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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17

    振铎:流淌的岁月76-81

    流淌的岁月76-81

    76

    这天,晓凯接受了到祁连山顶皇城滩去提取马匹的任务。他一早赶到城里,乘坐长途汽车,先到河西走廊的历史古城永昌城去,然后转上祁连山。

    临行前的晚上,晓凯和胡大叔、小彬一块商量了一下这些天要做的事情。胡老伯特地作了一餐拉面给两个小伙子吃,为晓凯送行。当晚,晓凯抽时间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章云,一封给母亲,准备趁进城的机会发出去。小彬知道晓凯在写信,不愿打搅他,独自蒙着被窝先睡觉去了。这天大清早,天才刚刚亮,晓凯告别小彬和胡老伯,快步出发了。他先朝南步行了半天,然后乘坐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朝永昌城进发。

    这三个月来,晓凯和小彬俩,一分一秒都不曾闲过。胡大伯带领他俩,在干河沟紧张地劳作,让那几间破旧“地窝子”建立起来的放牧基地,变了一个模样。头天中午,场里的赵股长开来一辆吉普车,载着王场长到干河沟来检查。

    王场长巡视了几眼窑洞,胡大伯跟在左右,边走边向场长介绍情况。王谦祥看到新修建的土窑,听说窑洞的面积都比原来扩大了一倍多,他很高兴。

    “老胡啊,你这阵子够辛苦的了,看来,仅仅三个月的时间,你们做了不少事情,这放养基地看来也有一个模样了。他俩在这里还习惯吧?” 王场长称赞了两句,问起晓凯和小彬的情况来。

    老胡点点头说:“他们俩很主动,干活很踏实。这几口窑洞的改造和开挖,他俩是主要劳动力。原先,他们居住条件很差。我们把原先的床洞挖掘开来,把泥土一筐子、一筐子地运出去,四壁都刷上了石灰,地上铺上了旧毛毡。中间的那口窑洞,面积变得更大一些。我为他俩用旧门板改制了两张床板。晓凯和小彬从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些大石块,一块块地背回来,我帮助他们砌成床墩。这样,两位年轻人便睡上了比较舒适的床铺,防备经受风湿。这窑洞里的炉灶,也重新改用石块和水泥砌好了,炉膛通风良好,烧牛粪、马粪和干草,火舌很旺,用来煮饭和取暖都比原先强多了。”

    王场长看到这里井井有条,像一个搞生产的样子,又改善了生活条件,便一边笑眯眯地观看,一边不停地点头。接着,王场长察看了门口的环境,打扫得十分洁净,两个年轻人还把从草原上采集的马兰花栽种在地窝子门口,蓝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摆,显露出几丝生气。那几间当牲口圈的新窑洞,王场长也以行家的眼光,仔细的瞄了一瞄。

    “你们原来不是准备在干河沟盖上几件草棚来当马圈吗?”王场长问道。

    胡大伯马上答道:“我反复考虑,改变了原先的计划。你长期在陕北,当然也知道,窑洞有窑洞的好处,冬暖夏凉,经得起风雪和暴风的袭击,比盖草棚优越。虽然改造窑洞会费工一些,但是,这样对圈养牲口更加有利。我抡起铁锹干了起来。晓凯和小彬,跟着我,也干得很带劲……。我们在这干河沟岸上,开挖了五孔窑洞,用来做马圈,正好。剩下的草席也没有浪费,我们搭盖了一个大草棚,准备将来在这里饲养少量羊群。”

    “那么,你们的生活安排得如何?如今口粮不够啊!劳动强度大,生活安排不好不行啊,你有啥法子、啥主意,让他们吃得饱?”王场长问。

    “我懂得许多杂粮精制的方法,还认识许多草原上可食用的野生植物,比如蕨麻、野胡萝卜之类。工余时间,我带他们到草原上采掘野粮,然后把它们掺杂在玉米面之中,令两个年轻人能塞饱肚子,这样,他们干起活来有劲、有力。”

    在干河沟转了一圈,王场长跟同赵股长来到晓凯的窑洞里坐下来,与晓凯、小彬聊了起来:“洪晓凯,吴小彬,你们靠自己的劳动,改造了生活、生产环境。我看你们这窑洞,几乎可以赶得上延安的摩登窑洞了。听老胡介绍,你们俩在这里表现都很好。要继续努力,把原先的方案付诸实现。你们有信心吗?”

    “我们尽力而为,场长,这段时间,全凭胡大伯指导有方,我跟小彬不过跟在后边做活罢了。今后,胡老伯走了,我们的困难也许会多一点。还希望场里面多多关照。”晓凯说道。

    小彬在一旁附和,也点点头说:“反正尽自己的力量去做。”

    王场长望了两位小伙子一眼,沉吟了一阵子,对晓凯说道:“晓凯,我要把一桩新任务交给你完成。你要到祁连山顶上跑一趟。”

    “去祁连山顶?”晓凯有些愕然。

    王场长点了一点头,跟着说:“本来想叫胡大伯一道跟你去的。大叔年纪大了,加上这里只剩下小彬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看你能行。晓凯,你这次出差,先到城里坐车到永昌,然后从那里登上祁连山顶,到肃南皇城滩去提取三匹骏马回农场。这几匹马准备先放在干河沟的饲养基地,然后放养调理一段时间,再送回农场。这是一桩很重要、很艰巨的任务。你要小心谨慎,务必把马匹稳妥地赶回放养基地。”

    “为什么要到祁连山顶去提运马匹呢?”晓凯问道。

    “这几匹马还有点来历呢!我有一位老战友在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当公安局长。我趁开会之际,找到这位朋友,托付他在皇城为我们选购马匹。那里的骏马天下出名,肃南皇城滩饲养的骏马,人称皇城马,‘力速兼备、乘挽兼用’。县公安局长出面讲价,价钱相宜,质量可靠。只是把三匹马牵回几百里远的干河沟,却非一桩易事。你有信心完成这次任务吗?”

    “尽力而为,力求万无一失。”晓凯轻轻一笑,答道。

    “好了,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你要出差,就让胡老伯再在干河沟多呆几天,等你回来了,把那几匹马调教好了,将来把皇城马赶回场子里驾车吧!你们看,这样安排好吗?”

    看到几个人都点了头,王场长又补充说道。“看看赵股长有什么要说的。”

    赵股长拿出一封信和出差旅费、粮票,交给晓凯,然后说道:“场里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所需货款也由农场直接电汇到当地公安局代付。这是王场长写给那位局长的亲笔信,还有粮票和钱,你点一点,收拾好。”

    当王场长准备上车的时候,他特地扭头对晓凯说道:“你来干河沟之前,托你们班长送来的申诉报告,我看过了,现在已转往有关部门反映这件事情。我告诉你一声。”

    那份报告晓凯本来打算亲自送去的,但是,那些天,场长恰好不在场子里,晓凯便托付老周转交。王场长刚才没有细说,讲得很含蓄,晓凯听了却很开心。总算有人在过问这件事情,那也只好慢慢等待了。他轻声说了一声谢谢,便跟场长和赵股长挥手告别。

    此刻,晓凯坐在开往永昌的长途车上,车厢里人不多,他独自坐了一排位子,趁闲空,再三检查了王场长写的亲笔信,在那个曾经被徐干事掏空的小皮夹子里,反复清点零用钱和粮票。看看窗外那时时变换的风景,晓凯的心境焕然一新。暂时离开城边农场,跟别的自由人一样,到处走走看看,晓凯心里觉得宽松了许多。尽管,这仅是短暂的出差,也令他体验到自由的珍贵。

    他心里头,对顺带访问历史古城永昌和裕固族聚居地皇城,十分感兴趣。晓凯早就听说过关于裕固族的种种传说,他曾从一本音乐杂志上,看到过一篇有关裕固族民歌的文章。那一桩奇特的事情,一直让他挂在心头。那篇文章说,曾有一位音乐家在肃南收集到一首裕固族民歌,整个曲子的旋律,竟然跟匈牙利的一首摇篮曲一模一样。此事引起过轰动,成为令许多民族学家和历史学家悬疑的待解之谜。爱好音乐的晓凯,也对之十分感兴趣。他这次上肃南,先得到永昌。永昌也是一个充满神秘历史传说的地方,据说,那里曾经是古罗马人的后裔聚居的地方。这也引起晓凯的莫大兴趣,想顺便到永昌去见识、见识。

    长途汽车把他载到永昌。晓凯选择在市中心的一家小旅店住宿下来。永昌县位于甘肃省河西走廊中东部、祁连山北麓、阿拉善旗的南缘,南面与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接界,交通四通八达,城里最大的客运站就设在市中心。晓凯首先把自己简单的行装放下,跟着就去附近的客运站购买去肃南的车票。售票员告诉他,通往皇城的公里正在抢修,到肃南去,班车这几天都只能开到祁连山脚下。他问晓凯,究竟是继续在城里等几天,还是马上坐车走。晓凯查看了一下车辆班次,看见当天晚上有一班车开往山口镇,便匆匆忙忙地购买了车票,跟着抓紧时间在城里逛荡了一阵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西北小城,东南西北四条大街,静寂洁净的街道,纯朴的民风,悠闲的情调,令晓凯心情开朗。大街上有许多小食店,从那里飘出阵阵甜香的气味,让晓凯禁不住咽口水。尽管他口袋里带了足够的钱,还有场里给他带在路上使用的粮票,不过,他还是忍住甜香点心的诱惑,快步离开了那条饮食街。市中心处,他突然看见了一家新华书店,晓凯急忙跑进去,一本又一本地翻阅那些新近出版的文艺书籍,足足地在书店蹲了两个多小时。

    在书店里,放置着几本当地编印的介绍永昌历史沿革的出版物。他开始翻阅起来,从中发现了关于古罗马人后裔的记载,仔细阅读,兴趣油然而生。据记载,永昌有黄毛番、夹科番、元旦番、挂匠番、西纳番等从外地流落来的异族后裔,男女共约七百余口。其中的黄毛番,生活在当时住在永昌西南脑儿都等山区,头发金黄,在血缘关系上,继承了古罗马人的基因。这个历史悬案,吸引了许多中外历史学家,一直在探索永昌古罗马人的来历。根据历史考证,公元前五十三年,古罗马帝国三大执政官之一的克拉苏为了争夺权力,率七军团约四万多人东征安息(今伊朗),在卡尔莱(今叙利亚的帕提亚)遭到围歼,后仅剩下第一军团大约六千人突围。之后,这支罗马军团就神秘地从历史上消失了,他们的下落成为罗马史上解不开的谜团。据推断,这支突围的古罗马军团经过辗转征战,历尽艰辛,最后来到中国。中国史书记载过,公元前三十六年,陈汤在讨伐郅支的战争中发现一支奇特的军队,以步兵百余人组成夹门鱼鳞阵、盾牌方阵,使用土城外加固重木的防御方式。这些战法,恰是罗马军队所擅长。有人推测,这支军队就是古罗马军团的残军。据称,当时的西汉政府收留了他们,把他们安置在今天的甘肃永昌,称他们为“犁轩人”。这些犁轩人后裔,至今延续了古罗马人的体貌特征,都是高鼻梁,深眼窝,蓝眼珠,头发自然卷曲,胡须、头发、汗毛均呈金黄色,身材魁伟粗壮,皮肤白皙。

    沉迷在这历史悬案之中的晓凯,看看天色已晚,这才恋恋不舍地想离开书店,这时候,他瞧见书店的文具柜上摆着一些上海出产的口琴,便特地为小彬挑拣了一把口琴,供小彬在草原记录蒙族民歌时使用。跟着,他抽脚离开了书店。回到旅店,他向柜台上值班的服务员说明,他即将乘夜班车车上山口镇去。那位好心的服务员听了,点点头,免收了他的房钱,晓凯便又动身离开了旅店。

    又坐了快两个钟头的车子,来到了山口镇。这里,实际上仅仅是一座村庄而已。有些山里人,在附近开掘小煤窑,聚居在这一带。加上,这里又是通向祁连山的一个咽喉地带,有一些进山狩猎旱獭之类野生动物的外地人,也常常在这里落脚,所以,这房舍零零落落分布的村庄,却也十分红火。司机找了一家熟悉的旅店停了下来,许多同晓凯一起在这里下车转往其他地方的旅客,都在这里先住宿下来。老板姓兰,是裕固族人,讲汉话,身穿普通的汉族服装。女主人一身裕固族打扮,带着喇叭帽,身上配带了许多琳琅满目的装饰品,只见她嘴里不断地哼着歌曲,守住一个摇篮,正在伺候她那爱哭的婴儿。

    吃完了东家刚刚擀好的可口的鸡蛋面条,剩下的五位客人,都挤在一张热炕上睡下。晓凯没有被子,女主人给了他一件非常阔大的羊皮袄盖在身上,好在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躺在炕上,倒也十分暖和。不知道是太辛苦,还是太兴奋,晓凯早就听见其他几位大汉呼呼大睡,呼噜此起彼伏,响个不停,让晓凯更难入眠,他只好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几多时间,那主人的小宝宝又开始哭个不停。晓凯看得见外边的女主人,还坐在灯光下,守在摇篮边,一边摇着摇篮,一边轻声地哼唱起摇篮曲。那曲子,很动听,似曾相识。晓凯慢慢欣赏,听得出是五声音阶,但是有不同于汉族、蒙族、藏族民歌的特点,另有一番异域情调。晓凯又想起那位音乐家发现裕固族的摇篮曲、跟匈牙利歌曲相似的事情来。从晓凯过后阅读过的资料里,发现裕固民歌中,竟有七十多首与匈牙利的一些五声音阶的歌曲十分相似。一位大学音乐教师和另一位匈牙利学者,还不约而同发现裕固族的《催眠曲》和匈牙利的《摇篮曲》不仅曲调一致,而且许多歌词的发音也一模一样。他们还发现,裕固族有的语言也跟匈牙利语完全相同,如苹果都叫“奥尔莫”,绿色都叫“凯克”,妈妈都叫“奥尼奥”。晓凯想,据说在匈牙利,那里有古匈奴的后代;那么,如今的裕固人,是否跟在历史一度迷失的古匈奴有血缘联系呢?

    联想到罗马兵团和匈奴后代去向这两个历史悬案,晓凯觉得,在岁月的长河里,人类以及各个民族经历过几多兴衰浮沉!在这条漫长的时光之中,个人与之相比,又显得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人的一生,仅仅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浪花,是历史交响乐中的一个小小的音符而已。跟时光和宇宙的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漫长相比,人生短暂,来去匆匆。在浩瀚的大地,有多少有意义的事业,需要我们用毕生的精力去从事;在知识到海洋里,又有多少宝藏等待我们去开掘,有多少悬疑的学问等待我们去开解!

    唯其岁月易逝,人生苦短,我们更要让自己短促的生命在岁月的流淌中,留下闪光的一瞬,为这个世界献上自己光和热;唱出最动听的一个音符,为这个世界添姿加彩。然而,回顾自身这二十一年的岁月,许多时光已经匆匆虚掷过去,而今,正当自己可以竭尽己力让生命闪光的大好时光,却被这么多的波折和坎坷缠住了身子,绑住了手脚,喘不过气来。在这漫漫长夜,遥望茫茫大地,感叹岁月悠悠,思索人生的酸甜苦辣,晓凯频生“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感慨,禁不住滚下两滴热泪,那咸味的泪滴,流进了他嘴里,吞咽到肚里。

    77

    天麻麻亮,晓凯便开始登山了。一条蜿蜒盘旋的公路,直通山顶皇城滩,相距山脚约六十多华里的路程。

    早上的山间空气湿润清新,气温比较低,进入了秋季,山间的植被大多开始衰黄,路边的树木也出现了黄叶,山雀仍然迎着曙光在山野上飞翔跳跃,发出此起彼和的啼鸣,那圆润悦耳的声音,令晓凯精神为之一振,脚底下也增添了力量,他那步子移动得更轻捷迅急。

    在山上攀登了两个钟头,终于登上了祁连山的第一个高峰。放眼望去,那起伏的群峰,就像褐色的海洋,一浪又一浪地涌向天边,然后跟天上的白色的云海连接在一起。这真是一山过了又一山,山外有山山外山。周遭的地面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晨风里摇荡,晓凯被这美丽的山颠景色迷住了。

    走了一程,晓凯又接连攀登几个山坡,随即来到一个盆地模样的山谷里。这里四面是山,仅有两个山口连通。在西侧的山坡上,晓凯看到炊烟袅袅,那里,有简单的草棚搭在山洼里。据说,祁连山盛产旱獭,当地人称之为“塔拉”。旱獭是高原的一种小动物,外形象兔,体肥胖,毛色褐黄或深灰,为草食动物。旱獭毛皮是珍贵品种,毛被弯曲,具有天然美感,针毛整齐,具有光泽,毛绒丰厚而密实,富有弹性;皮板纤维组织密紧,弹性和保暖性良好;可仿制水獭和紫貂皮等高级裘皮,能卖到好价钱。当地人也有人吃旱獭肉,据说美味滋补,属祁连山珍野味之一。在旱獭冬眠之前,许多狩猎者来山间安营扎寨,捕捉旱獭。晓凯料想,那山间的草棚准是狩猎者驻地吧?晓凯见那里有人探身窥伺,便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向前赶路。他曾经听山区的熟人说过,这些狩猎旱獭的人中,鱼龙混杂,不少是无业游民和流浪汉。想到这里,晓凯的步子走得更快了。

    下午一点多钟,他走下一道坡,渐渐看到山顶的城镇显示出来,附近还有一条高山上的小河在树木中间流淌。镇上零零落落地分布一间连接一间的新房屋,走进一看,大多是党政机关和商店之类的建筑。

    这就是祁连山顶的城市——肃南皇城。这山顶草原,地域辽阔,林茂花繁,溪流淙淙,还有不少古迹。马蹄寺石窟群,是魏晋时代的遗迹,包括南、北马蹄寺,千佛阁,上、下观音洞和金塔寺等建筑,有洞窟七十多个。第九窟内有一马蹄印,相传为神马所踏,故名马蹄寺。北寺有一处“三十三天”洞窟,凿于峭壁之上,自上而下排列了五层,呈宝塔形。石窟群位于临松山下,依山傍水,松林俊秀,山石险拔,风景秀丽。另外这里还有文殊寺石窟、长沟寺遗址、皇城遗址、石佛崖石窟、泱翔石窟、明海古城遗址、草沟城遗址及汉墓群等文物古迹。

    在街上,见到的裕固族的老百姓渐渐多了,他们的装束,与藏族有些相似,不过在服饰上也有许多差别,衣着以袍服长靴居多,用羊皮、氆氇、毡、绸缎等制作,袍长领高,袍子与身体等长。高高的领子,几乎与耳根相齐。晓凯有机会观察裕固族妇女的装扮。女袍下摆开衩,衩口及衣领、襟边、袖口绣有花边,外罩色彩鲜艳的绸缎做成的高领坎肩。裕固族姑娘的头发梳成五条或七条发辫,边走边甩荡。额头上,缠着额带,用红布制成,上面镶嵌珊瑚、海贝;前缘下,垂吊着珊瑚和各色玉石珠串成的璎珞,看上去,就像一道珠帘挂在额前。已婚的裕固族妇女,都带着喇叭形尖顶白毡帽,顶子尖尖,帽檐较宽,镶有两道黑色丝条边,后檐微翘,前檐平伸。帽顶上,都缀上了红缨穗,鲜艳夺目。裕固族妇女结了婚,改疏三条辫子,一条垂在背后,两条从左右由耳后垂至胸前,不再戴额带,三条长长的饰带,分别系在三条发辫上,背后的那条,从上到下缀有一排大大的圆形海贝片。胸前的二条又各分成上、中、下三截,中间用金属环相连接,饰物带上齐耳根,下至袍底。

    晓凯没有闲空去仔细观察当地风情,他向路人打听了一下,便径自来到公安局。他带着王场长的亲笔信,在传达室登记到访,一会儿,一位秘书模样的人走出来,接过了晓凯手中的信,打量了一下洪晓凯,见来人长相英俊机敏,看来不属粗俗之人,那位秘书的态度也随之从严肃变为随和,跟晓凯交谈了几句。

    最后,他对晓凯说:“彭局长到上边开会去了。你带来的信,我会负责转交给他的,请你放心。局长临走的时候,把接待你来提取三匹皇城马的事情,交代给了我。等一下,我们坐车到草原,去找那家养马人。看来,今天晚上,你要在草滩上住宿一晚上了。赶明天一早,你可以把马匹赶回去。我看你不像一个地道的赶马人,又没有备马鞍来。幸好,我预先到那位安大叔家里看过几匹马,性情都很驯服温和,不是烈马,经过了安大叔几个月的调教,挺好使换的,你放心!只要莫惊吓它们,它会服服帖帖听从你指挥的。我会请马的主人送一副旧马鞍给你使用。晚上牲口归圈,他会把你的那几匹马单独放开来,方便你明天赶走。”

    晓凯听了,连声道谢,说道:“你一眼就看出我是一名新手,虽然在马背上摔打过一段日子,骑术还是很差。你们想得真周到,不知道怎样感谢你们才好?这回,我可以跟你去亲自领略一下皇城滩草原风光了。”

    罗秘书随即领晓凯登车。他们开着一辆吉普车,沿皇城河走去。这条河发源于深山之中,流淌六十多公里。皇城河两岸,是皇城滩草原。晓凯跟随罗秘书来到东滩。在牧场上,他们找到了放牧能手安大叔。大叔六十开外了,听说,前年,他的一群骏马给偷马贼人偷走了,大叔心里很焦急,后来,彭局长知道了这件事情,亲自过问,帮助安大叔找回了那匹马群。这样,他便跟彭局长攀上了交情。这次,彭局长找他挑几匹骏马给城边农场,大叔爽快地应承了,立即挑了几匹最好的骏马,精心饲养,让骏马长了膘,威猛有力,更把这几匹马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安大叔听说提运马匹的人来了,最先带晓凯去看马。那几匹黄骠马,正在草场上吃草。晓凯细心观察了一下。只见三匹马体态矫健,昂首扬尾,四蹄在地上不停地踢打,似乎想要随时驰骋奔跑的模样。它们都张开口,抖动鬃毛,扭转脖子,逐个跟安大叔亲热一番。马匹在主人的摸抚下,轻声地喷着鼻息。晓凯也伸出手来,一一抚摸马匹,那三匹马似乎知道这是新的主人,把脸一一伸向晓凯,争相根晓凯亲热。

    晓凯心想:“果然是骏马,长相和身架,一看就跟普通马匹不同。这骏马又调理得如此驯良,看到真让人爱。看来这几匹马的确珍贵,我可得小心翼翼把这几匹骏马赶回农场去!”

    安大叔见晓凯高兴的表情,知道买家很满意,便对晓凯说:“彭局长交待下来的事情,我办不好能对得起他吗?你呢,今晚在我的毡房里睡一晚。我晚上还要为你给三匹马加草料,让它们明天好赶路。你要骑的那匹马,我会预先帮你挑选好,备好马鞍。明天,我陪送你走一段路,等你安全上路了,我再转回头。”

    “我看明天就不必再麻烦大叔了。这条路,顺皇城河,好走。我一上公路就知道怎样走回去了。你放心!”晓凯说道。

    大叔沉吟了半会儿,不再吭声,接着带着晓凯和罗秘书两人,到草场转了一圈。安大叔全家圈养的两百多只羊、五十多匹马,还有少量奶牛。这些牲口,都放牧在这水草丰盛的草场上。

    皇城河水,流经这个草场,此处有一段河水,石块错杂嶙峋,散布在河床之中,挨近桥的河面狭窄,看起来不过一、两丈的距离。水流到此,甚为湍急,发出隆隆声响。那些水中的巨石,有的像一座小山矗立在河床上,巨石水线上下,盖满深绿和褐黄的苔藓,一丝丝绿色水草在激流中摇荡。从几块巨石之间的缝隙处望下去,水流清冽,水色碧绿。一朵朵的浪花,不停地冲击巨石,向前奔流。听说,这段水流有十几丈深。

    桥的这边,便是高原牧场。安大叔住在河对岸的草场上。他们刚过了桥,天就下起毛毛雨来了。祁连山迅速被云雾笼罩,一阵子工夫,身上的衣裳便湿缕缕的了。在细雨中奔跑的骏马身上散发出热气,飘荡在薄薄的雨幕里。  

    安大叔的毡房离这座桥不远。他们架设了两张毡房。一张是用新羊毛毡搭建起来的,模样前圆后方,既像蒙古包,又像帐篷。另一张毡房,是用旧毛毡搭盖起来的,那是他们的杂物间。

    随同安大叔走进他的毡房,一股暖意顿时笼罩在帐篷里。毡房的左侧,伸出一个马口铁皮的烟囱,一直延伸在帐篷顶上。下面架着生铁铸造的火炉。炉子里正燃烧着松针、马粪、牛屎,发出阵阵松针的香味。迎面一张大木板床,就像一张土炕,支在帐房的正中间,那是安大叔俩口子和身边的两个小儿子睡觉的地方。毡房的一侧,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木柜子,那里面,有的装着食物、调料,油盐酱醋,还有面粉、烙饼。柜子一旁,一桶又一桶的酥油、牛奶、食用水,应有尽有。

    进了毡房,对面那张大床,就像北方农村的土炕那样,即可睡觉,又可招待客人。 安大叔招呼两位客人在大床上就座。安大婶煮好了酥油茶,递给罗秘书和晓凯。晓凯先轻啜了两口,味道香甜,饮了以后,人觉得十分精神,便三口两口把这杯酥油茶喝下了肚。安大婶又端上来两大盘子酥油饼,里面掺杂鸡蛋和酥油,甜咸可口。安大叔还特地打开一瓶酒,跟罗秘书干了两杯。大叔劝晓凯也喝上一口酒,晓凯高低不肯喝,罗秘书为他解围,便推辞过去了。

    这是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晓凯吃得很饱。吃完饭,罗秘书先告辞,留下晓凯在毡房里歇息。安大婶帮晓凯在大木床上铺上了一床厚实柔软的狼皮褥子,拿来一床新棉被来,给晓凯盖。大叔去张罗牲口归圈,便叫晓凯随便在毡房里坐一坐。晓凯独自坐在床上,听到收音机里播音员正在报告明天的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晨又有几阵小雨,到日出时间会转晴。晓凯听完,心里安定了许多。

    晓凯等到安大叔回来,又跟随大叔到马圈里看了一看那三匹黄骠马,检查了大叔准备安上去的马鞍,这才回转身,跟大叔走回帐房。

    晓凯边走边对安大叔讲:“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你为我们做得太周到了。”

    “彭局长是我们的大恩人,他交办我办事,是看得起我,一定要办好。我原先准备把草场上的事情安排好了,上午十点来钟陪你上路的。但是,听你的意思,你等不及,想自己先走。你明天要是一定要先走的话,我嘱咐你,你路过老虎口那个山窝子的地方,可得醒神一些。那里有少数游民,有时乘机拦路抢劫。我看你赤手空拳,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如果打起来,你可不是他们的对手啊!这样吧,我送你一把我们裕固猎人挂的腰刀给你带上,用来防身。要是真有人欺侮你,这把刀,到关键时刻可能有用。”

    大叔说完,便从床边的大柜子里翻出一把腰刀来,递给晓凯 。晓凯接过手,从刀鞘中抽出来一看,只见刀光闪闪,溜光铮亮,刀刃看来十分锋利。刀把象牙包裹,镶有白银,刀鞘上刻有龙凤花纹图案,非常精巧细致。这把刀鞘内为木质,外用红铜包裹,铜壳上再饰以龙腾虎跃的图案,晶莹剔透。刀鞘上配环,可穿绳悬挂于腰间。这把腰刀,连刀带鞘,全长八寸,小巧玲珑。晓凯爱不释手,他将腰刀重新放进刀鞘中。跟着,晓凯向大叔连声道谢。

    想起刚才大叔的嘱咐,他脑中突然闪现出那冒着炊烟的山窝中的狩猎者的草棚的影像来,心里琢磨着安大叔的话,他在设想,万一路途中遇到意外情况,应该如何去应对?他坐在木床上,手里抓着这把腰刀,晓凯心里似乎踏实了许多。

    跟着,晓凯独自钻进了被窝,临睡前,还特意摸了一摸身上的钱包,随后,轻松地躺了下来,准备养好精神,明早赶路。那毡房上的雨,滴滴滴答答地敲打着,为晓凯催眠。热炕很舒服,狼皮褥子很暖和,草原上十分寂静,晓凯很快进入梦乡。

    78

    早上,天还没有亮,毡房外淅沥的雨声似乎仍未停息。安大叔全家都还在睡梦之中。晓凯心里挂记上路的事,他麻利地跳下床,轻手轻脚地,匆忙穿好衣裳,卷好被子,跟着,拿着手电筒到外边围栏拦住的马圈里察看安大叔为他准备的三匹黄骠马。

      马通人性,昨天才跟这几匹马打交道,今天他一到场,那几匹马都开始跟他打招呼,争相踢打着马蹄,在电筒的光亮中,看得见两匹马在向晓凯眨动眼睛,有一匹马左顾右盼,似乎埋怨新主人怠慢了它。

      晓凯伸开手掌,试一试天上的雨水。那毛毛细雨,就像一股喷洒在空中的水汽一般,轻飘飘的,湿缕缕的,只留下丝丝凉意,那雨滴顷刻在手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跟着,晓凯检查了那匹坐骑,看一看马鞍和脚蹬是不是牢靠。晓凯查来看去,终究挑不出什么纰漏来,暗自笑了起来。脑子中,闪现出途中跋涉的一幅幅画面。大叔昨日的提醒,又浮上脑际来。会不会在途中遭遇意外?晓凯的心,开始吊向半空中,很不踏实。他想,自己从小从未跟人争吵过,更加不曾跟任何人争斗过,但是,你不惹人,不等于人家不会惹你。去甘南剿匪的时候,那股土匪不是拦路要抢夺器材,结果双方干了一仗。不过此刻也不由得自己担惊受怕了。要真是像安大叔说的那样,半路上闯出一个歹徒来,哪又有啥了不起呢?无非再跟那伙强盗干上一仗。想到这里,他本能地摸了一摸腰带上昨晚扣上去的裕固腰刀来,掂了几掂那把不轻不重的腰刀,心里驱散了那担忧的念头。

      晓凯正在察看黄骠马,安大叔这时候也来到了马圈。大婶忙着去挤奶,帐房里也传出烙饼的香味来。晓凯向大叔道了一声早上好,赶忙向房东家告别,说道:“我正想跟你告别呢,为了我们的事情,给你增加了不少麻烦。我特别感谢你送给我的那把裕固族腰刀,既实用,又好看,还是很有意义的纪念品。”

      “你可记得,裕固人的腰刀,是为了防身,不是为了装饰的。你一路要小心为上,不可麻痹大意。你们汉人说得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晓凯看看天色,雨突然停了,天也开始大亮了。他便对大叔说道:“我会记得你的嘱咐。大叔,你放心吧!我随身带的东西全在这里了。刚好趁天晴赶路,我也不打算再进屋打搅你们了。我走了,我们后会有期!”

      安大叔叫晓凯稍稍停一停。一会儿工夫,大婶手拿了几块烙饼,端了一大杯刚刚挤出来的新鲜牛奶,送到晓凯手里。大婶嘱咐说:“清晨赶路,一定要吃饱。这一路上都是荒山野岭,没有歇脚的饭店。肚子饿了,买不到东西吃,那怎么能行?”

      晓凯连声道谢,站在原地,三下五除二,把几块烙饼吞下肚子,把成杯牛奶装进肚里,就牵着马匹,跟大叔、大婶告别。

      安大叔向晓凯挥挥手,点点头,便望着晓凯一只手里拽着两匹马的缰绳,另一只手爬上坐骑,准备出发。谁知道,晓凯上了马,那头很驯服的马匹突然趔趄了几下子,他差一点从马上摔下来。晓凯稍稍定了定神,两脚夹进马鞍,勒住了缰绳,那匹马才听他指挥,乖乖地上了路。另外两匹马,轻捷地尾随在身后。

      “小心点,同志,你一路走好!”安大叔望着晓凯远去的背影,大声在后边呼喊道。

      送走了洪晓凯,安大叔转身去牲口圈查看。他的小儿子也起了床,手里拿着一个小皮夹,递给了父亲。安大叔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洪晓凯的证件和零钱、粮票之类的重要物件放在里边。大叔掂量着钱包,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晓凯顺利地上了路。温顺的马匹也有调皮的时候,那坐骑有时候不听从晓凯的指挥,偶尔在路上快步小跑起来,似乎想试验试验新主人的骑术。晓凯手里有马鞭,但是,他不轻易使用,只是小声地吆喝着胯下的马匹,因势利导,让马匹感觉到新主人的温和性格。渐渐地,那马匹不再调皮,乖乖地听从晓凯的调遣和指挥。身后的两匹马也紧紧相跟。晓凯想,这几匹马都还没有跟自己熟悉起来,不宜走得太快,以防中途失散,那就会顾此失彼,难以收拾了。这种悠哉游哉的速度,正好趁雨后天晴的好时光,尽情享受这祁连山间的新鲜空气,欣赏这难得一遇的高山美景。

      就这样,在山间不紧不慢地行走了两个钟头,他领着三匹马来到了那块山窝子的地带。走进了山口,只见对面朝阳的山坡上,又多了一间草棚。两间草棚都在冒烟。在草棚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处,冒出了一个人头来。只见那人赤裸着上身,头上插着两三根翎毛,脸上黑不溜秋,那面型好像黑人牙膏上的面孔。晓凯注意这里的动静,本能地按了一按腰间的佩刀,然后勒紧了缰绳,准备加快步伐,及早离开这个山窝子。正当晓凯走过一半路程的时刻,只见从山上冲下三个人来。领头的是那个满脸黢黑的赤身大汉,后面跟随了一个穿着汉人便服的年轻人,一个个武高武大,獐首鼠目。他们来到晓凯的面前,拦住了他。三个家伙直眉瞪眼,恶狠狠地盯着晓凯和几匹黄骠马。

      那黑面人脸上挂着假笑,走近晓凯,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我们跑走的塔拉(旱獭)?”

      “我是路过这里的,一路走来,这山间除了你们两间草棚以外,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过,哪来的什么塔拉?”

      说着,那黑面人便接近晓凯后面的那匹黄骠马,皮笑肉不笑地对晓凯说:“你这匹马不错啊,我想借来骑一骑,看看跑得快不快,好吗?”

      “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再说,我很忙,我还要赶路。请你们走开,好不好?”晓凯厉声地呵斥道。

      正当这时,那黑面人向手下丢了一个眼色,两个大汉便上前把后边两匹马的缰绳抢到手。他们正想把马牵走的时刻,那两匹马大发雷霆,奋身跳起来,挣脱了匪徒的缰绳,一溜烟地朝山顶高地奔跑过去。两个大汉急忙去追赶。

      这时刻,那黑面人从腰里拔出一把刀来,寒光闪闪。那汉子大喝一声,直朝晓凯的大腿处刺来。晓凯拽紧缰绳,扭转马头,避开了大汉的腰刀。黑面人不甘心,又紧追不放,一把抓住了马尾。那驯良的马,顿时大声嘶鸣,蹶起一蹄子,朝黑面人踢去。黑面人不得不放开马尾。跟着,他跃身跳上了马背,双手像铁箍一般,紧紧地搂住晓凯不放手,然后跟晓凯一道滚下了马鞍,摔倒在地上。

      面对挥舞尖刀的歹徒,晓凯倏地拔出腰刀,准备跟歹徒搏斗。那歹徒朝着晓凯乱捅乱刺,晓凯躲避不及,被那家伙刺中一刀,大腿刺出了血。他无法包扎,忍住疼痛,继续跟歹徒周旋打斗。

      那歹徒暂时甩开晓凯,直朝晓凯的坐骑追去。晓凯拼尽全力追上去,紧紧地跟歹徒抱在一块,扭打起来。两人滚打在一个大坑的边沿,那家伙力气大,他一用力,把晓凯摔下深坑。晓凯的头恰好碰到了一块大石头,碰得头破血流,人顿时昏沉沉的。他流血过多,全身无力,那几个歹徒狞笑着,趁势持刀拼命追赶那三匹贵重的黄骠马。这时节,晓凯听到一声尖锐的枪声在山谷回荡,跟着,晓凯便昏迷过去了。

    79

    出了城,十来分钟的工夫,大车便行驶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朝城边农场进发。戈壁上的风沙很大,一会儿,章云便感觉到颈子里有些痒,用手一摸,那里有一种很粗燥的感觉,两只手搓一搓,全是幼细的沙粒。她和清丽都急忙把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戴上风帽,把太阳眼镜也戴上了,防备风沙。

    头一天,章云和清丽在李福海局长家里吃饺子。章云置身在家庭氛围下,从福海夫妇和清丽那里,得到了亲人般的安慰。章云心里虽然松快了许多,但是,当她想到自己现在已经跟晓凯同在一个城市,却不能立即见到他,阵阵愁云笼罩上心头。

    入夜,清丽陪章云上街逛逛。这偏远的河西走廊古城,在市中心一带,夜市还比较热闹。放眼望去,满街五颜六色的灯光,眼花缭乱的招牌,熙熙攘攘的人群。

    来到十字街中心,只见一座高大的钟鼓楼耸立在那里。这三层木结构的塔形楼,雕梁画栋。鼓楼下东南西北四个门,分别题写了横批:“北通居延”、“南望祁连”、“东迎皋兰”、“西达和田”。这种鼓楼,据说是两千年前的前凉太守重修、后来清朝又依照原样重建的。

    章云望着这几个横批,说道:“这古人的题字,精炼准确地标明了这个河西重镇四通八达的位置。这古城,与沙漠戈壁、高山峻岭和丝绸之路相连。我看到北通居延这几个字,勾起了我对苏武牧羊画面的联想,仿佛看到茫茫黄沙,看见晓凯在沙漠中艰难跋涉的情景。想到这里,我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到他那里去。”

    清丽应道:“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看,我俩这就去找那些赶大车或者拉三轮车的师傅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载我们去?”清丽带着章云在四条大街上到处走动。在偏僻的南大街的一角,她们看见有几辆三轮车停在一家小食店的门前,两个人停下步来,四处张望有没有三轮车夫来兜揽生意。

    “两位同志,是要坐三轮车吧?你们想到哪里去?我拉你们去,保证不多收你们的车费,坐得舒服……”。从小食店里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满嘴一股子烧酒气味,随着话语喷出来。

    清丽掩住鼻子,望着他一笑,问道:“是真的吗,哪里你都能载我们去?”

    “你不要以为我喝了酒,我的牙齿可是当金子使的,说话算话。”那老人家真把清丽给盯上了,想把这桩生意揽上手。

    清丽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对老伯说道:“我们想到东北边的城边农场去。你去过吗?你认识路吗?能载我们俩去吗?”

    “那么,你们可算找对人了。上一个月,我搭了一位上海来的妇女,载她到城边农场去看丈夫,整整走了三个钟头的路程,总算把她带到农场见到丈夫最后一面了。你们这么年轻,该不是……”老伯猜测清丽和章云的身份,细细打量两位外地口音的漂亮姑娘。

    清丽说道:“我们出差路过这里,顺便想去那里看看我们的亲友。如果你想做这桩生意的话,明天一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我俩还得当天赶回城里来呢!你用毛驴,还是赶大车载我们去?”

    “赶毛驴,赶大车,我都行。任你们俩挑选。”

    “毛驴快,还是大车快?”

    “当然是大车快,又舒服,不过,钱掏得多一些,不知道你们……”

    章云抢先说道:“只要快,就行!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拉我们去?我可以多给一些钱给你。”

    老伯面有难色,望了一望清丽和章云,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有急事,来不及马上去租大车。再说,戈壁荒滩,夜晚行路,很不安全。那里荒滩上有好多野狼出没,万一遇上了,连命都给赔上了。我看,还是这位姑娘说的,明天赶天亮我们出发。讲定了,我这就去租大车,准备好牲口。至于车费嘛,你看得出我是一位忠厚老实的人,不会多收你们的。再说,你们到那种地方去探访亲友,我老汉很同情你们,也同情关在那里的读书人。我也当作行善做好事,帮助你们跟亲人见上一面吧!这样,我们算说好了。一言为定,你们明天早上五点半钟,就来到这间铺子门口上车。这间小食店,是通宵营业的。”

    听了老伯那坦诚的、出自肺腑的一番话,章云和清丽对望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清丽说道:“我们相信你,老伯,先感谢你!要不要我们下定钱?”

    “不用了,跟你们打交道,我还信不过吗?我们明早见!”说完,老伯朝章云和清丽两个人摆摆手,便径自蹬着三轮车走了。

    望见老伯走了,章云跟随清丽,在夜市上购买了一些点心、食品之类的东西,准备带上,连同她从广州带来的食品、茶叶,一块儿拿给晓凯。秋夜的古城,夜风料峭,充满寒意,她俩雇好了大车,便溜达回了邮电局的招待所。章云急忙把准备带给晓凯的物品一一收拾好,跟清丽闲扯了几句,两人便早早睡觉了。

    章云醒得早,看看手表,才半夜三点钟,不过,章云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听见清丽还在轻微的打呼噜,她便蹑手蹑脚地做自己的事情。等到把东西再一次清理好,看看手表,还不到四点钟。章云只好重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在床上打滚。她的精神特别好,眼睛一丝困意都没有。一股莫名的烦躁袭上心头,章云有点儿坐卧不安的感觉。

    她又爬起身,坐了起来,把床头灯打开,又一次地把放在床头的杂物清理顺当,那心情才稍微平息了下来。这时,她听见清丽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往那边一望,清丽正在翻身。章云这边的灯光引起了她的注意,清丽搓揉惺忪的眼睛,问道:“现在几点钟了?我想不到三点钟吧?”

    章云看看表,小声对清丽说道:“还差十分钟到五点钟,你还可以再睡一睡。”

    “快五点了,那我们应该起床了。我们俩要在五点半赶到那间饭馆。大清早还得吃一点早点,不然,一路上看不到人烟,饿起来如何是好?”清丽是个急性子,说完便麻利地爬起床来,穿好衣裳进了盥洗间。过了十来分钟的工夫,清丽已经梳理、打扮得整整齐齐地走出来。这时候,章云已迫不急待地拎着提包和杂物,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准备出发。清丽见状,挽上了挂包,便揽住章云一道往外走。

    来到头晚的那间小饭店门口,老伯早已坐在大车上等待她俩到来。章云一打量,这是一辆普通运载货物的大车,上面没有座椅。车头有一匹灰色的马套在那里,那马匹正在不安地扭颈喷鼻,蹄子轮流在地面踢打。章云和清丽跟大伯打了一声招呼,随即到小食店买了几个红糖包子带上,便跟随大伯出发,向城边农场赶去。

    章云头一次看到这无边无际的戈壁。天还没有大亮,周遭一派寂静,黑漆漆一片,旷野灰蒙蒙的。她急切地盼望太阳早一点露面。在曙光里,大车走了半个多小时,天开始大亮了,天边映出了红霞,太阳红彤彤的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来,那清晨的薄云,霎那之间变幻成五颜六色的光泽,在天际画出了一幅无限壮丽的图画。往左边望去,祁连山笼罩在晨曦之中,那一条雪线一直延伸开去,在群峰和蓝天之间闪烁着银光,好像镶嵌在山顶的一条巨型银练。这戈壁之晨的美景,令章云沉迷,吸引她的目光,在这旷野四处张望。

    “很美啊,是吧?”清丽开声说道。“这戈壁景色,只有早行人才能领略得到。太阳,就像一位魔术师,它一出现,便给戈壁上的万物涂抹上魔幻般的色彩,天啊,云啊,山啊,水啊,都焕发出灿烂的光彩!我们几乎天天都能欣赏到这每天既相同、又不同的戈壁美景。每当我们值完夜班回宿舍,或者赶着去上早班,戈壁美景就会伴随我们。我最喜爱戈壁旭日的壮美、漫天彩霞的瑰丽和祁连雪峰的晶莹,真美不胜收!”

    “戈壁旭日的壮美、漫天彩霞的瑰丽,祁连雪峰的晶莹。清丽,你真是一位诗人,形容得太贴切了!美景人人爱,我也最喜爱这壮美、瑰丽、晶莹的戈壁美景啊!世界上如果没有灾难、没有战争、没有争斗,人生如果没有坎坷、没有厄运,那该多好!我们可以尽情地享受上天赐予给我们的一切,那么,我们的人生不是更加丰富多彩了、更值得留恋吗?”

    “每当我欣赏世上的美景的时候,我也是像你这般想的。但是,这世界上的一切不顺心的变故,都不是我们的主观意志可以控制的。真善美和假恶丑之间,时时刻刻总在相互争斗啊!要是世界上不再存在假恶丑,那该多好!不过,我们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了!”清丽感叹道。

    “你们两位说的话,我也听得出一点道道来。你们毕竟是年轻人,见得事情不多,把一切都想得很美、很好。但是,俗话说得好:‘水流千道弯,人生多磨难’啊!就拿你们去的这一间农场来说,我就经历过一桩事。昨天,我跟你们提起过,有一位上海女人来这里探望丈夫,就在她来的头一天晚上,她丈夫在农场过世了。老天爷有时候也有打瞌睡的时候。你们想一想,他们俩老夫老妻,几十年相依为命,后来丈夫被打成了右派,来到这里劳动教养。读书人身子骨弱,如今河西这地方谁的口粮都不太够,他们劳动又辛苦,加上五、六十岁的人,一身都是病,当然难以经受得了那一天又一天的折腾。那位女人,本想来跟丈夫团聚几天,却赶上了为他办后事。真惨啊!我看她可怜,连车钱我都退还给她了。”

    大爷只是随便说一说,然而说得无心,听者有意。章云听到老伯提到这个悲惨故事,心里马上纠结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黄沉沉的一片。她挂念自己心爱的人,希望厄运不再降临到他的头上。章云默默地仰望苍天,向上天祈祷。

    善解人意的清丽理解章云此时的心情,便打断了老伯的话,插问道:“老伯,这里赶到农场还要多长时间?”

    “大约还要两个小时吧!同志,我忘记问你们,你们来之前,有没有跟农场预约好。人家农场的探访有制度规定的。不是随来随见的。”老伯问道。

    “是吗?这个问题,我们可不曾考虑到啊!不过,我想,他们也会通情达理,看到我们俩老远跑来,难道叫我们转回头吗?”

    章云听到这里,心里又罩上了一层愁云,忍不住地插嘴说:“俗话说,好事多磨。如果今天遇到一位黑面神,不通融我们,那也没有办法!如今,只有祈求老天行行好了!”

    大车踏上了一片大草原的地带。章云放眼望去,褐黄色的衰草连接到天边,一望无际,几只苍鹰在天空寻找猎物,几朵还没有凋谢的马兰花,寂寞地在草原上随风摇荡。那大车轱辘唧唧哑哑的声响,顷刻间似乎转幻成那首俄罗斯民歌的曲调。歌声隐隐约约在章云的心头回响起来:“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这寂寥空廓的环境,令章云惆怅心情更加重了。

    大车来到与古长城毗连的盐碱地,渐渐地,平远堡的高大的围墙吸引了章云和清丽的视线。老伯把车子停在大门口,那里,恰好有一辆吉普车停泊在大树底下。老伯招呼章云俩下了车,然后指引她俩到传达室去登记求见。

    章云和清丽来到传达室,那里正好有三个人在那里玩扑克牌“斗大”的游戏。每个人脸上都被铁皮书夹牢牢地夹在脸皮上,在那里边玩牌,边说说笑笑。她俩呼喊了几声,都没有人扭头来理睬她俩。

    清丽大声地叫喊道:“同志,请你们行行好!我们从广州来。今天想来探访一个人,请你们让我们见一见他,好吗?”

    清丽的声音很大,把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其中一位年长的,对清丽和气地说道:“探望,可以。但是,你们必须提前预约。今天是星期天,不办公,也不接受探访。你们改日再来吧!”

    章云也帮腔请求道:“我们老远来,跑一趟挺不容易,你们通融一下子吧!求你们行行好!”

    那人又扭头瞥了章云一眼,仍然很和气地对章云说:“不是我们不通融,这是制度规定。你们还是赶早回城,明天打电话来,找经办人办理预约。这里是预约电话。”说完,那人递来一张探访预约须知的单页,交给章云,便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地继续“斗大”去了。

    章云和清丽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清丽见章云眼泪都快淌出来了,心中无限同情,可是,此刻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有人家的制度,就是跪下来哀求他们,那也无济于事啊!清丽十分失落,十分无奈,一脸灰心丧气的神色。她只好挽着章云的手臂,离开传达室的窗口,准备转回头上车。

    清丽随便四处张望了一下子,正当这时,她看见大门里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来,她脸上一亮,露出了喜色。清丽定睛一看,原来是原先地委刘书记的司机小赵。清丽琢磨道:“竟然在这里见到小赵,他为何此时也会出现在平远堡?”

      小赵三步跨作两步,也主动迎上前来,亲热地叫了一声:“唐大姐,想不到你们今天来到我们农场!是来探访谁的吧?”

      “小赵,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了,怎么你也来到这里?你是调来工作,还是有任务来的?我听地委的人说,你升官改行了。”清丽此刻见到小赵,确有喜出望外的感觉,说起话来,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刘书记把我放到这个农场来锻炼。他说,越是艰苦、越是复杂的单位,越能锻炼人。我来到这个新组建农场,管车辆和农场总务。今天我值班,刚才我在里边听到你跟他们大声说话的声音,觉得很熟悉,便走出来看看。一出大门口,我就把你认出来了。你今天是陪这位大姐来探访洪晓凯的吧?”

      章云和清丽又一次面面相觑。清丽不明白小赵何以知道他们的来意,更对小赵也熟悉晓凯感到奇怪。过去,小赵一直不曾与晓凯打过交道的。

      “小赵,你真成了诸葛亮了,算得这般准,全给你估中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等一阵子,我们在车子上慢慢说。大爷,你可以先回城去了。今晚,我开汽车送她们回去,你就不用在此地久等下去了。”小赵先对清丽说了两句话,跟着,又转向赶车的大爷。

      清丽和章云俩嘀咕了一阵子,章云掏出二十块钱递到老伯手中,说道:“谢谢你一路送我们来。这二十元就当作车费全给你了,不用找续了。你点一点,装好它。”

      老伯接过车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面的兜里,然后,拱起颤巍巍的两只手,连连朝章云和清丽作揖致谢,嘴里还不断地嘟噜道:“你们给这么多的车钱,够我和老婆子俩一个月的生活费了。我老汉今天算遇到贵人了。我也求老天让你们吉星高照、遇事逢凶化吉……”说完,大爷坐上车头,甩了一响鞭,掉转头往城里方向走去。

      小赵这才朝传达室的窗口大声喊了一声:“小孙,我带两位女同志到干河沟去一趟,今晚我回城去,明早上班前赶回来。这里的事情,你照顾好它,听见了没有?”

      那窗口里探出一个头来。那个叫小孙的青年,大声回答说:“赵股长,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看着。”说完又缩回身子,忙着打扑克牌。

      赵股长请唐清丽和章云坐上车子,跟着便打开油门,开动汽车。吉普车迅速地在戈壁滩上向前行驶。清丽和章云此刻换了一番心情,就像经过一阵风雨之后,重见风和日丽的蓝天一般。章云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手心开始出汗,她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与晓凯相见的一刻来到。

      清丽心里装着好多疑问,想一一弄明白,便跟小赵攀谈起来:“我现在也得改口了,赵股长,今天碰见你,算我们有吉星高照,让我们绝处逢生了!哈、哈、哈!”

      “唐大姐,你别损我了。还是叫我小赵,亲切一些。我这绿豆芝麻官,算得什么,还不是跑跑腿、给人当当差而已。刘书记关心我,他说,这间农场如今是藏龙卧虎之地,有许多大知识份子在这里改造,他嘱咐我学会解决错综复杂矛盾的本领,要我增长才干,所以我就来了……”

      “能遇到这样的好领导,算你的幸运!”

      “我认识你,也算我的幸运啊!”

      清丽不解这句话的含义,便问道:“小赵,此话怎讲?我从来没有关照过你,总是找你麻烦。”

      小赵含笑不语。车头,一只野兔刚好闯了过去,小赵猛地急刹车,让那只野兔逃逸而去,然后微笑了一下,再转头跟清丽交谈:“你还记得去年我到机场为刘书记买机票的那回事吧?”

      清丽点了点头,答道:“那次,机场营业处下班了,你恰好来了,说刘书记要赶到省里去开会,马上要买一张机票,问我怎么办?我叫你开上车子,载我到宿舍区。我帮你找到了小莉……。后来,小莉帮你圆满解决了问题。不就是这回事吗?”

      小赵仍然忍着笑,不停地点头。等到清丽说完,小赵才补充说:“你帮我找到了小莉,不仅让我拿到了机票,而且……”

      清丽陡然明白了,大叫一声,说道:“而且,还让你搭乘上小莉的爱情号飞机。这下子,我明白了,后来我有好多次看见你来机场找小莉,当时,我还以为你是来找他买首长机票的呢!原来,你趁机来看女朋友啊!那么,你真该谢我了。小莉又漂亮,又乖巧,又温柔,又老实……”

      没有等清丽说完,小赵打断了清丽的话,兴高采烈地说道:“……小莉又是我家的邻居。我们都住在地质总队的宿舍里,我爸和她爸还是老同事呢!这就是人家说的缘分,仿佛一切都是上天帮我们安排好了的。”

      “这么说来,小莉一定把洪晓凯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过吧?”

      “都说过了。我很同情洪晓凯。小莉也很同情他,她总是提醒我,要我在场里多多关照洪晓凯。后来,吴秘书也捎话来,要我帮助晓凯。我也经常找吴秘书交谈,劝他出面关照,比我这个芝麻官的作用大一些。吴局长过问过这件事情,我也曾把我所知道的内情全都讲给吴局长听过。我知道,陈副场长和一位管晓凯的徐干事,都对吴局长有所‘拜托’,于是,便向吴局长出谋献策,请他出面为晓凯讲话。我跟他,里应外合,希望尽可能让晓凯在场里的日子好过一点。”

      心直口快的清丽,马上搂住章云,激动地说:“章云啊,我们整天想碰得到贵人,看来,今天我们真遇到小赵这位贵人了!”

      “唐大姐,你又损我了!我干得了多少事?职务太小,权力不大,不过,我管场子里的汽车队、大车队。在干河沟恢复放养基地,是我向场领导建议的。晓凯今天得以暂时换一换环境,跟我的这个建议有些关系。前几天,我们又派洪晓凯到祁连山顶提运三匹骏马回来。按预定计划,他昨晚应该回到干河沟了,你们来得正好。我也顺便去看看他刚刚赶回来的黄骠马。”

      听完小赵的这段话,清丽才把情况弄明白,心里十分开心,更为晓凯和章云这对遭受苦难的情侣能以得到救助而感到庆幸。她双手抓着章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章云禁不住开声,对小赵说道:“晓凯能得到你和吴局长的帮助,真是太幸运了。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们才好呢!”

      “我们的帮助,是微不足道的。真正能帮助晓凯解脱的人,我看只有刘书记了。前几天,我跟刘书记通电话,刘书记的意思,他从党校回来以后,还是希望回河西走廊来工作。如果他能回来,晓凯的问题也许有指望。我们都盼望刘书记能回来。”

      说着,说着,汽车来到干河沟。小赵停了车子,把清丽和章云扶下车。章云望了一眼这辽阔的草原,心胸稍稍开阔起来,只觉得那颗心像小鹿似地,忐忑不安地跳个不停,像是将要蹦出胸膛的样子。

      小赵带路,把章云和清丽领下高坡,走下河沟底,只见几间窑洞的门都半掩着,一个人影也没有。小赵径自打开晓凯和小彬居住的那孔窑洞,把章云和清丽领进去坐下来。跟着说:“你们俩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开车到草原上把晓凯找回来。”说完,小赵跑上土坡,随即传来他开车远去的声响。

      章云看见了晓凯床上放置的军大衣,便在他的床头随便翻译一下子。枕头下边,有两本写着密密麻麻眉批的小说名著和一本写得满满的写作心得笔记。下边,还有一个用塑料包好的相册,翻开相册,那里晓凯收集的,全是晓凯为她拍摄的照片,还有一些,是章云历年寄给他的照片。半透明的玻璃纸被反复翻阅得起皱了,那些相片上都留下了晓凯的指纹,这相册是晓凯经常翻阅的珍贵纪念品,也是晓凯进场经过检查侥幸留存下来的。

      章云再翻下去,看见了几间破烂的衣衫,有的掉了纽扣,有的破了几个大洞。章云正想找针线来补一补,恰好在枕头下面挑出一个针线包来。她如获至宝,顿时传好针线,一针一线地为晓凯缝补开来。

      清丽看见章云忙着缝缝补补,自己便站起身来,走到窑洞外边转了一圈,回转头,看见炉旁有一个小水缸,便把炉火点燃,学着用牲口粪煮开水。

      正当这时,小赵领着胡大伯和小彬进了窑洞。章云站起身来,等待晓凯出现,但是,却不见晓凯的身影,她仿佛预感到不祥之兆,头开始晕沉沉的。

      小赵开腔说:“晓凯还没有从皇城回来,也许还在路途上,我们在这里再等待、等待吧,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老伯胡大叔,是我们场里的老工人。这位是吴小彬,晓凯的农友。”

      大家相互点头致意。小彬忙着为客人们冲茶递水,老伯一一跟清丽和章云打过了招呼,便赶着出去打理牲口圈。隔了一会儿,小赵也跟随小彬走出去,看看牲口的情况。

      土窑里,只剩下章云和清丽两个人,章云手持针线,心里惶恐不安。她和清丽俩,你望一望我,我望一望你,然后再不约而同地看看手表,跟着,她俩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她们在干河沟的窑洞里苦苦地等待了三个多小时,仍然不见晓凯归来的踪影和声息。

      章云沉不住气了,她眼泪汪汪,哽咽地悄声对清丽说道:“晓凯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吧?”

      “吉人自有天相。章云,沉住一点气,最难捱的时刻,就是光明即将到来之前的这一刻,你懂吗?”

      章云扭扭颈子,长嘘了一口大气,无可奈何地继续缝补着晓凯的破衣衫,等待晓凯的归来。

    此刻受伤晕厥的晓凯,又一次绝处逢生。

    当晓凯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猎人的帐篷里。摸一摸自己的头,头上被白布包扎起来,那伤口上不知洒了什么药物,火烧火燎地,钻心一般地疼痛。大腿上也缠着绷带,那里的疼痛稍微轻微一点。

      睁开眼细细打量周围,原来安大叔照顾在他的旁边。晓凯赶忙叫了一声,问道:“安大叔,我不是负伤了吧?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原来你也在这里。”

      安大叔从腰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来,递给晓凯,说道:“你起床的时候,把这个钱包丢在我家的毡房里了,被我的小儿子拣到了。我看里面有证件,有钱,有粮票,便赶忙放下家里的事情,骑上马赶来了。

      “我刚赶到这里,只见你跟那家伙搏斗,我看见你滚进了大坑,便朝天开枪,警戒那几个歹徒。幸好那几匹马还在山间大转转,我口哨一吹,三匹马顿时朝我跑过来。那几个歹徒看见我带着叉子枪,便悄悄地逃得无影无踪了,连他们旁边的那座草棚里的人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跟着,我把你扶上马,让马匹把你拖到我的兄弟这里来。我们用山里的草药帮你敷好了伤口。看来,虽然会痛一些,不过,你伤得不算很严重,也不算特别要害的地方。如今上了药,你休息休息就能行动了。”

      晓凯接过自己遗落的钱包,顺带摸了一摸自己腰里的腰刀。他发现,那把腰刀重新插在刀鞘里,准是大叔在土坑里救助他的同时,拣到了这把刀,又为他放进了刀鞘。晓凯感激地说:“幸好你及时赶到,不然,我的马匹一定给他们抢走了。我的这条命,不知道还有没有呢?”

      晓凯看了一眼帐篷里的闹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整了。他计算时间,赶紧爬起身来。晓凯觉得自己的精神尚可,便挣扎着爬起身,他对安大叔两兄弟说道:“谢谢两位大叔救了我。我任务在身,这几匹马我还得抓紧时间往回赶。场子里头的人还念着我呢!”

      安大叔两兄弟看见他的精神好转,也知道晓凯有事在身,不便耽误,也就没有再挽留他。晓凯上了马,另外两匹马乖乖地跟在后边,大叔一直瞧着晓凯的背影,等他过了山口,才走回帐篷。

      晓凯在永昌城外租了一间小房,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忍住了伤痛,骑上马,匆匆启程,一路上马不停蹄,往干河沟赶路。他想,按照现有的速度,要赶回干河沟,也许接近夜半了。经历过老虎口山谷的那场争斗,晓凯一路上格外谨慎。进入戈壁地带,这里人烟稀少,虽然旅途寂寞一些,但是比较放心,不担心从哪里蹦出一班歹徒来。

      “我得快一些赶路。按照预定时间,我耽搁了一天多了。无论如何,今晚我都得赶回干河沟去!”晓凯自言自语道,说着,勒紧了缰绳,用马鞭轻轻地刺了坐骑一下,让马匹加快了步伐。

    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晓凯和他的三匹马在夕阳里继续往归途进发,多彩的夕阳,瑰丽的晚霞,衬托出人和马艰难跋涉的身影,在天际留下了一幅幅动画般的剪影。这些画面,永远留在晓凯生命旅程的轨迹之中。

    80

    赵股长看了一看手表,已经是半夜零点整了。胡老伯坐在一边打盹。唐清丽跟新结识的小彬谈家常。

      章云仍在一声不响地为晓凯缝补衣衫,她一针一线,将自己对晓凯的一缕缕的情思,都密密地缝进修补好的衣裳里。在晓凯的床头,已经整整齐齐地放了一叠晓凯的衣物鞋袜。她拿定了主意,她将这样耐心地等待下去,直到晓凯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不迷信,但是,她相信,凡事心诚则灵。想一想,她章云,为了期盼这相聚的一刻,经受过多少相思的折磨,经过了多少曲折和风波,难道老天不给她一点点的满足吗?

    此刻,章云心里默念起晓凯在信中改译节录的西蒙诺夫的《等着我吧》:“等着我吧,我会回来/只要你苦苦等待/等到愁云惨雾勾起你相思满怀/等到那大雪纷飞直至凄清难捱/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死神一次次会被我挫败/等着我吧,我会回来/当别人都已经不再等待/得亏你苦苦等待/让我的生命重放光彩/何以我九死一生转为安泰/只有我俩明白/唯因有你对我苦苦地等待。”

    她想:“凭我的一腔热诚,上天一定会成全我们,即使他遇到什么意外,也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小赵开声了,他对清丽说道:“唐大姐,我看,如果晓凯此刻不见回来,恐怕是途中耽误了。说不定他途中住宿在哪里,明天赶回来也未可知。我看,你们已经看过晓凯生活的环境了。我有车子,可以接你们再来。这里,草原上深更半夜,气温很低,你们又没有休息的地方。胡大叔和吴小彬明天都还有事情要做。我看,不如我现在送你们回城里去。你跟章大姐在地区邮电局睡一晚,明天一清早,我去接你,把你送回机场去。等我取得晓凯的准确消息,再约定一个时间,我开车送你们再来一次。唐大姐,章大姐,你们看好不好?”

      清丽面有难色,瞥了章云一眼,只见章云脸上满是无可奈何和依依不舍的表情,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走到章云的身边,轻声说道:“看来,也只有改日再来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章云,我有一个主意:现在刚好零点,我们再等二十分钟,如果晓凯仍不见回来,我们只好另外找时间再来。赵股长明天要上班,今晚还得专门送我们回城去,真不好意思!小赵,你就再等等我们吧,谢谢你了!”

      接着,窑洞里一片静寂。几乎可以听得见手表的摆动声。章云继续缝补衣衫,嘴里反复默诵着晓凯节译的西蒙诺夫的诗歌,她相信这首诗有无比的神奇,让她的等待不致落空,让晓凯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突然,章云似乎听见了马铃声响,凝神谛听,草原上传来的马蹄声,渐渐由远而近。其他人都无反应,她走到跟清丽聊天的吴小彬的面前,对小彬说道:“你能带我们上窑顶上去望一望吧,借一借你的手电筒。”

      清丽看见章云要上窑顶,便跟了上来,三个人一起跑上了窑顶。草原上,夜风凄厉。忽然,风声中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阵阵马蹄声响,连小彬和清丽也听见了。章云接过小彬手中的手电筒,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扫射了几下子。一会儿工夫,那边也出现了几下亮光,准是回应的信号。清丽见状,灵机一动,便从章云手里接过电筒,模仿莫尔斯电码的长短间歇,向远方拍发了一串信号,把晓凯两个字的拼音发送到远方。隔了一阵子,对方也模仿莫尔斯电码,用英文回答“yes”。

      清丽和章云都看到了对方电光的回应。章云不懂莫尔斯电码,清丽解释说:“我刚才用莫尔斯电码呼叫他,他回答说,他是晓凯。章云,你望眼欲穿,总算等到了!”

      那得得得地马蹄声,越来越近,杂沓的马铃声,也响得更欢;那电筒的闪光,时隐时现。渐渐地,三匹马连同骑在马上的晓凯的身影便隐隐约约显现在章云几个人的眼前。晓凯在土坡边沿下了马,用电筒照射了一下子,一眼看见站在面前迎接他的,不是别人,除了小彬,还有章云和清丽,他高兴得心都从胸膛跳出来了。

      晓凯一个箭步跑到章云面前,一把将章云搂在怀里,嘴里讷讷地说道:“我该不是做梦吧?今天看见你从天而降!”

      “我到兰州出差,顺便来看你。你知道吗?李福海局长调来这里当地区邮电局的局长。我正在积极设法,及早争取早日来到河西走廊,可以就近照顾你。这次,清丽陪同我来,恰好碰见了熟人、场部的赵股长。听说他过去跟地委书记当司机,跟清丽很熟悉,他特地开车送我们来。总算盼到了你回来!我等了十多个钟头了,你知道,我一直默念西蒙诺夫的诗,祈祷你逢凶化吉……”章云一口气说个不停,想把最想说的话,一见面抢先说给晓凯听。

      “我呢,在路上,真地遇到意外,所以耽误了。不过,幸好有惊无险,”

      这时候,章云在黑暗里摸索着,这才发现晓凯头上缠着绷带。她吓坏了,惊叫起来:“晓凯,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不要紧吧?”

      “我不是平安归来了吗?不过受了一点小伤,过几天就会好的,你别担心。今晚见到你,我什么病痛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清丽见状,急忙劝章云,说道:“晓凯一路辛苦了,又受了伤,还是早一点进窑洞里去,再慢慢谈吧!”

      这时候,小彬把晓凯牵回来的几匹黄骠马接过去,急忙把马匹送到马圈里去,招呼马匹吃草料、喝水。胡老伯闻讯也马上跟随小彬一同进了马圈。

      晓凯进到窑洞,跟赵股长打过招呼,简单汇报了一下这次出差的情况,把自己在祁连山顶的老虎口遭遇歹徒袭击,以及后来安大叔又如何及时救助了他的经过,一一讲给大伙儿听。

      小赵听完,说道:“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明天早晨会把你的情况跟王场长汇报。另外,我会请医务室的马医生来为你详细检查伤口,让他带你去驻军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有无必要住院治疗。这样吧,你的未婚妻老远来看你,我们都出去,给你们俩半个小时的时间,你俩好好谈一谈。当然,这三十分钟的时间太短了。不过,我有一个主意,可以让你的未婚妻再来一次,让你们多一些时间在一起。”

      清丽马上把话茬接过去,问道:“小赵,你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听听。”

      “场长一直想在这个放养基地装设一部电话。他交待我,叫我抓紧时间到地区邮电局去联系一下。这一次,章工程师恰好在邮电局,局长又跟你们熟悉。我趁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情给办了。等邮电局派人来的时候,我把章工程师和你一同接来,岂不两全其美、公私兼顾?”

      “还是赵股长有心,想得很周到。时间不早了,那就按照小赵的话办。我跟小赵上车先等候你。章云,你跟晓凯好好唠唠。”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窑洞,晓凯立即把章云搂在怀里。章云紧紧地偎依着晓凯,眯缝着眼睛,尽情享受这一刻千金的相聚。章云不停地亲吻晓凯,她不停地抚摸晓凯那双拥抱着她的手,那过往细嫩的手掌上,如今长满粗糙的手茧。章云把晓凯的手,拉到亮光下端详,心里涌出无数感慨。

      “晓凯,你这一双善于弹琴写作的灵巧白嫩的手,如今留下了多少艰辛拼搏的痕迹,透过手,我似乎看到留在你身上和心上的累累伤痕。晓凯,你能挺得过去吗?”章云充满温情地探问道。

      晓凯点点头,说道:“我把这一切当成意志和毅力的磨练。就像巴尔扎克所说的,逆境是人生最好的学校。这些辛酸痛苦的经历,令我更加坚强、更加成熟,令我更加珍惜生命、珍惜爱情、珍惜人生,更加留恋昨天、向往明天。我的磨炼,比起亚瑟来说,那是微不足道的。比起更不幸的人来说,也是比较幸运的。你看,我不是很好吗?”

      章云又一头栽进晓凯的怀里,喃喃地说道:“你身处逆境,遭受一个又一个的危机。我心里更加热爱你。你不会知道,你之于我,是何等、何等的珍贵。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我决不能失去你!我来到甘肃的时间不长,但是,我一到兰州,便听到了许多关于你们这班人在河西走廊所遭受的磨折。我担心你经受不了这些磨折,可是,我又没有办法帮助你解脱。我理应争取能够挨近你,但是,目前肩负的任务,又无法脱身。你想一想,我的心中有多少难解的矛盾!”

      晓凯答道:“你看,我处在不幸之中,遇有这么多的人在关心我、帮助我,比起我身边那些在作生死拼搏的人来说,我十分幸运。”

      “这话说得不假。我来了几天,便听到了许多新的进展。清丽最近去了一趟兰州,不仅跟郑处长认识了,而且两个人相好起来,他俩一同设法来帮助你。你的材料,郑处长已经交到联合航空总公司的党委书记手中了。复查的事情,总公司方面准备着手进行。”章云告诉晓凯。

      晓凯听到这里,十分高兴,说道:“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这样快!我在这里也遇到了好人。新来的王场长很关心我的问题,叫我写申诉书,他收到我的申诉,也正在着手处理。如果,这两条线,再加上清丽准备找刘书记那条线在内,相互配合,也许为解决我的问题铺平了道路。”

      “今天,我见到赵股长,很高兴。其实,目前你的处境有所改善,直接用心用力帮助你的,就是这位赵股长。虽然,许多事情都不是他直接出头的,但是,他的关系广,情况熟悉,人又精明点子多。他跟清丽又十分熟络,这对你帮助,确实不小。当然,这些因素之中,最重要的,还是小赵有同情心,肯帮助人,是一位真正的好人!我们都应该永远记住这些好人的恩情啊!”

      “这都是上天的关照。许多偶然因素,都凑在一块儿,让我在厄运之中,渐渐地,找到了一条解脱之路。我希望我的努力不要付之东流,希望总有一天,能有结果。” 晓凯说道。

      正说到这里,小彬在窑洞外呼喊晓凯,他朝晓凯说道:“赵股长说,时间不早了,要章大姐上车,改日再来。”

      章云搂紧了晓凯,在晓凯耳边悄悄地叮嘱道:“我此刻虽然舍不得走,但是不得不走。我们得知足,不要让朋友为难。过几天,我再来一次。你要好好保重。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去找医生,早一点去治疗。我走了!”说完,章云狠狠地亲吻晓凯,她用尽全部的气力,对准晓凯的嘴,尽情地吮吸着,似乎想通过这亲吻和吮吸,把晓凯的苦痛全部吮吸出来,把她的情爱全部灌输到晓凯的心底。

    81

    相聚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章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能够在告别晓凯之前,在城边农场呆上一天时间,这是章云原先根本不曾想到的。

    这次,赵股长拿着农场的介绍信,先到招待所找到章云,让章云把他带到李福海局长那里。

    章云头一次探望晓凯一回来,便把他们在农场的经历过的事情,一一讲给李局长听。章云提到农场想找邮电局支持,在晓凯所在的偏远单位架设电话线、安装电话的事。

    李局长听了,点点头,跟着对章云说:“这件事情,我也知道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章云有些诧异。

    “前天,地委开会,他们的场长找到了我,专门提起想在偏远的干河沟装电话,请求邮电局协助解决。我满口应承全力协助。没想到他们这样快就要上门来了。”

    “原来是这样。”

    “那位场长姓王,还是我们一位甘南部队同事的堂哥呢!我们初次见面,没有可能向他提到晓凯的事情。也许,这次架设电话线的事,可以顺带当作将来进一步接触的契机。”

    “李局长,你时时刻刻都把晓凯的事放在心上,我真感激你!”章云很感动。

    李福海对章云说道:“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单位之间互相联系多了,有些难题解决也比较容易了。我看,等他们来了,我派一辆车子,叫一位女技术员跟随你去。你就暂时担当我们的工程师好了。你们先查看一下现有的长途线路的资料图,到时候,把地图带上,看看那一带敷设电话线有没有可能。看来,在那一带架设电话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可以尽力而为,找一条省钱省事的路子。你们先把这个勘察任务完成好,你也为我提出一个点子来,让局里下一步考虑解决。这样,你也可趁这个机会,顺便跟晓凯多团聚一些时间了。”

    赵股长前天一来,李局长果然便照这个安排答复农场。今天一早,赵股长又开车来,为邮电局的车子带路。他让章云搭乘他的车子,一道去干河沟附近勘测线路。几个人在草原上转了三、四个小时,把那里的地理位置和长途电话线路情况进行了查勘。章云跟同来的技术员商量了一下,她俩认为,那里尽管距离现有的线路比较远,不过,克服架设施工方面的某些困难,选择最近捷的直线,如果取得驻军的帮助,那么,增添一条较短的电话线路,还是可以考虑的。她们告诉赵股长,将会回邮电局向领导汇报,再进一步提出解决方案。

    小赵听到解决有望,非常高兴。然后,便对章云说:“你在农场还有事,可以继续留在我的车子上,我负责搭你去干河沟。这样,你在这里可以多呆一阵子,让那位女同志先跟车回邮电局去。我今晚负责送你回城吧!”

    章云跟那位同来的技术员告别,坐上小赵的车子。小赵一直把她送到干河沟。车子在土窑顶上停了下来。小赵让章云下了车,跟着对章云说:“你就在这里多呆一下午吧!昨天,我已经通知晓凯这阵子在窑洞等你。我呢,还有事。今天下午五点钟,我准时开车来接你回城。好吗?”

    章云感激地对小赵说了一声“谢谢你的关照。”随即她便飞身跑下了土坡,只见晓凯正在土窑门前整理农具。晓凯的头上不再包扎绷带,看他的精神比那天半夜好多了,章云心里一喜。晓凯看见章云来到自己跟前,也赶忙迎上去。章云从高坡上飞身而下,她张开两手,一头栽进了晓凯的怀里。两人再一次紧紧地拥抱着,章云一再摸抚晓凯受过伤的头,察看那里的伤口。她见晓凯上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便放下心来。

    “感谢老天给我们俩一个短暂的团聚!这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啊!艰难地相逢,转眼又要艰难地分手。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面了?”晓凯百感交集,激动地搂着章云,讷讷地说道。

    “你耐心地等我吧,我会尽快再赶到河西走廊来的。这一次,我们在兰州学习兄弟单位的经验,将会加快我负责的那个科研任务的进度。孟所长已经应承我,这个任务完成了,就可以放我。李局长也同意,到时候先采取借调的方式,让我来这里一边工作,一边就近照顾你。这一天,不会远了。今天,我们勘察了长途电话线路。李局长告诉我,你们王场长已经找过他,专门谈到要在干河沟安装电话的事情,这样,李局长也跟你们的领导联系上了……,现在看来,许多因素,都对解决我们的问题有利。”章云急不可待地把所知道的最新情况都说给晓凯听。

    “这么快,李局长就跟我们场长接上头了?”晓凯对此很感兴趣,他想,这两位,都是对解决他的问题能发挥关键作用的人。

    章云点点头说:“是的。而且,听说王场长还是你们甘南部队一位老同事的堂兄呢!”

    晓凯心头一亮,回想起他最初看见王谦祥场长时的联想来,他惊奇地说:“莫非他们说的那位老同事真是王谦泉?”

    “这位王谦泉是何许人呀?”

    “我在甘南结识的一位好朋友,他是搞摄影的。去年,我听说他转业到兰州的一家报社当记者去了。”晓凯补充说。

    “看起来,上天在帮助你。你看,这一桩桩的事情,仿佛都是为了你,才一波一波地涌现出来。”章云亲吻了一下晓凯的耳根,悄声地说道。

    晓凯暂时松开了手,牵着章云往窑洞走。在高兴的时候,晓凯忽然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忧郁地看着章云。

    “怎么啦?你又叹起气来了!”

    “我心里突然想起了‘乐不可极’那句老古话来。我们不能太乐观。尽管有许多看来对我们有利的因素出现,但是,最关键的地方,我们还无法突破。你知道吗?白杨河航站,还是徐副政委当政,他和谭武维绝不会同意我的摘帽要求,甚至会继续作梗。再者,审批权掌握在这里的地委手里。经办的人,他们能轻易承认他们定案错误吗?即使发现有错,他们也会尽力维护自己的权威和权力,哪会管你洪晓凯政治前途的生死存亡、管你是否无辜受苦、受罪!再说,这里,被硬性戴上右派帽子的人,何止我洪晓凯一个?这个摘帽先例一开,那他们不怕连锁反应吗?”晓凯说到这里,双眉紧锁。

    “照你这样说,我们不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章云一时间的喜悦,也被这番话冲走了。

    看见章云愁上眉头,晓凯马上扭转话题,说道:“不过,我们还得要笑迎明天!在明天的阳光出现之前,一切阴霾和风暴,我们都必须去笑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百折不挠,走向明天。我看,我们这一刻的相聚,十分珍贵。不要让忧愁侵蚀了我们的欢乐。这阵子,我得到大雁湖去运水回来。我看,你跟我走一趟。我们得带上一点小小的礼物,顺便探望一下蒙族朋友巴尔登,他的儿子今天过周岁,邀请了一些草原上的朋友,在他家聚会。我也顺带领你去看看这里的草原风情吧!”

    “那好。你的那床棉被套,我闻到一股发霉的汗臭气味,我正想把拿到有水的地方洗晒一下呢!”

    等到晓凯赶着一头毛驴,驮上了水桶,章云把晓凯和小彬的两床棉被套都拆了下来,手捧一个大面盆,跟着晓凯朝草原走去。

    眼前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天上白云朵朵,地上牛羊成群。这草原景色令章云想起小学时读过的古诗:“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欣赏大自然的平和之美,令章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忧愁。她挽着晓凯的手臂,缓步跟随那头驮着木桶的温顺的毛驴,向前行走。不一会工夫,他们来到了一个白色的蒙古包前,里面传出说笑和歌唱的声响。晓凯拴好了毛驴,接过章云手里的脸盆和两床棉被套,放在地上。然后,他挽着章云,手里拎着两包章云从广州带来的茶叶和精美糕点盒,走进了巴尔登的家。

    许多蒙族牧民正围坐在巴尔登俩口子的左右,巴尔登的妻子抱着白胖的儿子,接受亲友们敬酒献歌。巴尔登看见晓凯和章云来到,急忙牵着抱着孩子的妻子,站立起身,上前迎接。

    晓凯把章云介绍给巴尔登夫妇,说道:“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从南方来这里来看望我,顺便带了一些香甜的茶叶和精美的南方糕点来,送给你们。祝贺你的儿子的生日快乐!”

    巴尔登夫妇把晓凯和章云接到他们旁边坐下,跟着,巴尔登斟来了两小杯奶酒,双手捧上,递到晓凯和章云面前。章云面有难色,晓凯示意她接下酒杯,章云照做了。跟着,巴尔登兴高采烈地唱了起来,他一边即兴表演,一边高唱,一边向晓凯和章云敬酒。表达他们对远方客人真挚的感情。跟着,有两三位蒙族姑娘手里托着托盘,把装着酒杯的托盘高高地举过头顶,也在向其他的客人们献歌敬酒。那蒙族酒歌十分婉转好听,虽然听不懂唱的什么词句,但是猜得出歌词充满吉祥的祝福。晓凯和章云被主人的热情和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了,脸上都泛起了红晕和笑容。晓凯先行把主人斟来的酒一饮而尽,跟着把章云的那杯酒也喝下去了。那三位姑娘见状,也赶了过来,一边唱歌,一边高高地举起托盘里的美酒,向晓凯和章云再次敬酒。这下子,轮到章云喝酒,她壮着胆子,把自己的那杯酒,连同给晓凯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全场看到这两位客人爽快地饮下了奶酒,都跟着鼓起掌来了。

    晓凯对巴尔登说:“今天,小彬有任务来不了,不然,他一定会跟你高歌一曲。小彬跟你学了不少蒙族长调民歌,好听极了。他要我向你这位老师道歉呢!我们也有事要赶着去做。我们得告辞先走了。”

    主人极力挽留,看到晓凯俩真的有事,便把晓凯和章云送出了毡房。晓凯和章云又赶着毛驴,朝大雁湖走去。

    十来分钟的功夫,他们来到了大雁湖。秋天的湖水格外明净,有一群野鸭正在湖水中浮游。湖边的灌木林叶子都发黄了,秋风吹来阵阵凉意。晓凯抓紧时间装好了两大桶水,跟着帮助章云把两床被套洗干净,放在洁净的草地上晾干它。

    就这样,他俩在这静寂无人的大雁湖边对望着、凝视着。有时候,他俩互相讲几句话;有时候,更希望保持这易逝一刻的沉默,这样,让他俩有更多的时间来凝视对方一眼。他俩都希望把对方的一颦一笑和一举一动都储存在永远的记忆之中;希望在分手之后,能够时时把这难忘一刻的影像提取出来,一一慢慢咀嚼和回味,在那刻相思的煎熬之中,找到几分慰藉。

    章云忽地回味起刚才蒙古包中的一幕,感叹道:“这世界上各式各样的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寻找各自特有的欢乐。你看,这些牧民,在这荒凉的草原上,不也是生活得很开心吗?看到他们,我真有些羡慕。”

    “你只看到他俩开心,你可不知道他俩经历过多少苦痛。巴尔登和他的妻子萨茹娜,都从小失去父母。后来,一位草原艺人收留了他俩,把他们养大,教会他俩唱歌、跳舞、弹琴,四处闯荡。他们的养父去世了,两个人结为夫妇,在草原上经历过一个又一个的苦难。最后,他们在这一带安下了家,如今有了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他们说,他俩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尽管他们的生活曾经遭遇过不幸,但是,他们毕竟幸运地跨过了不幸,迎来了幸福。他俩吃过了不少的苦,所以更能体验生活的甜。我从他俩身上,看到了蒙族人坚韧不拔的精神,也感受到他们热爱生活的民族性格。他们的生活中不能缺少歌,更不能没有酒。有了歌声,有了美酒,也就有了欢乐。你喝过他们的酒,味道多么香甜!这是他们用牛奶、马奶酿制的,清亮,香醇,就像他们的生活那样。有时候,我真想仿照他们那种方式生活。像他们那样,无忧无虑,活得多开心!我们的人生非常非常短促,我们的痛苦又非常非常地多,我们要活得洒脱一些,惟有做到‘乐观忘忧’这四个字才行啊!你说呢?”

    “你说得对!我想,退一万步,你的摘帽暂时无望,不等于你就失去了明天。我看,发愁过一天,开心也过一天。当然,开心过日子,总比发愁过日子来得容易些。”章云附和道。

    “即使坐牢,也有把牢底坐穿的时候。何况,现在对我们的处理,称作‘劳动教养’,那总会比坐牢的结局会好一些吧?”晓凯补充说。

    “即使你一生困于囹圄之中,在干河沟呆一辈子,那么,我也可以学这些牧民,到这草原上安家;学他们那样,去放牧牛羊,守候着你。我们的日子,比涅克拉索夫歌颂的公爵夫人在西伯利亚的日子,也许要强上千万倍吧!我早就有过这样的思想准备了,所以,我会永远与你相伴,闯过人生的任何难关和艰险。”

    眼看太阳西下,时间不早了。晓凯看了一眼正在凝视湖水发呆的章云,站起身来,把晾在草地上的被套折叠好,再把毛驴牵上,驮上水桶。然后,他伸出手来,把不愿意离开的章云拉起身来,对她说道:“快到分手的时候了,我期待你再来的时刻早一点来到。”

    章云满脸愁绪,不过,此刻她却反常地哼起了那首古老的丹麦民歌,她边走边唱,向晓凯说道:“不远了,不远了,只要心儿没有老,幸福的时刻啊,就会来到了!晓凯,我快则半年,迟则八个月,就会再来河西走廊。让我们再继续苦苦地等待,等到那一天,幸福时刻一定会到来!你可要多多保重!”说完,她紧紧拥抱晓凯。在这荒凉草原的夕阳之下,凉簌簌的秋风吹散了她那美丽的长发,一丝丝、一缕缕,在风中飘拂。随即她松开手,久久凝视晓凯,她嘴里的、心中的一声声叹息,弥漫在这旷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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