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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66-70流淌的岁月66-70 66 不知道在基地医院睡过了多长时间,一觉醒来,晓凯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十分洁净的白色病房里。旁边的那位战士,还陪伴在他的身边,正抓着一张报纸在那里看。晓凯揉揉眼睛,看看自己睡的是舒坦的弹簧床,战士为他盖上了一床厚重的毛毯,房里有暖气。晓凯不由得联想到干河沟阴冷潮湿的床洞。这几个小时,他好像经历了两个世界。 “我怎么会睡到这里来?” “看见你倒在沙发上便睡着了,我知道你十分疲倦,便找护士帮忙,把你搬上担架,转移到这间病房来了。文院长来看过你,她说,她认识你,要我们好好招呼你,等一下,她会专门来看望你呢!” “她该不是从西安陆军医院调来的吧?”晓凯问旁边的那位战士。 “是的。听说,她原先在西安陆军医院工作,是一位很出名的好医生!” 说着、说着,只见从房外走进一位女医生来,晓凯定睛一看,几乎发呆了。他急忙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床,禁不住激动地喊了起来:“文大夫,果然是你!这可是凑巧的缘分,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这个场合,竟然真地碰见了你!” “你怎么会到这地方来?前年,我到兰州开会,碰到你原先的指导员李福海。他告诉我,你在河西走廊的白杨河机场工作。你从机场来这里有什么任务?”文大夫接过战士递过来的椅子,坐了下来,抓住晓凯的手,亲切地问道。 “说来话长啊!我刚从机场来到邻近的城边农场,是来改造的。”晓凯见到文大夫,自然联想到与她长得十分相像的母亲来。他就像见到亲人一般,满肚子委屈想顷刻倾诉出来,不过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简直不敢相信,像你这样的青年,也会被人送到这里来改造!你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了,讲给老大姐听一听。”文大夫一听,心里一惊,眼色带着无数疑问说道。文大姐也很喜欢这位青年,每当他观察晓凯的面孔,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失散多年的小弟弟。晓凯那精灵的眼睛,笑起来跟他弟弟一模一样,特别是大笑时总是抿着嘴、不露齿的那种表情,那真是再相像不过了。那阵子,在西安抢救晓凯的时候,她总在朦胧之中错把晓凯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听到晓凯的话,她就像亲姐姐一般,惦念着晓凯的命运。 “文大姐,我没有机会向你细谈过我的家史。我出身在一个旧官僚家庭,参军以后,开始三、四年还十分顺利。后来,由于我与众不同的特殊背景的家庭出身,上面认为我不适于留在部队继续从事机要工作,便转业到白杨河航站。肃反的时候,由于一些偶然误会,错整过我。去年整风,我对机场领导在肃反中的一些不适当的做法,提过几点实事求是的意见,竟被人无限上纲、上线,给我戴上了‘帽子’,最近被送到这里来。” 文大夫专注听晓凯的讲述,心里涌起阵阵同情和惋惜。她想,像晓凯这样一颗红心、一片赤诚、无限热诚、热爱学习、要求上进的好青年,无论如何,都不能令她与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联系在一起!她不理解,晓凯落到今天的境地,究竟是什么原因? 听到晓凯的介绍,文大夫长叹了一口气,对晓凯说道:“我们在革命队伍里,有时候也可能受到误解,经受委屈。身处逆境,可以让人消沉悲观,甚至绝望,但是,也能催人奋起。我接触你的时间不算短,我观察人也算有眼力。我相信,总有一天,你将被人理解。我想,我们党向来讲求实事求是,你的问题,终有一日,会得到澄清。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相信你对人民的忠诚。今天你千方百计抢救负伤战士的行为,就是明证。” 文大夫这番话,晓凯听了,犹如三月春风,暖人心怀,令晓凯心中十分激动。他竭力让自己不要在此刻淌出热泪。晓凯两只手紧紧地拽住,手指似乎有些痉挛颤抖的感觉。他冷静了片刻,感激地朝文大夫望了一眼,接着说:“真感激你的理解和鼓励。其实,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昨天,我接受了一个来干河沟勘查畜牧基地的任务,深夜,发觉那位电话兵从高坡摔下来,便急忙把他背到你们这里来抢救。怎么样,那位战士脱离了危险吧?” 听完晓凯的讲述,文大夫答道:“幸亏你及时把他送来医院,经过抢救,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你见义勇为的行为,我已经向上级作了汇报。我请求上级向你所在的单位转致感谢。晓凯,你可要记住我刚才对你说的话,我希望你一定要经受住这次考验,绝对不要消沉下去,要把逆境当作对自己的最好磨练,继续努力学习,积极工作,改造自己,要闯过一切艰难困苦,迎接明天的到来。” 晓凯听了文大姐讲完这番话,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他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抓住文大姐,声音发颤地说道:“文大夫,我会牢记你的嘱咐,请放心。遇到你,我就像那失群的孤雁找到自己亲人。今天我真幸运!” “我也像见到亲人一般。遇到你,就又想起了跟你年纪相仿、长相与你多少有些相似的亲弟弟来,他比我小十二岁,跟你的长相差不多。” “他在哪里?”晓凯问道。 文大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答道:“已经失散多年了,现在不知人在何方啊!” “我还不知道你有一位失散的弟弟呢!今天能重新碰见你这位老大姐,我无比幸福!文大姐,你的理解和鼓励,令我永志难忘。谢谢你,谢谢你们的战士和医务人员照顾我!我还得赶回干河沟,有一位同来的农场工人还在那里焦急等我呢!” “那好吧!希望以后我们不要失去联络。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我帮助的,尽管来找我,或者托人来找我。我这就派一辆吉普车送你回干河沟。你等一等,让他们陪你吃了早餐再走吧。我还有事情要忙呢,我先走了!”文大夫说完便跟晓凯握手道别。 晓凯又在部队医院饱餐了一顿早饭,跟着,坐上文大姐派的车子,不一会儿工夫便到达干河沟。他请司机把车子停在坡顶原先停靠马车的地方。那里,看不到刀疤冯赶的那辆马车的踪影。晓凯心里盘算道:“刀疤冯是不是找不到我,以为我先回去了?难道他跑回去找我?”晓凯一时间有点举棋不定,等了半会儿,他果断地对驾驶员说道:“请你等一等我,我找一找我的那位农友,看看他是不是在土窑等我。” 驾驶员点了一点头,客气地说:“我等你,你不用忙。我到十点钟才有任务。” 晓凯跑下干河沟,只见窑门大开,活动门板被人抛在一边。进了土窑,看见自己的床铺被人翻得乱七八糟,他塞在枕头下的几张记录纸,也在地面上飞得七零八落。马灯不见了。看看刀疤冯的那个床洞,行李全拿走了。晓凯心想,刀疤冯见他不在,便径自跑走了。他赶紧打好背包,收拾好自己的物件,把地上散失的几张珍贵的考察记录拣起来,收藏在怀里。跟着,他用木板重新把土窑封起来,便匆匆地爬上高坡,跑到部队的驾驶员身边来。 “同志,对不起,又要麻烦你了。我的同伴回城边农场去了。我想坐你的车子往回走,在你们军营那里下车。这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吧?” “顺风车,没关系。我可以顺便送你回城边农场,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快,上车吧!” 汽车一溜烟地往回开,开始行驶得很顺利,到了途中,汽车突然抛了锚。驾驶员焦急地下了车,把车头盖打开,检查机件,整整花费了大半个小时,才让车子重新发动起来。吉普车继续朝前开,恰好在上午十点钟回到军营门口。司机歉仄地对晓凯笑了一笑说:“今天车子不争气,耽误了时间。我进去跟班长说一声,叫他另外派一辆车子送你回农场吧!” 晓凯当即下了车,把背包背在肩上,十分有礼地跟司机握了一握手,连声道谢说:“我这已经麻烦你们不少了。这里离农场不远。我走个把钟头便到了。谢谢你,再见!” 晓凯朝司机再扬一扬手,径自朝城边农场的方向走去。他边走边琢磨道:“刀疤冯回土窑找不到我,该不会以为我私自逃跑了吧?糟糕!” 想到这里,晓凯心中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看一看天色,空中阳光普照,时间不算晚,晓凯便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 67这天下午,城边农场各个生产大队都提前收工,赶到平远堡大门前的空地上集合,参加场里召开的大会。几千人早已坐在风沙扑面的广场上,等候场领导上台讲话。 按照预定的程序,这次大会,将向全场的人介绍新来的王场长,再由场领导总结工作。昨天,陈副场长派徐干事到城里去,要他今天把王场长接回来。不知道他们遇到什么事情给耽误了,到了开会时间都没见人影。陈副场长只好先向大家总结第一季度的工作,边开边等。他列举了年产今年以来所取得的八大成绩、三大问题,并且提出了今后三个季度的工作计划。陈副场长读着秘书为他起草的冠冕文章,结结巴巴,白字连篇,底下的人尽管表面都在注意听讲,但是,个人脑子里大多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坐在地上,少开两个多小时的工,正好舒缓连续作战的疲劳,乘机闭目养神。 陈副场长的报告就快结束了,但是,新来场长的影子还是看不见。正当这时,场子里突然出现一阵骚动。全场的人的视线都被进入场子内的刀疤冯和洪晓凯两个人的情状吸引过去了。只见刀疤冯威武地骑在马上,一派趾高气扬的神情,他手里抓住一条套马的长麻绳,人在马上一起一伏,大摇大摆地傲视全场人员。在马后边,他手中的套索绑住洪晓凯,拖着晓凯磕磕碰碰地走进场子里来。看得出,刀疤冯胯下的那匹马还在不停地吁气,一路上,那匹马准是跑得很快。晓凯肩上的背包不知几时甩掉了,裤子膝头处磨烂了好几处,还看得见一片片血迹,那是刀疤冯把他拖在奔跑的骏马后边跌倒擦伤的痕迹。 晓凯进了场子,大声对台上的场长呼喊:“陈副场长,我冤枉啊!快叫他放了我,他冤赖好人,说我逃跑,还把我绑起来,让我被马拖伤了!” 台上的陈副场长根本不理彩晓凯的话,似乎很欣赏刀疤冯那威风凛凛的神气,还特地向刀疤冯扬了扬手。看见台上的领导用手指点了一下他,刀疤冯才得意洋洋地下了马,拉着绳子把洪晓凯拖到讲台前,然后把绳子拴在门前的大树桩子上。就这样,洪晓凯被绑在全场人的面前示众。晓凯看见陈副场长跟刀疤冯一个鼻孔出气,知道自己此刻的呼喊全然无用,便暂时闭了口,时而抬头望天,时而在农友们的目光中寻求同情的目光。他想:“真相马上就会水落石出,到时候,再看看最后如何收场?” 原来,这天黎明,刀疤冯天不亮便从那个蒙族单身寡妇的帐篷回到干河沟,发现不见了晓凯的踪影。他立即骑上马,趁着晨光,在附近草原兜了个把钟头,四处寻访,结果全不见人影。 “洪晓凯准是乘机逃跑了!”他一边把马套上大车,一边叨咕道:“还是徐干事有神机妙算,这洪晓凯果然是一只九头鸟。怪不得徐干事一再叮嘱我,要我看好他,别让他跑掉呢!” 刀疤冯一时间没有了主意,不知道回场子后如何交差。他想了一想,死活要咬死晓凯狡猾,就说他钻空子开溜了,没有他刀疤冯的丝毫责任。反正舌头长在他口里,话怎样说,人家都无法查证。他随即将马套上了大车,风驰电掣般地朝农场赶去。 回到平远堡,走进大门,径直来到徐干事的办公室,只见房门紧关。他到处寻找,就是不见徐干事的踪影。再朝前走,刀疤冯突然看见了陈副场长迎面而来。他向陈副场长点了一个头,跟着哭丧脸地说道:“场长,我该死!右派分子洪晓凯跟我到干河沟查勘放牧基地,这小子昨晚跑掉了!” “跑掉了?你真没用,连一个右派分子都看不住。你马上想办法跟我把他找到抓回来。今天下午全场开大会,正好拿他来示众,也好杀鸡儆猴,教训别的人。你快跟我去找。要是找不回来,首先关你的禁闭!听见了没有?” 刀疤冯正赶上领导心情不好。头一天,陈副场长本来打算亲自到城里去接新上任的王场长的。后来,他转念一想,此刻心里不平衡,那衔头上的一个“副”字,盼了好久都拿不掉,如今派来一个正职,他还得为人作嫁衣裳。再说,明天开会,自己连讲话稿都不曾看过。想到这里,他便嘱咐徐干事一个人跟着司机到城里去接新领导,自己留在办公室做开会准备。他正在办公室看讲话稿,只见窗户上总有一个人影在附近晃来晃去。他很冒火,跑出来一看,原来是刀疤冯在那里找人。听刀疤冯说洪晓凯逃跑了,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火冒三丈,呵斥了刀疤冯,三言两语把刀疤冯赶走了。 刀疤冯接到领导指示,不敢怠慢,他重新到马房里换了一匹好马,腰里还缠着一条套马绳索。他跨上骏马,脑子里顿时拐了一弯又一弯,推测晓凯可能逃逸的方向和路线,然后策马跑去。谁知道,刀疤冯在戈壁草原上跑了大半天,还是一无所获。刀疤冯只好朝回走,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想:陈副场长向来惩罚人不会手软,回场一定会拿他来开刀。 刀疤耷拉着脑袋,气急败坏,没精打采,等着回场蹲禁闭。走着走着,他突然看见戈壁滩上有一个移动的人影,正在不远处晃荡,他顿时振奋起来。刀疤冯马上扬鞭加速,往前赶去。走近一看,果然是洪晓凯。刀疤冯随即解开腰里的套马绳索,抓住绳子,在空中悠荡了几下子,急忙追上前去。 晓凯告别了基地的司机,朝农场的方向走了个把钟头,远远地,望得到平远堡的轮廓,便撇开正路,直线瞄准目标往回赶路。他刚刚抹了一下子脸上的汗珠,把背包解下来透一透气,谁知道,一条绳套从天而降,把他牢牢地套住,一时让他动弹不得。晓凯扭头一看,是刀疤冯套住了他。刀疤冯一声不吭,拉紧绳索,抽了一下子响鞭,策马往农场跑。 晓凯身上的绳索越套越紧,马跑得越来越快。晓凯在刀疤冯的身后大声喊叫:“放掉我,放掉我,你为什么绑我,这样会伤人的!” 刀疤冯跑了几步,停了片刻,扭头对晓凯狞笑了两声,跟着说:“你这只九头鸟,大大的狡猾。可是,你能跑得出这天罗地网吗?你走投无路,才往回跑,是吧?” “我不是逃跑,我半夜去救人……” “救人?你去救人?救什么人?你别在我跟前耍花腔、编故事了,等一阵子,有你好瞧的。”刀疤冯得意洋洋,再也不理晓凯的喊叫,连拽带拖,把晓凯直往城边农场的大会场里送。 台上的陈副场长,看见洪晓凯绑在众人面前,便朝刀疤冯摆了一摆手,叫他靠边坐下,他继续讲话:“你们都看到了,台下绑住的这个人,叫洪晓凯。他刚来不久,经不起考验,趁场里派他到干河沟出差,半夜偷跑了,现在,给逮回来了。我要他站在这里,给大家亮一亮相……” 陈副场长说到一半,晓凯在下边大声辩解道:“冤枉我了,我没有逃跑……” 那刀疤冯倏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条黑不溜秋的小手巾,趁晓凯张大口喊叫的工夫,塞住了晓凯的口,晓凯无法喊叫,也无法挣脱那绳套,只好仰天张望。 陈副场长继续讲下去,说道:“把他抓回来,也该说,是把他救回来。要不是刀疤冯有能耐找到他,我想,他在这戈壁沙漠惟有等待狼来收拾他了。今天,把他抓到,算这洪晓凯有运气!不过,我劝在座各位,千万别学他……” 说到这里,有两辆车子开到平远堡的门前来了,大伙都扭头观看,又一次引起全场骚动。只见徐干事陪着一个矮个子的中年人,下了第一辆车子。徐干事脸上堆着笑容,伸开一只手,引导新来的场长准备朝会场走去。这时,刚刚停下来的军车里也走下两位军人,迎着徐干事和新来的场长走过去。 徐干事和新场长,看见两位军人迎面而来,便停下步,跟解放军握手交谈。他们一边交谈,一边不时地朝绑在台前的晓凯指指划划。随后,新来的场长收下了两位部队同志递来的一封信,继而请徐干事把两位军人领进办公室休息。 场子里的人,见到有军人前来,以为洪晓凯这件事情闹大了。有人议论说:“这下子,小伙子倒霉了,场里连军警都动用了!”全场唧唧咋咋,议论纷纷。这时候,台上的陈副场长大声地对大伙说:“现在,我跟大家介绍一下新来的场长王谦祥同志,大家欢迎!”跟着,陈副场长站起身来,带头鼓掌。下面也开始响应,鼓起掌来。正当大家期待新场长走上讲台的时刻,王场长却走到洪晓凯面前,望了晓凯一眼,然后大声说道:“快,把他的绳子解开,放他归队!” 刀疤冯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望了一望台上的陈副场长。陈副场长也是一脸大惑不解的表情,看到王场长坚持要为洪晓凯放绑,只好向刀疤冯做了一个手势,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给晓凯松绑。 晓凯挣脱了套索,一把将塞在嘴里的脏手巾拽出来,愤怒地把它踩在脚下。他当即向面前的王场长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他定睛一瞧,这位场长很面善。他想起老友王谦泉提到他的堂兄转业的往事来。心中嘀咕道:“该不是他堂哥吧?”。晓凯四处张望老周那班人。老周站起来,朝他扬了一扬手,晓凯跑过去,坐了下来。 “下面,我们热烈欢迎王场长对我们作指示。”陈副场长又带头鼓掌。 王场长走上讲台,在掌声中开口说道:“我今天刚来到农场,只是跟大家见一见面,今后我希望跟大家一道,把场子里的工作、生产搞好,把大家伙的生活安排好。同全场的干部一道,坚决贯彻上级党委的政策方针。据我了解,场里现在矛盾不少,困难很多,我们要完成上级党委交给我们的各项任务,当务之急,就是要改进工作方法,用正确的方法解决矛盾、克服困难。刚才,洪晓凯被绑示众,这样做,是很不对的。你们都看到了,部队的同志来了,他们带来什么?带来了一封对农场、对洪晓凯的表扬和感谢信。洪晓凯昨晚在干河沟见义勇为,在风雪中,抢救了一位摔成脑震荡、生命垂危的电话兵。他做了好事,本应该受到表扬,却反而被当成逃兵,把他绑来示众!这样做,的确是太不应该了。这说明,我们的工作作风今后必须要改进。我新来乍到,情况不十分了解。今天跟大家先见上一个面。我就讲到这里吧!” 王场长讲完话,跟陈副场长紧紧地握了一握手。王谦祥那爽朗的笑容,跟陈副场长的尴尬表情,恰成对比。 这时候,又见有一个蒙族牧民骑着大马闯上前来,口口声声要找刀疤冯算账,他大声朝会场喊叫道:“刀疤冯,你这混账王八蛋,你有种跟我站出来,我要跟你到外边去决斗一场!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昨晚跑去偷我的婆娘!” 会场顿时鼎沸起来,只见两位干部拦住了那位蒙族牧民,把刀疤冯也叫去了,一道领进了办公室。会场又议论纷纷,隔了好一会,才重新安静下来。 陈副场长看着这一场闹剧,一脸沮丧,啥话也没讲,便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声:“散会!” 68洪晓凯没有想到,新来的王场长会抽出时间找他谈话。 这些日子来,农场的劳动比过去更加紧张。五八年五月,中央提出“赶美超英”和“大跃进”的号召,农场里处处树起了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标语牌。城边农场各个生产队掀起了加班加点的劳动竞赛,除了白天干活,晚上挑灯夜战,甚至干到通宵达旦。像晓凯和小彬这样的小伙子,尽管感到饿一些,累一些,困一些,身体还顶得住;像老秦头那样的年纪,就感到有些吃不消。头一晚,老秦头气喘了一晚上,想喘咳忍不住,想咳又咳不爽快。别的人到工地加班,他休病假,在工棚内折腾了一晚上,才昏头昏脑地躺在地铺上。老周一回工棚,摸了一摸老秦头,发觉他发烧,见状便马上叫晓凯帮忙,把老秦头背到医务所里,找医生开了一些药,再把老秦头背回来。一进门,小彬便告诉晓凯,说场部有人来通知他马上去见王场长。 晓凯心里想,那份报告送给徐干事有两个多月了,在没有听到过回音,自己忙着加班加点、日夜奋战,也不再有心思去探听办放养基地的事情。今天王场长找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他不敢怠慢,急忙收拾一下,便向场部跑去。 那次全场人员大会,他初见王场长,被王场长放了绑,回到班上坐好,便仔细打量台上的新场长。他四十来岁,一身农村干部模样,陇东口音又夹杂很浓的陕北话。看他处事和言谈,晓凯就联想起那些出身于陕甘宁边区的老干部的共同特点来:实实在在,言辞直率。听他说起话来,有碗数碗,有碟数碟,不加花插叶,不拐弯抹角。晓凯对这位新场长马上产生了好感。他十分感激这位王场长,让他逃脱一劫,不然,他可得雪上加霜,不堪设想了。此刻,晓凯边走边想起王场长那表情平淡的脸,那矍铄的目光,那矮小的身材,还有那两鬓刮掉了连鬓胡子留下的淡青的胡子茬,晓凯越发觉得,这位场长的相貌真的似曾相识,跟老友王谦泉真长得一个模样。 在走向平远堡的路上,晓凯想起两个多月前起草畜牧基地报告的事来。开过全场大会以后,晓凯回到班上,首先找到老秦头,详细地向这位老参谋讨教,探明了干河沟那一带的地理、水文、气候等情况,听取了秦老头对于在干河沟办小型畜牧基地的看法。他知道,老秦头长期在当地农村工作,情况熟悉,经验丰富,所以特地请教他,看看建立小型畜牧基地需要考虑哪些基本因素。老秦头都尽自己所知、所能,把他的看法和建议都毫无保留地说给晓凯听。然后,晓凯利用工余时间,把老秦头的宝贵意见,一一穿插在自己的报告书中。晓凯加了两个晚上的班,整理好一份《关于在干河沟建立小型畜牧基地的可行性报告》的草稿。这份草稿,除了所需资金的匡算,他无从掌握以外,其它的内容几乎无所不包。 没想到,他的报告刚刚完稿,徐干事大清早便来工棚找他催交任务。幸好,晓凯抓得紧,提前做好了准备,徐干事一来,晓凯便把报告草稿递交给了他。 徐干事一目十行地扫视了一番,不时地点点头,然后收起了报告草稿,小声地对晓凯说:“你小子真有两下子,吴局长没有看错人!你呀,也得好好表现、表现,别让吴局长丢脸才是。上次的事情,算你运气,恰恰碰到我陪王场长回场子,为你解了围。不然,你小子有罪受了!你继续改造,做些成绩出来吧。看来,你开始转运了,连新来的场长也对你有好印象,点明要看这份报告,而且他会直接过问这件事情。你在农场顺顺利利,我对吴局长也好交差了。这次我进城,又碰见他,他向我提到你……” 晓凯望着徐干事那有些许神秘而又十分得意的表情,看来徐干事无非想显示自己,在这个地区,他也算得上是一位能抛头露面的、小小的头面人物;再者,他把那次从刀疤冯手下解脱,说成是他的恩惠,无非想为自己揽功;还有,这也透露,徐干事在利用这件事,继续在跟吴局长拉关系。想到这些,晓凯禁不住笑了,他接着说:“谢谢徐干事的帮助鼓励,我会努力工作的,请你们放心!这份报告如果需要什么修改,尽管告诉我,我会利用工余时间改好它的。” “行了,我先看看,改一改,再呈给王场长吧!” 晓凯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平远堡。进了大院,找到王场长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王场长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来,朝晓凯亲切一笑,和蔼地招呼晓凯,说道:“快进来,到屋里坐一坐吧!” 王场长身穿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干部制服,脚蹬一双人工做成的布鞋,他正在清理办公室,刚刚扫过地的扫把,还抓在手里。王场长把扫把放到墙角,抹了一抹手,跟着到了一杯白开水给晓凯,然后自己也斟了一杯白开水,喝了两口,便手捧一份文件,跟晓凯谈起话来。 “我仔细看过你写的建立畜牧基地的报告。看来,你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写得有理有据,有说服力。我很欣赏你提出的想法,凭借现有窑洞,修缮开挖和搭盖牲口圈。在放养马匹的基础上,在那里大量养羊,拿来农场弥补口粮之不足,这个建议也很好。利用天然牧场,只需投入少量人力,便可见收效。虽然干河沟离农场远一点,也划得来。这份报告我们上报以后,专区也跟当地政府联系过了,取得了当地支持,专区也对此作了批复,解决了我们用地需求。场里经过研究,决定最近派少量人去干河沟,把畜牧基地先搞起来,以彻底解决场里的牲口放养问题;下一步,我们还要扩大这个基地,放牧羊群。今天来,我想跟你谈谈这件事,顺便也跟你扯一扯别的事情。你不要有什么局促。我们随便谈谈。”王场长开门见山,讲到了正题。 晓凯近距离观察场长的动作,越看越像王谦泉,可是,又不方便探问。他答道:“我初到农村,什么事情都深感自己外行,报告写得不算太好。不过,把全场的牲口集中到草原放养,省人、省事、省钱,牲口也容易长膘。大量畜养羊群,弥补伙食,这的确是一个好途径!” “我来之前,徐干事建议你同刀疤冯一道去打理这个小型基地。现在看起来,你做事很认真、很负责,我想,仍旧派你去。那里也很艰苦,不过,艰苦可以磨练人。至于刀疤冯嘛,这个人靠不住,用不得,怕他出去再闯祸。我们只好再挑人跟你一道去。你愿意承担这个任务吗?有什么困难没有?另外,你看谁跟你去合适?”王场长像一位慈祥的长者,用商量的口吻,征求晓凯的意见。 “我愿意承担这个任务,让自己经受新的锻炼。不过,最好在开始的时候,能够请一位老农工指点、指点,让他带一带我们。至于找谁跟我一起去,我想,在那里独立生活、劳动,交通和通讯联络都不便,居住条件也相对比较艰苦,应该挑选年轻人去比较合适。我们班里面,有一位年青人叫吴小彬,踏实肯干,我认为他适合,看看场里同意不同意?”晓凯看见王场长如此和蔼可亲,便大胆地提出自己的看法来。 “那好吧。我会通知徐干事,跟你们大队打招呼的。至于派老农工指导的事情,我早已考虑到了。这一次,我们派一位老成持重的老工人去,把你们带熟了,他就回来。目前,大田里的活儿比较忙,我想,你和这个吴小彬两个人,都事先准备好,等大田的事情忙得告一段落,到六月下旬再行动,你看好吗?” 晓凯高兴地点了一点头,看看场长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来到农场有什么想法,能谈一谈吗?我需要听心里话,不是表面话。”场长单刀直入,问起晓凯来。眼睛一直凝视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晓凯此刻突然不知所措,一霎那的沉默,脸上的微笑顿时不见了。他埋下了头,交叉着两只手,不停地在那里搓揉。 “怎么,有顾虑,不敢说?我想听你的真心话,如果你信得过我,你有话尽管说。我首先保证,不打棍子,不随便扣帽子,不秋后算账。其实,凭我对你的观察,你不说,我也知道几分了。”王场长堆满一脸温和的笑容,那眼神也是那般透明、那般亲切。 晓凯抬起头,再瞄一瞄场长等待回答的眼神,然后将两个手掌紧握在一块儿,终于开了腔,说道:“要我说真心话,我说。第一,我不曾想到,我会以今天的身份来到这里来改造;第二,我至今对被人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想不通;第三,我曾经一再提出过申诉,我认为,我有冤屈;第四,即使如此,我仍会积极在农场劳动锻炼,磨练自己。” “你说一说,你的主要申诉理由是什么?”王场长仍然和颜悦色。 晓凯鼓起勇气,越说越激动:“肃反时,我曾被人错当成反革命分子来整,结案时,得到甄别澄清。整风时,我为此对本单位当时的不妥做法提过意见,那几条意见,全部有事实根据,实事求是。这不能当成攻击党的肃反运动来看待。既然场长问到这件事情,我希望组织上能按照党的政策办事,能以通过调查研究,通过复查,给我摘帽。王场长,这是关系到一个干部政治生命的大事啊!希望你能理解。我请求你。” “把心里话讲出来,很好。不过,我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如果你的申诉属实,党组织一定会按照政策给以适当的处理。这需要经过重新调查核实,需要经过必要的组织手续。你写一份报告来,交给我看看。” “好,谢谢你,王场长,我日日夜夜都期盼能拨云见日啊!” “这件事,暂时谈到这里。我还想问一问你,你认为,下面对农场工作哪些意见?” “这个嘛,我说不上来。”晓凯支吾了半会儿,欲言又止。 “怎么啦,又有顾虑?”王场长笑了一笑。“那就换一个说法吧,你对场里有什么希望?或者说,从你平日了解的反映,你们对场里有什么期望?我还是想听真话,你尽管讲。我们关住门说,还是刚才的‘三不’保证,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晓凯再凝神望了场长一眼,王场长说话的神态,也跟老友谦泉有无法描述的相似,连两个人的名字也差不离。转念一想,他也许是胡乱猜想罢了。 晓凯看到场长望着自己的坦诚表情,心想,肚子吃不饱的事,这是几千人最大的心事,理应代表大伙儿向领导反映、反映,希望争取得到上级的重视给与解决。于是,他便鼓足了勇气说道:“如果提希望,我们最大的希望是:场里人员的口粮理应适当调整增加。听说上级要求场里逐年做到部分或全部自给自足,这个要求不切实际。此地是盐碱荒地,不适于种庄稼,有的当过农业专家的农友曾经议论,在这样的土地种庄稼,在水利和土壤条件短期内不能改变或改良的话,可能会颗粒无收,连种子也收不回来。这种情况下,农场如何做得到自给自足?目前劳动量渐渐增大。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里没有热量,哪能干得动活?场长,你说是不是?” “还有呢?” “还有,我想,如果场里的干部,都能像你这样和蔼可亲,善讲道理,能听意见,那大伙儿的积极性将会发挥得更好!我不是奉承你,我是说真心话,请相信!”晓凯把心里话全掏出来了。 王场长淡淡一笑,看了一看墙上的钟,对晓凯说:“你的意见不错。你呢,毕竟在部队锻炼过,我看你很有责任心。你好好在这里干吧!你的报告写好以后交给我,我会按照党的政策处理的。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吧!我还有一个约会,时间快到了。” 离开了王谦祥场长的办公室,他回想场长刚才的话,心里想道:“王场长观察我的神态,便知道我有心事,他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世界上,总是好人多。我洪晓凯虽然不幸,但是,总能遇到好人,莫非老天也知道我受委屈,总在照拂我?” 69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一日。大清早,晓凯跟小彬俩,打好了背包。小彬担心,自己不在场里,手风琴无人保管会受潮损坏,便悄悄地把他的意大利手风琴也带上了。两位年轻人,跟老周和班上的农友告别,赶到场部,准备出发到干河沟去。 这天,天气晴朗,胡老伯一大早便备好车子,停在场子大门口,等待两位年轻人到来。他带上自己的行李和木匠、泥水工具,还特地收集了一些废旧木料之类的杂物,放在车上,打算修建窑洞和马圈使用。 晓凯和小彬俩心情都不错。能够暂时离开这个森严的平远堡,无疑地是一次难得的解脱。对于年轻人来说,生活的艰苦,微不足道;精神上的苦楚,确有苦难言。他们能暂时飞到草原上去,怎不让他俩内心暗自庆幸呢? 赶车的胡老伯,是南方人,五十多岁了,中等个子,古铜色的脸,身材瘦削,精神矍铄,人不爱说话,属于那种只会闷声干活的人。年轻时,他逃难来到河西走廊,至今只身一人。开始,他在场里当木工,后来又派他管牲口。过去,他时常到干河沟一带放牧牲口,熟悉这行当和环境,一切驾轻就熟,很有经验。这次,他带着培养徒弟的任务,到干河沟去呆个把月。 小彬得知跟晓凯做伴到干河沟去,十分高兴。当然,他也知道,即使去到干河沟,也得经受艰苦环境的锻炼,对此,他早已有思想准备。他觉得,像他这样的性格,适合单个劳作,做工之余,最好让他的思绪能在自己虚拟世界里恣情翱翔。小彬听晓凯向他介绍过大雁湖的美景,勾起了他往日那种牧歌情调和草原风光的幻想。小彬想,到了那里,一定能经常遇得到蒙族牧民。如果有机会听牧民唱歌,他去采风记谱,这对切望从从民歌中吸取音乐营养的他,确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小彬来到大车旁边。他战战兢兢地,怕人阻止他把手风琴带走。小彬朝平远堡的大铁门望了两眼。看看那里静悄悄地,他便放下背包,然后小心谨慎地把手风琴放在车兜的前头。他正准备用一块塑料布遮挡住它时,小彬发现,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头。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徐干事狞笑的脸,在对着他。 “你干什么?难道你准备到草原去为牧民演出?你是来劳动改造的,不是去对马弹琴的。快,把琴拿下来,我帮你保管。” 小彬犹豫了片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之后,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听说农场系统要汇演,我想忙中抽空练习、练习那些曲子……” “现在离汇演,还早着呢!等有演出任务的时候,你再来我这里拿。快,把琴背到我的办公室去!”徐干事的狞笑变成了怒目圆睁。 小彬只好用塑料布把琴裹好,用一条背包绳扎起来,然后乖乖地把手风琴捧到徐干事的办公室,临走关门时,他还一再瞄瞄那珍贵的琴。 走出城堡,抬头一望,天上飘来了一片乌云。小彬的心,顿时沉重起来。望着晓凯在车子上正在焦急地等他,小彬便小跑向前,跳上了大车。 晓凯拉住小彬的手,轻拍了两下子,安慰说:“在这里,得听人的话。琴放到他那里,他不敢随便动你的,别担心。赶明日我们成了自由之身,再攒钱买一架新的。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想开一点吧!” 晓凯说完,也下意识地摸了一摸自己的挂包。那里,他藏着两本书,一本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另一本是伏尼契的《牛虻》。书的封面早就破旧不堪,无法辨认了,扉页也不见了,两本书的边角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书页雨淋日晒,发黄起皱,但是,幸好还看得到完整的内容。这两本书,是晓凯上次到平远堡拣的。那次来出公差,在场部清理垃圾,他从机关伙房的垃圾堆里,发现的这两本被潲水浸透的旧书,大概是农友进场时被搜查下来的丢弃物品。当时,清完垃圾,搞完卫生,他看看周围没有人,便在垃圾堆中,扒开尘土灰烬,悄悄地把两本书揣在怀里,拿回工棚,一直压在床底下的干草中。今早,他天没亮就把两本书悄悄找出来,装进挂包。刚才徐干事来,他心里还七上八下,担心被他查出来,又要让他给呵斥一顿。 赶车的胡大伯,看看两位年轻人各就各位,坐好了,便吆喝了两声,把马鞭一甩,大车就上路了。晓凯再摸一摸自己挂包里两本破旧的书,还在那里。扭头看看平远堡的大铁门,那里静悄悄。徐干事忙自己的事情,不见了踪影。晓凯这才长吐了一口气。 他对小彬说:“小彬,别不开心,到了那里,我们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叫人家找不出岔儿,你可以到牧民那里去采风,收集蒙族民歌。某年某月,你从那些音乐素材里生发出创作灵感,写出优美动听的乐曲,那也说不定呢!” “我佩服你总在仰望明天。在我看来,我的明天何等渺茫!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捱过这个磨难呢?” “我们读过一点书的人,都会懂得:人,最紧要的,不要失去自己的精神支柱;即使在无法忍受的恶劣环境里,对明天的期待,也不能丢掉。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对明天的期待,那就会绝望,就会失去战胜逆境的动力。” “读的书越多,人的烦恼越多。怪不得人说‘人生忧患识字始’啊!在这里,想找一个精神的避难所也那么难。我以为,我能够把自己的手风琴带去的,偏偏遇到那个刁钻的徐干事,真倒霉!” “我记得,雨果说过一段话。他说,脚步不能到达的地方,目光可以望得到;眼睛望不到的地方,心灵可以飞得到。我们的身子虽然暂时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但是,我们的思想却可以天马行空,找到自己的精神寄托,在无限的天地里,自由驰骋。每一个人,只要你愿意,你都能在任何环境里建造你自己的精神家园,找到心灵的归宿。我是这样想的。小彬,你也应该乐观一些啊!请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我呀,乐观不起来,发愁的事情太多了,特别在今天。”说完,小彬竟然落泪了。 看到小彬满腹心事,晓凯攀着农友,安慰他,说道:“我们还年轻。挺住一点,坚强一些,坎坷总会过去的。忧愁过度会伤身子的。小彬,想开一些吧!” 晓凯说完便挪动到车头,跟胡老伯拉开了家常。他问老伯:“胡老伯,听你西北口音,不大纯正,好像夹杂你们家乡的湖南口音?” “你的耳朵真不简单,听得出我是哪里人。是的,我老家在湖南,抗日战争爆发后,我逃难来投靠我的一位堂叔,找不到他,便只身闯荡,最后在河西落户了。” “你的孩子都很大了吧?” “孩子?我连老婆也娶不起,哪来的孩子?”胡老伯淡淡一笑,摸摸小胡子。 “那你不会感到孤独吗?” “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时时处处认命,遇到不顺心的事情,逆来顺受,咬紧牙,也就过去了。饿了就吃,累了就躺下,困了便睡下。遇上小毛小病,自己找一些草药来吃。有闲心的时候,便自己动手做一些好吃的家乡风味的东西。从春到冬,从日到夜,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地过,变得什么也都习惯了。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奢望,凡事随遇而安,平安就是福啊!” “你一定有好多手艺吧?”晓凯猜想,便问道。 “我在中药铺当过学徒,跟木匠师傅当过徒弟,跟泥瓦匠做过小工,在饭馆子里跑过堂,种过地,赶过马,年轻时,还跑过船,样样都懂一点。没法子啊,要混饭吃,什么也得干,什么也得学。场子里也许看中我这个‘万金油’,所以叫我去带一带你们俩。这次,我们要修窑洞,盖牲口棚,当然,平日煮饭,也要我们自己动手。你们也有好多事要做啊!那里,并不比在大田劳动轻松,好就好在那里相对自由一些吧!你们到了那里,也要随遇而安,凡事都想开一点。其实,你们遇到的困难,比起我一生的遭遇来,还差得远呢!”拉开了话匣子,胡老伯讲个不停。 “胡大叔,那你这一辈子一定受过不少磨难吧?” “受的罪够多的了,一言难尽。” “那么,当你遇到厄运,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是怎么样挺过来的呢?” “这很简单。人人都可能遇到灾星罩顶的时候。灾星,你就把它看成一条狼吧。当野狼把你追得无路可走,你要么等它吃掉你;要么挺起腰杆,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把这条恶狼踩在脚下。” 晓凯觉得胡老伯的这段话很有启发,听过后,恍有所悟。等了一会儿,晓凯又问老伯:“你干过不少行当,最喜欢哪一行?” “我最喜欢做厨师,可以搞一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我对生活的要求很低,只是日求三餐,夜求一宿。吃饱肚子,也就是我最大的开心了。说到吃,你们俩谁知道,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 “什么日子?今天星期六嘛。星期六如今对我们没有多大意义,如今要大跃进,不睡觉也要干。个把月才有一个大礼拜休息,星期六有什么特殊?小彬,你说呢?” “晓凯,老伯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老伯说的意思,我猜到了。今天恰好是端午节,老伯想吃我们湖南老家包的粽子啊!我没有猜错吧?大伯。” “还是这位小老乡猜中了我的心思。今天是端午节,我早把粮票攒起来,买米来自己包粽子……” 大伯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彬插嘴说:“还是别提端午节了,越提越难过。”说完,小彬长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马车走在一段翻浆的道路上,那地上的泥土,好像刚发酵的面团似的,车轱辘一压下去便陷进了翻浆地里,进退不得。老伯叫晓凯和小彬下车,他在前头拽住牲口,两个小伙子在后面推马车,折腾了大半天,才好不容易闯过这段翻浆地带。 途中耽误了一段时间,过了正午,还没有到达干河沟,晓凯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了,他赶忙把带来的干馍馍拿出来,啃了两口。看看老伯和小彬都不曾吃东西,晓凯把馍馍又收起来了。这时节,车子经过部队基地,晓凯指着那旗杆上的八一军旗对小彬说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部队基地。我认识的一位女大夫,在这里当医院院长,她救过我的性命!……” “哦?”小彬惊呼一声,又旋即沉默起来。 “怎么啦?你对这位大夫感兴趣吗?”晓凯问道。 小彬望了晓凯一眼,摇摇头,说道:“没什么。你在不幸之中也算万幸,危难之时,总会有人帮你。此刻,我自己正在想自己的事情呢!”说完便埋下头去,不再吭声。 车轱辘发出叽叽嘎嘎的声响,拉车的马不时喷着鼻息,偶尔大叫两声。晓凯仍在跟老伯说家常。小彬背靠大车栏杆,低着头,把脖子上的一块玉环掏出来,翻来覆去,在那里独自赏玩。晓凯从侧面一再仔细观察,只见那玉环十分光润,绿色的底色,夹杂着红色和紫色的花纹,看来似乎不是一般人佩戴的护身玉环。晓凯暗自推断道:“小彬今日心事重重,恐怕不只是那件手风琴被扣的事情。看他那神情,也许今天端午节引起了他的一些难忘的痛苦的回忆吧?他究竟有什么心思,我想知道。弄清楚了,我也好用言语来安慰他。” 70端午节的晚上,晓凯和小彬不曾想得到,他们竟能尝试到一顿湖南粽子。胡大伯来之前便用粮票买到糯米,今早,他趁早起床,包好了二十多只粽子,带上蜜糖,放在车子上。入夜,等到整理好三个人住宿的地方,胡老伯点着了炉火,开始煮粽子。 这小小的土窑,有了炉火,十分温暖。那糯米粽子,从水汽中,飘散出阵阵香味,令晓凯和小彬馋涎欲滴。终于等到粽子煮好了,老伯把粽子一个个夹出来,又把一小瓶蜜糖放在小碗里,一并放在灶台上。三个人每人搬来一块大石头当凳子,坐在土窑里尝试开来。 “老伯,你做的粽子,可以说南北相宜。这湖南粽子,有点像湖北粽子,又有些像广东粽子。无论甜咸,都非常可口。今天我们算在这里开洋荤了!”晓凯乐呵呵地说。 胡老伯听到晓凯称赞他的粽子,便向两位年轻人介绍起家乡粽子来:“湖南粽子,做法讲究。包粽子,先放一层米,再放一层腌好的新鲜肉,然后上面再放一层米,一层肉,一层层米肉相间,粽子很入味。除了咸肉粽子,还有甜味的豆沙粽子。豆沙粽子,用糯米包裹豆沙,馅里面像广东人包粽子一样,放一块肥肉,蒸好的粽子,却肥而不腻,香甜可口。湖南粽子的样子非常特别,一头扁平,一头凸出,形似铲子。” “我自小便喜欢吃家乡的甜粽子。今天我得感谢胡老伯,让我们在这里吃到一顿难得的湖南粽子,也顺带为我庆贺二十一周岁的生日。”小彬说完,便两手相握,向胡老伯作揖。 胡老伯和晓凯不约而同地也向小彬道贺生日。晓凯说道:“怪不得你今天心事重重、多愁善感,原来刚好碰到你的生日。幸好碰到了你这位老乡亲,用家乡粽子为你庆贺生日。你真幸运!” “是的,我今天真幸运!”小彬皱巴巴的面孔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又好像被什么愁云遮住了。 胡老伯把这间大一些的土窑留给年轻人住,自己住在隔壁的小窑洞。他吃完饭,特地到车上拿下一块旧门板来,用尺子在门口比划了几下子,跟着拿出斧头和木刨,把那块门板修整好,密密地遮挡住窑门,外面的夜风不再刮进来,晓凯和小彬忙着打开铺盖。刚铺好床,只见胡老伯又背着一麻袋东西进来。 “是啥家伙啊,又是一麻袋?” “你们猜一猜吧!”说完,胡老伯从口袋里抓出一个个灰黑的驴粪蛋出来,一把丢进炉子里。霎时间,炉火熊熊,窑洞里更加暖和了。 “这东西,不懂得人把它当成废物;懂得的人,拿来取暖烧饭,可好用了,是我特地收集起来,这下子派上用场了。这窑洞阴沉,你们住不惯会生病的。保暖,去湿,睡足,吃饱,包你们俩没灾没病。在这里,全靠自己照顾自己了。”胡老伯临走叮嘱说:“这里天一黑只好睡觉了。我们大家都早些睡吧,明天早上开始,我们就要紧张工作了。” 老伯把土窑门掩得严严实实的,那驴粪蛋继续在炉子里燃烧,吐出火舌,马灯的灯焰摇曳着,窑洞里充溢着温暖的气息。 晓凯上了床洞,钻进被子里,这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背包,掏出前几天拣回来那两本小说来。他先翻开《安娜·卡列尼娜》,用手指细心抚平皱卷的书页,找寻一些他最欣赏的段落读了一读,心里顿时感到熨贴舒坦。几个月没有翻过书本,这几页书,令他又沉浸在美好的文学世界之中了。他望了小彬一眼。小彬也钻进了被窝,又在把玩脖子上的玉佩。 “小彬,你又想家,想念亲人了吧?” “是的,我想起了我的亲生父母,想起我失散的姐姐,他们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今晚,他们也肯定在念挂我。我还想起我的养父来。晓凯,我啊,命好苦啊!”小彬感叹道。 “把你心的话说出来听听吧,也许这样会舒服一些的。好吗?” 小彬清了一清嗓子,轻缓地向晓凯讲起自己的故事:“十七年的今天,我当时四岁,跟随父母和姐姐逃难,从湖南出发,正准备进入广西,再转往贵州。那天,是我的生日。全家人正停留在一个小车站上,准备等待来这里停靠的火车,趁短暂的时间,爬上车厢顶,到独山去。火车到来没有固定的时间,停靠不停靠,也没有一个准。那时节,逃难的人成千上万,靠两条腿走,很容易碰到后面追来的日本鬼子兵。所以,大伙儿都瞅着火车来,见到火车,都会拼命地朝车厢顶上爬。到了车顶上,等于有了一个难得活命逃生的机会。那天中午,车站的小贩把自己做好的粽子拿到车站,找等火车的难民购买。我肚子饿,又喜欢吃粽子,那天又恰好是我的生日。母亲见我望着人家的粽子流涎水,便带着我去买了两个豆沙粽子。 “这时候,一列火车进站了,车厢里挤满了人,车厢顶上,也零零落落地坐了一些难民。父亲把我的大姐姐扶上了车顶,见我和母亲还在下面,焦急万分。母亲把我先抱起来,高举上头顶,让父亲在上面接住我,母亲自己跟着向车上爬。父亲抓到了我的一只小手;这时,火车一声汽笛响,搞得几个人都惊慌起来。父亲这时用另一只手去拉妈妈爬上车顶。谁知道,我听见汽笛响,一阵惊慌,手里的粽子跌到地上,很舍不得,扭转头想寻掉在地上的粽子。这时节,火车突然开动,我的手从父亲的大手里松脱了,人跌在地上。这时节,我听见父母和姐姐在车顶上拼命地叫我,我听见了,大声喊叫,但是他们无法跳下车子,我也无法再爬上那列火车。眼看火车越跑越快,看不见了。我号啕大哭,不知怎么办才好。旁边的一对年轻夫妇见状,便上来安慰我,对我说,我的父母会回转头来找我的。他们俩暂时把我收留了。我跟随这两位好人,整整在车站等了一天,还不见父母转回头。也许,他们的火车怕中途被人拦车抢爬,不敢停车,一直把他们拉到独山吧?我等在原地,可以听见后边的炮火声,鬼子兵快要追来了。好不容易,又盼来了一列火车,停在这里,那两位夫妇便抱着我上了车,准备到独山再设法找我的父母。谁知事情多变,我们乘坐的这列火车半途断了燃料,被迫停了下来。我的义父义母便一路上牵着我,背着我,朝贵州逃难。我们终于到了独山。他俩四处设法打听有没有人找寻失散的孩子,结果没有音讯。 “后来,吴爸爸收留了我做养子。他俩夫妇在大学教书,一直没有小孩,便把我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看到我喜欢音乐,他俩花了不少心血,教我学钢琴,送我上音乐学院。后来吴妈妈去世了,就剩我跟养父俩相依为命。我们虽然感到孤独寂寞,但是日子过得也算不错。谁知道,去年,他在鸣放初期便抢先对大学管理提过一些意见,跟着他被通知到北京一间大学去编教材。反右派斗争一开始,原先的大学,给他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一定要他回去接受批判。他想不通,便跳进了湖中。我听到这个消息,痛哭流涕,悲痛万分。想不通我的养父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命运,一时冲动,我也讲过几句同情养父的话,结果,我也被打成了右派,发配到这里来……。今天端午节,我前思后想,越想心里越难过……。晓凯,你说我命苦不命苦?” “听到你的故事,我也有许多联想。人生在世,谁都会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坎坷或不幸。其实,不只你有不幸,我也有,好多人跟我们一样,都遇到这样或那样不幸。一辈子平平坦坦的走过去的人,世上少之又少。遇到不幸,我们惟有奋发,惟有胸怀希望,闯过逆境。悲观难过,怨天尤人,都没有用处。你看看胡老伯,他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但是,他活得潇洒,活得乐观。我对他讲的几句话印象很深。他说,厄运就好像一条狼,它把你追得无路可走了,你要么束手待毙,要么挺起腰杆,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把这条厄运的恶狼踩在脚下。多么有气魄!” “今天幸好遇到胡老伯,他让我多少感到安慰。不过,提到吃粽子的事情,又惹得我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得伤心起来。”小彬说道。 “这个我理解。我听完你的故事,又想起前些时在部队医院抢救那位电话兵的事情来。我认识的那位女院长,也是湖南人。她亲口告诉我,她有一位亲弟弟抗战时失散了。我想,如果她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亲姐姐,那该多好!” “是真的吗?你马上带我去看看,好吗?”小彬马上爬起身来,真想马上跳下床跑出去。 “小彬,我不过是推测罢了。世界如果真有这样凑巧的事情,那才是‘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那一定是天意的绝妙安排。赶几时有机会,我一定把你介绍给她认识。她是一位好人,是我的大恩人啊!好吧,时间不早了,早一点睡觉,祝你在梦中跟你的亲人团聚!晚安!” 提起文大姐,晓凯心里充满亲切感,不禁想起了妈妈来。 回應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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