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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 振铎:流淌的岁月86-90流淌的岁月86-90 86 “夜色最浓时,光明即来临。”晓凯回忆起他和小彬俩绝处逢生的那阵子的往事来,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那是兰州五泉山下的一栋老干部宿舍,背山望水,环境幽静。省委一位离休的副书记老许住在这里。 客厅里,挂着一幅对联,上面用行书书写了两句诗: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老许两夫妇都是抗日战争初期从南洋跑到延安参加革命的老知识分子。这对革命夫妻,在革命队伍里,经过了千锤百炼,一直同甘共苦、夫唱妇随,尝试过岁月的艰辛,也分享过胜利的喜悦,是许多人为之羡慕的一对老夫妻。许老俩夫妇膝下无子女,显得寂寞一些,不过,他们的日子过得也很充实。许老喜欢写作,爱好字画,他正在写一部南洋热血儿女为国献身事迹的回忆录。闲暇之时,跟妻子黄大姐切磋书画技艺,有时,约一些老战友、老朋友聚集在一块儿,闲扯聊天,大伙儿戏称为开神仙会,也有不少乐趣。 今天,他有好几位原先在延安抗大的老战友和老同学来访,老许和他的老伴,十分高兴。当年在延安的好友,现在北京党校执教的桑教授,还有一位曾在重庆一道与老桑坐监的老校友文连宇,结伴分别从北京和重庆来兰州看看。这四位老朋友,都是当年从南方一道去延安抗大的。一转眼,都是六十花甲的人了,今日可谓难得一聚啊! 几位老朋友闲聊了一会儿。老桑向许老提起他正在撰写的回忆录来,问道:“老许,你的回忆录写到那一段了?” “正在写在延安参加整风那一段难忘的日子。那时节,我们那班从海外到延安革命圣地的热血青年,不少人受到过怀疑和审查,感到意外和不解,思想上经历过一次极大的动荡。我记得,那是四三年十一月间,我到延安参加整风。当时,整风运动称为‘抢救运动’。在运动中,常常有人‘坦白交代’,出现许多所谓‘日本特务、国民党特务和托派自首’。那时候,还有人推广‘大会围,小会攻’的攻心战术。当时,我对这些做法感到十分惊异。整风那阵子,每个人都要写自己的历史,交代自己的问题,要求‘对党一条心’。审查者对每个人历史的各个关节都要提出审查和质疑,被审查的人如果答复得不满意,就会被怀疑,甚至推断有问题没有交待清楚,就要组织人员来进行‘抢救’。我们从海外归来的,还有在白区工作过的干部,尤其是知识分子,常常成为‘抢救’的对象。我和小黄——对不起,我对老伴的称呼,叫惯了小黄——也被人怀疑,被人‘抢救’过。”答话的这位许老,中等个头,两鬓开始发白了,人还十分精神。他带着阔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上了发胶。白中透红的国字脸,光润细嫩。 老桑这时节刚好点着了一支香烟,跟着插口说道:“那时候,我在整风办公室工作,当时,看到不少简报,发现不少地方召开‘坦白’大会的报道,突然一下子冒出了那么多 ‘特务’和‘内奸’,心中半信半疑。当时,有的人用主观、片面、无知的‘大胆怀疑’的眼光审视人,少数人乘机搞‘逼、供、信’,搞‘车轮战’,这虽然是支流,但决不是一种实事求是的做法。我记得,那阵子,你俩也被整得够苦的了!” “不过,那些过火的做法,后期都一一纠正了。后来,毛主席在延安会向所有被‘抢救’的无辜者鞠躬道歉。这种马克思主义者‘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的精神,令我感动。可惜的是,这些年来,这个历史教训并未得到认真的吸取。”黄大姐在几个人中间,显得稍微肥胖一些。大姐保养得很好,头上还是一头青丝,那匀称的五官轮廓,可以想象得出,大姐年轻时风韵超人。回忆往事,大姐回忆起那时节的满肚子委屈。回想起她亲眼看见毛主席为此事鞠躬道歉,曾经激动得流下热泪的情景来。 老桑接着话茬朝下说:“不过,有的地区还是接受了过往搞运动过火的教训,会好一些。五七年‘反右派’斗争,我跟随一个工作组,在东北检查工作。当时,任仲夷在哈尔滨市任第一书记。他看到中央就要掀起抓‘右派’运动的绝密文件后,及时将中央的两个文件在党员副局长以上干部中进行了传达。干部了解了中央意图,鸣放当中都能慎言,这样,在他们市委、市府党员副局长以上的干部中,一个‘右派’也不曾出现过。任仲夷真会保护干部,不像有的人费尽心机引蛇出洞,乘机整人!” 黄大姐这时看见老文若有所思,便转向老战友,开口问起文连宇来了:“老文,那时节,在延安,我跟你爱人最要好。她很想念你的那位在逃难时走散的儿子。怎么样,这些年来,你难道没有想想办法查找一下?” 老文嘴未开、泪先下。他那瘦削的黄脸上的皱纹陡然皱巴得很深,那装着假牙的嘴也扁成一条线。文连宇说道:“真是一言难尽啊!我的儿子找到了,就在你们甘肃……”文连宇听到黄大姐提到他伤心的话题,不免有些激动,话出了口,却有些结巴。 “找到了,在甘肃!我们真该恭喜你了。要是你夫人还在的话,她该多高兴啊!”黄大姐激动得跳了起来。 桑教授插进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老文找到了失散十多年的儿子,是一件大喜事!可是,他的儿子在你们甘肃一间艺术学院里,由于同情反右时被挨整而自杀的养父,给人打成了右派分子,现在放到河西走廊改造去了。” “我这次来甘肃,就是想看望我失散多年的儿子。我看过了他写的申诉书,觉得对他的问题处理过左了一些。按理说,他同情养父,不至于定为右派。”文连宇长话短说。 桑教授也为之打抱不平,附和地补充说:“我也看了老文的儿子写的材料。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慎重甄别。我刚才提到反右派的事情。对于当时某些地方的某些做法,其实在我们党内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对极少数右派分子的攻击,当时进行反击是必要的。不过,有的人在运动中对人、对事断章取义,无限上纲。很多人只是对本单位的某个领导、某个具体问题有意见,不能上纲上线看成‘反党反社会主义’。有的所谓右派言论,其实是断章取义推断出来的。有的同志认为,有的地区,在反右派中下达指标,无形助长了‘左’的倾向。搞反右派斗争,各个地区、各个单位,情况不同。反击右派,要从实际情况出发,有多少,反多少;没有,就不要反。一规定指标,没有右派的地方和单位,也凑数找出几个右派。今天,我跟老文来拜访你们二位,就是想请你们主持公道,想方设法帮助老文解决这个‘老革命的后代被人打成右派分子的难题’。” 许老听到这里,马上回应说:“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要想法子帮一帮。我和小黄都想知道老文孩子的详细情况。如果老文带了材料来,最好留一份给我们,等我们看过材料,再通过有关方面,把老文儿子的情况摸查清楚,然后决定进一步的做法。这样,比较慎重稳妥一些。你们说是吗?” 文连宇马上掏出一份儿子的申诉材料来,递给许老,他说道:“我请人帮助我抄写了一份,带来了,请你和黄大姐过目。” 黄大姐一手接了过去,她对老伴说道:“我这个人就喜欢管闲事。老文儿子的事情,我管定了。这材料,我先看。” 桑教授对文连宇说道:“老文,黄大姐还是那个老脾气,济困扶危,乐于助人,说做就做。黄大姐退休前,恰好分管大专院校方面的工作,情况熟悉,关系很广。黄大姐很有威望,现在离休了,不过她说的话,还仍然有人听。你就放心吧!我看,你不如这样,就在兰州先呆一段日子,等许书记和黄大姐两人出面,敦促那间艺术学院复查你儿子的事情。等这里有了结果,你再到河西走廊看儿子不迟。” 文连宇听了老桑的话,沉吟了一会儿,跟着点点头说道:“这样也好!” 许老这时问起桑教授:“老桑,你不是还约了一位新上任的省委副秘书长吗?怎么不见他跟你们一道来。” 老桑答道:“他等下子会来的。我已经把老文的事情拜托他了。材料也送了一份给他。这位副秘书长刚从党校回来。他原先在河西走廊当地委书记……” “你讲的是刘天佑吧?我认识的。” “是的,他也认识你俩。听到我要来你这里,他说,他今天早上亲自上门来来一趟。他还专门要了一辆车子,等一下接我们一道到悦宾楼吃一餐便饭呢!” 说话之间,楼下传来了汽车声响。黄大姐从窗口望下去,看见有人从车子里出来,跟着朝楼上跑来。黄大姐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刘天佑上来了!” 随着一阵登、登、登的上楼脚步声,刘书记一阵风地跑上门来了。看见客厅的门敞开着,刘天佑见到几位老领导,赶忙跑上前去,一一握手问好。 “许书记、黄主任,我好久没有来拜访你们了,去了河西走廊,总是忙。跟着又到党校学习。昨天,我接到了桑教授,知道你们今天在这里团聚,我特地来请你们几位老领导到兰州最好的馆子悦宾楼去吃一顿。还希望老书记、老主任赏脸啊!” “我们都是退下来的人了,如今有人看得起我们,上门来请我们,哪有推辞的道理!我们都准备好了,听你安排。不过,我们刚才提到文连宇同志的事情,这事情你还得多多想一些办法哦!”许老对刘天佑说。 “老书记,你们放心。我一拿到材料,昨天当天就派人去调阅档案,还让那位秘书跟经办人员了解过全部过程。初步情况看来,那位文老师定得太重了一些。我今天来,也想向黄主任反映一下这件事情。是不是黄主任也过问一下,怎么说来,黄大姐过去管过大专院校这一摊子,你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刘天佑,你这小伙子干事情总是这么麻利,说干就干,效率忒高。既然你也认为我的话有点力,那么,这件事情,我当然要管一管。这是出于革命良心,也出于我跟老文俩夫妇的革命情谊……”黄大姐像开机关枪似地,一口气地说下去。 老桑听了两个人的话,对老文说道:“看来我们找对人了。找到许书记、黄主任,再难的事情,也能找到出路。” “老桑啊,你这顶高帽子的分量太重了。老文的事情,我们非帮不可,不过,我们还得依靠像刘天佑这班在位的同志才行啊!我们毕竟人老了,不在其位,难谋其政,也只能吹吹喇叭而已。” “好了,诸位老领导,我们还是先去吃饭,边吃边说吧!”刘天佑催促大伙快点启步,去悦宾楼赴宴。 87小彬的事得到他的爸爸和叔叔、伯伯帮助的同时,晓凯摘帽的事,由于王场长与刘天佑书记的相聚,重新出现了渺茫的希望。 王场长趁路经兰州的机会,特地去拜访刚从北京学习归来的刘书记。从河西走廊开往兰州的火车,将在清晨六点半到达。列车驶过西固大桥,走了不大一会儿,便望见了皋兰山的巍峨身影。 兰州,是王谦祥曾经长期生活过的城市。他对这座有几千年历史的古城怀有深厚的感情。这里四面群山环绕,莽莽长河流经河谷。抬头仰望皋兰山,峰峦秀丽,树木郁郁葱葱。往黄河岸边望去,两岸花柳吹拂在水面,沙洲珍禽徜徉在绿荫。此刻,他陡然记起月夜访五泉山的往事来。五泉山上,有一座掬月泉,在文昌宫东面,泉眼不大,仅有尺许宽,深约五尺。那天适逢满月之夜,月出东山,月影投入泉心,望着那纯净的圆月在泉水中摇荡,心旷神怡。可他此刻却难有昔日的闲情逸致,他的心,就像一筐卵石稀里哗啦投入到泉水中,无法平静。王谦祥看见目的地到了,憋了一肚子气的他,第一桩事情,是期待马上能跟老上司刘天佑会见。 一路上,许多思绪在他的脑海里激荡。他,一名对党、对人民无限忠诚的老干部,由于坚持讲真话,却被自己的上司看成是“思想右倾”;他兢兢业业工作,竟被人撵下了台。王谦祥心里想:“这岂不是是非颠倒了吗?” 王谦祥听说老友刘天佑从北京学习回来,暂时安排在省委担任副秘书长的职务。王谦祥回陇东,顺道来省里,急于想找刘天佑反映一些问题。 王谦祥和刘天佑,可算是老相识。多年前,他俩的部队驻扎在陕北,刘天佑担任副政委,王谦祥恰好当后勤处长。两个人个性有相似之处,相互很投缘,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后来,王谦祥转业到河西走廊当副县长。刘天佑跟着也转业,恰好在地委担任书记。他俩不忘当年战斗情谊,见了面,从无上下级之间的局促,依旧揽肩拉手,称兄道弟。王谦祥调到城边农场当场长兼书记,就是刘天佑点将、点名安排的。这个安排,按照王谦祥的级别,多少有些降格使用,不过,刘天佑征求老友的意见,讲清楚这个担子的重要性,王谦祥不计职务高低,爽快地承担了这个任务。谁知,王谦祥还没有来得及去上任,刘天佑便调到北京党校去学习了。地委现任代理党委书记的那位老兄,是一位年轻浮躁、有点偏听偏信的领导人。前些时,在陈副场长的捣鼓下,王谦祥被降职为副手,他内心默默承受,但是眼看陈副场长把这个场子越搞越危乎其危,他实在再看不过眼了。于是,他跑到地委,找到代理书记,将场子里的实际情况再一次作了详细汇报。谁知道,他的一片真诚,却招到了冷遇。这位代理书记,没有听完王谦祥的话,便站起身来,说道:“因为你是一位老同志,所以我在百忙之中也挤出时间来听你反映意见。不过,我听你说的意思,像是来告状的。我直率地说,你的思想严重右倾,再不注意,你老王可要犯错误的。” “犯错误?我讲真话犯错误?难道我跟着讲假话才不犯错误。老实说,有理走遍天下。我准备跟你们辩一个谁是谁非。这个决心,我下定了,即使丢官,我也在所不辞!”王谦祥说完,便把袖子一甩,气冲冲离开了这位代理书记的办公室。那位书记,看到王谦祥满脸怒气,心想,这老家伙在他面前摆老资格,真拿他没有啥法子! 回到场里,他找陈场长说了两句,称说他好久没有回过陇东老家了,家里的老母亲身体不好,他得回去看看。那陈场长也知道王谦祥脾气倔、资格老,拿他也没有啥办法,便送他一个顺水人情,同意了他的探亲要求。当即,他从刘书记的原先司机小赵那里,拿到了刘天佑在兰州的电话,当即拨了一个电话给刘天佑,告诉他说,自己准备回一趟陇东老家,路过兰州时,想找一找他反映情况。刘天佑一听老朋友来访,非常高兴,当即告诉王谦祥,他随时恭候老朋友光临。王谦祥见刘天佑仍然如此热情,便顺便说了一句:“看你这样干脆。那我一到兰州,下了火车,就来找你!” 在兰州当记者的堂弟王谦泉,大清早便赶到兰州火车站去接堂兄。他俩虽然是叔伯兄弟,不过,感情上犹如亲兄弟。正是这位大哥,把谦泉领上了革命路。谦泉本是晓凯的好友,去年从甘南部队转了业,分配在兰州一家报社里当记者,他老婆在附近的小学当老师,俩口子日子过得也算顺顺利利。见到大哥老远跑来,准备好好款待一下,陪大哥到处玩玩,让大哥在兰州松弛几日。 王谦泉提前跑进了月台,火车一到,他便看见大哥出现在车门。刚一露面,王谦泉便跑上前去,急忙帮大哥拎行李袋。出了站门,王谦泉领着大哥往公共汽车站走去。王谦祥看看站牌,便摇头说:“我得先去省委找我们地委原先的刘书记。办完了事情,再到你家里去吧。” “你想找刘天佑副秘书长?”谦泉问道。 王谦祥点点头,说道:“这是我此行最主要的任务。我来之前,已经跟他约好了。” “据我所知,刘秘书长这几天正在主持省里的一个重要会议,我想他不一定有空来见你吧?” “他忙,那是肯定的。不过,我找他,他再忙也会抽出时间见我。我相信。” 王谦泉最了解大哥谦祥的脾气,听到他那肯定的语气,也只好顺着大哥的意,带领大哥来到通向省委线路的那个车站。 他俩来到省委办公厅,那里还没有人上班。王谦泉便陪着大哥,在会客室里等着刘天佑。大约八点差七、八分钟,刘副秘书长来了。 王谦祥一见老朋友,马上站立起来,跟刘天佑打招呼。刘秘书长亲热的拉着老王的手,跟相识的王谦泉也点了点头,跟着,把他们兄弟俩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刘副秘书长招呼两位客人坐下来,忙着斟两杯茶给客人,给王谦祥拦住了。 “刘书记,我还是习惯叫你书记。你就不要张罗了。我知道你很忙,不想占用你过多的时间。我看,茶也免了,不喝了。我还是开门见山吧,扼要谈一谈我那里的情况,希望你给以关注解决。”王谦祥急不可待地说道。 “那好吧,你说,我听。”刘天佑也很干脆,马上坐在王谦祥旁边,听老朋友诉苦。 王谦祥把自己如何找代理地委书记汇报,要求解决农场改造人员的口粮问题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刘天佑讲了。提到场里头有人到书记那里告他王谦祥的状,说他同情右派分子,为右派分子鸣冤叫屈,结果被地委降了职。这些日子来,场子里情况越来越严重,那些右派分子劳动强度大、口粮标准低,加上陈场长拼命搞浮夸风,不讲劳逸结合,结果造成场里不少人得了浮肿症,有几名年老体弱的,甚至送了命。说到这里,他专门提到周医生的事例来。王谦祥说道:“场里面有一名右派分子姓周,是我弟弟王谦泉的老同事,过去是一名很有经验的老医生。这次,场里抽调他抢救浮肿病人,他表现非常负责。后来,由于场里的抢救行动启动太迟,以致有一些老弱病人抢救不过来,造成了多例不正常死亡。陈场长硬不准老周在病历上提到饥饿致病等字眼。老周本着医生治病救人的道德,不同意这样做,可是又不得违抗上级指示,加上他患胃癌吐血,思想悲观,便跳井自杀了!” 本来在一旁听大哥述说的王谦泉,听到这里,也禁不住惊呼一声说:“怎么,老周那般乐观的人,竟会自杀?” 刘天佑听到这里,也惊呼起来:“他们竟然这样搞!” “这些人搞假大空,简直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所以,我忍无可忍,要来上访。详细情况,我专门写了一份报告,等一下我交给你。等你有时间的时候,慢慢看。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把最紧要的事情先将给你听听。我不知道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有?” 刘副秘书长说道:“老大哥说的事情,我全听明白了。其实,我回来个把月,自从接了这份工作,来找我反映情况的人也真不少。你们那个地区,除了反映几间右派分子农场的问题以外,还有一些反映农村严重缺粮的问题。看起来很严重,人命关天,必须要采取紧急措施去应对才行……” 刘副秘书长喝了一口茶,稍稍停顿了一下子,王谦祥插嘴说:“你讲得好极了!这些事情,我们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粉饰太平、甚至弄虚作假。” “昨天,我到老书记许老的家中去了一下,跟着同几位老同志吃饭聊天,恰好提到你们农场的一个右派分子的问题来。这个人,是一位老革命失散三十多年的儿子,原先在艺术学院当钢琴教师,由于养父打成右派,思想不通,说过几句同情之类的话,后来给带上帽子,到你们那里改造。如今,本人和他的亲身父亲,都提出重新审查、要求摘帽。这件事情,到时候,我还会找一找你的。” “你找我,我当然不会推搪。不过,我现在靠边站了,说话没有力气了。你提起这样的事情,我也管过一件闲事。我弟弟的一位部队同事,一个很不错的小青年,是白杨河航站的电台台长,肃反时被人错整了,后来鸣放时,向站上的领导提了几点很平和的意见,也被人打成右派。我发现情况有出入,叫人复查。想不到,这件事情,成了我为右派分子鸣冤叫屈的例证……。” “你讲的该不是白杨河航站那位电台台长吧?我认识,他演奏手风琴可真棒!”刘天佑说道。 “我也熟识晓凯,是一位很单纯、很热情、很坦诚的小伙子,我的老同事!刘副秘书长,你可要帮一把。这样的好青年,不要让他们衔冤受屈哦!”王谦泉,作为记者,经常跟省委打交道,与刘天佑也比较熟悉,他也插口帮腔说道。 说到这里,刘天佑缓了一口气,跟着,拍打了老朋友王谦祥一下子,说道:“老王啊,你的为人,你的个性,我最了解。这回,你能找到我反映当地的问题,是对我最大的信任。我有一个想法,正准备找省委的领导谈谈。我想,我还是回河西走廊去工作。如果批准了,这些事情,我还得依赖你帮助我妥善处理呢!” “真的吗?你要是回河西走廊就好了。有这个可能吗?” 刘天佑点点头,说道:“看来十之八、九有可能。我等待这一天,老王,我们再一道合作,你说好吗?” “当然好!”王谦祥激动地拉着刘天佑的双手,久久地不放。 “我不是说着玩的。我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我对那里的土地、那里的乡亲、那里的干部,有很深厚的感情。现在那里遭遇到暂时危难,我能置之不理、袖手旁观吗?何况,我走了以后,竟会出现如此严重的问题,我也有责任去理顺它、解决它!这是我们共产党人的责任!” 王谦祥紧握着老友的手,最后说了一句:“我们等着你回来,这就算一言为定了。河西再见!” 88当转机尚未变为现实时,晓凯和小彬却要忙着应付新的磨难。那天早上,晓凯起了床,拿出枕头下的两本书,翻开那本读书笔记,还有那把安大叔送给他的腰刀,心里发起愁来了。 前几天,他俩接到场里的通知,要他们随时做好回生产大队的准备,把干河沟的工作移交给派来的农工看管。此刻,他最先清理的,是这几样可能会引起麻烦的东西。因为,这些物件,在徐干事等人眼里,是被不成文的禁令所禁止、不准收藏的。 在《安娜·卡列尼娜》和《牛虻》两本书上,晓凯用心地写下了无数眉批和评点,把平日利用闲暇时间钻研这两本著作的心得,全部都即兴地写在书页上了。他早就听说,许多成功的作家,把托尔斯泰的著作当成写作范本来琢磨,从中吸取窍门和技巧。这几个月来,他利用每晚睡觉前的个把钟头,逐章逐节地欣赏、阅读、分析、研究、综合整理,然后归纳成成文一条条的技巧,再把这些技巧,分门别类地整理到那本新笔记本上。这些笔记,既有大文豪创作技巧的结晶,也有晓凯自己的写作体会,融合了作家的心血和他的写作心得,他视之为供自己毕生钻研借鉴的宝物。这对晓凯来说,是比任何宝贝更值得珍惜的东西。如果,回到场子里,这留下眉批的书和这本笔记,又被徐干事给查收了,岂不可惜! 他再掂量、掂量安大叔送给他的那把腰刀,小巧玲珑,这是肃南之行留下的纪念品,此刻要准备上交或者丢弃。有什么办法呢?就连小刀也不能保留的地方,徐干事会容许他把这利器保存下来吗? 小彬也在为自己这些日子跟随蒙族朋友巴尔登大哥记录下来的民歌谱而发愁,不知道如何保存下去才好。他看见晓凯在抚玩那把腰刀,猜到了晓凯的心思。他向晓凯建议说:“你的这把腰刀,不如转送给巴尔登大哥留一个纪念也好。” “我可真舍不得,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难得的纪念品。再说,人家巴尔登大哥已经有好几把精致的腰刀了。尽管蒙族腰刀跟裕固族的腰刀不大一样。” “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我们也难得找一位朋友帮我们保管起来,除非……” “这些难处理的物件,除非找到你的姐姐、文院长。不过,那方便吗?会不会给你姐姐带来什么麻烦?”晓凯打断了小彬的话。 “你这个念头提醒了我。我这些难得收集起来的蒙族民歌,是珍贵的音乐素材。说不定我将来可以从中提炼出独有特色的音乐语言,创作出杰作来呢!我豁出去了,我一定设法送到姐姐那里,请她想法子帮我保管。你的读书笔记,我看也可以这样处理,省得带回场子招惹麻烦。至于这把刀呢,你带着它,回了场子,我看不仅会被没收,甚至会招致麻烦。人家会怀疑你私藏利器,是否图谋不轨。我想到这里,晓凯,你要是舍不得,也一并交给我姐保存吧!” “那好,我听你的。如果这样定下来的话,我们得抓紧行动,赶紧收拾一下子,不如找一个看病检查的借口,马上到部队医院去一趟。我那次脑震荡,赶到医院检查过一次,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变化。这次去,把事情办了,顺便把我们的情况跟你姐姐说一声,连带把身体检查一下,也算是三全其美了。再说,我们去,让你再见一见那位好心的护士姑娘小刘。你总是在我面前夸奖她。我看,你俩说不定有缘分呢!好了,我们下午就去。夜长梦多,如果场子里正式下了通知,我们想去就不一定去得成了。”晓凯说道。 小彬听晓凯提到小刘,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晕,说道:“你说到哪里去了!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哪有心去谈男女感情的事。不过,你这个主意的确不错。我们现在就把它清理好,吃完饭,就去医院一趟吧。晓凯,这次要我们回生产大队,看来我们有苦头吃了。我也听到传说,场里准备抽我俩到水库工地上去。如今,粮食紧张,劳动强度大,加上断了这草原上的山珍野味,我看我俩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呢?” “我也担心这事情。不过,主动权不再我们自己手里,担心也是白搭。这场子里闹饥荒的事情,怕早已经传开去了。我不相信上面会置之不理的。物极必反。这事情也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了。我希望,我俩能逢凶化吉,闯过危难。小彬,这下子,也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了。” 其实,他俩准备被调回生产大队,是徐干事从中搞的鬼。洪晓凯和吴小彬两人,这几个月来,勤勤恳恳地在干河沟劳动,克服了口粮不足的困难,完成了牲口的饲养任务。然而,他们不仅没有得到表扬,反而遭致某些人的红眼。 徐干事曾经找过劳动局的吴局长,他为了自己老婆更换新岗位的愿望落空而闷闷不乐,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上个月,他看见洪晓凯满脸红光,徐干事心里就犯嘀咕,怀疑晓凯在干河沟有什么果腹秘方。事后他听人传说,晓凯和小彬在干河沟靠抓山雀养生,心里不免有些嫉妒。今天,恰好陈场长找他谈起准备收缩干河沟放养基地的事情来,他脑子里拐了几个弯,对陈场长说道:“有人说晓凯他们是王谦祥的‘宠儿’,还说他们‘生活在世外桃源,逃避劳动改造’云云。我看啊,我们要肃清王谦祥的流毒,把晓凯和小彬两人抽调回生产大队,调他们俩到水库工地去,加强劳动改造。干河沟那里,不如调两个年老体弱的农场工人去看管好了。” 徐干事的这个意见,正合陈场长的心意。他想起王谦祥来场子的那天,为了晓凯的事,当着全场人的面给他难堪的往事,便不假思索,马上拍板定案。赵股长本想据理力争,提出不少理由,想说服陈场长收回成命,但是,孤掌难鸣,无法改变陈场长的主意。 除了徐干事的“关照”,晓凯这回受到王谦祥挨整的牵累,也是事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打从王谦祥从陇东回场以后,他的处境暂时仍无改变。当年八月,中央召开庐山会议,提出要反右倾。河西走廊,也有了回应,到处开展反右倾斗争。但是,搞反右倾,却解决不了当地缺粮的严重情况。当地的粮食产量并不高,征购粮比例又较高,五八年产量百分之四十七点六的粮食都被收购,再扣除种籽和饲料等留粮,所剩无几,平均每人全年不足一百公斤,造成农村缺粮。据当时省委的一位财贸部长说,五九年,“整个河西地区,日人均口粮不足六两原粮,仅折合四两食用粮。”粮食不足,严重冲击当地群众生活。口粮缺乏的城边农场,更是每况愈下。 此刻,在城边农场,陈场长没有采取切实措施,解决口粮问题,却一个劲地高呼“插红旗,拔白旗”的口号,在农场劳动力元气大伤的情况下,仍然提出大修水利的计划,不断增加农场人员的劳动负荷。王谦祥再三提醒他们要注意保护劳动力,要求迅速采取对应措施,抢救浮肿病人,一定要制止场子里的右派分子不正常死亡的情况发生。这些合理意见,竟被看成是右倾思想的典型反映,他们在场内组织了对王谦祥不点名的批判,搞得场子里的人,噤若寒蝉,不敢做声。 面对这种逆境,王谦祥没有畏缩退让,继续写信给省委的刘天佑副秘书长,向省委反映了农场和当地农村的实际情况。 刘天佑也从各个渠道了解这里的实情。看到河西走廊的人民正在遭受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的冲击,他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再一次向省委提出重返河西的请求。他同时向老朋友王谦祥写了一封长信。信上说道:“……河西缺粮的情况比较严重。外地愿支援一些粮食来,但我们的负责人却硬充胖子,说‘本地百姓大饼、油条吃不完’。但毕竟纸包不住火,这里的饥饿风,已经传到了北京。我听到消息说,中央对于这里的情况十分重视,正准备派得力干部前来调查实情,据传,钱瑛部长要来甘肃调查处理。她敢于坚持真理,实事求是,铁面无私,是我们党内的‘女包公’。她会来,这对解决本地问题更有信心。此刻,我们决不能跟随某些好大喜功而又不肯踏实苦干的人,去弄虚作假,骗取荣誉,更不能对群众疾苦漠不关心。那些对敢于讲真话、敢于实事求是提批评建议的同志实行残酷斗争,是十分错误的。这一次,我的决心已定,只待组织最后拍板。从你们农场的情况看来,制止老弱患病人员的不正常死亡,是当务之急。你处的情况,当地驻军已经有所反应,他们通过省委,提出准备考虑派出医疗小分队协助你们。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负责联系这件事情的,就是你们附近的驻军医院的文院长。她的弟弟吴小彬在你处。我告诉过你,其父偕同几位老同志找我谈到为吴小彬摘帽的事。你到时也请留心一下,按照党的政策给以妥善处理。请相信,我即将回来,跟你们一道工作。” 这封信,王谦祥收到已经快十天了。这些日子来,他心情激动。在这非常时期,终于有一位老朋友跟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上,一起坚持党的路线,坚持真理,关心人民疾苦,感到安慰。他期待着刘天佑能以如愿,早日归来河西。 这些事情,晓凯和小彬当时全然不知。那天中午,他们吃过了午饭,把需要看管的牲口,交托给巴尔登大哥代为照管一阵子,两人便动身去部队医院。走到中途,只见一辆吉普车迎面开过来。 小彬慌了手脚,悄声对晓凯说道:“看这辆车子,好像是我们场子里的。该不是徐干事他们来,叫我们马上回场子里去吧?这可糟了!” “你沉住点气,看看究竟是谁来了,我们再重新盘算。”晓凯悄声对小彬说。 两人站在路旁,仔细观察迎面开过来的吉普车。这时节,一阵风沙,刮得沙子漫天飞舞,他俩的眼睛都被暂时迷住了。等他们睁开眼睛,还没有来得及打量来的何许人时,那辆吉普车嘎然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 晓凯定睛一看,吉普车上坐着不是别人,却是赵股长和王谦祥两个人。车门打开,赵股长先下了车。赵股长向晓凯和小彬招手致意,高声问道:“你们不是准备回场子里去吧?” 晓凯和小彬对望了片刻,然后,晓凯答道:“前不久场子里通知我们移交。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只是,现在我们想先到部队医院去看病。” “那你们一块儿上车吧,我们本来想先到干河沟看看你们,然后再去部队医院的,既然你们也要去医院,那么我们一道去吧!回头再到干河沟。” 晓凯和小彬喜出望外,赶紧登车,坐在后车座上,然后都伸出手来,跟王场长握手。赵股长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向驻军医院开去。王场长关切地边问晓凯:“晓凯,上次你的伤口都好了吧?” “伤口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想再检查一下,这样会放心一些。我又去过部队医院,找过医生。医生要我多检查一次。今天约了小彬同我一道去。你们去医院,也是去看病吧?” “我想去拜访他们的文院长。部队跟我们联系,想派医疗小分队来我们农场协助治疗危重病号。你们上次来不是传过话给我们了吗?这一次,他们通过省里,再一次提起这件事来……”王场长解释道。 “这是一件大好事。太好了!”晓凯高声称赞,随即想起场子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想到老周跳井,又马上噤了声。 “是的,是一件好事。不过,要办成这件好事,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人命关天,抢救危重病人,刻不容缓。我一直提醒他们,可是,就是有人听不进去。这下子,部队主动来帮我们抢救,虽然时间晚了一些,但是,总可以制止情况继续恶化下去。”王场长提起这些事情,说起话来,气吁吁地,非常激动。 一转眼,小赵便把车子开到部队医院门口了。晓凯和小彬心里,仍然悬着那个疑问,不知道他们回生产队的事情,是不是定下来了,但是,他们也没有机会去探问。他俩看到小赵陪同王场长进了文院长的办公室,便琢磨着如何想方设法把带来的几样东西找人转交给文大姐。两个人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刻,看见曾照顾小彬的那位热情的女护士小刘来了。 小刘望见小彬,喜出望外,赶忙走过了打招呼。小刘问道:“你是不是来复查的?” 小彬点点头。晓凯在旁也跟小刘打了个招呼。 “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小刘笑得很甜。 “哪里的话?有机会,我希望多来,也顺带能看看你呀!”小彬说完,心里暗自想道,这脱口而出的话,说得如此自然,他真不曾想到。也许,这是某种心态的真实流露。是的,这位姑娘对他真不错。可惜,自己目前的身份,哪敢有奢望非分之想呢? “这样吧,我帮你们俩去挂一个号,让医生早点为你们看病。我知道你们很忙,来一趟不容易。快把你们的病历拿给我吧!”小刘说着,便伸出手来,接过两人递过来的病历,跟着走进了挂号室。 趁小刘进了挂号室,晓凯对小彬说道:“为了把我们的事情办好,我看,等小刘返回头,就托她把我们的东西转交给你的姐姐保管起来。” 小彬点了点头。便将两人挂包里的东西,装进同一个挂包里,然后把它整理好。小刘跟着走过来了。她把两份病历交还给晓凯和小彬。跟着说:“我帮你们办好了,也跟医生说过了。你们就等在这个诊室门口,轮到你们,会叫你们的名字的。小彬,我有件事情正想想告诉你呢!我快离开这里了。” 小彬的脸上马上显出一丝惆怅的表情,接着说道:“你要走?这么突然!上次我住院,真够麻烦你的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呢!你一走,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我是说,我马上要抽回农场,离开干河沟了。以后很难有机会往这里跑,而你,又要走了。” 小刘听了,也惘然若失,那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霎时间不见了。她声音低微地说道:“原来这样!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般多变。真遗憾!” “那么,你准备去哪里呀?”小彬问道。 “上级准备安排我转业,我便报名投考大学。我最近参加了考试,可能有录取的希望。总之,升学,或者转到地方,我都要离开这里。”小刘解释说。 晓凯看见他俩说得那般投机,便悄悄地走到一旁去。他想给多一点时间,让他俩多交谈几句。晓凯心想,少男少女之间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极为神秘。即使小彬在危难之中,也能碰得到难得的多情姑娘。谁知道,这短暂相遇的缘分,将来有没有续接的机会呢?他为小彬感到惋惜。 小彬看见晓凯避开他俩,便情不自禁拉着小刘的手说道:“小刘,我能在这里遇到你,是我的幸运;如果就此分手,多么遗憾啊!” “我也很遗憾,就让我们设法保持联系吧!我把我的家庭通讯地址告诉你。你也把你原单位的通讯地址告诉我。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到你们学院里去找你。”小刘说完,便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纸,写上自己家庭的通讯地址,然后交给小彬。跟着叫小彬在她的小笔记本上写下艺术学院的详细地址。 “小刘,你真重感情。将来,要是我有幸活下来的话,我肯定会千方百计去找你的。”说到这里,小彬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有幸活下去?你太悲观了!难道事情有那般严重吗?” “你一定听到过我们农场里的一些事情了。我们回去,不知道捱不捱得过这场磨难呢?希望老天保佑。” “真想不到你这般不幸!我也求上天保佑你,小彬,多多保重。”小刘看见有同事在望着她,脸上开始露出了焦急和无奈的神情来。 小彬看见小刘左顾右盼,便急忙拿出那个挂包,对小刘说道:“我想把几样东西托你帮我转交给文院长。你看,这是两本书、一本读书笔记,一大叠乐稿纸,还有一件人家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们怕带回场丢失了……” “文院长知道这事情吗?”小刘问。 小彬点点头,跟着说:“你讲给她听,她肯定会代我们保存的。请你相信我。小刘,谢谢你!” 这时候,小刘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便急忙接过挂包,背在肩上,匆匆跟小彬握手告别。小彬久久地望着姑娘离去的身影,心里不知是苦还是甜。小刘将要拐进另一个甬道的时候,只见她在那里站立,又流连地扭过头来,与小彬一直跟随的目光相遇。她朝着小彬,拼命地挥舞着手臂,然后才扭转身,推门进去。 等到小彬和晓凯看完病出来,恰好见到文院长从办公室里送王场长和赵股长出来。小彬和晓凯也迎了上去,忙着与文院长打招呼。 文大姐跟小彬和晓凯一一握手,跟着闲谈了两句。小彬悄声地告诉文大姐,他们有些东西,已经托付护士小刘转交给她,请她妥为保管。文大姐点点头,笑了一笑,恁啥也没有说。当着王场长和小赵的面,小彬和晓凯也只好尽量沉默,然后跟随王场长一道跟文大姐告别。 小赵把车子开到干河沟。赵股长停好车子,随即跟随王场长,在晓凯和小彬的陪同下,走进窑洞,坐了下来。王场长凝视着晓凯和小彬一脸疑问的神情,关心地向晓凯问道:“怎么样,这一段工作很忙吧?都忙一些什么事情啊?” “王场长,你难道不知道吗?徐干事已经通知我们,要我们随时做好回生产大队的准备,听说他打算调我们去修水利,这里另外派人来接替我们。这段时间,我们忙着做移交的准备,你看,这里的工具、用品,我们俩都一一把它都整理好了。只等场里命令一下来,我们打起背包就回场。不过,我们都有些舍不得这里。那次拟定的计划,我们都还没有一一实现呢!” “这么说,你和小彬还很留恋这里,是吗?”王场长抿着嘴,微笑着。 “留恋又有什么办法?人家已经决定调我们回场子了,总不能赖在这里不走吧!”小彬插口道。 赵股长一直在旁边听着场长跟晓凯和小彬对话,也一脸笑眯眯地,一言不发。 “如果你们愿意继续留在干河沟,我的意见,你们就继续留下去吧。不过,我得为你们增加新任务。”王场长认真地望着晓凯和小彬,说道。 “王场长,你这话说话算话?”晓凯惊异地问。 王场长没有当即回答,只是望着小赵眯眯地笑。 赵股长在一旁点点头,瞄着晓凯说道:“王场长的话,就是场里的决定。当然说话算话。” “真的?”晓凯和小彬异口同声,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们今天来,就是来给你们吃一颗定心丸。如今,王场长又开始抓全面工作了。陈场长调走了。刘天佑书记刚从省里回地委来,这是他做出的第一个决定。” “这可太好了!地委刘书记也回来了。我们农场的问题,解决有指望了。”晓凯高兴得跳了起来,几乎鼓起掌来了,他暗想,自己摘帽的事,也许多了一层希望。 王场长望着晓凯和小彬,说道:“现在我们正在着手处理场子里最紧要的抢救危重病人的工作。除了向地委要求增拨粮食以外,还特地找驻军协助。文院长同意,他们将要派出医疗小分队来协助我们医疗浮肿病人。刚才商量好了。这支队伍,就在三、两天内开展抢救工作。文院长要求我们派三几个工作人员去协助他们进行抢救工作。我跟赵股长刚才商量了一下,派小彬去协助部队医疗小分队,和农场医务所的钱医生一道,具体帮助医疗队开展工作。这里的事情,还是留下晓凯在这里干。我叫胡大叔再来帮你们几个月的忙。等小彬完成任务回来,胡大叔再回场子。你们看,这样决定,好不好?” 晓凯点点头,然后望一望小彬,会心地笑了一笑。他心里想道,这对小彬是一个机会。小彬可以跟姐姐多接近一些,也许还有些许机会见到小刘姑娘。 小彬也转忧为喜,抿着嘴笑了起来。 89在刘天佑书记重回河西走廊之时,郑源祥过问洪晓凯申诉的事,也有好几个月了。作为联合航空总公司党委成员之一,他分管工青妇的工作。他过问晓凯的问题,除了以业务领导的身份之外,也以党委成员的身份,看来名正言顺,但是,事情的进展并非像郑源祥事先想象得那样简单。 他为了这件事,曾经反复调阅过洪晓凯的档案,也将自己的看法多次跟党委书记汇报过。他还多次在电话上跟徐丁荫联络过,不过,这位“榆木脑袋”的代理站长,根本不把郑源祥放在眼里。徐丁荫一直推搪,一说群众不同意对晓凯进行摘帽,二推当地党委维持原来定案,三讲此例一开,影响很大。几个月来,根本看不到徐丁荫那里有一丝一毫的松动。他心里明白,徐丁荫除了思想僵化之外,在骨子里,根本瞧不起郑源祥这个年轻的通讯处长。 这几天,郑源祥准备利用秋冬换季工作大检查的机会,亲自去一趟白杨河航站。此次出差的任务,除了通讯业务的例行检查以外,小郑还准备跟徐丁荫认真交换意见,希望摆事实、讲道理,转换徐丁荫的观点,扫除为洪晓凯摘帽的阻力。 在动身之前,总公司的党委书记龙舒平打来电话,要郑源祥马上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龙书记说,有重要事情需要跟他谈一次话。 郑源祥走进了书记办公室,龙书记招呼他坐下。小郑望了一眼书记的面色,容光焕发,十分温和。他一直十分信赖这位首长,把这位长辈当作自己的老师来尊敬。龙书记五十出头的人了,两鬓稍显灰白。他在国外留过学,原先是学机械工程的,抗日战争时,到了延安,改了行,搞起党政工作来,解放后,发挥他的专长,调到民航部门工作。其先,他担任这个大行政区的民航管理局长兼政委,与苏联合作的联合航空公司成立后,他担任党委书记,兼任总经理。作为一位具有学者风度的领导干部,他的处事作风,深得下属好评。有人总结他的工作作风,说他“以人为本,平易近人,能关心人,能理解人”,赞他“遇事说服疏导,做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令人心悦诚服。” “龙书记,你今天找我,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小郑开门见山,一见面便向书记发问。他搞不清楚龙书记急于见他的缘由。前些时,有人传说,白杨河航站即将升格为航空港,以适应当地大型石油企业、钢铁企业以及国防建设发展的需要,党委有人建议调他到白杨河当站长兼党委书记。小郑此刻推测,看来,龙书记找他,绝对不是一般的事情,看到龙书记笑口吟吟的神色,那显然说明,龙书记已经做出了某种重要决定,打算听他郑源祥的意见。难道那些传说弄假成真?小郑摸不到头脑。 “小伙子很敏感啊,是的,我今天找你来,是要谈谈你的工作安排。”龙书记也开门见山。 “工作安排?这么说,人家传说多时的事,确实成了事实!” “人家传说什么,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呢?” “你在总公司的最高层,那窃窃私议的事情,怎么会轻易传到你的耳朵里。龙书记,你不是想调我下去吧?” “你的工作,需要重新安排。这是工作需要,也是形势发展的必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茬子人的年纪渐渐大了,需要找你们年富力强、德才兼备的同志来接班。” “我郑源祥一生交给党安排,还从没有跟组织讲过什么价钱。龙书记,你最了解我。我看,书记你就别拐弯抹角了,还是直话直说、实话实说吧!”小郑有些焦急了。 “好吧,小郑,我还是直话直说。最近,上级派了工作组来总公司考察班子,经过征求各方面的意见,通过多侧面的考察,上级党委已经决定,由你担任总公司党委的副书记一职。你现任的处长职务,准备由其他同志担任。” “要我当副书记?这事情对我来说,似乎太突然了。其实,我这个人,还是实实在在做一些具体业务工作比较适合。丢下干了长时间的通讯工作,改行从事政治工作,也许难以胜任。龙书记,再说,我郑源祥从来对当什么官不大感兴趣。这件事情,上级是否能够重新考虑一下再说,好吗?”郑源祥对上级的这个安排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他顿时觉得这有点拉鸭子上架的感觉。 “上级党委的文件,今天早上已经下发了,估计我们后天能收得到,跟着将转发给下属单位。这件事情,是组织决定,也就是说,是不能轻易改变的组织决定。至于你不喜欢当官,这话我相信。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这样的:有的人,千方百计削尖脑袋想当官,可就是偏偏选不上他;有的人,职务高低不放在心上,可是,许多意想不到的机会,却偏偏找到了他。你的情况也是如此。我看啊,你还是一如既往,按照组织对你的安排,把新的担子担起来。我看你行,你也应该有信心担负这个新任务。” 郑源祥沉吟了片刻,望着龙书记,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他细声细气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试试看吧!反正干部能上能下,如果担不起这个担子,我将来还能靠我的技术,多少为革命做一些事情。不过,我准备出差到白杨河航站的事情……” “这件事情,原先定下来的,你继续去做。我有一个想法:你在完成换季工作检查之后,顺带以你的党委副书记的新职务身份,抓好对白杨河领导班子的考察,提出一个未来新安排方案。这个问题,你可以根据我们例行做法,提出你的具体计划,让工作组和航站配合。你的任命通知,在你到达之后,他们应该收到的。组织部的三位同志,现在正在别的航站,他们迟两天到达。到时候,你再把党委的这个意图转告给徐丁荫,好吗?” 郑源祥点点头。心里头开始考虑即将前往白杨河航站的具体安排。此刻,他心里还装着洪晓凯的事情。上次,他把自己摸查的白杨河航站对晓凯问题的处理情况,写过一份报告给龙书记,不知道他有没有抽空看看。他正想问这件事的时候,听见龙书记补充讲起话来。 “我知道,你心里还装着重新审查白杨河航站电台台长被定为右派分子的事情。你写的材料我看过了。我还特地看过洪晓凯的档案材料。我觉得,白杨河航站对于这个问题的处理上,有些偏差。上次,搞肃反的时候,徐丁荫把那么多纯洁幼稚的年轻人当成‘反革命小集团’来整,当时,葛超然对此有不同意见。那件事情,我记得是以洪晓凯的一篇男女私情的日记为导火线引起的。这封信,洪晓凯当时就交给了组织上看过,葛超然证明不牵涉任何政治问题。当事人出于保护一位女同志的名誉,在澄清问题的前提下,要求组织对此事不要扩散。当时,葛超然曾经打电话来请示,我当即同意了他的处理办法。我们都是人,都谈过恋爱。男女之间,亲热了一些,有什么稀奇!哪一个人还没有一点点个人私隐?这是正常的。后来,徐丁荫跟着在航站整了不少人,结果被人写信到周总理那里去告状。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便派了我们的副政委、老徐的老领导,去那里纠正偏差。但是,他仍不接受教训,反利用反右整人。我同意你的意见,应该会同当地党委,对这个问题进行甄别审查。这是一桩关系一位干部政治生命的大问题。我知道,纠正这个问题,要担一定的风险。不过,我们共产党人‘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的基本原则不能动摇。就是在延安时代搞整风,那时节‘挽救运动’也有过失误。毛主席后来也跟被错整的同志鞠躬道歉呢!你在这个问题上,要坚信自己的正确立场,还要发挥你的智慧,这也是对你这位新上任的党委副书记的考验啊!” “龙书记,有你这些话给我打底,我的信心更大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这次也想到当地的地委去拜访一次,希望协调航站以及地委在洪晓凯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及早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听说,那里的改造右派分子的农场,正在闹饥荒呢!情况紧急啊,龙书记!怎么说,像洪晓凯这样出色的技术干部,被人这样来整,我们作为他的上级,如果袖手旁观,那是严重失职啊!凡事将心比心……。至于考察班子的事情,我想,这次去,需要广泛地征求各方面的意见,除了找一些骨干个别听取意见、召开座谈会以外,还要试行一次民意测验。你看如何?” “这个主意好!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你下去,一要有自信。自信来源于无私,无私才能无畏。二要紧紧依靠群众,注意工作方法,把棘手的工作,当作磨练自己才干的一个机会。我看,你下去之前,我叫人把你以新职务下基层的事情,给徐丁荫打一个电话,你看好吗?”龙书记说道。 小郑摇摇头,答道:“职务变动,平常事,我看不必了,我这个人做事不习惯那类大阵仗。再说,这件事情,徐丁荫就快知晓了。” “那样也好!也让我们看看徐丁荫是不是看风使舵、看人下菜?祝你成功!”龙书记跟郑源祥说完,紧紧地握住小郑的手,就把他送出了门口。 90徐丁荫在俱乐部找了一个幽静的角落,接待郑源祥,听取关于检查通讯业务换季工作的意见。同时,他也在这里等待总公司派来的考察组。昨天,他接到总公司的电话,说组织部的三位同志将在今天中午到达。徐丁荫心里想,招待一位通讯处长,马虎一点没关系;不过,招呼好组织部的来人,却是一件不可疏忽的事情。 这里的环境别具特色。竹子编成的扇形窗户,正对祁连群山,那画屏似的风景,尽收眼底。竹窗外边,是一个葡萄架,那绿幽幽的葡萄叶遮挡着整条小径。小径两旁,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花园的中心,有一处假山喷泉,那水柱正在阳光下散发出虹彩。 趁组织部的人还没有到来,他听完郑源祥对于白杨河航站通讯工作的全面评价,特别听到对电台工作的表扬,心里着实洋洋得意。等到郑源祥把话题一转,提到洪晓凯的问题处理时,还没有等到郑源祥的话讲完,徐丁荫便半路插话说开了。 他截住郑源祥的话说道:“郑处长,我想,业务上的问题和人事方面的问题,应该属于两个不同的范畴。你的意见,我已经非常熟悉了。我的难处,也跟你说过无数遍了。我想,我们俩在这些问题上互相争论,似乎有伤和气。我看,这个问题,还是交给组织部门来处理吧,反正组织部的人马上也来了。我们听一听他们的意见,也许会客观一些!另外,一提到这件事情,可以说关卡重重,我们上面还有一重关口,那就是批准定案的地委有关部门……” 郑源祥听到对方没有耐心听他说话,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是,他此刻又不大方便向徐丁荫亮出自己的总公司党委副书记的身份来。他只好耐着性子,对徐丁荫继续解释道:“老许,我请你耐心一些。我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 “你的任务我明白,我已经尽我所能配合你了。刚才你不是都讲过了吗?如果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的,你继续讲好了。如果谈洪晓凯的问题,我这个脑袋瓜,转不过弯来。坦白地说,我觉得这是牵涉到阶级立场的大是大非问题,我希望能够留待组织部的人来了以后再进一步商量,你看如何?”徐丁荫说完,便看看自己的手表,再望一望塔台那边的停机坪,看看兰州来的班机到达了没有。当他看到飞机降落了,便继续对郑源祥说道。“小郑,对不起,我现在要到厨房里去安排一下,一并接待你们几位总公司的客人。” “你不用特殊张罗了,我们都是来工作的,随便吃点啥东西就行了。”郑源祥叮嘱徐丁荫。 “小郑,总公司来的客人,我们得尽地主之谊,接待上,可不能随随便便。你不讲究,我担心别的同志会讲究……”徐丁荫说完,便径自跑进了厨房,亲自跟马师傅交代了几句。这才走回客厅旁的小餐厅里。 说着说着,一辆小车把组织部的谭副部长和两位干事拉到俱乐部里来了。徐丁荫抢先站在门口,亲自迎接谭副部长一行。郑源祥也站起身来,走出门口透透新鲜空气。 谭副部长轻轻跟徐丁荫拉拉手,便很恭敬地走到郑源祥跟前,双手摇撼着小郑的手,寒暄开来。徐丁荫在一旁,看见谭副部长那股热情和亲热劲,心里头有些不太理解。他俩说话的声音不大,徐丁荫听不大清楚,不过,只听到那位副部长嘴里副书记长、副书记短,不知道指的什么人、什么事。 徐丁荫亲自为三位客人斟茶,寒暄了两句,便对谭副部长说道:“我正在跟小郑谈你们呢!——对不起,我过去叫惯小郑这两个字了,习惯成自然。——你们这次来,任务很重啊!先给你们接接风。关于开展工作的问题,还望谭部长多多指示。” 谭副部长和郑源祥对望了一眼,然后笑眯眯地对徐丁荫说道:“这次,总公司党委非常重视,专门派了总公司党委的郑副书记来挂帅,我们不过是随从罢了。这事情,具体安排,还得听郑副书记的……” “郑副书记!还有一位副书记?”徐丁荫一时摸不到头脑,诧异地望着谭副部长。 “他不就坐在你的旁边吗?哈哈!”谭副部长随手从皮包里拿出一封密封的文件来,交到徐丁荫手里,然后补充说道。“我这次顺便带来了上级的一封任命文件,我们总公司党委增加了一位年轻的副书记呢!” 满脸尴尬的徐丁荫,低下头看着那份总公司党委转发的任命文件,脸上红一阵、黄一阵,似笑非笑。然后才自己跟自己转弯、下台阶,他主动伸出手来,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郑源祥说道:“郑书记,祝贺你荣升。希望你对我们的工作多多指示。我们保证全力配合,完成这次党委下达的任务。” “请坐下,我们老相识,用不着这种官场礼貌语言了。”小郑说完,便严肃地补充说道。“我们这次来,预先跟龙书记交换过意见。这次,我们有两件事情,需要航站配合我们。第一件事情,就是考察领导班子,这需要广泛地征求各方面的意见,找一些骨干个别听取意见,召开一些座谈会。我们还准备进行一次民意测验。第二件事情,我们准备根据群众反映和干部本人多次提出的申诉,对洪晓凯的问题,进行甄别审查。这除了审查有关的档案材料以外,还准备广泛听取航站知情人员的看法和意见,重新核对事实,并且由我和谭副部长一起,找地委方面交换意见。这件事情,由于跟你站肃反斗争有关联,所以要弄清全过程,必须连带把肃反斗争中的有关问题都搞清楚。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坚持的原则是:掌握政策,依靠群众,实事求是。我们的目的在于弄清问题。现在还不存在追究任何人的责任的问题,希望航站党政领导和全体员工给以支持配合。” 郑源祥一席话,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周密完整。工作组的同志,徐丁荫,都静心地听,徐丁荫还急忙掏出笔记本来做记录。看到郑源祥胸有成竹的神色,望一望谭副部长配合默契的表情,听到新上任的总公司党委副书记这些有备而来的指示,再想一想自己当初对郑源祥的态度,徐丁荫的脸上,似乎显露出某种后悔莫及的表情来。 谭副部长也注意到徐丁荫的反应,看见老徐那探询的眼光,谭副部长也插了两句话,说道:“郑副书记来的时候,我们恰好下站工作。我们回总公司后,龙书记也作了交代,他的意见,跟郑副书记刚才说的都一样。我看,按照郑副书记的这些指示一一落实,我们这两项工作,一定能在白杨河航站的党政领导和员工的支持下圆满完成任务。” 这餐酒席,虽然是徐丁荫亲自安排,但是,他却食之无味。他琢磨这位新上任的党委副书记的话,想从中寻找弦外之音。当他想起郑源祥所说的,连同肃反的事情一起复查的话,心里马上好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下午,郑源祥跟组织部的同志一道商量工作。徐丁荫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有些一筹莫展。按照他原先的如意算盘,这次,白杨河航站准备升格,按照航空港的规格进行管理。如果他按部就班,从原先的代理正职,改任为新规格的白杨河航站的党委书记兼站长,那他等于连升三级。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事。 徐丁荫暗自想:“这节骨眼上,凭空来了一个郑源祥,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来搞民意测验,搞案件甄别复查,这不是有意跟我过不去,有意无意地设置障碍吗?看来,我得想点办法来应付一番。” 正如其他时候一样,正当徐丁荫需要帮助的时刻,谭武维又不迟不早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当谭武维从徐丁荫那里听到今天上午的最新动态以后,他给了徐丁荫一颗定心丸。谭武维说道:“这件事情,用不着担心。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关键是,我们得稳住我们的基本队伍。这段时间,你可以抓紧时间,跟原先的那批积极分子谈话吹风,进行立场、观点方面的教育,引导他们站稳立场,不要让右派分子翻案的图谋得逞。另外,你还需要多深入各个部 听到“军师”的这段话,徐丁荫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点点头,说道:“好吧,现在只好按照你的这个设想来应变了。你马上帮我考虑一个应变方案和工作计划来。如果你有什么新主意,一并都加在方案计划里面。我们要把工作做到前面。这阵子,我就开始找人个别谈话……” 引用通告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zhenduowenxue.spaces.live.com/blog/cns!2253571259141A1!6798.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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