于是便静心听听他们俩的谈论来。 陈教授摘下眼镜,满脸聚精会神,正在那里就林纾的评价,跟自己的学生高谈阔论起来,他说道:“林纾的创作倾向,不同于其他的桐城派作家,林纾也从没有承认过自己是桐城派的作家。林纾翻译的外国小说,有他的不足,也有他的功绩。我们把林纾与其他的国内外的翻译家作比较,都不难发现,某些译作对原著进行删改,误译、错译或漏译,这几乎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日本翻译家小林秀雄曾经说:‘没有误译的译文是根本不存在的。翻译作品中肯定有误译存在,这同空气中包含着氧气一样。’林纾的翻译,是建筑在别人的口译基础上,他根据中国人的欣赏习惯,根据他的文章学理论,对篇章结构仍至内容,作了必要的改造,可以说,大多保持了原作的基本风貌,所以我们不可随意针砭‘林译小说’。林纾译书速度超人。据说,口述者未毕其词,而林纾已书就在纸,一时许,可译就千言,不窜一字。他是古文家,喜欢用古文义法来翻译小说,做到文情并茂,很不容易!” “陈教授,你的这段论述,对我写作关于林纾的毕业论文启发很大。我想知道,我们研究林纾,除了他与桐城派的关系、他的翻译小说以外,是不是更要重视他的文章学的理论?” 陈教授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这个问题提得好!这正是我想提醒你注意的。林纾对于文章学的研究,别开生面,就拿他提出的文章‘三脉’说,就有启发意义。语脉关乎文章的语言流程,意脉关乎文章的思想流程,情脉关乎文章的情感流程,学会了抓文章三脉,就学会了解剖文章细节和把握文章概貌。他的文章学理论,关于各种行文技巧的总结,都值得我们发掘研究……” “不知道我们从哪里着手去钻研林纾的文论呢?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找他的哪一部著作,作为入门呢?”那位青年发问道。 陈教授此刻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林纾的文论不少,散见于他的不少著作,不过,多是过去出版的。最近,听说有人整理了他的文论,不知道出版了没有……” 晓凯听到这里,便主动上前,跟陈教授点头打起招呼来,跟着插嘴说道:“最近,林纾的《春觉斋论文》出版了,正好在新华书店发售,我恰恰买到一本。这本书,收集了林纾的主要文论,非常好!” 陈教授听了晓凯的话,很兴奋,便对晓凯说道:“这位同学提供的信息,真是及时雨。我现在正在查找这方面的消息呢!小利,你要是到新华书店购买或者预定的话,帮我也要一本吧!麻烦你了。这位同学推荐的这本书,非常适合,你应该马上到书店去把书找到。” 跟着,那位小利同学跟陈教授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告辞了。陈教授这才跟晓凯攀谈起来。他问道:“这位同学,我很面熟,但是我一时想不起来,你是哪一个专业、哪一个班级的?” “陈教授,我不是这里的学生。不过,我也是你的学生。我认识你,还到过你的家。你不记得了吧?我经常拜读你的文学评论文章和散文、杂文。……那次,你的女儿过生日。”晓凯主动伸出手来,跟陈教授握手,然后说道。 陈教授这才恍然大悟,记起那次他急于购买生日蛋糕,来到岭南糕点厂的门市部,恰恰没有货。当时,正好晓凯在柜台参加劳动,得知陈教授的需求,便请教授留下地址。晓凯当即请工厂的师傅特地为陈教授加工了一个做工十分精致的生日蛋糕,还专门登门送给了陈教授。 “啊,我记起来了。你是岭南糕点厂的小洪。那次,亏得找到你,帮我定做了一个大蛋糕,为我的女儿的生日增光不少。那次,你来我家,我们还谈过许多文学写作方面的问题。没有想到,你有这么高的文学修养!最近,我读过一篇不错的小说,署名晓凯,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样,是不是你写的?” 晓凯把手上的那本杂志向陈教授扬了一扬,接着说:“你说的是我现在看的这一篇吧?我闲来没事,写来连连笔罢了,还请陈教授多多批评指点。” “我提的正是你看得这篇小说。写得不错,很有文学情趣,人物刻画比较鲜明,写作技巧比较讲究。你有这个爱好,具备这样的水平,一定要坚持写下去,最好能有一个进修提高的机会,这对你从事写作很有帮助。”陈教授一边热情指点晓凯,一边望着晓凯这身奇特的穿着,只见晓凯上身穿着一件蓝色青年装,下身穿着一条帆布防雨裤,裤脚卷到膝头上。 晓凯这才发现自己这身打扮,急忙把裤脚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接着对陈教授说道:“我也很想有一个进修机会。高中还没有读完,我就出去当兵。后来转业,曾经想去读书,不过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又放弃了。” 陈教授静心听着晓凯的话,不停地点头,跟着说道:“现在正是长知识的好时光,不可错过啊!不过,学习需要时间,你挤得出时间吗?” “我会尽量挤时间去进修的,我还想多进修几个专业,好好把自己用知识充实一番。是的,我的工作很忙,除了本身业务,还要兼带从事一些杂务劳动。今天,我是来你们大学的几间食堂送货的,刚好碰到下大雨,所以来图书馆避一避雨,有幸碰到你,这真是缘分。” “你说缘分,我看也是。我们中文系,最近开办了一个业余作者本科班,招收两百名学员,现在已经有两千多人来报名,今天是最后一天了。”陈教授继续说道。 “不知道需要具备什么条件才能报名投考?”陈教授的话,引起了晓凯强烈的兴趣。 “首先要具备高中以上文化程度,有一定的写作水平,在省市报刊上发表过作品……。我看,你够资格。只要你想投考,我愿意向他们推荐你。不过,要报名,就剩今天这几个小时了,明天是周末,在中文系课室举行考试。” 晓凯脸上露出了难色,他接着说:“看来我来不及了。起码我得先求单位写一封介绍信,我还要准备有关报名资料、作品样本等等,看来,我错过了这个机会。” “机会可不能错过。你要是打算投考,我帮你报名。我在这个班的筹备委员会上还挂了一个副主任的衔头,我可以跟他们说一声,介绍信可以省了。作品呢,你手头有一份,我们中文系也订了这份杂志,可以证明。我看,你要当机立断。你要是同意我的意见,现在我就带你去报名。”热心的陈教授,看来比晓凯本人更焦急,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 “那好吧,我现在就跟你去。陈教授,我真太感谢你了!”晓凯起身,跟在陈教授的后边,一再向陈教授表示感谢。 晓凯报完名,陈教授跟他握手告别,再三嘱咐晓凯说:“按我对你的测试,你就读这个专业十拿十稳。你就准备来上课好了,不过,要坚持四年。” 晓凯点点头说:“四年,不长!十年、二十年,我都会读下去的。” 告别了陈教授,看看风息雨停,晓凯便蹬上三轮车,往厂子里赶去。一路上,他心里想:“这样一来,我可一下子变成双料大学生了,机会难得,虽然辛苦一点,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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