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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 振铎:流淌的岁月82-85流淌的岁月82-85 流淌的岁月 下卷 82
返顾逝去的岁月,他的思潮在流淌的时光河床中继续翻滚。那一浪又一浪回旋的逆流,又把他的思绪卷回那苦难的干河沟…… 一九五九年四月,河西走廊进入了冬春之交,当地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干河沟那一带,冰封大地、雪漫草原。这时节,一场饥饿的浪潮,袭击河西大地,袭击农场,也在袭击晓凯和小彬。 这一天,晓凯独自守候在干河沟,等待小彬从场里运粮食回来。前几天,大雪封住草原,满山遍野,白蒙蒙的一片,积雪超过一尺多。两个人的口粮断炊,又无法回农场去拿,他俩只好到蒙族朋友巴尔登那里去借了几斤面粉,暂时度过这青黄不接的饥饿季节。这两天,大雪终于停止了,积雪融化,大地解冻,晓凯赶忙叫小彬骑了一头毛驴,回场子里去提运口粮。 清早,晓凯照例把牲口赶到外边去放牧。下午,他一直守候在小彬归来的大路口,看看小彬能不能领到口粮回来。他不时看守着牲口,抽空蹲在草原上,手持一只小手锄,在刚刚解冻的大地上,挖掘植被下埋藏的防风和蕨麻。这是胡大伯来干河沟教给他们在饥饿中求生的法子。 防风,本属于中药材,当地人称之为野胡萝卜,吃进嘴里,带一点点甜味。野胡萝卜,圆锥形,上粗下细,略弯曲,约有十来公分长,比胡萝卜小,灰棕色。中医用于解表祛风,治感冒、痹痛、瘙痒。另一种野粮是草原野生蕨麻,传说是孙悟空偷吃过的人参果,是草原上的珍贵植物。人参果,逢春发芽,夏季长出紫红色的根须,在地面蛛网似地蔓延,四处衍生。它的叶子正面深绿色,叶背似羽毛,好像鸭绒一般。羽状的绿叶下边,生长着繁多的蕨麻的根茎。春天青黄不接的时节,人们采掘它,用来充饥。 晓凯挖开潮湿肥沃的泥土,掏出那一串串的蕨麻果,一粒粒黄褐色的,十分饱满。他肚子咕咕叫时,便拣起一颗人参果来,在衣裳上擦拭,抹掉泥土,然后吞进嘴里,味道十分香甜。据说,它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及微量元素,能生津止渴、益气补血。此刻,这野胡萝卜和人参果,就成了他与小彬果腹活命的救生粮食。 那阵子,河西走廊刮起了浮夸风,掩盖当地农业歉收的实情,造成粮食供应不足。上个月,场子里通知说,根据上级规定,由于粮食歉收,国家无法增调粮食,当地城乡居民、机关干部每月口粮将减少到二十斤。农场人员口粮只有二十斤以下,而且还要搭配马铃薯、玉米之类的杂粮。晓凯听赵股长说,王场长发现场子里有人出现饥饿浮肿的症状,除了指示各个生产大队注意劳逸结合、搭配野粮、搞好伙食之外,还特地为了这件事情,曾经三番五次到地委去找第一把手反映、汇报。谁知道,那位听汇报的领导竟一声不吭,拂袖而去。 晓凯和小彬两人,还算比较幸运。在这里,他们可以抽空开挖野胡萝卜、人参果之类的“野粮”来填补饥饿得肚子;在场子里,那是恁啥“野粮”也很难得找到的啊!听说,场子里已经有人在捕捉老鼠来充饥。晓凯很明白王场长的焦急心境和艰难处境,但是,他搞不明白,为什么王场长向上级告急,却得不到适当解决? 晓凯心中思索着这些不解的问题,突然看见小彬赶着毛驴回来了。晓凯望到小彬一脸无精打采的表情,便猜到小彬有不好的消息带回来。晓凯此刻不想谈论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于是,望了小彬一眼,点点头,说道:“你辛苦了,我把剩下的一点面粉,加上人参果,烙了几个烙饼,放在炉子上等你回来。你快回窑洞去先吃吧!” “我没有胃口,不想吃。”小彬十分灰心丧气的模样,盘腿在晓凯的对面坐了下来。 “没有胃口?在这饥饿的年月,少见啊!怎么啦,有什么不开心的消息,干扰了你的心情?”晓凯盯住小彬,探问道。 “坏消息,全部是坏消息。我一定要说给你听一听。”小彬长叹了一口气,望了晓凯一眼。 “王场长被上边批判。人家说他思想右倾,为右派分子请命。现在,地委把他降了职,叫他靠边站,当副场长。”小彬说道。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晓凯惊呼了一声。 “陈副场长升了官,当上了正场长。那位徐干事也当了办公室主任。听说他跟在陈副场长后边,一道跑到地委告王场长的状。他们把王场长说得一无是处。听说,那位代理地委书记说他俩立场坚定;反倒说王场长尻子松、腰板软,给老干部丢了人。还说,老百姓如今都要度荒,饿坏几个右派分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啊,原来这样。看来情况不妙啊!小伙子。我们来这里,是王场长指派的。这下子,王场长靠边站,我们也得跟着倒霉了。”晓凯把心中陡然而生的不祥预感说了出来。 小彬叹口气,点点头。 “那么,看来我们的口粮难以增加了吧?”晓凯问。 “标准减少到不足二十斤一个月,其中搭配粗粮,实际到口的就没有这个数了。往时,吃一个大馒头都有半斤重,如今,一天的口粮仅够过往的一半,劳动强度比原先大得多。如今,陈场长还唱高调,要大家高唱大跃进的歌,叫大伙勒紧裤腰带,苦干三年,改变农场面貌。这肚子吃不饱,日子可怎么过啊?”说到这里,小彬忽然眼眶湿润了起来。“这次,我见到了老秦头,他整个人都落了形,瘦得皮包骨,脸上也浮肿了,苍白得好像马铃薯的嫩芽颜色。老周悄悄告诉我,老秦头的气色不妙。看来,他有慢性病,加上干活累,又吃不饱,把身体拖垮了。老周打算马上送老秦头进医务所。” 听到这些坏消息,晓凯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道:“在干河沟,我们多少还找得到一点点出路。如今,陈场长上台了,说不定抽调我们回生产大队,那真要跟大伙一道勒紧裤腰带了。发愁也没有用。小彬,看来我俩也得听天由命啦!今天,我挖了不少的人参果,不管怎么说,我们过一天,快快活活是一天吧!”晓凯说完,便站起身来,急忙把放牧的牲口赶回圈。他一路上还直顾安慰小彬,为精神萎靡的小彬打气。 晓凯和小彬把牲口伺候好,把牲口圈的门,一一关好,回到窑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辰了。两个人正准备做晚饭,这时,他们听到了马蹄声在窑顶传来,跟着,只见他俩的蒙族朋友巴尔登牵着马,拎着一包东西跑来了。 晓凯赶紧出去迎接,帮助巴尔登拴好了马,招呼客人到窑洞里坐下。 “巴尔登大哥,今晚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今天到山边去抓野兔,运气好,叫我逮到一窝野兔。我想办法,探清了这兔子窝的前后通道,一头用烟熏,一头用麻袋堵。这法子很灵,一家伙抓了五只肥肥的大野兔。我们两口子吃不完,我老婆说,叫我帮你们送两只肥兔来尝一尝。正好我们好几个月都没有见面了,我也想过来跟你们聊一聊。老婆还说,晓凯上次送来的普洱茶,是上好的茶砖,我们蒙族牧民最喜爱。她要我好好感谢你呢!” “应该说,我们要感谢你。你看,你好有吃的时候,总是想到我们。你来得正好,小彬今天到场子里把口粮提回来了,上次我们还找你们借过几斤面粉,正好归还给你。”晓凯说道。 “哪里话?几斤面粉算个啥!我们蒙族人吃肉为主。我们靠自己饲养的牛羊来充饥。粮食不够,也饿不倒我们。你们粮食紧。那几斤面粉就别再提了。如果你们如此认真,那就是不把我当成朋友看待,我可要生气的。大家交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才对。你们说是不是?” 晓凯和小彬听了巴尔登的话,只好不再提这件事情。晓凯心想,等以后有机会再给巴尔登还情吧!他俩接过巴尔登送来的一大包兔子肉。晓凯用清水浸泡,加上了一点盐腌了片刻,便将所有的兔肉都丢尽了砂锅里焖。渐渐地,窑洞里充溢着一阵阵兔肉的香味。 “巴尔登大哥,小彬上次跟你学唱的那首蒙族民歌,他回来又把曲调加工修改。加了些装饰音,调整了乐句,再加上前奏和伴奏。经过我们音乐老师这么一改,我欣赏了一下子,觉得你这首蒙族民歌简直太好听了。我呢,心想,像这么动听的蒙族民歌,应该广为传唱,如果用汉语也能歌唱,那该多好!跟着,我便按照蒙族民歌的原意,把它改写成汉语歌词。我想请小彬现在就为我们唱一唱,你说好吗?” 巴尔登首先鼓起掌来了,接着对小彬说:“你唱,我听。等一会,我想请你帮我把汉语的注音写下来,我也要学一学呢!” 巴尔登说道。 小彬站起身来,对巴尔登说:“可惜你没有把马头琴带来,我只好用口琴来伴奏了。” 说完,小彬先用口琴吹奏了一段前奏,跟着放开嗓子,试唱这首三个人合作改编的蒙族民歌来:“望不断的巍峨群山/挡不住我对亲人的思念/流不尽的江河水啊/涌流出我对母亲的眷恋/羊羔偎依在母羊怀中/婴儿微笑在母亲的摇篮/母亲啊,你的深情胜过滔滔江河/你给我的恩德,令我生命之光璀璨。” 小彬唱的曲子,是一首五声音阶的短调曲式的民歌,抒情婉转,一咏三叹,反复吟唱,展现出无限柔情,飘荡在广阔的草原之上。小彬倾诉自己思念母亲的心声,霎时间,令巴尔登和晓凯都受到感染。三个人全都沉浸在沉思之中。 “小彬,你改编得太棒了!保留了蒙族民歌的原汁原味,又让这首歌曲更加动听了。加上晓凯新改编的歌词,配得恰到好处。晓凯,你上次教我学会了汉语拼音,小彬,你就帮我用拼音把晓凯改写的歌词记录下来,我回去学一学。将来,我可以用蒙语和汉语两种语言来唱了。”巴尔登一边称赞,一边说道。 跟着,小彬帮巴尔登把拼音写出来,递给巴尔登。然后,巴尔登请小彬吹奏口琴伴奏,他也跟随晓凯,用汉语演唱这首蒙族民歌。一时间,这窑洞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让小彬和晓凯也暂时忘记了农场里的那些坏消息的干扰。 一会儿工夫,那砂锅里的兔肉香喷喷的,勾起了三个人的食欲。晓凯打开沙锅,只见砂锅里浮起一层层肥油,那兔子肉早已焖烂了。晓凯倒出一小碗调味酱油,掺合着甜面酱和蒜茸酱,分放在每个人面前的小碟子里。跟着,三个人就开始吃起香甜的兔肉来。小彬今天实在是太饿了,平时吃东西很斯文的他,今晚也放开肚皮,大嚼起这肥美的野兔肉来。 吃完了兔肉,晓凯又用奶茶来招待巴尔登。他叫小彬也喝一点奶茶,但是,小彬摇摇头。晓凯知道,小彬有神经衰弱的毛病,不敢喝浓茶。巴尔登今天太高兴了,一边喝茶,一边又哼唱起那首蒙族民歌来,越来越兴奋,简直不想回毡房去了。这时候,小彬觉得自己有些肚痛,便歪着身子先在床上半躺着。巴尔登这才发觉,时间不早了,急忙起身告辞。跟着,晓凯和小彬送他出窑洞,扶他上了马,三个人分了手。 回转头,晓凯叫小彬快快休息,自己也连脚都不洗,一头便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就睡着了。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晓凯听到了小彬在床上呻吟。他急忙下了床,拿出电筒来一照,只见小彬在床上打滚,双手捂住肚子。他摸了一摸小彬的头,似乎有些发烧,还冒冷汗。这下子,晓凯着急了,急忙出去到圈里牵出一头毛驴来,拴在洞口,然后,招呼小彬穿好衣裳,便扶他上了毛驴。 晓凯牵着毛驴,跟在小彬身旁,急忙朝附近的驻军医院赶去。 83晓凯赶着毛驴,急急忙忙跑到驻军医院,来到急诊室。只见几位医生都正忙着处理一件紧急手术,晓凯陪着小彬在急诊室等待了半个小时,都等不到医生来看病。小彬满脸痛苦的表情,脸色苍白,手一直捂住胸口和腹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晓凯见状,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他跑到急诊室门口值班护士那里,只见那位姑娘似乎面熟,便向姑娘探问道:“同志,请问文院长在吗?” “你看看墙上的钟,都凌晨一点了?院长也是人,她也得睡觉休息啊!昨晚,文院长又值了一个通宵的班,今天白天又忙了一天,个把钟头前才回宿舍。办公室通知我们,除非有什么万分紧急情况,不准我们叨扰文院长了。”姑娘很和气地回答晓凯。 “啊,原来是这样。那怎么办呢?”晓凯对着这位姑娘发起愁来了。 “我看你好像很面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你。你找文院长有什么事情?”那位护士见面前的这位很斯文的年轻人十分可亲,便主动跟晓凯攀谈起来。 “要是文院长刚刚休息,就不便打搅她了。我有一位朋友,肚子和胸口痛得很厉害,但是,现在急诊室里的医生都忙着抢救别的病人。我们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了。现在,病人情况似乎很危急,你帮我想一想办法吧!我求你了。” “原来是这样,我马上帮你联络医生。让我先去看看病人。” 那位护士看见小彬面色苍白,躺在椅子上起不了身,在摸一摸病人的腹部,小彬疼得喊救命。只见小彬脸上豆粒大的冷汗珠冒出来。那位护士姑娘这才慌了手脚,站起身四处找人。正好,这时有一位战士路过这里。那人也看见了晓凯,便跟晓凯打招呼。晓凯一看,原来是上次陪同他、请他吃早点的那位战士。他刚刚准备到值班室去换班的。 “怎么,你又来了!该不是又救助了什么人吧?”那位战士笑了一笑,跟晓凯打招呼。 晓凯也含笑朝那位战士点点头,说道:“这次,是我的朋友肚子痛,现在正喊救命呢!但是,急诊室里暂时看不到医生。我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刚才来求值班护士,她检查过我的病人,也觉得情况危急,现在,她去叫医生去了。” 那青年战士听到这情况,也很焦急。正当这时,那位姑娘转回头,看见准备换班的战士,正在跟晓凯交谈,便朝他呼喊道:“小莫,你来得正好。快,请你到内科病房里去,帮我找值班的杜医生赶来急诊室帮帮忙。这小伙子情况很紧急。其他几位值班医生都在忙着处理一宗工伤事故。我也不想再把文院长叫起床来处理了。” 那位叫小莫的战士听到姑娘的话,连忙应了一声,答道:“小刘,你放心,我去叫杜医生来。” 说完,他急忙往病房走去。几分钟后,小莫领着一位年轻医生来到小彬的面前,跟着就地为小彬检查。晓凯告诉这位杜医生说:“他白天还是好好的,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焖兔肉,稍稍油腻一些,他睡觉时便说肚子痛。” 杜医生粗略为小彬检查了一下,跟着说:“看来,他是胆囊炎急性发作,情况比较紧急。我们还要作进一步的检查,然后再决定如何治疗。” 跟着,杜医生招来了两位护士,让小彬躺上移动病床,推到理疗室去检查。晓凯等待在理疗室外边,急于想知道检查结果。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位熟悉的女大夫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晓凯定睛一看,果然是文大姐。他心里一喜,急忙迎上前去。文大姐也认出了晓凯。两人在过道里紧紧握手。 “听人说,你昨晚忙了一个通宵,今晚刚刚睡下,怎么这么快又跑回医院了?”晓凯问道。 “我今晚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像有一件事情惦记着。我就向医院值班室挂了一个电话,问了一问情况。他们告诉我,有一宗工伤事故和一桩急性腹痛的病人等待处理,我便又跑回来了。一进医院大门,小莫告诉我,说你又来了。我便过来瞧一瞧。”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今天碰不见你了,可巧你跑来了。”晓凯陪着文医生朝理疗室走。 文院长单独走进理疗室,一会儿功夫,她跟随杜医生一道从里面走出来,小彬被护士推进了病房。杜医生向院长详细汇报了检查情况,文大姐又为小彬详细作检查。 文大姐把小彬的上衣打开,她一眼望见小彬胸前的那块绿色花纹和紫色花纹相间的玉坠,惊呆了!文院长一声不响,呆呆地凝视着小彬和他胸前的那块玉佩。晓凯从文大姐目光里,看出一种十分惊奇和狂喜的表情。文院长一边用听诊器检查胸部和心脏,一边把小彬胸前的那块玉坠翻来覆去地,细细端详,时不时还下意识地朝自己胸前摸索。 她继续为小彬做腹部检查。随后,文院长对杜医生说道:“看来,这位患者属于急性化脓性胆囊炎,需要卧床休息,暂时不能吃东西。马上给他作静脉输液。可以开镇痛药,还要注意维持正常心血管功能和保护肾脏。另外,要使用抗生素消炎。必要的时候,需要做好手术治疗的准备。你们可以试行采取中西药结合的办法来治疗,尽量避免动手术。” 杜医生一一作了记录,跟着开药,嘱咐护士为小彬服药、打针。趁这个间隙,文大姐把晓凯拉到一边,然后在小会客室里坐了下来。 “晓凯,你跟我谈一谈你的朋友的简单情况,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想知道你的朋友的身世……” 望着文大姐说话时那种迫不及待的神情,再联想到大姐刚才的动作和表情,令晓凯十分诧异。显然,文大姐探问的事情,对于她,十分重要。 晓凯把心中涌出的许多联想,都暂时排开,赶忙向文大姐谈起小彬的情况来:“他姓吴,叫小彬,是兰州一间艺术学院的教师,教钢琴的。他的父亲是一位教授,母亲早就过世了。小彬跟我同年出生的。” “他也叫小彬!你说他姓吴,是吗?”文大姐似乎有些许失望,她中途打断了晓凯的话,插问道。 “是的,他姓吴。不过……”晓凯一边回答,一边注视文大姐的反应。他心中预感到,此刻他们也许正在打开一个隐藏多年的人生之谜。他看见大姐听到“不过”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期待晓凯把话马上讲下去。“不过,他随同他的养父姓吴。他的生父、生母,还有一位姐姐,在抗日战争时,因为逃难失散了……” “真有这么凑巧的事情?那么,他原先姓什么?” 晓凯摇摇头,说道:“这个么,我还没有来得及打听呢!” “那么,他的生日是不是五月端午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文大姐?是的,他的生日是端午节。” 文大姐马上把自己项链上的玉佩掏出来,让晓凯看。在灯光下,他看见那晶莹银链上的玉坠,跟小彬佩戴的那个,从款式到色泽、花纹,都一模一样。那紫晶晶、绿莹莹的纹路藏在光润通透的玉石中,好像清泉中游动的花瓣,璀璨的玉佩在灯光下闪烁光芒。 “真的,你的玉坠,跟他的一模一样。”晓凯也惊叫起来,补充说道。“最近,他曾向我讲过小时候跟家人失散的经过……” “……端午节那天,在湖南的一个小站上买粽子,后来,粽子掉到地上,他想去拣,这时车子忽地开走了……”文大姐喃喃地说道。 “老天啊,你真有眼,让小彬找到了亲姐姐!文大姐,让我们一起过去,赶紧告诉小彬,让他高兴一番吧!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晓凯惊呼起来。 “你小声一点,不要让他太激动。不然,会影响他的病情的。” 晓凯点点头,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大姐,你放心!” 晓凯心想:“这虽是难得的喜事,但是,在这种情境下,除了考虑防止影响小彬的病情,看来,还是暂时不公开文大姐跟小彬的姐弟关系为好。毕竟,一位是部队医院的领导干部,一个是被改造的右派分子,身份的反差这样大!这样做,也许对文大姐比较适合一些吧?”。 他跟随文大姐一道,来到了小彬的病房。晓凯观察小彬的神色,只见他吃过药以后,脸上的苦楚减轻了许多。他看见病房里没有别人,便朝小彬说道:“小彬,你看谁来了?” 小彬诧异地睁大眼睛望着走进来的女大夫,觉得很面熟,可是又认不出对方。只好朝文大姐微笑致意。然后探询似地瞄了晓凯一眼。 “她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文大姐,这间医院的院长。而且是你的……” “真巧,院长果然姓文!”小彬打断了晓凯的话,眼睛顿时发亮,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文大姐。 晓凯紧跟着对小彬说道:“还有更凑巧的事情呢!她也有一块跟你一模一样的双色玉坠。” “真的?”小彬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呼道。 这时节,文大姐主动走上前,一把抓住小彬的双手,然后松开一只手,把自己的项链掏出来,让弟弟看看自己佩戴的玉坠。她继续紧握弟弟的双手,哽咽地对小彬说:“小彬,我就是你的小玉姐姐啊!老天爷终于把你送到我面前了!你可让我们全家想死你了!妈妈等不到这一天了,可是,爸爸还能见到你。” “姐姐,姐姐,我该不是做梦吧?我好幸福啊,能在这里遇到你!”小彬此刻泣不成声。 房间里,一阵静寂。护士们都不在,唯有晓凯亲眼看到这一幕人世间的喜剧,出现在小彬悲剧性的人生境遇之中。 84那天,晓凯到医院来,接小彬出院。他到病房里找小彬,找不到,便信步走到医院花园里来。在花木掩映下,他望见文大姐和弟弟正在亲密交谈,便不去打搅他俩,独自在花园散步。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军事基地的附属医院里,竟然会有这么多花木。在此干旱地区,部队营房、医院全部使用地下水,不过营区有废水循环处理系统,废水净化后,用来种植花草树木。战士们硬是在这块戈壁与草原交界地区,建成了一座人工花园。 这几天来,文大姐总是忙中偷闲,只要路过病房,她都要抽空来探望小彬一眼。好多次,她想与弟弟单独作一次长谈,不过,不是公事缠身,就是病房里人来人往,瞅不到空挡,她整天实在忙得不可开交。这天,她想到,晓凯将要来接小彬出院,心中盘算着,想把家人的情况详细说给弟弟听;她还想多嘱咐几句,鼓励弟弟此刻要经受住考验,希望他早日走出逆境。 她走进病房,一看小彬不在,便走向窗口向窗下的花园眺望,只见护士小刘在后边推着轮椅,让小彬在花园喷泉四周活动手脚,晒晒太阳。眼看小彬病情恢复得这样快,文大姐很高兴。 文大姐走下楼梯,心里想着他们姐弟相逢的事情。目前,院内还没有人知晓这个消息。这是晓凯细心处理、并悄悄嘱咐过小彬的缘故。其实,作为文大姐,她并不在乎这件事情被人知晓,即使人家知道她有一位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是右派分子,那又有多大关系呢?一人做事一人当。退一步说,即使受到某种牵连,她文小玉出身革命家庭,自己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别人如何看待,人家如何对待,都无损她一根汗毛。即使于她有什么损害,比起这骨肉团圆的天大的喜事来说,任何损害都是微不足道的。再说,小彬出于对养父的深厚感情,说过一些同情养父的话,这是否就有充足理由将小彬打成右派呢?文大姐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有保留,这正如她认定晓凯被打成右派是不合情理一个样。 来到花园,她老远便发现,护士小刘一边推着轮椅,一边亲切跟小彬交谈。小刘是一位很大方又漂亮的姑娘。起初,她并不了解小彬的身份和处境。后来,小彬主动向这位姑娘做了自我介绍,当然,也委婉地诉说了自己不幸。小刘知情以后,对小彬不仅没有疏远或回避,反而愈加对小彬十分同情。她看到文大夫对小彬给与许多特别照顾,心里觉得,就像自己的亲人得到了医院的良好医疗和待遇那般,为小彬感到高兴。此刻,她在小彬面前称赞起自己崇拜的文大姐来了,她说道:“文院长真是一位好人。她对待病人如同亲人一般。最难得的,她三十多岁了,至今仍不打算成家,把她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献给了事业。我听人说,她是一位独身主义者。我听人说,独身主义者追求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们甘愿孤独寂寞。但是,我认为,文院长是一位有远大志向的人,她的献身精神,令她选择了这条人生道路。” 小彬听了护士的话,感慨地说道:“这样说来,她与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独身主义者截然不同。只是人生实在太短促,文大姐实际上不应该对自己如此苛刻,她应该有自己的家庭,应该享受生活的赐予。” 说到这里,文院长走了过来。她对小刘说道:“我今天想来花园散散步,顺便跟小彬倾谈一下。车子让我来推吧!小刘,你先回病房去吧。” 小刘把轮椅交给院长,文大姐一边缓慢地推着轮椅,对弟弟亲切地说道:“小彬,原谅你的小玉姐姐吧!我太忙了,这两天都难得找得到时间跟你细谈一下。” “姐姐,我好想念你们啊!尤其是在这举目无亲的环境里。这些年来,特别是这些日子来,我的思念,日日夜夜都围绕着你和父母。端午节那天,晓凯向我提到过你,我当即就想来找你,看看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姐。谁知道,这次生病,我因祸得福,终于找到了你们!”小彬把存在心上多时的话迸发出来。 “是的,我也一样。上次,我见到晓凯的时候,就想起了你。大概是你与晓凯长相有些许相似的缘故。你知道吗?你四岁那年,爸爸、妈妈都加入了共产党。逃难那阵子,父母也是根据组织的指令转移到重庆。那天,火车开动了,父母无法寻找你。后来,我们到了独山,在车站那里租了一间小房子。父亲摆了一个小香烟摊子,除了赚一点点钱糊口外,也方便向过路的难民打听,看看有没有你的消息。结果,还是音讯全无。后来,我们又从独山到贵阳,从贵阳到重庆。在重庆,投靠了一位亲戚。他在南岸龙门浩开了一间牙刷厂,是用牛骨头来做牙刷的厂子。父亲和母亲都在那里当工人,后来,父母根据地下党的要求,他俩都到延安抗大学习,之后,又派回重庆工作。解放前夕,我在一间国立中学住宿读书,爸爸、妈妈当时都被国民党抓走了,关在渣滓洞。后来母亲牺牲了,父亲活了出来,一直在重庆一个部门担当领导工作。前年,由于他身体不好,提前退了休。我昨天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向他报喜。同时,也如实地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爸爸听了,又喜又忧,又十分痛苦。弟弟,他心中的痛苦有谁能知道呢?爸爸为了革命,转移途中,才走散了儿子;如今,找到了儿子却不能让儿子成为‘革命的后代’,你想,他心里有多难过!因为他是老革命,所以才更加有苦难言。他说,革命者,对组织是不应有任何抱怨的。他还说,他希望你经受得起这次考验。他还想,要你把你被打成右派的前因后果,都详细地写一份材料寄给他。父亲主张,通过必要的途径,寻求申诉或者其他的解决办法,让你早日能以摘帽、解脱。爸爸说,你就是我们亲人的唯一的希望,他要你坚强地生活下去!他会尽一切努力来帮助你的。” 小彬静心地听着姐姐的叙述,思绪随着姐姐讲述的情节而起伏。听到这里,小彬感慨万分,他说道:“虽然再也看不到妈妈了,我很伤心。但是,能见到你和爸爸,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了。不过,关于申诉的事情,我早已失望了。因为,人家划分右派,是以算盘来拨出来的,是按照百分比选定的。如果把这顶帽子戴在你头上,那是休想随便甩掉它的。” 文大姐继续补充说道:“爸爸讲,他恰好有一位在渣滓洞的老难友,姓桑,原先在中央组织部负责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工作,前两年,调到党校教学。为了你的事情,爸爸特地打电话给这位老朋友,要他想方设法,找到一条帮助你解脱的路子。爸爸的这位老友听到你的情况,很同情,很关心。便当即告诉父亲说,他恰好有一位学生,将要回甘肃省委工作,听说将在省委办公厅担任一定的领导职务。那位桑伯伯要爸爸准备开春后,跟他一道,到兰州跑一趟,找一找他的这位学生。把具体情况跟他谈一谈。爸爸准备根据桑伯伯的意见,先到兰州,然后再来我这里,来看望你。至于申诉的事情,先别考虑结果如何,反正他老人家肯出头帮助你,就让他试一试吧!兴许有一个好的结局,也未可知。” 说到这里,文大姐看见晓凯来了,便与弟弟一起,向晓凯打招呼。接着,他望望弟弟,又朝晓凯瞄了一眼,说道:“不过,我对你们有些担心。现今河西走廊粮食供应紧张,机关干部每月定量从三十斤减少到二十斤,还要搭配杂粮。你们农场的定量可能达不到这个标准。听说这里有几间右派分子改造的农场,都遭遇到饥饿的袭击,其中,有一间农场情况最为严重。小彬、晓凯,你们一定要善于保护自己、照顾自己,一定不要把身体搞垮了。遇到什么困难,你们要设法让我知道。我会尽量设法帮助你们。我听见下边的医务人员讲到,包括你们农场在内的附近农村,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少营养不良的病例。我现在已经着手准备,打算抽调部分部队医务人员,再争取从部队医科大学里要一些实习学员来,我打算组织一个负责救助任务的医疗队。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出动,到附近需要支援的地区去抢救人命,也包括到你们农场去救助的计划。” 小彬拍起手来说:“姐姐,你的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前两天,我回农场,发现我的一位农友出现了浮肿,听说是饥饿造成的。我和晓凯,都开始发愁起来了呢!你愿意帮助我们,这正是雪中送炭。不过,我不想我的带罪身份妨碍了你。我觉得,晓凯考虑得比我周全。我找到了你,这就是我最大的幸运。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想,我们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声张,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让人知道,也不算迟。出院以后,我会尽量设法跟你联系,比如来看看病之类的由头,顺便来探望你,跟你谈谈心。一般情况下,我不想带给你不必要的麻烦。” “照顾自己的亲弟弟,这是天职,怎么能说是麻烦?我看,这件事情,听其自然好了,不刻意宣扬,也不刻意隐瞒。该让人家和组织知道的时候,就公开好了。你姐姐不是那种沽名钓誉而不顾道义和伦理的人,我不在乎人家怎样看我、怎么样对我。你也不要为此悬心多虑。”文大姐的语气很坚定。 “那好吧,我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了。等一会,我回到病房,就马上动笔,写一封详细的信给爸爸。麻烦你帮助我转交给他。你帮我打一个电话给他老人家,要他老人家多多保重。我会经受得住这次严峻的考验,力争早一点甩掉头顶的这顶帽子。到时候,我把爸爸接来,跟我一道住。姐姐,我毕竟还年轻。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段挫折,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短短的插曲罢了。请你和爸爸都不要过分为我牵挂。这次,我找到了亲人,更增添了战胜厄运的信心和力量。加上,我与晓凯在一起,互相照顾,你们尽可放心!姐姐,你说是吗?” “小弟,你讲得太好了。我听了你的话,心里也宽慰了许多。我一定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传给爸爸听。你写好了信,赶紧交给我,我用挂号信寄给爸爸,让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吧!我也希望他的努力会有结果。好了,我们先谈到这里吧!等一下,我还要主持一个很重要的会议。等下子,让晓凯送你回病房,先写信,跟着,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子。我会嘱咐医生帮你带一些药物回干河沟。你需要坚持服药。我顺便给你和晓凯开了一些多种维生素药丸,这对预防营养不良有好处的。” “姐姐,你要我们吃多种维生素药丸?我看不一定要这个必要吧!” “绝对有必要。还有,你们今后有什么病痛,尽管来找我,不要避开我,懂吗?” “那好了,我要说的话都说了。下午吃完晚饭,我会派一辆车子,送你回干河沟。回去后,你帮我向晓凯问好!” “谢谢你!你也要好好保重才是啊!”小彬亲热地抓住姐姐温暖的手,说道。 “还有一件事情。以后,你们农场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们部队的话,你和晓凯尽管来找我。我会帮你们想办法找人,好吗?” “我们一定不怕麻烦你的。姐姐!真的,我现在觉得我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找到了姐姐,真好!”小彬站立起身,双手握紧姐姐的手,准备跟姐姐告别。望见姐姐走远了,小彬让晓凯推着轮椅,朝病房走去。 当天下午,文大夫招待小彬和晓凯在医院食堂吃完了晚饭。晓凯帮小彬办妥了出院手续,拿着文大姐为他俩开列的药品,陪小彬登上了那辆送他们回干河沟的吉普车。司机忙着检查引擎,小彬便急不可待地把姐姐、爸爸打算帮他申请甄别的事情告诉了晓凯。晓凯为小彬高兴。 车子正要开动的时刻,司机从车头小镜子里看见文院长望这边赶来,便暂时熄了火,看看院长究竟有什么事情。看见文大姐赶来了,小彬和晓凯都急忙下了车,迎上前去。 文大姐对小彬说:“你写给爸爸的信,我已经发送走了。我忘记嘱咐你,你有时间要多写信给他。他老人家也很孤独。如今找到了你,他会一天到晚挂念你的。” “姐姐,我会的。我正好有一句话想讲,不知该讲不该讲。” “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要吞吞吐吐的。你这样,姐姐会不高兴的。” “姐姐,你不该太苛待自己了。有合适的人的话,你也应该成一个家。将来,你的孩子,我可以帮你好好培养,教他们弹钢琴、学音乐。那该多好!” 姐姐笑了一笑。说道:“谢谢你关心。姐姐不是不想成家,问题是,我还没有遇到我中意的人。这事情是千万不能凑合的。你说是吗?将来,等你有孩子的时候,过继一个给我好了。你说呢?小彬!” 听到文大姐这么回答,连晓凯也笑了。晓凯把小彬重新扶上了车,心里忽然觉得世事多么变化多端。小彬这个右派的儿子、戴帽的右派分子,如今,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亲身父亲,竟然一下子变为老革命和革命烈士的后代,真是不可思议! 车子开动了,晓凯望见小彬有几分惘然若失的感觉,这时候,护士小刘依依不舍与小彬分手时那多情的眼神,倏地浮现在眼前。即使在荒原上也能见到阳光下的花朵,在小彬神仙苦难中,也能得到爱情的滋润。再联想到小彬有人帮助申诉,晓凯真为好友庆幸。 85春寒料峭,干河沟一带,又接连下了几场雪,封盖住草原和道路。晓凯和小彬,守住这些牲口,呆在窑洞里,成天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盼着老天爷今天能早点放晴,他们好赶到场子里去提口粮。 这一天,天刚麻麻亮,晓凯被一群山雀惊醒了。他披上军大衣,打开土窑门一看,洞口全被积雪封住了,一朵朵棉絮似的雪花,趁着风势,继续向窑洞里刮来。山雀在风雪中费力地飞翔着,到处寻找充饥的食物。但是,这漫山遍野的银色世界里,除了雪花,还是雪花,看来,它们的翅膀已经衰弱得失去了动力。 晓凯饥肠咕咕,他俩也几乎断炊了。粮食提不回来,再也不好意思去找巴尔登大哥去借口粮了。晓凯真的有些一筹莫展了。此刻,看见山雀在风雪中寻觅,他猛地想起少年时跟几位同学抓麻雀的往事来。晓凯急中生智,急忙到隔壁牲口圈里找到了一个破箩筐来,又在杂物窑洞里找到了一条长绳。晓凯把绳头处绑上了一条短棍,然后,在土窑门前的扫出一块圆形的空地,再把剩下来的一点点玉米碎,洒在空地上。跟着,他用系着绳子的短棍支撑着那个破箩筐,轻手轻脚地拖住长绳,藏在土窑门的后面,等待那些山雀来啄食。 晓凯这一招可灵验了。那些在冰天雪地飞翔得十分乏力的山雀,一窝蜂似地争着钻进破箩筐地下的空地,拼命地抢食地上的玉米屑。晓凯约摸数了一数,箩筐下边大概有近二十只山雀,他轻轻地抓紧手中的长绳,然后趁着雀群啄食的功夫,用力把长绳一拉,那短棍霎时间扑到在地,跟着,箩筐把这群山雀全部盖在箩筐下。晓凯急忙拿出一条麻袋,走出窑门,紧紧地盖住箩筐的破洞,不让箩筐下的山雀飞出去。然后,他从那破洞处,伸下手去,把筐子里的山雀一个个地抓出来,装进麻袋。 跟着,晓凯如法炮制,再一次支撑起箩筐,引了更多的山雀啄食。那些山雀虽然知道不少同伴已经成了晓凯的猎物,但是,饥饿迫使它们冒着危险继续来啄食。大约抓了七、八次,晓凯手中的麻袋中,已经装了百把只山雀了。这时节,外边的风雪越下越大,那些山雀开始藏躲起来了。晓凯拖着一麻袋山雀,走进窑洞里来。 这时候,小彬被窑洞里的唧唧咋咋叫个不停的山雀声吵醒了。他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然后问晓凯:“窑洞里怎么飞来这么多山雀?” 晓凯指了一指手中的麻袋,对小彬说道:“今天,老天爷请我们吃百雀宴。快快起床,我们一起来拔山雀毛,然后一个个剖开内脏。今早我们俩拿它们来烧烤吃。” “这可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断炊了,老天爷便为我们把这些山珍美味送上门来了。我正做梦吃北京烤鸭呢!” “这烤山雀,比起北京烤鸭来,更胜一筹了!你就是在中南海里,也不见得吃得上我们这种百雀宴呢!来,快动手,我肚子饿得叫唤起来,等不及了。” 小彬没有马上回应晓凯的话,他俯下身子,细心地收拣散失在地毡上的雀毛,轻手轻脚装进另外一个塑料袋子里。 “收集雀毛,准备做一件羽绒衣裳?”晓凯问道。 “我们这样来抓山雀,慢慢地,就能集腋成裘。将来,我俩一人做一件山雀羽绒的衣裳,至少可以一人做一件羽绒背心,留一个纪念。你说好吗?”小彬露出笑容。 晓凯鼓掌赞同小彬的提议,便将刚才随手丢在地上的雀毛绒重新拣起来,放进了小彬准备的塑料袋里。 不一会功夫,百把只山雀都加工好了。开始,他俩用铁丝把山雀串起来,像新疆人烤羊肉串那样,放在炉子上一串串地烤,等到摊冻下来,送进嘴里。山雀肉香甜鲜嫩,美味可口,又不油腻,晓凯和小彬两个人,放开肚皮来吃,但是,怎样也吃不完这堆山雀。晓凯把剩下的山雀都放在砂锅里,加上酱油,焖熟了。然后,他用塑料袋装了三十多个,打算拿回班上给那些正在饥饿线上挣扎的农友们尝试。 下午,天色放晴了。晓凯趁着好天色,便骑着一头毛驴赶到场子里去拿他和小彬的口粮。走了两个钟头,赶到平远堡。他进了场部的大门,一眼便望见那院子里的深井周围都拦上了绳子,上面贴着“禁止接近”的纸条。晓凯联想到自己刚来报到的时候的情景,想起了老周讲过的农友跳井的事来,此刻,他心里有些许诧异,甚至有些忐忑不安。周围碰不到相识的人,又没有机会直接向场部里的人打听,晓凯心里,一堆疑团。 晓凯走进了场部,路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他发觉,整个场部,似乎都笼罩在一种低沉的气氛之中。人们相互不交谈、也不打招呼,各自干各人的事情,平日那种说说笑笑的场面看不见了。那两间场长办公室的房门也紧紧关闭着,连徐干事的影子也看不到。晓凯本来还想找赵股长问一问饲养羊羔的事情,这里也看不到他的人影儿。晓凯觉得气氛的确有些异样,便急忙到总务科领了他和小彬这个月的口粮,然后再次路过那口被封的深井,多朝那里望了两眼,跟着匆匆走出场部那虎头门环的大门。 晓凯摸了一摸挂包里的一大包山雀肉,心想,好久没有回班里看看了,不知道老秦头的病好了没有,老周如今身体如何,还有那位精打细算的查工程师和整天惦念新婚妻子的大个子,究竟有什么变化。他想,今天带来的礼物,对于经受饥饿煎熬的农友们,一定十分珍贵。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赶回班上探望农友。 进到工棚里来,棚子里静悄悄地,只见老查在工棚外的路边上,用几块砖头支起一个临时炉灶,下边用一本烂书当燃料,上面放了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盒子里放了一块褐红色的面饼。原来,他利用工棚挡风,在这里自己加工野粮烙饼。晓凯听人说过,这里有一种野生植物的块茎,叫做枯羌,是多年生的野生植物,枯羌从地底下挖出来,晒干以后磨成粉,可以掺杂在面粉中食用,略带一点点甜味。不过,这枯羌吃进肚子里,往往会造成便秘。 “查工程师,你今天自己当厨师,烙枯羌饼来吃?” 查工程师无奈地笑了一笑,点点头,说道:“为了活命,什么都得学一学、试一试。听说吃了这种枯羌饼,很难屙出来。但是,为了填饱肚子,也顾不得其它了。” 晓凯顺便从挂包里掏出用塑料袋装好的十来只煮好的山雀来,交给查工程师,说道:“今天我们刚好抓了一些野雀,焖好了,拿给你们试一试。” 查工程师一见,喜出望外,顿时伸出手来,接过晓凯递给他的山雀肉,三下五除二,一口便将整个山雀衔到嘴里,然后仔细咀嚼这难得的山雀美味,甚至连山雀骨头也慢慢地嚼烂吞噬下肚。晓凯望着查工程师那种饥饿情状,望着他蜡黄的面色和瘦削的身子,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我今天见不到老周和老秦头他们了。他们到哪里去了?”晓凯问。 查工程师一言不发,转过脸去,避免望晓凯。晓凯察觉他在偷偷流眼泪。 “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一提到他们你就流眼泪?” “你回来得不凑巧。老秦头个把月前进了天国了!老周也……” “老周怎么了?怎么回事啊?”晓凯惊叫起来。 “老秦头已经走了四十多天了。他的慢性哮喘,加上饥饿,到了医院,急救无效,撒手走了。老周呢,上个月抽到场子里的医务所去帮忙抢救饥饿浮肿病人,后来,有好几位类似老秦头这样的老弱病残的农友,又病又饿,挺不住,去世了。老周抢救病人,废寝忘食,累得吐血,一检查,发现胃癌转移,老周灰心加痛心。跟着,他又遇到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听老周说……” “听说什么?” “我还是不告诉你为好……”老查有些犹豫。 “老周是我的老同事,是我的老大哥,他又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查工程师,我求求你了。” “听老周说,陈场长不准老周提到几个老弱病人饥饿致病这些字眼,说担心给大跃进抹黑……。老周出于医生的良心,坚持如实记述。他身患绝症,吐血不止,十分绝望,心理矛盾不可解决,上个礼拜三的大清早,老周便跑到平远堡场部院子里,跳进了那口深井……”老查边讲边哭,那滴滴泪水流进了嘴里。 听到这里,晓凯眼前浮现出场部的那眼深井,他的泪水刷刷地淌下来,一时哽咽得泣不成声。隔了一会儿,晓凯抹了抹泪水,说道:“谢谢你讲真话给我听,查工程师!” “你知道,我是一个胆小怕事、谨小慎微的人。我本来不想把老周的事情都讲出来,担心话传出去会惹祸的。但是,老大哥信得过你。再说,我的知识分子的良心,也要我把真话讲给你听。晓凯,你比我们年轻,身体挺得住。而我,我很悲观,你看我如今瘦得皮包骨,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再见到我的亲人。反正我也把这条命豁出去了!我希望你们年轻人能够记住老周,将来,让老周也能得到昭雪的机会,要让老周的良心让后人看得到啊!晓凯,你能记得我的话吗?其实,老周临走之前,也嘱咐我设法传话给你听。我当时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走这条路的。太可惜啊,好人竟没有得到好报!” “谢谢你把真情告诉了我。我望你和大个子俩多多保重身体。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这些山雀,你和大个子俩分着尝一尝吧!天色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干河沟去。” “谢谢你的救命的山雀肉!我烙好了饼,也得赶去出工。我也得走了。晓凯,听人传,说有人要把你俩抽调去修水利,那比在场里更艰苦。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大家都要保重!”查工程师说完,解开用一根腰带系着的棉袄,小心翼翼把山雀肉珍藏在怀里,跟着,他那冰冻的手,紧紧拉住晓凯的手,握了半会儿,便与晓凯告别了。 晓凯从工棚里走出来,不一会儿,半路上碰见了徐干事。晓凯心里顿时就像乌云压顶似的,很不自在,只好勉强地向徐干事点点头,叫了他一声,问了一声好。 “洪晓凯,你回场里来了,是来拿口粮的吧?”徐干事一脸虚假的热情,站立了一阵子,看到晓凯那红润的面孔,心里有些狐疑。心想,这小子没让饥饿折服,为何反而有如此好的面色?他随口问了晓凯一句。 晓凯点点头。没有再吭声。 “你回来,有没有回班上去望一望啊?” “我刚才去过了,班里头的人都不在。我这会子要赶回干河沟,就不找他们了。等下次再来看他们吧!”晓凯支吾地答道。 “那好。”徐干事若有所思,停顿了一会儿,准备起步走。刚刚迈步,他又扭头问道。“晓凯,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听到下面什么反映?” 晓凯摇摇头,对徐干事说:“我回来拿粮食,跟谁也没有接触,哪里听得到什么反映!” “那就好!现在下面不负责任的传言很多。你可要站稳自己的立场,别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知道吗?”徐干事还在审视晓凯的反应。 晓凯点点头,随即拔脚就走。徐干事又把他叫住了,接着把手搭在晓凯肩头,装出关切的模样,说道:“你在干河沟,可要为我争气啊!前些时,有人提出要把你和小彬调回生产队。后来,还是我在陈场长面前为你们讲好话,这件事情才放了下来。我这个人,很讲人情。吴局长交代的事情,我总挂在心上的。不过,你可要识做啊!要表现好一些,懂吗?” 晓凯又点点头,跟着朝徐干事说一声再见,便抽脚走开了。快要离开城边农场的时刻,晓凯站定下来,朝着平远堡的方向,望望天空,然后,再深深地弯腰鞠躬,嘴里默念道:“周大哥,你走好!我来晚了,赶不到为你送别。请你慢慢地登上那通往天国的天梯吧!” 说完,晓凯放声在旷野上嚎啕大哭起来,他仿佛看到厄运的乌云开始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晓凯仰望苍天,心中祈祷,愿他和小彬早日走出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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