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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 振铎:流淌的岁月61-65流淌的岁月61-65 61 班里头有五、六个人,都睡在这间棚子里。一排地铺,从门口延伸到棚子边沿。这草棚用芨芨草席盖成,框架使用细细的长木条,加上铁线,绑得很牢固,四角用较粗的木料支撑,把工棚的框架固定在坍塌的古长城地基上。房顶上的那层草席,上面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顶棚和墙壁干燥后,裂出纵横交错的龟纹。这里甚少下雨,平常天气,看来可以对付,要是刮起了戈壁上常见的沙石暴,这棚子可能很难支撑。 晓凯走进棚子,看见大伙正在各人做自己的事情。一位留平头的中年人,正在装自己的铁锨把。他的铁锨把,是一条轻铝管改造而成,显得很轻巧。他的铁锨也磨得铮亮。紧挨着他的,是一位年老的农友,五十多岁,背有些佝偻。他埋着头,坐在地上,闷声闷气地抽旱烟锅,烟呛得他一个劲地咳嗽,但是他还是拼命地抽。在他的隔壁,一位个头壮实的戴眼镜的农友,正靠在被子上照小镜子,还不时将自己头上的几条白头发小心翼翼地拔了下来。最边上的那位年轻人,长相斯文,他将两只手臂枕在脑后,正望着工棚上方的梁柱,在想着自己的心思。 “农友们,我们又新来了一位伙伴,是搞航空的,现在跟我们一道修地球来了。他叫洪晓凯,洪水的洪,破晓的晓,凯旋的凯。希望各位多帮助他。” “请各位今后多多关照!”晓凯放下背包,站在老周旁边,向大伙恭敬地点了一点头。 “下面,我把各位也给他介绍一下:这位老查,我们的工程师,对力学最有钻研,脑袋瓜灵活,点子多。干活如何干得省力又效果好?可向他请教。他隔壁的那位老先生,我们叫他老秦头,过去是干水利的技术员。今天晚上,他就是我们完成引水到田任务的老参谋。今晚任务完成得好不好,我们得仰仗他了。那位大块头,是田技术员。小田新婚不久,就来这里了。他有一个习惯,一有闲空,便挂念老婆。这个我们都应理解。他想老婆的时候,最好别打搅他。最后边的那位,是我们农场著名的音乐家,吴老师。看来,你们俩年纪、长相都差不多。年轻人中意跟年轻人。我看,洪晓凯就安顿在吴老师旁边安床铺吧!” 老周的话,把大伙都逗笑了。他拉着晓凯,又帮晓凯拿行李,然后来到那位年轻人旁边,叫晓凯把床铺铺好,自己便转身走出去了。 地铺下面铺着厚厚的麦秸,晓凯用手翻了一翻麦秸,一股潮湿的气味迎面冲出来。他把军用雨衣先铺在麦秸上,再把床柔垫上,把铺盖卷儿整理好。旁边的小伙子,也主动帮助他整理床铺。晓凯向他点头微笑致意。 铺好了床,老周却不见了人影儿。他便跟邻床的小伙子聊开了。晓凯看见小伙子床头有一架手风琴放在那里,很奇怪,便问道:“我带来了一架照相机,刚才被查收了。你的手风琴还能带在身边,你真幸运!” “我的琴,开始也被查收了,但是,前些时,过春节要开联欢会,那联欢会有上面的大人物来看,所以必须办得体面一些。场里知道我会演奏手风琴,找到了我,要我为临时凑合的几个歌舞节目伴奏,我便趁机要回来了自己的手风琴。当时仓促上阵,但是,伴奏效果还不错,受到上边来人的好评。上级领导要求我们今年国庆节拿几个出色节目到别的农场去联欢。场里对上级领导的指示不敢怠慢,便要我把那几个节目的伴奏练习得更熟练一些,将来好为农场争荣誉,所以,不再要我把手风琴交回去了。”小伙子解释道。 “你真幸运!你怎么会想到把手风琴也带来呢?” “我是教音乐的老师,手指天天要练功,长期不练就生疏了。当时,我把来农场劳动看得很简单,光想到田园风光、牧歌情调,谁知这里恁啥都不像事先想象的那样,凡事不能随心所欲……”说到这里,小彬收声不讲了。 “你在中学教音乐?”晓凯见状,急忙改变话题问道。 “不,我在艺术学院教钢琴。” “听你的口音好像是湖南人。我是湖北人,我俩一湖之隔。我也很爱手风琴,也有一架手风琴,是捷克的。” “我的手风琴是托人在广州买的旧货,意大利的,音色很好。有机会我抽空让你试一试吧!”小伙子看见在这里遇到了一位年龄相仿的知音,显得很高兴。 这时候,工棚里开始了骚动,几位农友都站起身子来,每人都端一个大洗脸盆出来,手里各自拿着匙羹。晓凯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前天,班长收到他的爱人寄来的粮票和几包香烟,他先设法叫人买回来几斤苞谷面。刚才,他趁伙房有空闲,便用几包香烟搭桥,瞅空闲把他买的苞谷面,加上我们全班出去挖的野菜,煮成拌汤糊糊,用来加餐,犒劳全班的人。这阵子,农友们饥肠咕咕,有人放哨,瞅见班长把糊糊提回来,肚子饿得更厉害了。他们全等待班长分糊糊呢!大伙儿肚子少了油水,劳动消耗大,肚子总在闹革命。”小彬低声朝晓凯解释说。 “那为什么一个个都端一个大脸盆?” “那是饭盆,不是脸盆。这是拌汤糊糊,厨房先在大锅里煮开了水,然后放下苞谷面浆,加上野菜,放一点盐,就成一顿美餐了。”小彬解释说。 说话之间,老周跟那位长相精明的中年人一道,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拎了一大桶黄乎乎的苞谷面拌汤糊糊进来,跟着,他俩轻轻地把饭桶放在工棚中央。几位农友都自动地把自己的大饭盆放在饭桶的四周,连小彬这般斯文的人,也拿着自己的大饭盆,放在桶边。只有晓凯端着自己普通的搪瓷饭碗,站在一边,有些犹豫。 他看见老周掌勺,一勺一勺地,为大伙儿把拌汤糊糊分得十分均匀。看那小心仔细的情状,似乎分配的不是一餐饭,倒像是在平分最珍贵的琼浆玉液一般。分到最后,老周留剩下一点拌汤糊糊,对晓凯说道:“晓凯,你头一天来,现在肚子里还有油水,加上你的肚量还小,又只带着一个普通的小饭碗,剩下的归你了。你就自己盛吧!” 晓凯接过了老周递来的饭勺,舀了大半勺子,也跟大家一道吃饭。吃到嘴里,那拌汤糊糊只有咸味,跟米汤差不多,不过多了些面疙瘩和野菜叶子而已。他实在难以咽下喉咙,边吃边看,只见大伙儿都吃得津津有味,而且一个个都在不时地瞟着饭桶里晓凯剩下的面糊。晓凯看到众人的饿相,赶紧三下五除二,囫囵把碗里的糊糊吞下肚去。 只见老周瞄了一眼晓凯,跟着关切地问:“你吃饱了?” 晓凯点了一点头,大声说:“吃饱了,味道还可以。”跟着,晓凯抹抹嘴,看看老周想干什么。 老周又端起了饭勺子,一人一小半勺,把剩下的拌汤糊糊又一次均匀地分配给农友,就剩他自己没有再添加。老周望望大伙,自己也抹了一抹嘴,问道:“等一会,看看谁把饭桶还给伙房去?” 晓凯主动站起身来,对小彬说:“小彬,你带我,让我把饭桶送回伙房吧!” 晓凯正想等小彬带路,却冷不防被那位打饭回来的中年人拦住。他抢先把饭桶拿到自己跟前,然后朝晓凯笑了一笑说:“小伙子,今天轮到我清饭桶,暂时不用劳你的驾提走!” 听老查说完,晓凯只见他用匙羹把粘在桶里的一星半点面糊,一匙羹、一匙羹地,连木桶缝里、桶底周边的,还有大伙不小心洒在桶边的点滴糊糊,都刮到自己盆子里。然后又慢慢地,一口一口,把辛苦刮下来的稀面糊喝下肚去。跟着,用舌头把饭盆舔干净。过后,他嘴里还咀嚼着,似乎在欣赏那稀糊的美味。 晓凯看见饭桶终于被刮干净了,催促小彬带领他,拎着空饭桶,朝伙房走去。 小彬一边走,一边在晓凯耳边说道:“以后你提走饭桶,可不要抢先,不少人都等着把饭桶上剩下的糊糊刮干净,填肚子。清理饭桶每日轮流,一天轮换一次。今天轮到老查,所以他怕你拿走了,浪费了黏在饭桶上的面糊。” 走到中途,只见在转角的地方,一间工棚里贴着小卖部的标志。小彬对晓凯说道:“看来,你也要买一个大饭盆,不然,你将来会终日肚子饿得咕咕叫的。” “难道喝多一些稀面糊,也可以塞饱肚子吗?” “至少可以顶一阵子,不至于总是感到饥饿。”说着,小彬停下了脚步,放下饭桶。“你有钱吗?如果没有,我这里还有点零花钱,够你买大一点的吃饭盆了。” 晓凯有些犹豫,他所有的现金,都被徐干事查收了。本来,徐干事至少应该留下几文零用钱给他的。新来乍到,怎好意思就找人借钱呢? “你还犹豫什么?我帮你买去。”小彬没等晓凯应声,便进了小卖部,不一会功夫,他端着一个饭盆出来,跟农友们端的一般大。小彬叫晓凯抓住饭盆,便独自拎着空饭桶,送进了伙房。 晓凯看见小彬回转头,感激地对小彬说道:“谢谢你,我带来的现金,刚才连同证件都给扣留了,现在身上没有钱。等我领到生活费时,我会归还给你的。” “小意思,别挂在心上。等你有生活费的时候,我也有了。我们在一块共度患难,无须多分彼此,你说是吗?”小彬就好像跟一位相识很久的老朋友说话似的。 晓凯点了一点头。两个人又边走边继续谈起来。晓凯问道:“我听说这里有两、三千人,怎么我看到的只有十几间草棚呢?” “我们全场有二、三十个生产队,分散在平远堡的四周。这里,仅仅是一个生产队罢了。生产队上面还有大队。一个大队管三、四个生产队。大队长原先是省里一家报社的副总编辑,老干部,也是下来劳动改造的。他也得听从徐干事指挥。那位干事的权力可大了!”小彬慢慢向晓凯介绍情况,接着嘱咐道。“你回工棚以后,要好好休息一下子,今晚我们通宵都不能睡觉。” “去干啥?” “要沿着水渠到上头去放水,引回农场浇地。场里面新开的荒地,都是盐碱地,急需用水浸泡。不过,听说放水的事情很麻烦,弄不好要跟沿途的农民发生冲突就糟了!我们这个身份,不便于跟农民争水,但是,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水引回来。这可是一个难题啊!” 晓凯跟随班上的农友,黄昏时刻从农场出发,沿着干涸的水渠,一直朝西南方向跑去,忙着把上头水渠的水引来农场。望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凉的盐碱地,看到这里寸草难生,满目褐黄,晓凯想:水在荒原,何等珍贵! 他紧跟着老周,走在一群人的最前头。走了一阵子,晓凯转头望了一望,老秦头拉在最后头。老秦头背驼佝偻,腿关节又不大好使,走起路来十分艰难,肩上扛着那把铁锨,似乎把老人的背压得更弯了。晓凯头一天参加劳动,在全班数他脚力最好,看见老秦头的辛苦情状,他急忙反转身子,走到老人的身旁,把老秦头肩膀上的铁锨拿过来,把两把铁锨都扛在肩上。 老秦头开始高低不肯,见晓凯一片热忱,也只好让晓凯把铁锨拿过去。他们紧跟在全班人的后面,拉开了家常。 “老同志,你五十多岁了,你的孩子的年纪可能跟我差不多吧?” “他的年纪比你大,快三十岁的人了。” “只有一个孩子吗?” “我的老伴只生了他一个,还是难产,一生下儿子便丢下我们俩走了。现在家里也就剩下这个半残废的儿子了。”老人叹了一口气,他那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马上皱巴得更深了。“他在工厂当工人,出了工伤事故,斩断了半条腿,干不到多少事,只靠吃劳保了。” 晓凯歉仄地瞄了老秦头一眼,为自己不小心勾起老人的心事致以歉意。祁连山的暗影在天际将要隐没,陡然,天上的月亮渐渐地升上来了,霎那间,把祁连山顶的雪峰照得晶亮。晓凯对老秦头说道:“望着祁连山雪峰,我觉得,这河西走廊幸亏有山上的雪水滋润。你搞了一辈子的水利,望着那祁连雪峰,一定好多感慨吧!” 老秦头也不由自主地望了祁连雪峰一眼,他边走边跟晓凯说道:“地球离不开水,生命离不开水,万物离不开水。在干旱的河西走廊,更是如此。古时有一句谚语:‘失我祁连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我说,若无祁连山,河西走廊便失去了生命之源。 “祁连山冰川有三千多条,融化成五十多条河流,滋润河西大地。祁连山的雪水,令戈壁上涌现出绿洲。祖祖辈辈,人们利用冰峰雪水,开掘水渠,浇灌农田。 “但是,水,也因之成了人们必争之宝。几千年来,此地河渠所经之处,经常发生争水纠纷,有的截坝填河,有的聚众对打。引水到田,看似简单,实则不是一件易事。我干了几十年的水利员,走遍了这方圆百把里的大小村庄,长年累月,帮农民引水,也为他们排解争水纠纷,几乎耗费了我的全部精力,尝尽了与水有关的苦与乐。” “那我们算是幸运的了,正如老周说的,今晚我们全仰仗你这位老参谋了!”晓凯望着老秦头笑了一笑。 老秦头听见这位年轻人的称赞,脸上的皱纹陡地宽展了,露出一丝微笑,跟着谦和地说:“还得靠大家伙儿,我这老头子有啥大能耐?” 晓凯跟随老人边走边聊,时间过得似乎容易一点,不知不觉便走了一、二里路。这一晚,城边农场出动了一个生产队的人员,沿着水渠,分段把守,队伍延续长度达二十多公里。老周带领的这班人,由于有老秦头这位有经验的老水利员,所以分配在第一线,刚好跟邻近农村交界的地段。他们足足走了个把多钟头,才到达了预定的路段。然后,老周巡视了他们要看管的地段,将田技术员和吴小彬分成一组,分派在那里看守。第二路段,派老秦头和洪晓凯把守。他和老查殿后。 放水的预定时间是晚上八点钟。谁知,他们守到八点十分,水渠里还是空空如也。到了八点十八分,大块头老田和吴小彬看到水渠里有水流下来,十分高兴。他们觉得,这放水的差事,只是走路、熬夜辛苦一些,劳动量赶不上在大田劳动那般辛苦。他俩来回在水渠上下巡视,看看有没有漏水的地方,巡视了三十多分钟,都安然无事。大块头便放心了,他在水渠边找到一块大石头,便叫吴小彬一道休息休息。大块头瞅了一眼附近的环境,对面是一处小村庄,零星散落几间泥土房屋,有一片收割完的田地。靠水渠边的这一户人家,房子比邻居们的大,正房旁边,有一件柴草房,房子里推满柴草。旁边还有一处牛圈,那里拴着两头黄牛,正在埋头吃草。有时候,两头黄牛还分别昂起头颈,对空长叫几声,然后再慢慢低头咀嚼。大块头坐在这冷清的水渠边上,看到这间普通的农家房子,望着那悠闲的黄牛,心想,今晚熬夜,真受不了。要是半夜能在那间黄牛屋的草堆上睡上一晚,让他在梦中跟新婚妻子重聚,那该多好! 水渠里的水,平静地流淌了半个多小时,谁知道,他们刚刚休息了一阵子,水渠里哗啦啦的水声突然停止了,跟着,断了水流。大块头慌了手脚,赶忙带领小彬往前走,逐段、逐段查找,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他们一直朝前走,大约走了一里多地,只见前边的水渠,被人扒开了一个口子,那水流顺着比较低洼的地势,全部留到附近的田地里去了。大块头心想,水利会今晚把水源分配给城边农场,别人是不能随便扒开水渠放水的,这显然是哪一个胆大的农民在截水!他便叫小彬一块动手,赶紧把那扒开的水口堵上。看到水流继续流回水渠,他俩才放心地往刚才把守的村庄走去。 跟随在他们后边的晓凯和老秦头,也发现了渠水断流的情况。晓凯心急,本想当即到前头去查一查,老秦头叫他耐心一点,告诉他说:“这是经常出现的事情,等一会儿,看看情况如何,再行动不迟。” 等了一会儿,水,果然又恢复流淌了。老秦头吐了一口大气,坐了下来,又点着了火柴,开始抽几口烟。晓凯望着老人埋头抽烟的神态,在微弱的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他似乎看得到此刻老秦头那两眉紧皱的神情,那满脸刀刻的皱纹似乎又绷得紧紧的。晓凯望着这张刀刻的面庞,不知怎的,心里一阵酸楚。 晓凯随即扛起铁锨,开始来回走动,他极力想变换一下自己的心境。他沿着水渠走到前面几十步的地方,发现水渠有个小口子漏水,他便拿起铁锹,铲了几铲子土,把缺口补好,才放心地在周围走动。 月光如水,夜风凛冽,晓凯望着荒芜的原野,静寂的原野,在朦胧的月光映射下,更显得天地寥廓,此时此刻,仿佛渺小的他孤零零地伫立在天地之间,本来期望改变心境的他,觉得有一股浓烈的孤独感、苍凉感忽地包围了他。从今天起,他踏入了另外一个人生环境。第一天的遭遇,深深埋藏在他的记忆里。今天,他遇见了两位脸色不同的管教人员,接触了这个陌生的改造右派分子的农场。在场里,他偏偏又与老相识周医生凑在一块,结识了与自己爱好相同的吴小彬,接触了各怀心事、各有苦衷的一群农友。眼前这位时刻惦念半残废儿子的老水利员,还有整日惦念新婚妻子的技术员,那位精于盘算、力求多干活的工程师,看起来,都是一些很普通的知识分子。跟他一样,他们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一时不慎,祸从口出,以致陷于囹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痛苦、劳累和饥饿中,盼望早日回归到平常人的日子,但是,那一天,却又遥遥无期。真像老周讲的那样:同是天涯沦落人啊!眼前的老秦头,他辛勤大半辈子,仅守住一个半残废的儿子,却又不得不来到这里经受这场磨难,还不知道哪年哪月盼到父子重逢?对比自己,他,晓凯,还年轻力壮,岁月还留给他漫长的旅程,他深信,他终能盼到重见青天的一天。在他的前面,希望还在向他招手。想到这里,晓凯觉得,他的不幸,比起更不幸的人来说,也许算不得什么啰。 走着,走着,他瞧见水渠的水渐渐枯竭了。晓凯忙折回头,跟老秦头说道:“老秦头,我得到前面看看去,有什么情况,我转头说给你听。你就在这里多歇息一阵子吧!放水难题多,通宵都要你出马,你不留一点精力,会累坏你的。” 老秦头犹豫了一会,站起身来,说:“不如我同你一道去吧。” “这一段,离这里几十米的地方,在渠道拐角处,我刚才发现了一个不小的缺口,把它堵住了,只是不知道补的牢靠不牢靠。你等一会儿就在这附近再检查一下吧。我跑得快,我先跑上去看看,如果处理不了,或者有什么情况,我会回转头找你的。”晓凯劝说道。 看见老秦头点了一点头,晓凯快步向前走,一路望着水渠,跟踪往上游察看。走到前面一里多路的地方,望见前面有农户,几点灯光也亮着。渐渐地,他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晓凯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赶上前。在月光下,只见小彬和大块头的身影在那里晃动,还有一个黑影跟他们俩纠缠在一块,好像要打架的模样。晓凯走近一看,一个农民把铁锨抓在手里,直朝小彬那里刺去,小彬躲避不及,眼看将要被刺伤,晓凯焦急了。说时迟,那时快。晓凯一个箭步冲上去,夺开农民手中的铁锨,嘴里头大声喊道:“慢,不准欺侮人,小心打伤人!” 那农民的满腔愤怒,此刻突然转向洪晓凯。他面对晓凯,恶狠狠地朝晓凯扇了两个耳光,还朝晓凯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跟着大声叱责:“欺侮人?谁欺侮谁了,我们的田里的水还没有放够,你们便把水截过去了。现在,你们三个对我一个,说我欺侮你?我打了你,还要骂你,看你敢把我怎么样?你们这些阶级敌人!” 小彬和大块头见状,都抢先拦住那农民,想要跟那农民讲理。被晓凯当即把小彬俩阻拦住了。 他忍住怒火,平静地跟那农民说道:“水利会今晚分配给我们农场浇水,我们按时打开闸口,并没有跟你争水,我们也不想跟你争斗。我们希望你能讲道理……” 晓凯的话还没有落音,那农民又刮了晓凯两个耳光,跟着手握拳头,声嘶力竭地说:“讲道理?跟你们这些阶级敌人,哪有道理好讲!你们肚里都装着墨水,讲道理,我们讲不过你们,只有靠这个巴掌对付你们。” 正当那人准备再次动手的时候,老秦头的声音出现了,他大声地喝道:“住手,千万别动手,有话慢慢讲。” 那人听到来人的声音十分熟悉,便住手张望。只见来人是老秦头,看见老人家走近,他脸上马上改变了表情,双手迎上老秦头,说道:“原来是老秦头啊!年把没有见过你了,你怎么也到了城边农场?” “一言难尽。村长,刚才你们究竟为什么争吵?” “老秦头,我们农民都念叨着你,盼着你,当年你为我们排忧解难,像及时雨,我们几时用水,你都想方设法,准时准刻放水到田。如今,管水的人,不理、不管我们,用水的时候,偏偏没有水。我们就靠这点水吃饭,水头不足,这不是要了我们农民的命吗?前天,本来他们同意给我们放一天水,但是,只放了半天,水便被截走了。如今地里等水,我们还差一点点地要浇……,最多再放十来分钟就行了。” 老秦头说道:“黄村长,你有难处,我们也会体谅。我们的人,也都是奉命行事。我看,就来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吧:我们在这里放一个小口子给你放水,让你把剩下的地尽量浇完。同时,你也要扒开水口,让水渠里的水能同时继续放到城边农场去,那边也盼着水呢!这样,我们这班兄弟也好交差。黄村长,我恳求你了!你就多少给一点老面子给我,好吗?” “老秦头的面子,我们一定要给;老秦头的话,我一定听。好了,我分大部分水给你们放吧!”说完,他便扛着铁锨,跑到前面的水口处,堵住了他的部分水口。水渠里又重新流淌着水流。 一阵子功夫,那黄村长回转头,一手提着一个大茶壶,一手拎着几个茶杯来,搁在水渠边上,然后,朝大伙儿说道:“今天是一场意外,刚才我发火,打了那位同志,请你们莫见怪。今天的事情算解决了。我叫屋里人把柴草房收拾了一下,底下铺着厚厚的草垛。晚上野外寒冷,你们一路辛苦了,累了,请你们就屈驾到我们柴草屋里轮流躺一躺吧!我还要忙着浇水,我先走了。老秦头,转头我再找你聊!”他一阵风来,又一阵风走了。 晓凯望一望那人指的柴草屋,只见那里吊着一盏马灯。晓凯这才悄悄地抹干净脸上的唾沫,到渠边洗了一下自己烫烫发热的脸。回转头来,小彬特地走近他的身旁,紧紧地抓住晓凯的手,在朗月之下,看得到小彬眼中的泪光。晓凯回以紧握,然后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地在小彬手背上抚摸了一下。两人默默地对视了片刻。晓凯跟着走到老秦头身边。 “老秦头,得亏你来了!不然,刚才要真地打起来,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呢!”晓凯拉到老秦头的手说道。 小彬和大块头也随声附和。跟着,老周也来了,问明了情况,便对大家说:“事情总算解决了,只是晓凯受了委屈。既然那位村长好心腾出一个地方来给我们轮流休息,那也好!等到半夜,留三个人巡视把守,分两班都轮流在柴房里躺一会儿吧!” 晓凯挺到最后才到柴房里去睡。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柴房里,传来一股股隔壁牛圈的臭骚味,加上牛粪的草腥味,还有房子里的柴草气味,混杂在一起。他一躺倒在厚厚的草堆上,真的比席梦思床还舒服!晓凯摸了一摸似乎还在发烧的脸,心里想到:“从今天起,我也许还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珍宝,那就是尊严。这不能怪那位村长,只怪命运!”他的眼皮感到万分沉重,不一会儿,他便睡着了。这一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划船,那只小船,几乎要翻沉了,他想大声呼叫:“老天啊,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磨难啊?!”但是,他拼尽全力,始终叫不出声来。 62就在晓凯离开白杨河航站的那刻,尧芳心神不定地刚从报房走回宿舍。晓凯马上要被送走,葛超然也恰好将在今日回来。葛超然回归,他能不能帮得到晓凯?他会不会像传言所说,离开白杨河,调往上海?还有,她和葛超然之间的关系,是向前发展,还是将会划上句号?这些,都在她的脑子中挥之不去,翻来覆去盘旋。 那晚,清丽关于她和葛超然的一段话,点出了她潜伏在朦胧中的那些思绪。葛超然对她,的确时时处处透露出关爱的感情,但那感情却总藏在含蓄而又近乎隐晦的外壳之中。葛超然从容不迫,令尧芳时不时坠入五里雾中,猜不透内中的底蕴。是的,“一个时机不会出现两次。”假如葛超然真对自己一往情深,也许,像她这样温顺、善良而多少有些软弱和优柔寡断的姑娘,遇到像葛超然这样坚毅、刚强、成熟、优秀而英俊的男人,未尝不是一次重要的人生机会。但是,男人的矜持,少女的羞涩,都可能促使他俩把一切藏在心的深处,以致错过了感情花蕾绽开的机会。过了开花季节,那感情的蓓蕾也许就会慢慢地枯萎;这仅有的时机逝去了,花儿就不会再开,那该是多么可惜啊! 黎明,她从报房顶完夜班回宿舍,正准备睡觉,一眼望见停泊在窗户对面的那辆小吉普车,跟着,他看见保卫干事老郑拎着公事包匆匆上车。车门打开了,她清晰地看见晓凯坐在车子后座上,也在朝这边探望。等她探出身子,那吉普车却一溜烟地开走了,将晓凯送到不可知的命运之中去了。尧芳望着那阴沉沉的天色,怀着阴沉沉的思绪,一头栽在床上,紧紧地合上溢满泪水的眼睛,想抑制自己摆脱这些乱麻似的思绪缠绕。但是,她越是强迫自己睡觉,头脑却越是纷乱。那些纷至沓来的思绪,又在她的脑子中塞进了一团新的乱麻。 她感到全身无力,脑壳发胀,心情沉重,仿佛像一名身患重症的病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正在慢慢走向那不可知的去处。跟着,她只好大口、大口地吸气又呼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也许是太疲倦了,她终于坠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少时间,尧芳仿佛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说话的人还提到她的名字。她侧耳谛听,原来是谭武维在走廊里碰见祝保奇,两个人停步在走廊的公告栏前面闲谈。那里刚刚张贴出航站人员行政技术级别和工资调整的名单。 “谭秘书,你看这刚刚公布的名单,上面,你名列前茅。这次你连升带套,足足比原来高了两级。早该这样了,祝贺你!”是祝保奇尖锐的高音。 “这一次你也榜上有名,我也祝贺你!不过,遗憾的是,徐政委还是原地踏步,我真为他打抱不平。本来上报审批的名单中,第一名就是他的。”谭武维的声调中,有些打抱不平的情绪。 “我路过停机坪,看见葛站长乘坐早班飞机,经过兰州,刚刚回到航站。”祝保奇说道。 “这次回来,不过是昙花一现,来去匆匆。他是回来交待工作的。”谭武维的声调很得意。 “那么说,他调走,是真的?” “真的。跟老首长去上海,升官了。” “听说他马上得走。一定是徐政委接替他了吧?” “听说上边催他到上海报到。那里刚刚出了一桩飞行事故,要他尽快赶去,所以他一回来就忙着办移交。他一走,轮也该轮到徐政委坐正第一把手的交椅了。从此以后,航站里的风气将会大大改观。往日受葛超然看中的人,怕不会再趾高气扬了吧?这屋里的朱尧芳就没有那般得意了,往后的日子够她瞧的了!”谭武维的声音很小,但是,他那阴阳怪气的话音,尧芳听得清楚。 “这可大快人心啊!”祝保奇大声叫喊起来。 “嘘……!你说话小声一点,说不定她就在宿舍里呢。”谭武维压低声音说。 “她此刻怎会留在宿舍呢?葛超然回来,她肯定会赶着去迎接。她当台长,除了夜晚有时回报房巡视,几乎从不值夜班。我们机要室跟他们的报房隔一堵墙,我清楚。” “我们可还得小心一些。葛超然未走之前,他还是站长,手中还有权。可笑这朱尧芳追洪晓凯都快发疯了。徐政委怕葛超然干预洪晓凯的事情,担心节外生枝,所以抢先在今天早上把姓洪的送走。洪晓凯发配到农场,朱尧芳肯定会找葛超然告状,她还想找机会为洪晓凯翻案呢!这个狐狸精,偏偏也被葛超然看中了。她可善于勾引男人,卖弄风情,脚踏两只船啊!呵呵呵……” 朱尧芳听到这两个家伙背地里这样糟蹋她,气得手脚发抖,她忽地爬起身来,披好衣裳,打算马上出来跟他俩大吵一场,要跟他们理论,质问他俩一番。她倏地打开房门,四处张望,却不见了谭武维和祝保奇的踪影。原来,他俩听到里面有动静,早已溜之大吉了。 尧芳回房,赶紧盥洗完毕,换好衣裳。她心里窝满火气,怒气冲冲地朝葛超然的办公室里跑去。来到葛站长的办公室,看见房门关住了,她急促地敲了几下子门,等候里边应答。 里面传出了葛超然的声音:“是谁呀?请进!” 尧芳走进办公室,只见房间里的抽屉和壁柜都几乎打开了,办公桌上,堆满了一卷宗、一卷宗的文件。葛超然看到尧芳进来,喜出望外,立即停下手,站起身来,准备迎上去。 朱尧芳瞅着他愣愣地站着不动,满脸涨得发红,还皱着眉头,撅着嘴,一脸怒气冲冲的神色,葛超然不知道她究竟碰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葛超然稍稍犹豫了片刻,跟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朱尧芳的跟前,向尧芳伸出他的大手。尧芳忍住气恼,急忙伸出手来,让葛超然紧紧地握了半会儿。跟着,葛超然把门关上,牵着尧芳的手,领着她坐在自己的对面。 葛超然没有马上吱声,眼睛眨也不眨地,静静地端详着尧芳,细细观察她的容颜和表情。不知怎的,葛超然觉得今天发怒的尧芳,比平日娴静表情,更加显得美丽动人。她双目圆睁,两眉紧皱,红扑扑的圆脸蛋,更加娇艳。 这一瞬间,他笑眯眯地欣赏尧芳,跟着,特地为尧芳斟了一杯茶,把茶杯端到尧芳地跟前,望着她满脸不悦的表情,葛超然开声说道:“尧芳啊,两年多没有见过你,我以为你写信给我的时候,能够给我寄几张照片来看看,谁知总是收不到。时间过得也真快!转眼两年过去了,你还是那般娇嫩,一点儿也没有改变,显得更漂亮!今天我乘坐的飞机到达时,还以为你会在机场接我呢,谁知我的眼睛寻访了半天,都找不到你的影子,究竟顾着忙什么啊?” 听葛超然说的话,虽然像是聊家常,却深含感情,尧芳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子,她克制着自己刚才的怒气,低声对葛超然说道:“可把你给盼回来了!你还说时间过得快呢!我在这里,可以说度日如年啊!这些日子,我天天盼你回来。昨天听到你今早到达的消息,我就想赶早跑来接机的,但是,电台昨晚有一位报务员生了急病,我得去顶班。本来想睡一会儿功夫就起床的,谁知昨天太累了,连续二、三十个钟头没休息,一睡下去就不知道醒。真对不住……”说到这里,尧芳有些嗫嚅。 葛超然脸上堆满了笑容,急忙对尧芳说:“你可要注意身体啊!累了二、三十个钟头,当然该睡觉休息。我们这般熟络,怎说对不起这几个字?有你这片心,我已经感到安慰了。” “葛……站长,我此刻来有重要的事要找你。”尧芳脸涨得更红了,准备把心里无法按捺的火气爆发出来。 “刚好我也有重要的事要找你。我正琢磨,想找一个机会,跟你好好地谈一谈。”葛超然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瞟了尧芳一眼,观察一下尧芳的反应。 “是吗?那正好。但是,我看你现在很忙,满办公桌都是文件。” “是的,是有些忙。不过,我再忙也得先听听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啊!怎么样?看你满脸不高兴的情状,你一定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或者有什么人欺侮了你。你想说什么?快讲来听听,我一定帮你想办法解决。”葛超然把手头的文件推到一边,全神贯注地倾听尧芳回答。 尧芳望着葛超然急切倾听的神态,不知怎地,那眼泪水刷刷地流向面颊,跟着,她万分委屈地、一字一哽咽地说道:“你一回来便忙着清理文件,一眼就看得出,人家传说你调走的话,这下子成真了!我想求你在离开之前,一定想办法帮帮我,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把我调动到别的地方去好了。我在这里实在呆不下去了。” “听你讲这样的话,我看你的委屈还不小呢!”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 葛超然接完电话,跟着说下去:“我一定要找一个时间,详详细细听一听你的烦恼。刚才徐副政委打电话来约我有事商量。我答应过一阵子等他来找我。我看这样吧!我给你一颗定心丸,你的要求,我肯定会帮你解决。你先别气恼,别焦急。凡事都好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倒有,只是你想不想罢了。比如,让我带你一道离开这个航站,你愿意吗?” “我只怕没有这个福气吧!”尧芳抹干了眼泪,说道。 “傻姑娘,不是你有没有这个福气,而是你愿不愿意。”葛超然的目光,似乎正在穿透尧芳的心。 “你很值得信赖。跟你一道,我放心,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呢?”尧芳不假思索地说道。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点儿底了。我看这样吧,今晚六点半钟,我到白杨桥那里等你,我们出去好好地谈一谈。我想,这次谈话,不仅关乎你,也是关乎我的将来、以至一生的大事。今晚我们详细再谈吧,你说好吗?”葛超然话讲得既诚恳又十分严肃,最后还着意深情地凝视着尧芳的眸子。 尧芳碰到那火辣辣的眼神,她的心像小鹿似地,怦怦地跳个不停。葛超然的话,似柔情的水,把她心里的火气浇灭了一大半。她回应葛超然,嫣然一笑,点了一点头。她正想起身告辞的时候,又被葛超然叫住了。只见葛超然从手头的文件里,拿出一个信封来,双手抓住,递给尧芳。 “尧芳,我在这里清理文件,恰好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你等一会拆开信封就知道是什么了。你看过里面的内容,自行做主去把它处理好吧!”葛超然的表情很复杂,看那神态,似乎他所指的,是一件非同寻常的神秘事情。 尧芳满脸狐疑地接过葛超然递过来的那个信封,摸一摸,里面仅有薄薄的一张纸,像是信件或通知之类的东西。 “你可要放好它,千万别遗失,也不要随便乱丢,不可让人家看到啊!”葛超然郑重地嘱咐了一句。 尧芳怀着一个谜团,向葛超然点点头,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63这天,正碰到十五的月亮,戈壁滩上,银光泛泛。蓝色的天空,明朗的圆月,漫天的星斗,幽暗的山影,朦胧的荒原,构成一幅罕见的戈壁月夜的美景,充满静谧而神秘的诗意。如果不是遇到一个又一个的烦恼,她也许会尽情欣赏这静寂的戈壁月夜,可是此刻,尧芳心里怎样也安静不下来,无心赏月。她脑子里装满无数悬念,提前来到白杨桥头。尧芳时不时望一望手腕上的表,打量一下前方有无人影,急切地、不安地等待葛超然到来。 尧芳想起早上的事情。她从葛超然的办公室出来,心里总在琢磨着葛超然的嘱咐,她的手一直牢牢地抓着那封神秘兮兮的信封,径自向宿舍里走去。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同事。她边走边猜测,里面封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是情书,那他绝不会跟其他公文放在一起;如果是一封普通的信件,上面无名无姓,也无需葛超然一再叮嘱;如果其中装的是离开白杨河的机票之类,葛超然又哪能未卜先知,知道她想离开这里?再说,真的是一张机票,那他也会开门见山当即说明给她听。一路上,她猜不出这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 进了宿舍,她拴好门,然后忐忑不安地把封住的信封拆开,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晓凯熟悉的笔迹,在活页日记纸上,写着他记的日记。她急切地阅读起来:“……我知道Y对我的一片真情,但是我的心已经是Z的了。我跟Y只能永远做一个好朋友,一个一生一世的好朋友。当Y在病中搂着我,亲吻我时,我手足无措。当她抓住我的手,让我快要接触到她的身体时,我不得不用理智控制自己。我绝不能害她,也不能做出对不起Z的事来。我轻轻推开了她,把我的内心话讲给Y听,希望Y能理解我,谅解我。Y,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你理应找到一位比我强、比我好的人,做你的终身伴侣,让你生活得更加幸福!我深深地祝福你。” 尧芳读着读着,脸上觉得发烫,心跳得十分剧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一边读,一边回忆起那难忘的格尔木一夜,回忆当时的细节。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晓凯写下的日记吗?怎么会到葛超然的手里?晓凯绝不会把自己的私隐随便给他人,那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交出这份格尔木的日记呢?葛超然保存着它,何以又转交给我呢?还有,如果葛超然对我有意,作为一个男人,看到日记上的记载,他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难道他不会嫉妒吗?” 尧芳在桥畔踱来踱去,剩下的几分钟时间就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预定的时间到了,尧芳终于看到葛超然那熟悉的步态和身影,她快步走到桥上,迎候葛超然的到来。葛超然边走边看手表,加快了步伐,几乎小跑似地,身躯显得比平日更加矫健轻捷,眨眼功夫便来到朱尧芳的面前。 “你来得比我早。我没有迟到吧?”说着伸出手来,握着尧芳发烫的手。“我真高兴,你能给我一个谈心的机会。我们慢慢沿着这条小河往前走吧!我从来没有年轻人的雅兴,更没有时间到这里来散步,今天是头一次,也许是在白杨河的最后一次散步。”葛超然拽住尧芳的手,牵着她,朝前走。尧芳顺从地跟随着他,听他讲话。 “今天移交的事,你终于忙完了吧?”尧芳打破沉默,开口问了一句。 “其实,不过是例行手续罢了,该移交的,全部暂时移交给了徐丁荫。” “那么说,今后轮到徐丁荫正式当家了?” “上面马上会派一位正职领导来的。徐丁荫还是代理站长的职务。” “如果我能离开这个地方,这些人事安排几乎与我无关。不过,我总是挂念着洪晓凯的事情,他太受冤屈了,我希望这个航站有一个公正开明的领导人当家,真真正正按照党的政策、原则办事……”她坦然地又一次当着葛超然的面提起晓凯,陡地联想到上午读晓凯日记时的心情,禁不住看看葛超然听她讲话时的表情反应。 说到这里,葛超然正面望着尧芳,接过话题说道:“洪晓凯的问题,我很关心。下午,我抽空找了好几位熟悉情况的人了解了时间的全过程,特别是唐清丽提供的情况,十分有说服力。这件事情,我个人的看法,认为他们处理有偏差。我很想再过细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唐清丽跟你谈过,我相信,她的看法和意见,几乎涵盖了我的想法。我不想再重复。我只希望好人不要受冤屈。我想请求你,在离开之前,能否利用你跟地委的熟悉关系,帮他讲几句公道话……,至少,让他目前在农场的日子好过一些。”尧芳看到葛超然如此坦然,便将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此刻,她又一次向他提起晓凯,葛超然真的不吃醋吗?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今天下午,我打电话,找到了刘书记原先的吴秘书,他现在转到地区劳动局当头头,虽然不直接管这方面的事情,但是他有一定的能量,多少能帮助我们,比如像你所说的,让晓凯在农场的日子比较好过一点。不过,提到摘帽的问题,那牵涉到方方面面,牵涉到许多层次和关口,恐怕连这位局长也暂时帮不到忙。最乐观的解决办法,除非等刘书记学习回来。请相信我,我会尽我的努力帮助晓凯。不过,你要明白,这件事情,希望还在,但难关重重。”葛超然把自己主动为晓凯做的一切,都说给尧芳听。 “葛站长,你真热心。我还没有求你,你已经想得、做得十分周到了!”尧芳看到葛超然如此热心帮助晓凯,毫无芥蒂,她的心十分感动,也稍稍松快了一些。 “以后你就叫我超然吧,别叫站长、站长的,那样会拉开我俩的距离。好吗?”葛超然探询地望着尧芳。 尧芳回望了葛超然一眼,又是莞尔一笑,没有做声。 葛超然看见尧芳的神情,凭他的直觉,他与尧芳之间的距离霎时间内靠近了,便报以会心的微笑,然后继续朝下说道:“吴局长应承为洪晓凯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方设法给农场传话,让他们对洪晓凯的安排,能照顾的,适当照顾一下……。” “葛……”尧芳又准备称呼葛站长,突然她停了口,但是改口叫超然二字,又实在改不了口,跟着说道。“葛大哥,你真是一位好人!” 葛超然接受了尧芳的这个新称呼,把尧芳的手紧紧拽了一拽,跟着说:“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是被人理解。而要理解人家,就必须能设身处地,易位而想。我们想想,假如我也是一名赤心报国的青年,满腔赤诚,却被人视为异类,那我会怎样想?搞运动,不能为了凑指标、显政绩,更不能不讲是非曲直、不顾人家的苦乐安危!” “葛大哥,你讲的太好了!如果每一位党政领导干部都能像你这样为人着想,那就好了!那就不会出现类似晓凯这样的事了。”这时刻,轮到尧芳紧紧地握住葛超然的大手了。 说到这里,葛超然扭头满怀深情望了一望尧芳,继续说道:“今晚我请你出来,首先准备回答你的一些疑问。我想,我不会猜错吧?” “你真细心,知道我会想什么。我不明白,晓凯的日记怎么会跑到你那里去了?” “肃反时,站上检查个人日记,你一定记得,有人指控洪晓凯撕毁反动日记。当时,晓凯被谭武维怀疑的所谓反动日记,就是我早上交给你的这张活页纸。为了澄清人们的疑问,当时晓凯找到我,把它交给我,还一再请求我为你保护私隐。他一再申明,这页日记千万不可给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看。我当时应承他,而且信守承诺一直到今天。晓凯这样做,首先是为了保护你。你知道,这页纸,从某种意义上讲,实际上是洪晓凯受到冲击的导火线。他情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朋友受到任何冲击。这样的人,世上难遇、难逢啊!” “原来是这样!你能这样做,也不容易啊。看来,命运,或者说,某些偶然因素,真会作弄人!”尧芳感叹起来。 “我把这份日记交还给你,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怕我们万一从此分了手,今后错过了这个机会。另外,我也想你能有这个机会加深对你的老同学、老朋友的了解。再说,我保存它也没有必要了。如果不交给你看看,这件事,不是永远不为你所知吗?”说到这里,葛超然停了一停,再凝视尧芳一眼,怀着柔情说道。“我今晚不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一点。我还想说一说一直藏在我心里的一些话。你愿意听吗?” 望着葛超然探询的眼色,尧芳带着鼓励的口吻说:“心里话,我很想听,你说吧!” “我知道,你很聪明,很敏感,你一定感受到了我对你的感情。我之所以比较含蓄克制,是因为我知道你和晓凯很要好。在你俩的关系不明朗的时候,我不愿当第三者。一直等我明白了晓凯的真心,我才渐渐地意识到,我真的需要你这样一位温柔、善良、诚实、美丽的姑娘,做我的终身伴侣。这句藏在心里多时的话,我现在一定要说出来。此刻不说,也许我不再有机会表露了。你明白我的心吗?” 尧芳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朝葛超然发问了一句:“很感谢你对我说了这些心里话,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像别人那样,先问一问我,看我对你的印象如何?”尧芳调皮地一笑。 葛超然笑得更加大声,说道:“这好有一比,刚才,我并没有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不过,我对你的感情、我的行动,不是都已吐露了我爱你的心意吗?这个道理是一样的。当我知道你信赖我,我便明白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了。我有自知之明,又非常自信。说实在的,我遇到过不少向我表示过好感的女性,好多个数得上称美女,但是,我的心目中,我只爱你。我刚才的话够不够明确?或者,你还有什么疑问要提出来吗?” “有。我想问,当你看到晓凯的这篇日记以后,你心里没有一丝一点的疙瘩吗?” “要说一点疙瘩也没有,那我就不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但是,我想,少男少女之间的爱慕,这是人之常情。爱情虽然自私,但是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想知道,从现在开始,你想不想跟随我共同走过一生的路程?” 尧芳紧抓住葛超然的手,嫣然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葛超然回以更紧的握手,顺势一搂,把尧芳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把嘴唇伸向尧芳火辣辣的红唇,嘴里还不停地说道:“我说你愿意。只要你属于我了,往昔的一切,对我都无关紧要。” 他们俩就这样一直沿着白杨河走下去,有时闲聊两句,有时一言不发,尽情享受着这美好的戈壁之夜、这罕见的月色,沉浸在无限幸福之中。葛超然挽着尧芳的手臂,尧芳忘情地斜倚在他的胸前。 “我今天才发觉,天上的圆月原来这般美!”葛超然陪同尧芳往回走,经过那座白杨桥,他望一望尧芳圆月似的脸庞,再瞧瞧天上的圆润清朗的明月,禁不住赞叹道。 64整整大半个晚上,晓凯无法入眠。 下工时,老周神秘兮兮对他耳语说道:“晓凯,你来农场半个多月了。你天天忙着干活,我想,你不至于做过什么错事,讲过什么错话,或者写过什么教人看不顺眼的文章之类的东西吧?” 晓凯听了,笑了一笑,拨浪鼓似地猛摇头,跟着狐疑地凝视着老周,问道:“你提到这些事,难道我又招惹了什么人,碰到什么麻烦?难道祸从天降?” 老周摇了一摇头,说道:“别敏感,哪有什么麻烦?我不过提醒你。我想,你一定会接受反右派的教训,遇事都能三思而行的。这样,我就放心了。”老周笑了一笑,拍了一拍晓凯的肩头,两人扛着铁锨,继续拖着疲倦的步子往工棚走。 晓凯边走边想,老周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情来呢?莫非老周听到什么风声?他央求老周:“事出有因。你听到什么消息,跟我有关?讲给我听听,我也好提防啊!” 老周先是摇头,不吭声,拖着晓凯朝前走。晓凯凝视老周,恳求地说:“老大哥,要是有什么事情,你还是预先提醒、提醒我吧,否则,遇到不可预料的情况,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应付呢!你说给我听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算经过风浪的人了,你别担心我经受不住冲击,老大哥!” 老周看见晓凯急得脸都红了,便停下脚步,把晓凯拉到一边,小声叮嘱道:“有一位农友今天到场部去办事,碰见了徐干事。徐干事问到你在队里的表现情况,幸好那位农友不是爱搬弄是非的人,他讲了你不少好话。这位农友听出对方的意思,看出徐干事想找你谈一次话。究竟什么事情?我们谁也不知道。我看啊,你还是小心谨慎一些,预先做好准备。我跟你说过,凡是被徐干事叫到去训话的人,十之有九不是好事。上个星期,有一位农友被叫去训话,原来徐干事发现了他进场时私藏日记本不交出来,后来查出来。徐干事翻阅他的日记本,看到其中不少有问题的段落,便将此人叫到场部去,好好批判了他一顿,还要他写反省。像这样的事情,你可要防住一点。晚上,你垫高枕头想一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疏忽之处,如今亡羊补牢也许还来得及。不过,这都是那位农友的猜测,也许徐干事只是了解一下你的情况,随便问一问罢了。你要是没有什么不够检点的地方,大可不必惊慌失措。我刚才本不想告诉你,怕你听了心里七上八下。俗语说得好,人倒了霉,往往做醋不酸,做胶不粘。背起时来,就是你喝凉水也会塞牙缝。有些麻烦,往往不请自来。既然你问起起这件事,我想,预先提醒一下你,未尝不是好事。” 晓凯听了,不再吭声,自顾自地左思右想,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有什么不检点之处,心里这才稍微安定了一阵子。累了一整天,腰酸背痛,可等到临睡躺下来,他的脑子还在打转转。他再把老周嘱咐的话语回忆了一遍,把自己进场这半个多月来的一言一行都仔细地过滤了一遍。突然,他觉得心头的血液,好像直往头顶上涌。原来,他陡地想起一桩令他担心的事情来。 进场子那天,他接受徐干事的检查,后来徐干事把他挂包里的日记本给扣留下来了。他仔细想了一想那笔记本里究竟写过一些什么内容。原来,他把自己要求申诉的主要理由和根据都一一列成提纲,写在笔记本上。晓凯心想,对于同情他的人来说,这样做可以理解;但对于站在对立立场的人来说,这将会说成是妄图翻案、抗拒改造。想到这里,晓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因为,直到如今,他从未承认自己是“右派分子”,不承认自己“反党、反社会主义”。这将被人看成是顽抗到底、死不改悔……。 想到这里,他无法解脱,只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准备听从命运的安排,看看究竟又有什么新的磨难在等待他。晓凯实在太困倦了,夜凉如水,外边死一般的寂静,工棚里大块头的呼噜声,连工棚顶都震动了。他的眼皮十分沉重,渐渐地,他睡熟了。 一觉醒来,吃完了早餐,班里的农友都忙着集中上工地去。这时,有人叫老周出去讲了两句话。老周回转头,似有担心地凝视着晓凯,然后悄悄地把晓凯拉出去,小声地说:“徐干事确实找你有事,要你马上到他办公室里去。你小心一点啊!” 晓凯放下了铁锨,径直向场部走去。他边走边想,此刻,由不得他担惊受怕了,唯有看对方究竟有什么招数来伺候他了。走近平远堡,晓凯的心反而安定一些,只不过,他实在不想再看见徐干事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也不愿听他那从鼻子缝里喷出来的话语。 到了徐干事办公室的门前,他敲了一下门,听到里面有人在走动,门开了,徐干事笑容满面地迎候他,还呲开大嘴黄牙,客气地说了一声:“请进!” 晓凯心里多少有些嘀咕。今天,他为什么换了一副面孔,这不成了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不知道徐干事一反常态,究竟藏有什么祸心?晓凯也很客气地向徐干事问好,跟着进了屋。徐干事扬开一只手,做了一个请他坐下的手势。晓凯说了一声谢谢,便端端正正坐在徐干事的对面,双手搁放在两个膝盖上头,竖起耳朵来,听听徐干事如何跟他谈话。 “怎么样,你来了十多、二十天了,农场的生活还习惯吧?”徐干事问。 “劳动虽然比坐办公室劳累,但是体力劳动令我的睡眠好了许多,往日神经衰弱的毛病好像慢慢消失了。”晓凯顺口答道。 “那么,还吃得惯、吃得饱吧?” “也无所谓惯不惯,大伙都是一样的伙食,我这个人一向比较粗食,还能对付。” “那就好!我也问过你们队上的人,大伙对你的反映还不错。你这样继续改造下去,还会有前途的。”晓凯万万想不到,徐干事还专门鼓励了他一句。他越听越摸不到头脑。 “谢谢徐干事鼓励!”晓凯应答道,心里开始忐忑,心想,也许这是先扬后抑,等下子,该问起我的笔记本来吧? 这时候,徐干事掏出一包香烟来,抽出一根来,先衔在两颗大金牙中间,跟着又抽出一根烟,递给晓凯。晓凯双手相抱,朝徐干事摇了两摇,又说了一声:“谢谢,我不会抽烟。” 徐干事放下手中的烟卷,点燃了自己的香烟,吸了两口,瘦削的脸上顿时显得精神多了,跟着,问起晓凯来:“你在地委有亲戚朋友吧?” “地委,亲戚朋友?”晓凯拼命摇头。 “怎么,不想告诉我。那劳动局的吴局长,你认识不认识?”那尖削的脸挂着笑容,盯着晓凯。 “吴局长,哪一位吴局长?”晓凯满脸狐疑表情。 徐干事笑了,翘起二郎腿来,笑呵呵地说:“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了解,你是怕影响自己的亲朋好友,回避我的问题。来到这里,好多人连亲友也不敢认了。这种心理我理解。其实,我跟吴局长也有交情。我很佩服他的聪明和才华。吴局长是你的老乡,你们湖北人的确比我们这里的人聪明。他过去跟刘书记当秘书的那阵子,我们就打交道了。现在人家升官了。好了,你不方便说,就别说了。我们谈谈正题吧。”徐干事本来想说,他正在托吴局长帮忙,为自己老婆安排一个优差呢!后来,徐干事心想,跟来改造的右派提这些事,很不妥,话到喉咙边又收回去了。 晓凯听了这番话,琢磨来,琢磨去。原来这位吴局长曾经是刘书记的秘书。莫非航站有人对他提起自己来,或者请这位局长转达农场给与关照之类的话。除了尧芳清求葛站长出面之外,还能有谁呢?晓凯顿时猜到了七七八八了。他避开这个话题,径自问徐干事:“徐干事,你今天找我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徐干事还是按照他自己的思路朝下讲:“吴局长很了解你的特长,他向我们的陈副场长提到你,说你的笔杆子很能行,适合做一些抄抄写写之类的事情。陈场长也交待过我,让我看住点你。正好,我们准备在附近草原地区要一块地方,打算建立一个小型畜牧基地,把场子里的二、三十头马匹分批放到那里去放牧饲养。明天,我们就要派一个农场工人,跟你一道去看看那里的条件和环境,看看是否适合建立基地。你回去马上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吃完早餐,你来平远堡门口乘大车前往。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谢谢场里的信任,我一定尽力完成。” “任务很紧,明天去考察,回来一两天内要交出详尽报告,送上边批示。你能行吗?” “我会尽力去做。请领导放心。” “这是场里给你的一个考验的机会。我们并非感情用事,而是根据你的特长,用你所长。另外,有一件事情,我得嘱咐你。你知道,我们场子是不设防的,没有武装警察守卫看管,没有围墙铁丝网。有心想离开农场的人,尽可试一试。不过千万别叫我们抓了回来,那可没有好下场。我讲这话的意思,是好心提醒你!你不要以为认识哪一位大人物,就可以钻空子,找机会开溜。要知道,我们是执法人员,办事不讲人情,只讲刑律。你可要注意这一点,我们把丑话说在头里。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个念头,我想也不会去想的,请你放心。其实,稍稍有一点头脑的人,都不会有这个念头。我们农场四周不是戈壁就是沙漠,几十里路不见人烟,想逃跑,哪不等于把自己往野狼口里送吗?”晓凯笑眯眯地说道。 “我看你很聪明,不会往那歪道上想。不过,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有的人就曾经打探好逃跑路线,悄悄逃走,他先到干河沟,再转宁夏,跑到内蒙去,结果被逮住了。他的下场恐怕不要我继续讲了吧……”徐干事弹了一弹香烟头,跟着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随即咳出一大口黄痰,吐在地上,然后用鞋底抹去。“我希望我讲的都是多余的话,不过,即使多余,也得要讲,这叫做警钟长鸣!提前打预防针,也是为了你们好。” “谢谢徐干事,我全听明白了。明天一早,我会准时前来的。我是不是可以回生产队了?” “明天我有任务,要跟随陈副场长进城呆两天,准备到地委去接新调来的王场长。你明早来了,就去直接找刀疤冯好了。他脸上一块刀疤,一眼就认得出。我已经给他交待过了。好吧,我等一下会通知你们队上。你回去吧!” 晓凯正准备告辞,徐干事又叫住了他,跟着,徐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来,跟着,摊开一个登记本,然后,把信封递给晓凯,说道:“你上路,恐怕万一碰到什么事情等钱花。我从你的现金中,拿出二十元给你装着。你在这个本子上签收一下吧!” “徐干事,你想得真周到!”晓凯想起自己买饭盆的钱还没有归还给小彬,心里老是不舒坦,这下子好了,有钱还给人了。 晓凯签了名,装好钱,走出办公室。心想,这徐干事今天跟上次相比,就像两个人。看来,即使来到这个地方接受改造,也得看关系。没想到,吴局长随便说了几句话,竟有如此大的能量!他赶紧紧跑回工棚,扛上铁锨,便往工地跑。老周看见他从场部回来若无其事的神色,马上走拢来问道:“平安无事吧?” 晓凯靠拢老周的耳朵,小声说道:“他们误以为我是哪一位地委高官的亲友,明天特地关照我,专门分派一桩优差让我去完成。” 老周拍打晓凯的肩头,乐呵呵地说道:“想不到你小子神通广大,连地委的高官也攀上了!” 65一匹骏马拉着大车朝前方奔驰,离开平远堡的盐碱地,越过月亮湾的沙丘群,大约走了四十多里地,马车经过一处沼泽地,眼前渐渐显现出一片广阔的草原。人的心境往往跟环境转移,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晓凯的心,开阔了许多。 赶车的刀疤冯,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壮汉,长着满脸横肉,一条刀疤刻在他面颊上,那褐色的疤痕像一条虫子永久地粘在那里。刀疤冯腰里别着一个葫芦,他边赶大车,便拿起葫芦饮两口,闻得到酒的香味。他穿着一件羊皮袄,上面满是油污,翻出来的老羊毛,也显得黑乎乎的;那缠在头顶的羊肚子毛巾,就像抹地布一般。刀疤冯是当地人,自幼生性好斗,是村子里出名的二流子。后来,他在饭馆里喝醉了酒,跟人打架,动起了真刀子,对方自卫,刀疤冯不够对手打,被砍伤了脸。有一次,他又到村子里去偷婆娘,半夜被人抓住,打了一个半死。村子里撵走了他这个泼赖,他便到处流浪,靠偷盗为生,最后进了这间劳改场。改造了三年,他刑满释放,无家可归。场里看他体力还好,又善于驯马,便留他在场子里当工人,放牲口,赶大车。 晓凯不大了解刀疤冯的脾气,看见他自顾自赶车,一路很少开口,也不便主动跟他攀谈。一路上,晓凯带着一叠纸张,把所经之处的地理情况,都一一作了记录,有的还划成草图。按照大车的速度,匡算一下这些所经地段距离。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前方见到一个像一个小型城市一般的军营。军营的中央,耸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鲜红的八一军旗,在旗杆上飘扬。旗杆的上方,一颗五角红星仍在高空闪闪发亮。看见军旗和红星,晓凯心中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这里是刚刚建设的重要军事基地。属于军事禁区,任何人不能随便靠近。不过,这儿的部队有一间附属医院,遇到急病,可以找他们。”刀疤冯看见晓凯注意地观察这一带的情况,便对晓凯介绍说道。 “冯大叔,你能不能把我们要去的地方简单给我们介绍一下?” 听到晓凯尊称自己为大叔,刀疤冯脸上满意地笑了,开始拉开了话匣子,说道:“那一带的情况我最熟悉。场里的马匹大多是我赶去放牧的,我认识不少的牧民,还学会了一些蒙古话。这里接近额济纳旗的地盘了,有沙漠,也有草原,有一条河流流经这一带,河道无常,人称无定河。我们去的地方,叫做干河沟,旧时是一条河,后来河流改道,变成了一条沟。过去,我们到这一带放牧,在河沟旁开凿了几眼窑洞,在那里住宿。其实,说它地窝子,也许比较适合一些。你去了一看,便明白了。” “真是太好了,你这般熟悉情况,我写报告就方便多了。不知道那一带的水源如何,还有,我们在那里放牧,当地牧民会不会有意见?”晓凯问道。 “这一带除了那条季节河流,还有一个湖,牧民叫它大雁湖,那里水草比较丰盛,所以牧民们喜欢来这一带放牧。这地盘,归我们专区管辖,所以,只要政府同意我们在这里设放牧基地,牧民不会对我们有意见。再说,蒙族牧民很重感情,很重交情,只要你对他们好,牧民会加倍报答你的。所以,我每次来,都要带一些好酒、好茶送给我的朋友。”刀疤冯说到这里,眨了一眨眼,还扭转身子,把自己背在身上的口袋摸了一摸,有点诡秘地朝晓凯笑了一笑。刀疤冯似乎很高兴,把鞭子一甩,大声唱起了《花儿与少年》。这首民歌,本来流行在回族地区,在河西一带,可谓家喻户晓,人人会哼唱,不过,刀疤冯唱起歌,不仅走调,而且脸上浮现出一些淫荡的笑容,让晓凯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足足在草原上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大车来到干河沟。放眼望去,远处有不少蒙古包散布在周围。在天际,隐约看得见马匹奔跑的影子。从脚下的河沟朝下望。干涸的河沟有三、四丈深,留下若干年前水流冲击的痕迹,沟底满布鹅卵石,泥土呈黄红色。沟沿上,处处见得到坍塌的地方,两侧沟边满是枯萎的杂草。刀疤冯把车子停在沟沿旁,把马从大车上卸下,用缰绳把马绑在车辕上,让马就地吃草。 跟着,他从随身带来的物件中,拿出一盏马灯、一个手电筒、一把铜茶壶,装进随身带来的麻包里。跟着,他又找出了两包茶叶、两瓶烧酒,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背着的挂包里。他扛上麻袋,手里依然还抓着那条马鞭。 他扬起马鞭,朝北方指了一下,对晓凯说:“我路上说的那个大雁湖就在前头,那条无定河,也跟小湖连接在一块儿。等一会儿,你自己上前去瞄一瞄那里,看看这附近的环境吧!现在,你跟我来。我们得收拾今晚住宿的地方。” 晓凯跟随刀疤冯踏上一条坡路,小路生满了杂草。到了沟底,只见左手有三口小山洞,洞口都被杂草和坍塌的坡泥堵住了。这一排山洞之中,当中一个洞口较大,上面挂着一块支离破碎的灰色毛毡,毛毡周围被蜘蛛网环绕。刀疤冯用马鞭拨开那些蛛网,将破乱的毛毡一手撕下来。晓凯往前一看,只见有一块半截木板封在洞口,是用来阻挡泥土和雨雪的。刀疤冯弯下腰,三下五除二,就把木板搬开了。晓凯跟在后面,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迎面扑鼻而来,怪难闻的。借着刀疤冯的电筒光亮,他跟随进了土窑,走下台阶。只见这个土窑仅有几平方米大,左右还开挖出延伸的床洞,刚刚够一个人躺进去。土窑门的左手边,挨着地面向地下延伸,挖出一个土炉灶,像是一个拙劣的雕塑品。过去有人在炉灶上煮过东西,炉膛里的土都烧得硬结了。炉灶旁边,还有一堆干牛粪。进了土窑,只能勉强弯腰行走,没有法子完全抬起头来。幸好,上一班人来这里住宿后,封住了土窑门,否则,这里早已变成垃圾堆,或者变成野兽的巢穴了。 “小洪,等下子,你上去把我和你的行李都搬下来。我要烧一壶茶喝一喝。”刀疤冯说。 “烧茶!没有水,怎么烧茶?”晓凯觉得很奇怪,觉得刀疤冯好像在变魔术。 刀疤冯笑了一笑,拿出麻包里的铜壶,然后晃荡了几下子,听得见壶里的水声。他告诉晓凯说:“这里有水。铜壶是特制的,壶嘴有盖子,装了水晃荡不出来的。” 只见他划着了一支火柴,从麻包里拿出几张旧报纸,点着了以后,丢进炉膛中,跟着把地上的干牛粪一块一块地掰开,丢在炉膛里。那蹩脚的土炉很透风,火舌忽地闪了起来,火光映照在土窑里,驱走了潮气。晓凯看着刀疤冯的动作,仿佛回复到几千年的穴居时代。他急忙走上沟坡,赶紧把两件简单行李搬了下来。 等晓凯把行李搬回土窑的时候,刀疤冯已经把茶烧好了,正在那里整理挂包里的东西,晓凯无意中看到,里面除了茶叶和酒,还有女人用的纱巾、润肤膏、胭脂、口红之类。刀疤冯一一包裹好,整整齐齐地放在随身挂包里,跟着背在身上。刀疤冯对着铜壶嘴喝了几口茶,便站起身来。 “我现在要赶到……一位相好的……朋友,那里去,今晚我也许很晚才回得来。你整理好床铺以后,就抽空到附近走一走,看看环境。不过,你一定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土窑,千万不可乱跑。这附近很多野狼,如果你一个人乱钻的话,说不定碰见野狼就糟糕了!你可要记得我的话啊!”刀疤冯似乎很激动,好像有什么急不可待的事情赶着去做,讲起话来,吞吞吐吐,动作慌慌张张,晓凯看在眼里,心里有些狐疑。 晓凯望着刀疤冯,点了点头,啥话也没有讲。他摸了一摸那条横伸进去的床洞,摸一摸洞底,水淋淋的,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潮气。幸好,他把军用雨衣也带在身上了,便将雨衣铺在铺盖底下,简简单单地把床铺铺好,便抓紧时间出去勘查。 他带上军用水壶,揣着两个馍馍,随即用刚才那块木板把土窑门挡住,跟着爬上了土坡。只见大车仍停放在坡顶上,刀疤冯早已骑上那匹黄骠马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转眼便无影无踪。晓凯朝着刀疤冯指引的那个方向走,准备仔细看看环境,寻访那条无定河和刀疤冯介绍的大雁湖。 晓凯一边走,一边浮现出刀疤冯一提到朋友二字那种含义深长而又躲躲闪闪的神情,联想起他唱歌时那淫荡的表情,再想到他带走的那些女人用品,心里琢磨道:“这也好比徐干事所说的,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这小子说不定今晚到那个蒙古包里去鬼混呢!” 他目送刀疤冯走远,随即背上水壶和两个干馍馍,到附近走了一圈,观察这里的地理环境和草原生态状况。他在草原上游荡了两个多钟头,访问了一家会说汉语的内蒙牧民,收集了不少此地的地理、水文、气候情况。他离开了这家牧民,边走边记,画出了一幅幅草图。最后,他找到了那条现已干涸的无定河,跟着,他来到那座草原湖泊大雁湖的旁边。 晓凯估算了一下,大雁湖离干河沟不到一里路,面积很大,在阳光的照射下,湖面微波荡漾。眺望远处,烟波浩淼,光波闪烁,一直连接到天际。站在湖畔,周遭是这般静谧恬淡,顿时荡涤了晓凯心中的所有烦恼。他想道,如果不是遭遇到这一场意外的灾祸,能够在戈壁毗邻的草原上见到如此美景,那多幸福!望一望眼前的美景,想想自己的处境,晓凯只好长叹一声。 他突然听见阵阵雁鹅的鸣叫声,抬头一望,天空飞来了雁群,排列成人字形。跟着又一列雁群也飞来了,接着,一行又一行、一排又一排的大雁,陆续飞来,密密麻麻,蜿蜒在天际。正当晓凯忘情地欣赏雁阵时,那领头的一列雁群就在前面不远地湖畔降落了。 这时,天边泛起一片晚霞,瑰丽夺目。那一群群的大雁,从空中慢慢盘旋,在水面掠过,湖水中顿时映现出一幅生动多彩晚霞归雁图,大自然漫不经心地为晓凯描绘一幅世外桃源的美景,使晓凯恍然走入仙境,似坠入梦中。他停住脚步,静静地、呆呆地站在那里欣赏玩味,忘记了自己身陷囹圄和坎坷处境。晓凯心里顿时涌起了无数思绪。他觉得,世界如果总是这般宁静美丽,那该多好!想一想他,洪晓凯,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热爱生活、追求真善美的善良的年轻人,他从来不曾想着与人争斗,生来就不会去做任何违背道德和天理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去妨碍、冒犯别人。他本来也应跟别的人一样,能以分享一份这个美好世界的恩赐;理应有机会跟别人一样,得以专心致志地工作,为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贡献出自己的聪明才智。即使仅怀有这个起码的普通愿望,也鬼使神差地被人推搡到今日的境地?这一切,多么不可理解啊! 再往前走,只见湖水边和斜坡上,密密麻麻聚集着百把只大雁。大雁有的伸长颈子,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相互偎依。一行行,一列列,整齐地排列在湖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晓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大雁,望着这大雁世界,兴奋极了。可惜他的照相机被徐干事查收了,不然,把这个难得的镜头拍摄下来,那该多好啊! 少顷,天边传来几声与大雁不同的鸣叫,又一批鸟群吸引了晓凯的视线。夕阳金色余晖映射空中天鹅的洁白羽翼,它们也到达水面上空,寻觅降落的地方。此刻,在宽阔的湖面上,忽见一只鹭鸟缓缓飞起,领着它的伴侣,双双飞去。远处的湖中,依稀望见几只水鸟在水中觅食;渐渐地,一切都隐入了茫茫的暮色里了,晓凯这时忽然听见孤雁的几声凄厉的啼鸣。听见那哀怨的雁鸣,望着这渐暗的天色,频添无限惆怅。这时,他才怏怏不乐地走回土窑。跟着,他匆匆地把今日所见写成提纲,准备回场子后整理成文,以便交卷。 晓凯在外勘察半天,回到地窝子,一直不见刀疤冯的踪影。入夜,周遭是寂静的,月亮偶尔露露脸,风在原野上流荡,发出一阵阵的哨音,一两声野狼的嗥叫,不时破坏这静谧的氛围。草原的气候千变万化。到了夜半,风雪突然降临了,西北风在草原上东游西逛,渐渐地,它挟着雪花,向洞内侵袭。阵阵雪花封住了土窑,转瞬间,积雪开始向土窑里涌进来。晓凯用木板挡住土窑门,然而,窑门的上半截露空,雪花仍然向土窑里钻,地上铺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晓凯点着马灯,半躺在床洞里,拥着棉被,等待刀疤冯归来,等到凌晨两点,也听不到外边的脚步声。晓凯不时走出土窑张望一下,唯见漫天雪花飘飞。大雪下了一阵子,窑洞外似乎看到淡淡的月光,这时,他又听见大雁湖边的孤雁的啼鸣,声声传来,更显得夜之凄清。晓凯想起“失群寒雁声可怜,夜半单飞在月边”的诗句,频生无限感慨。他深夜守候了七、八个钟头,十分困倦。朦胧间,他仿佛感到喧嚣的风雪又来了。刺骨的寒流,阵阵扑打进来的雪花,还有那在狂风之中摇晃的灯影,都让他再无法入睡。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这时间,晓凯突然听见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重物从坡顶跌落到土窑门口。 “会不会是刀疤冯回来了?”晓凯叨念道。他马上披好衣服,爬出床洞,清除土窑口的积雪,搬开了板门,打开手电筒,在土窑外四处照射。果然,在前面十来步的地方,躺着一个人。晓凯赶紧跑上前去。过细一看,原来是一位解放军战士,头顶淌着血,人昏迷过去了,心脏还在跳动,胸前也有起伏的呼吸。只见这位战士腰里绑着查线工具,肩膀上还挽着一卷电话线。晓凯想,他一定是在野外查线,遇到风雪,迷了路,在沟边失足摔成重伤。晓凯脑子里陡地想起了乘坐大车路过军事基地的兵营时的情景来。 “得赶快送他进医院!”晓凯自言自语道。他急忙撕下自己的衬衣,帮助战士包扎了伤口,然后吹熄了土窑里的马灯,重新把活动的板门掩住土窑口,再拿出手电筒来,用一条绳子把它绑在身上,跟着,背上负伤的战士,爬上高坡。准备把战士背到附近军营的医院里去。 这时候,风雪嘎然停止。月亮透过云层照射在大雪掩盖的荒原上,一望无际的雪原,时明时暗,怎样也无法望到附近军营上空的那颗闪闪发光的五角红星。他只好凭自己的判断,迈着沉重的步子,背着伤员,朝西边走去。 积雪够到脚踝那么深,晓凯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又心急如焚,向前赶路。肩头上的伤员越来越沉重,他的步伐也逐渐放得更慢了。大约走了四、五十分钟,只见远方有一个高高的红色灯影,晓凯心中一喜,浑身的力量重新聚集起来,他瞄准那颗红星,快步朝前赶去。 快五点钟的时候,晓凯终于赶到了军事基地的兵营门前。门口有两位战士站岗。一位卫兵看见他背着一位战士,赶紧迎上去,说道:“通讯营发觉他失踪了,个把钟头前已经派人到附近去找寻他了。没想到你救了他!快,让我来背,你歇一歇吧!”说完,卫兵对值班室的值班员打了一声招呼,便带着晓凯一块儿进了大院,跟着连走带跑把伤员背进了附属医院的急救室里。 那位战士把伤员交给医生,自己便出来招呼晓凯。他将晓凯引到一件休息室里,请他坐在舒服松软的沙发上,跟着,战士斟来了一壶热茶,拿来了几块点心,放在晓凯的跟前,热情地说:“同志,亏得你几时救了他,医生说,他摔成脑震荡,很严重,如果抢救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当过兵。” “原来是老兵,真感谢你,你真是好样的,这么老远背着他送回军营,外边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啥都看不见,你有本事摸到这里来,真不简单!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战士看见晓凯穿着便衣,打探道。 晓凯犹豫了片刻,跟着答道:“我是附近农场的,刚好到干河沟那一带勘察,半夜听到响声,跑出去一看,见他摔得头破血流,晕过去了,便赶紧往这里送。” “你坐在这里等一等吧!我们的文院长正在指挥抢救手术,她要我转告你,请你在这里等。她要我问你,是不是为你找一个地方睡一觉?我们这里有的是床。” “谢谢,不必了。我等一下还得赶回去的。”晓凯说完,心想,这位院长姓文,这可巧了,跟救过自己的文大夫同姓。
战士有事出去了一会儿,晓凯觉得晕呼呼地,眼皮直打架,休息室里很安静,他便不知不觉地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引用通告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zhenduowenxue.spaces.live.com/blog/cns!2253571259141A1!6809.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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