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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56-60

流淌的岁月56-60

56

晓凯一接受批斗,徐丁荫同时宣布他停职检查,跟着,便被重新安排到机场警卫连住宿的那处旧兵站里住宿。为了“帮助”他低头认罪,防止意外事故,徐丁荫还特地安排了两名专案组的人员,俗称打虎队员,跟他一道居住。看管他的主要人物,便是肃反运动中的打手祝保奇。专案组通过祝保奇,每天要催晓凯交认罪材料,还要安排洪晓凯学习文件,有时候,他们轮番前来,展开所谓攻心活动。

这一天,晓凯按照看管人员的安排,清晨六点多钟,便进入航站办公大楼,将所有办公室的卫生都打扫整理完毕。九点钟,他回到宿舍,准备听从看管人员的安排,学习文件。

他进门一看,房子里就剩下油料员小刘一个人。这小伙子,虽然被编入打虎队,跟随祝保奇跑腿,不过做一些头头尾尾的琐碎事务。沉默寡言的他,跟其他几位的刺猬头一类的“积极分子”,大不一样。小刘是湖北房县人,那里是武当山下的山区,生性纯朴。在批斗中,其他人动手动脚,小刘总是闪在一边。由于他出身雇农,根正苗红,打虎队长对他也无苛求,反正多一个人壮声势也好,小刘便一直留在这里当守卫人员,打打杂。

小刘看到晓凯愁眉苦脸的模样,便不声不响地走到晓凯的身边,然后递来了一封章云来自张家口的书信,塞到晓凯手心里。跟着,他小声细气地说道:“你一个人慢慢地读吧,这阵子不会有人来打搅你。祝保奇家里有急事,今天接到电报便请假走了,要好多天才回得来。你啊,老乡,可以松弛一段时间了。我现在有一点事情要办,出外走一走,等一下子回来。”

晓凯喜出望外,看了一眼信封,然后感激地对小刘说了一声:“谢谢你!”

晓凯读着章云的来信,刚读到几行,他的泪水禁不住簌簌地淌了下来。他东张西望了半会儿,看看周围没有人打搅,便哽咽地读着章云的来信:“……收到你的来信,知道你回站以后,便遭遇到意外的风暴,被人家定为右派分子,接受批斗。我听到这个消息,正如晴天霹雳,感到震惊!在我的心目中,你是一位赤心报国的热血儿男。你背叛剥削阶级家庭,经历过一个又一个严峻考验。晓凯,你在我的心里,在许多了解你、理解你的朋友们的心中,永远是纯洁的,是无辜的。我想,你的申诉理应得到正确的处理。我盼望事情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你来信要我珍惜自己,劝我忘掉你的存在,希望我跟你分手……。我理解你此刻的心境,但是,你要我这样做,那就好比要让太阳从西方出来一样,绝不可能!在你遭受不白之冤时,我惟有与你分忧解愁,共度时艰才是;要我此刻抛弃你,这怎么可能呢?

“你还记得我对你提到的那幅歌颂十二月党人妻子的油画吗?还记得我为你背诵涅克拉索夫的诗篇吗?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为此遭遇任何不幸,我就会像那些忠实于爱情的十二月党人妻子那样,义无反顾地追随你的脚步,走到天涯海角,与你共同含辛茹苦,度过坎坷!

“勇士是在充满荆棘的道路上前进的。你在甘南的时候,曾经写过一段关于藏红花的藏族谚语给我,我还记得:‘被人踩踏得最多的地方,藏红花开放得更加芳香。’你还对我说过,你做人的偶像之一,便是牛虻——亚瑟。人的一生,有顺境,也有逆境。我们的生活,就是由光明和阴影组成的。在阴云覆盖我们心头的时刻,我们要满怀信心,跨过面前的种种障碍,去迎接前面的光明。无论这个路程是短是长,我的心,我的爱,与你同行,直到永远!……”

晓凯噙着止不住地热泪,一字一句读着章云的信,他的脑子里,又一幕幕同时闪现出近来所遭受冲击的画面来。这些天,他一直在期盼中度日如年。尽管他相信自己无罪,但是人家已经把右派分子的帽子给他戴上了。那些加在他头上的所谓攻击肃反运动的罪行,尽管晓凯没有承认过,但是,诡计多端的谭武维,早已找人一一写好了旁证。这众口一词的“旁证”,足以令他永世难以翻身。“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让他有口难辩!

他们使用了一切手段,要他认罪。软硬兼施,都是枉然,两、三个月的攻势,根本无法让晓凯低头。洪晓凯坚持自己无罪,一再申述他的问题被人无限上纲,歪曲了他的原意。同时强烈要求复查他的问题,让冤屈得以昭雪。他接连交了好几份材料给专案组,这些材料,都是他的申诉书,有写给中央的,写给地委的;也有写给航站党委和联合航空总公司党委的。他要求专案组按照他的公民权利,给与转递。然而,晓凯这一次次的申诉,却没有肃反运动中的申诉那般有效。整整三个月过去了,他的所有申诉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晓凯只好用沉默来对待专案人员的围攻。他暗自做好最坏的准备,迎接一个漫长逆境的到来。他决心像牛虻一样,把逆境当成对自己意志力的磨练。不过,他难以逆料: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厄运在等待着他?

塞内加说得好:“人在没顶之灾临头时,往往反倒显得镇静。”目前,他的脑子里牵挂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倒是时刻挂念着母亲和章云两人。开始时,他曾经抱着一线希望,指望自己的问题很快就会澄清。他曾料想,搞运动总是从过激开始,然后经过一段冷却,就能把复杂的问题一个又一个的甄别清楚。他始终对待这一天的到来,所以,写给母亲和章云的信,总是讲好听的话给她们听,用最温暖、最亲热的言语安慰她们。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头顶的右派帽子越戴越显得沉重,似乎当初纸做的帽子,变成了一顶铁制的帽子,紧紧箍在他的头顶,无法摆脱了。这时,他觉得,他必须把真相告诉自己的亲人,让他们对将要出现的变动有一个思想准备。更重要的,他想说服章云:为了她的幸福,她理应在感情上斩断跟自己的联系;他希望章云有一个更佳的人生选择,理应过一种人人都可以追求和享受的幸福生活,不应该跟随他忍受那无法逆料的厄运的折磨。

此刻,章云的答复来到了。他读到这字字句句含着热泪写成的肺腑之言,怎不会热泪滚滚呢?

隔了一会儿,小刘回来了。晓凯透过窗口,望见小刘骑着自行车从机场方向过来。他在窗外停靠好自行车,然后从车子的后座上搬下一个纸箱,紧跟着把笨重的纸箱捧进房间里来。

进了屋,小刘把箱子打开,晓凯看见里面装了一台十四(电子)管大型收报机。小刘轻手轻脚,把收报机捧出来,放在晓凯的书桌上。

晓凯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小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徐政委碰见我,叫我过去,说有一件任务马上要去做。原来,他要我把电台的这一台收报机拿回宿舍来,指明要你马上想法子检修。听说,负责维修机器的赵工程师出差到省城买机器配件去了,电台上没有人懂得检修。最近,电台上有两、三台收报机都出了毛病,一直在等师傅去修理。电台上没有人会排除故障,急着等收报机用,朱台长便去找徐政委。徐政委听了,也束手无策,便问朱尧芳,站里面还有谁懂得修理收报机。朱尧芳说,过去电台上的机器检修,都是你包下来修理的。除了你,别人都不大懂。徐政委听了,便叫我先把这一台收报机搬回宿舍,让你试着修理、修理,看看行不行。朱台长听到徐政委分配你修理,她很高兴。我取机器的时候,他嘱咐我,要你细细看看机箱里面的纸条,上面写明了故障情况。”小刘的话,好像一匹布那般长,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讲边擦汗。

晓凯听了小刘的话,心里多少有些嘀咕。他想,电台的几台收报机,他在两个月前全部检查过,没有发现什么大毛病,为什么现在几台机子都接二连三出故障了?更让他纳闷的是:平时他已经将每台收报机容易出现的故障和排除方法,都一一告诉过尧芳,教过她如何排除,难道她这么快就忘记了?随后,他转念想起小刘提到尧芳嘱咐的一段话,心里琢磨:是不是尧芳想趁此机会跟他传递信息?

他从床底下拿出电表和螺丝刀之类的简单工具,小心翼翼地把收报机的底板打开。揭开底板,果然发现一张纸条。那纸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废纸上边:“开机无声,查寻多时,找不到解决门径。”这上面的字,的确是尧芳的笔迹,不过字写得又大又潦草,语义含含糊糊,显然不像朱尧芳平日书写秀丽、表达明晰的格调。晓凯再仔细琢磨,这句话似乎语带双关,表面是说收报机,实际上是表达尧芳对他的现状的牵挂。晓凯明白了,他再打开废纸包裹的那一包零件。然后,又把那包裹零件的废纸拿来,翻来覆去,仔细地瞧一瞧。原来,这几张纸都是从一本《名人名言录》的书籍上撕下来的。他再注目地在旧书页上搜寻,发觉在两段话的下方,有人用蓝铅笔划过的迹印。他默默地读着第一段文字:“痛苦留给的一切,请细加品味!苦难一旦过去,苦难变成甘美。——歌德”,再翻到反面,那里有另一段用铅笔划过的文字,晓凯过细一看,原来这是塞万提斯的名言:“对于最不幸的事情说来,时间是最伟大的医生,他会医治人们的创伤。”看到尧芳如此煞费苦心表达对他的关爱,晓凯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心里面说不出是苦、是甜。

晓凯插上电源,戴上耳机,检查故障,果然收报机无声。跟着,他想起,往日这台机器的老故障是二极管的管座接触不良,他稍稍摇动了一下二极管和插座,耳机里顿时传来了信号声。晓凯这才明白:果然机子是常见的小毛病,原来这是尧芳惦记他,特地想方设法子趁机来跟他沟通。

他望了一眼小刘,他正在旁埋头看报。晓凯便不声不响地拿起电表,站起身来,仔细检查收报机的每一个重要的部位,趁机把机子里的灰尘清理一下。晓凯一边清理检查,一边回想起跟老朋友尧芳相处的日子来。这些年来,他曾带给尧芳那么多的烦恼,此刻,晓凯心里感到内疚。这位难得的好友,多少年来,对他一往情深,晓凯却无以为报,他深为遗憾。

他在内心自言自语道:“告别了,那些难忘的日子!告别了,亲爱的朋友!我将要走上崎岖的道路。我祝愿你将来生活得幸福,永远幸福!”他想,此刻,他将要踏上坎坷之路,连跟好友们亲口说一句告别、感谢的话的机会也没有了,心里无限伤感。

小刘看见晓凯在那里摸来摸去,忙碌了好长时间,也没有休息,便对晓凯说道:“洪台长啊,长命工夫长命做,你慢慢做,别累着了!休息一下子吧!来,抽一支烟。”小刘随即递过一支烟来。

晓凯不会抽烟,可是,如今苦闷时刻,加上不想拂人好意,便接过纸烟,点着了火,吸了两口,呛得大声咳嗽起来。跟着,他喝了两口水,才停止咳嗽。晓凯只好把烟头按灭了。

“小刘,你妈的病好些没有?”晓凯对这位小老乡,早就怀有同病相怜的心怀,过去,他们碰在一块,总是谈起家乡,谈起自己的母亲。小刘早年丧父,只剩下一位母亲在山里头,靠一位住在同村的小姨来照顾。早几个月,小刘的母亲心脏发病,听人说,有一种国外生产的救心丹对治疗有效。这件事情,被晓凯无意之间听到了,他便托章云的姐姐想办法,找到这种进口药寄来,送给了小刘,叫他马上寄回家去。当时晓凯还没被人批斗,小刘接过进口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些了,亏得你那进口神丹妙药呢!听她说,不舒服的时候,一吃便轻松了。真谢谢你!”小刘答谢道。

“不用谢。你有时间,也得请探亲假回家看看才是。就这样一位亲人!”

“我早有这个打算了。世上只有老妈好!”晓凯的话,似乎触动了小刘的心思,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洪台长啊,我说心里话,我很为你操心,也为你母亲操心。我想,如果你遭遇不幸,你的母亲怎么办?还有,你是一位很有才能的人,如果戴上这顶帽子摘不掉,你不是就被埋没一世了吗?洪台长,我看你是一位好人。他们把你批斗得死去活来,我心里很难过,可是又不能表露出来。不过,我觉得你太死心眼了。搞了好几个月,你从不承认自己有错。这样,人家就抓住你的态度,说你对抗运动,跟你加罪。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满可以先低低头,再慢慢跟他们讲道理,争取最后把事情搞清楚……”

没有等小刘说完,晓凯说道:“谢谢你,小刘,你们的同情给了我力量,我万分感谢!不过,你在祝保奇那伙人的面前千万不可流露出来,否则,你也会被牵连的。你要我不吃眼前亏,不过,我认为一切事情,都必须实事求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能说违心话。我原先提意见,抱着实事求是、与人为善的态度,没有丝毫过错。他们硬要我承认有罪,那怎么行?”

“但是,这样下去,一条漫长的、坑坑洼洼的路,不知走到哪年哪月,你可曾想过?”小刘的语气,带着同情和担心。

“我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大不了送我去农村劳动,送我去改造。我还年轻,我能吃苦。更重要的,我对未来还充满希望;我相信,我的问题,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洪台长,我听过他们对你有好多议论,但是,我一直不敢传话给你听。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前面的路途上,将会有无穷无尽的苦头等待着你,你能熬过去吗?还有,你的妈妈,盼到何年何月才能跟你团圆?你想过了吗?”

“当厄运降临时,想躲避也是枉然,只有勇敢地面对。不过,苦了我的母亲,还苦了……我最亲爱的人……”说到这里,晓凯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小刘见此情状,不想让晓凯伤感,便转移话题问道:“不知道这台收报机检修得怎么样?能马上修好吗?”

晓凯沉吟了一会儿。他想,尧芳把机器送来,不仅仅是送来一张慰问和鼓励的纸条而已。他决定把收报机放下来,再观察尧芳究竟有什么计谋。其实,他也一直想找机会跟尧芳和清丽见上一面,把一些重要事情托付给她们。想到这里,他便对小刘说道:“你可以告诉电台,毛病找到了,只是修理还需要时间。让他们放心,肯定修得好的。”

“那么,我这就去向徐政委和朱台长回话,请他们放心。你一个人忙吧!”说完,小刘便蹬蹬地走了。

57

在晓凯身边的朋友之中,为他的处境牵肠挂肚的,如今只有尧芳和清丽两个人。最近,他们听到不少如何处理晓凯的传闻,令她们俩坐立不安。听小邓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说,晓凯被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而他不肯认罪,可能准备送他到农场去。还听说,现在有一个新名词,叫做“劳动教养”,据说是将这些属于敌我矛盾的右派分子,当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让他们在劳动教养中自我改造,但是却没有明确改造时间的长短云云。

  这一天晚上,电台剩下她们俩值班。时间过了零时,刚好中间有两个小时的间隔时间。她俩处理完了报房事务,跟着,清丽泡了一壶乌龙茶,端出装夜餐糕点铁盒来,抓了一大盘子桃酥放在身边,两个人靠近报房中心的暖火炉,边饮茶,边吃夜餐,扯开了关于晓凯的话题。

  “我总在想,根据上次肃反经验,晓凯一定会向上反映自己受冤屈的情况。他的上诉,本应该有所回应。但是,事件过了几个月,他头上那顶帽子不仅没有脱掉的希望,反而要被人送去劳动教养。难道事情真的毫无挽回的希望了吗?”唐清丽说话总是一言中的,不绕弯子,说出她的担心。

  “唉!”尧芳先长叹了一口气,跟着附和说。“我也是这样猜想。我看,谭武维这个油缸里的滑蛋,诡计多端。他会从另一个方面接受肃反时的教训,一定会说服徐丁荫,把晓凯的申诉扣押下来,或者向上沟通,把晓凯的申诉说成是顽固对抗、竭力狡辩……”

  “我本想,指望葛超然回来主持公道,但是,这恐怕等不及了。我还有过一个大胆的想法,看看我俩是否可以借助曾经跟地委刘书记打过交道的关系,直接去找他,看看晓凯的问题是否还有挽救的门路。”

  “你这个想法太好了!我真羡慕你的性格,敢想敢干,不像我凡事前怕狼后怕虎。”尧芳说道。

  “其实,我这些天都在留意地委来机场接客人的首长汽车,看看有没有刘书记的车子到来。”

  “刘书记的小车你也认得出来?”

“你忘记了,还是怎么啦?那一次,他的女秘书到机场办事,开顺风车来,那辆车子便是刘书记的。她顺带来接我们俩,还要我们带几位相好的同事一道去参加地委机关联欢会,看那场新电影。”

  “那一次,我恰好有事脱不了身,结果没有去成。后来,女秘书把你和电台的几位小女孩都接去了,还让小车送了你们回来。你见了生人,一会儿就混熟了,难怪你熟识刘书记的司机!”

  “我整整等了两个多礼拜,前天,我看见了刘书记的司机小赵了……”

  尧芳喜出望外,赶紧追问道:“那你看见了刘书记了?”

  清丽摇了一摇头,说道:“原来,刘书记到党校学习去了。他的司机小赵今天来接贵宾,是临时顶替的任务。”

  “那么,你没有问一问刘书记什么时候回来?”

  “小赵说,他也说不准。听地委的人说,刘书记学习完,兴许回来,兴许将来会上调到省里去。”

  “就好像葛站长那样,也抽去学习了。像刘书记这样年轻有为的领导干部,经过进一步培养,到省里去承担更大的担子,那也是顺理成章的。这么说,我们找刘书记的想法又落空了?”

  “我看不见得吧!听他的司机说,刘书记的家眷还在这儿。几个月前,他的妻子患病住院,刘书记还回来过。我想,按照这种情状,刘书记还是准备重返原单位的。”

  “准备重返?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事情偏偏这么巧,如今有能量解救晓凯的人一个也求不到,晓凯真够倒霉的了!”尧芳放下没有吃完的半块桃酥,有气无力地垂下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跟着伸直身子,抬头望报房的天花板,一时间没有了主意。

  “依我看,我们不能泄气。即使刘书记回来得迟,找到他申诉,总还有一线希望,让上边能够复查晓凯的冤屈。如果刘书记调到省里去,说不定官做大了,说话更有力。总之,刘书记这条线,我们不能放弃。不过……”

  尧芳看见唐清丽那般满有信心的神情,听到她条理分明的分析,很佩服女友足智多谋的本领。但是,看到她的眉头露出忧戚的神色,她的心也随着沉下去了。她反问道:“不过什么?”

  “我想,我们至今没有拿到晓凯的申诉材料。就是我们有机会去为他找人,手里没有材料,怎么帮他讲话?”

  尧芳听了,沉吟一下,觉得清丽说得有理。她觉得自己只会着急,却没有清丽的思路那么开阔、细致。经她提醒,尧芳突然灵机一动,便压低声音对清丽说道:“我想了一个办法,跟晓凯联络,送点鼓励给他……”尧芳便把今天通过站长找晓凯检修机器的事情讲给清丽听。

  清丽一听,马上站起身来,拍了一下子手掌,计上心来。她说:“那我们趁此刻的好机会,将计就计,设法把晓凯请到报房来,然后……”

  “请到报房?这怎么可能!”

  “我今晚用的这台机器,可真出故障了。我们现在当作紧急情况,向代理站长徐丁荫报告。看看他怎么办?如今,机务工程师不在家,那打手祝保奇也回家了。剩下小刘,好商量。只要徐丁荫同意晓凯此刻来报房检修,那我们就有了机会跟他沟通。”唐清丽像打机关枪似地,把自己的主意讲出来,看了一看手表,便接着说。“你马上打电话给徐丁荫,就是睡觉也的吵醒他。记住这是紧急情况!”

  说着,唐清丽便把尧芳往隔壁的办公室里推,自己就跑到那台有故障的机器处,把机盖打开,装作曾经检查过的样子,让机器摆在那里,等人来看。隔了一会,只见尧芳笑眯眯地进来了,她轻手轻脚走到清丽跟前,小声对着清丽的耳朵说道:“你的计策有效。徐丁荫答应,叫人马上让小刘陪洪晓凯来连夜检修机器,下命令叫晓凯一定要想方设法修好它。”

  “我们别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徐丁荫和谭武维会派人监视我们。还有,晓凯来了,他会不会把自己的申诉材料带来?带来了,又不知道能不能交到我们的手里?”

  说话之间,听见门外有车铃声。借着门外的路灯,看得见小刘和晓凯两个人,各骑着一辆自行车来了。小刘的尾座上,运载着一件东西,尧芳猜想,大概是早上送去修理的那台收报机。

  尧芳和清丽,将两人迎进报房。清丽连忙为晓凯和小刘斟了两杯茶,招呼他们坐下。晓凯主动伸出手来,跟两位好友紧紧地握手;清丽和尧芳也回以紧握。一切的一切,就在这紧握之中表露出来了。小刘在旁喝了两口茶,觉得在这里很不自在,他拧拧头颈,东张西望,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清丽一眼望出小刘的窘态。心想,徐丁荫肯定叫他看好晓凯,不让晓凯趁机跟电台上的同事交头接耳,可是,他又不惯于当这样的“小人”。她对着小刘笑了一笑,说道:“晓凯就交给我看管好了,你要是放心的话,我带你到电台值班室去睡觉。那里有值班员的床铺。你尽管放心去睡好了。”

  清丽说完,便拉住小刘的手往外走。小刘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顺从地跟在后面,走到值班室门口,他闪到一边,停下脚步。他趁清丽开门的时候,摆脱了清丽的手,站在一边,对清丽说道:“我这个人,躺在没有睡过的床上,是无论如何都阖不上眼睛的。不如你们让我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困倦的时候,能够抽上两支烟。洪台长,我就交给你们了。他跟你们在一块,我完全放心。你们尽量把你们的事情办好、办完,就是通宵也无碍。不过,你们可小心一点。我们出来的时候,看见身后有个跟踪黑影,后来又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活见鬼?”

  清丽跟小刘也很要好,算得上老乡,平日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隔阂。她看到小刘提示时一再眨眼的神情,听出小刘的话外之音,一切她都明白了:小刘要为他们放哨,防止人来跟踪。清丽不再难为小刘,便随他方便,让他在走廊转转。

  当清丽转身回报房时,正巧看见晓凯拿出一叠藏在棉衣里的几个大信封,悄悄交给尧芳。清丽随即从报房里拿了两、三份画报,拿给坐在走廊里的小刘翻阅,接着,又打开大门,朝外边观察了一番,才转回身到报房里来。

58

近来,谭武维心里总在嘀咕:这下子,好不容易把洪晓凯整垮了,千万不要像肃反结案时那样,在关键时刻,让洪晓凯逃过这一关。

也许出于本能,或许出于妒忌,谭武维早就对晓凯有偏见。他在军校大队团总支担任过组织委员,审查晓凯入团的时候,他心里认定像洪晓凯这样的人,纯粹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异己分子”;他们卷进革命洪流,充其量是怀着投机心理,或者赶时髦。洪晓凯当时在军校很冒尖。谭武维认为,那不过说明他多少有些小聪明罢了。他当时极力主张延长洪晓凯的候补期,多考验他一段时间。冤家路窄,若干年以后,他们又在白杨河航站碰在一起。他觉得,“一个笼子里关不得两只公鸡。”心里一直排斥晓凯。他对晓凯横挑鼻子竖挑眼,可是,葛超然却对晓凯抱有好感;一些电台的同事,特别是一群女孩子,更是个个夸奖洪晓凯。最后,葛超然抓辫子,硬是把他谭武维赶出电台,撵去饭堂当管理员。幸好后来碰到葛超然抽去学习,他谭武维方能得到徐副政委的垂青,在肃反中大出风头,把洪晓凯差一点整垮了。临到最后,上边的首长来复查,一阵风便把洪晓凯给解脱了,弄得徐副政委面上无光,埋怨谭武维当错参谋。后来,谭武维煞费苦心,继续帮助顶头上司出点子,让徐丁荫度过难关,稳住局面,才重获信任。这一次,航站的反右派斗争搞得有声有色,受到地委多次表扬,徐丁荫脸上有了光彩,他谭武维也沾了光,在站上成了领导的左右手。正当谭武维以为尘埃落定时,前几天,他亲眼见到唐清丽跟地委的人沟通,这让他心里多了一条刺。

前些天,地委刘书记的司机来机场,谭武维恰好看见唐清丽跟他聊了半个小时,不知道两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知道,唐清丽跟地委刘书记比较熟悉,那一次,葛超然曾带着清丽和尧芳去地委办事,恰好被谭武维在窗子后面瞅见过。唐清丽也算得是洪晓凯的红颜知己之一,此时此刻,想方设法帮晓凯,很有可能。

刚才,他已经睡了觉,却被徐丁荫半夜打来的电话吵醒了。徐副政委把派晓凯夜半赶修收报机的事情讲给他听,要他跟踪观察。在朦胧之中,他定神一想,联系到清丽跟地委的人接触的事。再寻思,此刻在电台上,恰好轮到清丽和尧芳值班,今晚的事,大有蹊跷。他越想越不放心,便赶紧起床,披上衣服,准备抄小路从侧面绕到电台,去看一个究竟。

外边,戈壁滩上夜风凛冽,昏黄的稀疏的机场路灯被夜雾遮挡,只剩下模糊的黄色的光晕。脚底下高低不平的碎石头,磕磕碰碰,一不小心,把他的脚踝扭了一下,他只好坐在地上搓揉了好半响儿,狠狠地骂了一句粗口,再继续朝前走。报房里的灯光显得比较明亮,谭武维瞄准报房的灯,急切地往前赶,一个趔趄,他一脚踏进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里。这些天,场务部门正在铺设地下电线,到处挖了一些土坑,来不及填平。从坑里爬起来,他一头又撞在电线杆上,额头上碰起了一个肉瘤。谭武维满肚子的怨恨,都积聚在洪晓凯的身上,心里头窝了一团火,想找机会向外发泄。今夜这段夜路可真难走!谭武维只好放慢脚步,继续朝电台报房的方向,慢慢走去。

晓凯在报房里,赶紧打开待修的收报机,开始检查。果然,在唐清丽使用的那台收报机上的高放线路上,有一个电阻零件短路。跟着,他找出匹配的新零件,插上电烙铁,沾上松香,蘸上焊锡,做好更换的准备。这时,清丽从门外观察回来了。晓凯抹了一抹手,一声不出地分别跟尧芳和清丽紧握了一下手。那心中的万千言语,都凝聚在这紧紧地一握之中。

“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对你俩的感激。患难见真情,今生今世,我永远难忘!谢谢你们!”

清丽首先应声说道:“这个时候,说两句话不容易。你就别说这些多谢之类的客套话了。我们找你来聊一聊,看看今后如何才帮得到你。我观察过了,外面没有动静,小刘那里,尽可放心。深更半夜,不会有人来的。”

“那可说不定,谭武维鬼头鬼脑,此刻他肯定不会安睡,说不定跟踪前来,叫我们措手不及。我们还是摆开检修的阵势,一边检修,一边交谈吧。”晓凯说完,便开始焊接电阻。

话音刚落,他们听到了谭武维与小刘对话的声音。三个人警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尧芳和清丽转坐到机台前面。晓凯全神灌注地焊接电阻,又继续检修收报机线路,忙着干自己的事情。

谭武维在小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闻见报房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看见他们三个人各人做各人的事情,没有人理睬他,显得很尴尬。他走进晓凯的跟前,察看了检修情况,跟着说道:“没有想到,洪晓凯在临别之前还要回电台作一些贡献。你们都辛苦了!”

仍然没有人理睬他。谭武维走近了两步,带着教训的口吻对晓凯说:“徐政委派我来看一看。洪晓凯,你可要认真检修,完成好任务,否则今晚不准睡觉。我已经吩咐小刘看好你,你可不能在这里乱说乱动,放聪明一些,可别罪上加罪啊!”

晓凯仍然埋头做自己的事情,连瞧也不瞧他一眼。这下子,谭武维集聚多时的火气突然被激发出来,他歇斯底里地把晓凯的脸扭了一下,搬住晓凯的下巴,厉声说道:“你这块茅坑里的石头,事到如今,还是这般又臭又硬。我现在代表航站首长,向你这个右派分子训话,你好生听住!”

晓凯把身子一拧,摆脱谭武维的手,回击了谭武维一句:“你没有看见我正在工作吗?谭大秘书!”

晓凯的反抗,令谭武维火上浇油,他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唐清丽眼看一场冲突即将发生,便站起身来,拉住谭武维的手,正面朝着谭武维,和颜悦色地说道:“谭秘书,今晚的事情,你交给我们把晓凯看好就行了,犯不着惊动你的大驾,半夜三更跑来。你看,晓凯不是在紧张地检修机器吗?时间很紧,我还等他修好机器拿来抄收重要的气象报告。现在就只有一台收报机可以使用,那还得留给尧芳跟几大航空港联络。我呢,四点钟要抄气象报告。假如机器修不好,错过了抄报时间,好像你上次那样,漏掉了重要的气象情报,赶明天摔了飞机,我可要赖你啊!”

谭武维看见她笑眯眯的,听到话中绵里藏针,一时不知如何对应。他对唐清丽怀有一种特殊的心态。几年前,他曾向清丽流露过爱慕之意,但是遭到清丽白眼相对,今日,却见到了清丽脸上难以一见的好脸色,谭武维也只好装出笑容来,回答道:“其实,我也只是例行公事,不过性子急了一些。”

清丽趁机把谭武维拉进隔壁的值班室里,请他坐下,然后说道:“你要是不放心,这里有床,你就在这里休息、休息,等晓凯修好机子,我们叫醒你,让你回去睡觉,好吗?”

“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有你们看住他,哪能不放心。”谭武维一脸谄媚的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清丽。

“要是你放心,要是你还相信我,你就听我的劝说,马上回宿舍睡觉。这里就交给我跟小刘、尧芳好了。你说好吗?”清丽露齿朝谭武维淡淡一笑,等待回答。

谭武维见到清丽朝自己嫣然一笑,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刚才的火气顷刻全消了,跟着,他点了一点头,说道:“那好吧,我马上回去跟徐政委汇报,就说一切正常,请他不用担心。”

“这就好了,首长还等着你的回音。你不休息,政委还得睡觉嘛!时间拖长了,你不怕政委发脾气吗?”

送走了谭武维,安顿好小刘在侯客室休息,清丽才转回身来。她两手一摊,笑呵呵地,对晓凯和尧芳说:“这下子,总算把这条讨嫌的狗打发走了。我们可以放心扯一扯了。晓凯,你看,有什么事情可以交代我们帮你办的?”

“让我把机子修好再说吧,一言难尽啊!”晓凯继续修理收报机。

尧芳静静地端详着晓凯全神贯注工作时的神情。她回忆起跟晓凯相处十多年的岁月,脑海里,闪现出往时记忆中那一张张晓凯变幻的面孔:儿童时代的胖胖圆圆的娃娃脸,少年时代聪慧伶俐的红润的面孔,青年时代俊秀的脸,一幅幅的活灵活现的面孔,轮番展现出来。她望着眼前的晓凯,却是一张忧患的、挂上了皱纹的、瘦削的、苦楚的脸,命运的磨难倏地在他脸上留下了烙印。

晓凯把两台收报机都检修好,摆正位置。看到清丽把谭武维打发走了,想起清丽刚才的话,他揉了一下略有疲倦的眼皮,打起精神来,转向尧芳和清丽,面对面地坐着。

尧芳叹了一口气,说道:“晓凯,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落到这个地步,我在这里处境也不妙,如果再这样继续呆下去,我肯定会得忧郁症的。我觉得,这里的小人似乎多了一些,闲言碎语满天飞。你走了,假若我的处境又无法改变的话,我或许会要求调动到别的地方去,换一换环境。将来天各一方,说不准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呢?趁今天这个难得一遇的机会,你有什么事、尽管交代;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我们会继续帮助你,会尽我们的力量,做到我们能做到的一切。”

晓凯感激地望着尧芳和清丽,说道:“趁这个机会,我有几件事情想拜托你们俩:第一,刚才我交给你们的这些申诉报告,希望帮我转到能帮助我解决问题的人的手里。那张我在鸣放时的发言稿复印件,是一份重要的旁证材料。当时,我是一字一句照着这份讲稿照读的,一字未多,一句没加,很多在场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见证。谭武维他们那帮人,歪曲我的原意,是显而易见的。这份旁证材料,务必帮我保存好,将来一定有用。

“第二,我下到农场以后,章云肯定会千方百计来这里找我,不管是长期或短期来河西走廊,总之,她一定会来。到时候,找到你们俩,请你们多多帮助她、指点她。我把我的老领导李福海的联络地址和电话都给了她。李福海关系广,是最关心我、最能帮助我的人。我也留下他的地址给你们,你们必要时也可以代替我找一找他,他肯定会尽力帮助我的。

“第三,我留存的一些书籍和手风琴,现在还放在小邓那间宿舍里,清丽跟小邓熟,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收检保存好。你们两位,如果有谁还留在这里,帮我照管一下。将来,章云来找我的时候,请你们交给她;如果章云无法来,请你们设法帮我运回武汉,交给我母亲。

“最后一桩心事,那就是我的母亲。我的苦命的母亲,她一生受够了罪,经历过不少苦难。现在,她的独子,我,又落到这样的下场。我希望她多多保重,养好身体,一定要等我重新回去。我相信,那一天迟早会到来。你们俩,不论谁,回到武汉,望你们把我的话一字字讲给她听,好好地劝说她,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忧愁,不要失望。请她多多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吧!原谅我不能在她的身边侍奉她老人家……”

说到这里,晓凯哽咽了,尧芳和清丽的眼眶都湿润了,晓凯当着这两位挚友,滚下了热泪,尧芳也差一点哭出声来。

清丽在一旁劝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商量办法,帮助晓凯解脱。眼泪此刻是无济于事的。我们还是好好商量一下吧!”

“你托付的这些事情,我们都会尽力去办好。葛超然站长马上就归来了。我肯定会求他主持公道,要求他设法复查这个案件的。我想,他重新归来,当然会负责任地处理你的申诉问题。他在,你的问题的解决,总有希望。我就不相信好人永远受冤屈!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尧芳说到这里,声音很激动。

清丽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道:“也不知道是你的运气不好,还是怎么的,你提到葛超然,我记起一个忘记告诉你们的小道消息。小邓昨天下午对我说,有人传说,葛超然这次从苏联回来,工作可能有调动。据说,我们联合航空总公司的第一把手,要调到上海民航局当局长。他是葛超然的老领导,这次要带葛超然一道走。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我真有点儿担心。”

尧芳一听,差一点跳了起来,说道:“真有这回事情吗?葛站长写给我的信,口口声声说是回航站呢!如果他调走,那么,我们对他出面帮忙的指望不是落空了吗?”

清丽接着说道:“小邓的消息来源,往往很可靠,也许不是空穴来风。帮晓凯,这件事情要多管齐下,能想得到办法的地方,我们都不能放弃。我们将来会帮你找李福海,听你说过,他跟总公司的那位处长是老同学,那条线,或许有用处。还有,我正在设法把地委刘书记的那条线接上来。刘书记如果回来的话,我马上去找他代你提出申诉;要是他调去省里,我也会到省里去找他。”

“这些想法都很好,但是,你们也要保护自己。千万不要为了我连累了你们。你们要知道,帮我摘帽,搞得不好,会被人戴上为右派翻案的大帽子的。我很担心。”

“我可不担那个心。我们党的政策讲求实事求是,不能把好人打成坏人。我们这样做,出自友情,更出自良心。”

他听了清丽的话,很激动。她的话,令他此刻联想到刚懂事的孩提时代里父母的嘱咐来。从他懂事那一刻,他就记住:做人一定要做一位好人,处事一定要凭天良;人生在世,凭的是人心换人心,靠的是真诚待人。正因为他牢记上辈的教导,平日真诚待人,所以在目前困境里,能以得到像尧芳和清丽这班朋友们倾力相助。在不幸的境遇里,他多少有些安慰。

“我洪晓凯虽然命运坎坷,但是你们的友谊和帮助,令我体验到人世间最珍贵的真情。我一再把自己比作亚瑟。我愿意像牛虻一样,在逆境中把自己磨练得更坚强。我相信,我的坎坷仅仅是暂时的。我会咬紧牙关,度过一切人间的苦难。对于未来,我仍然满怀希望。我绝不会消沉下去,不会悲观失望。因为我相信未来的生活总会朝着真、善、美的方向发展。此时此刻,我真诚地祝愿你们俩生活得称心如意,愿幸福的星辰永远照耀着你们!”晓凯充满深情地对两位朋友说道。

“我们也祝愿你:好人一生平安!”清丽说道。“尽管好人也会受命运的折磨,但是那不过是生命长途中的一段回流。好人受冤屈,天理不容。我相信这一点!”

“我也相信这一点。人们总是说,好人一生平安,可是现实生活中,却时常是好人生涯多磨难。磨难,总会过去;希望,总在前头!”晓凯频添了无限感慨。

尧芳望了一望墙壁上的挂钟,表针指向三点四十八分。那嘀嗒嘀嗒的钟声运行速度似乎比往日快得多。她意识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她柔声细气地对晓凯嘱咐道:“晓凯,我们希望你满怀这个信念,坚强的生活下去,无论你遇到什么艰难困苦,你记住,你有许多亲人和朋友在真诚地期待你,关心你,帮助你。我们将尽一切努力,帮助你及早解脱出来。我们相信,我们的努力,一定会有结果。不过,这需要时间,需要看机会。暂时的磨难肯定会跟随你一段时间,你将会遭遇到种种意想不到的事情。你的坚强的意志和信念,必将带给你战胜逆境的勇气我力量。晓凯,你多多保重!希望我们能有重新相聚的一天。”

“尧芳的话,道出了我想说的话。晓凯,勇敢地去迎接逆境的挑战吧!你可要善自珍重。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直到你得以解脱为止,请相信!”清丽一边嘱咐,一边紧紧抓住晓凯的手。

望着墙上的钟,晓凯站起身来,向尧芳和清丽告别。他说:“你们要忙着上机了。我得走了。听小刘悄悄告诉我,徐丁荫这几天就准备派人送我到附近的城边农场去劳动教养。今后,我们很难再见一面了,望你们多多保重!我会记住你们的嘱咐,我会从你们以及一切亲人和朋友的关爱中,吸取战胜逆境的力量。再见了,尧芳,清丽,再次祝愿你们生活得幸福!”他再一次紧紧地握住尧芳和清丽的手,还留恋不舍地紧紧拥抱她们俩。跟着,他走出了报房门,与小刘一道,骑上自行车,离开了电台。

尧芳和清丽在站立在窗口,打开玻璃窗,借着微弱的灯光,望着晓凯离去的背影,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凄冷黢黑的戈壁夜幕里。

刺骨的寒风,在戈壁上狂奔呼啸,一阵阵的沙石粒,噼里啪啦地吹打在玻璃窗上。清丽朝尧芳瞥了一眼,她看见了尧芳眼中的泪光,一会儿,尧芳捂住额头,显出晕眩的神态。清丽赶紧把玻璃窗重新关上,扶着步态似乎有点摇晃的尧芳,走回机台前。她招呼尧芳坐了下来。联想起尧芳对晓凯多年的苦恋,想起她自己一度藏在心底的暗恋,清丽深知女友此刻沉甸甸的心情,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清丽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在尧芳的背脊上抚摸着。

59

一片灰蒙蒙的天,一层层的灰暗的云朵,似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天刚刚亮,祁连山还躺在雾霭的幕帐里,暗黄的戈壁滩,延伸到迷茫的天际。

白杨河航站的保卫干事老郑,一大早便来到晓凯的宿舍,催促他起床,叫他马上打好行李包。他对晓凯说:“我们要在八点钟准时赶到城里去,然后送你去农场。”

小刘听到声响,也爬起床,坐了起来。看到保卫干事老郑仓促前来,他眼中带着说不出来的复杂表情,望着晓凯。晓凯发现小刘的眼神中,满怀同情、叹息、惋惜,和遗憾。他朝小刘感激地瞅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晓凯急忙收拾自己的行李,顺手把一本相册塞进了背包,那里有许多章云的照片。晓凯的大批书籍,珍贵的手风琴,仍放在旧宿舍里,拜托尧芳和清丽代替他保管。床头放的《普希金文集》,还有一台海鸥牌照相机,他顺手放进挂包里,打算劳动之余翻翻书看看,或者见到农场的好风景,拍摄几张照片。他拎好背包,背上挂包,臂弯里挽着部队转业留下的羊羔皮大衣,向小刘说了一声再见,便跟随老郑走了。小刘披上衣衫,站立在门口,目送晓凯的背影。

吉普车从这边警卫连的营房出发,经过机场员工宿舍。老郑叫车子停下来,他对司机说,要进房子里取文件包。晓凯望着这熟悉的环境,心中迅急地闪现出在白杨河航站生活的成千个日日夜夜,想起从此将走向不可知的艰难岁月,嘴里禁不住长嘘了一口气。

停住的车子,正好对着尧芳和清丽的那间宿舍。他看见窗户里露出了灯光,有一个人影在窗子上闪现了一会儿。这时候,老郑拎着文件包上车来了。车子开动了。那扇正对的窗户突然打开,尧芳的面庞在晓凯眼前一闪。晓凯扭头张望,车子开动,他再也看不到尧芳那张熟悉的面孔了。机场的房舍渐渐地抛在车后。

车子在八点钟前来到城里的一处大机关。晓凯看了一眼牌子,上面写着劳改分局几个大字。晓凯心中被重锤一击,心里感到发紧,头也觉得有点儿昏眩。原先,徐丁荫与他谈话时,说得很好听。他说:“本来右派分子是敌我矛盾,但是我们仍然当成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仍然采取‘团结-批评-团结’的公式解决矛盾,想挽救你们重新做人……”在晓凯原来的想象中,到农场去,无非跟干部下放劳动一般。为什么现在把他拉到劳改分局来报到?晓凯此刻觉得无法掌握自己命运,任凭摆布,即使被人推进深渊,他也无法摆脱这磨难。眼前,他唯有逆来顺受一条路可走了。他静等郑干事办完手续出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老郑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了。他手拿一张印好的地图,递给司机,要他开车,按照地图的线路,把晓凯拉到城边农场里去。

老郑坐稳了,扭头对晓凯说道:“我们去的目的地是东北边的城边农场,那里快挨近内蒙古了。大约要开个把、两个钟头的车子。这间农场,原先是劳改场,现在改为劳动教养农场,仍然归劳改分局管理。不过,刚才听他们介绍说,场里只派少数管理干部,实行农场成员自我管理,生产大队管理人员,都从参加劳动教养的人员里选拔。场里也不设武装警察守卫。你去了,就会逐渐适应的。听说,大队人马已经到了快一个月了,你也许是最迟来报到的人员了。”

听见老郑的解释,晓凯觉得现今的处境,似乎正处在一条深不可测的壕堑的上空,上下左右都不搭界,一不小心,或者遭遇任何不测,他也许会跌落到不可预知的黑洞之中了。想到这里,心里多少有些恐惧。

汽车出了城,向东北方向,沿着戈壁滩上的简易公路一直驶去。四周是一眼望不尽的黄沙和戈壁,偶尔闪现一两处小小的村庄,看得到三、两棵沙枣树或白杨树。再往前走,看不见村庄和树木,连一颗枯黄的野草也找不到。晓凯判断,这车子朝居延海的方向行进,再往前走,便接近内蒙古额济纳旗地带了。这里,曾经是古代发配到边塞的流放人员所经之地,吉普车沿荒原上留下了车子辙印往前开去,车后扬起阵阵黄尘,一会儿工夫,他们满脸都被灰尘掩盖,连颈项里也钻进了黄土。此刻,马达的轰响,应合北风的呼啸,根本听不到鸟鸣,连羊群的咩咩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也听不到。放眼望去,除了荒凉,还是荒凉。黄褐色戈壁滩,白茫茫的沙丘,断断续续古长城的断壁颓垣,被大风刮起的骆驼刺的枯枝,漫天的黄尘,构成了他将要生活的天地氛围。这里,生命的信息,似乎是那般微弱。

吉普车在荒原上行驶了个把钟头,忽然,前面出现一座高大的庄堡。高堡像一座巍峨的古城,全部是夯土墙,方方正正的,城楼四角有岗亭,黄色的土墙上,还可以看到昔日的枪口。这座城堡,当地人称之为平远堡,据说建于清朝时期,是当地一名大官人、大财主的庄堡。他是一名旗人,拥有毗邻的内蒙地带的大片草原、成群的牛羊,还拥有无数的农奴。

老郑叫司机把车子停在门口,带着晓凯走进庄堡。晓凯背上背包,拎上提包,挽着皮大衣,跟在老郑的后面。两扇大铁门漆着黑色油漆,上面钉满杯口大的铁钉。两个醒目的虎头大铜环,露出狰狞的表情,两边相迎。走进平远堡,只见这里坐北向南,平面布局好像一个目字形,围墙内,四周都是房屋,看来有近百间。前庭后面,两排房屋平行,中间一条甬道连接。内有前院、中院、后院。前院是科室的办公室,中排是领导办公室,后排是管理人员宿舍所在地。

老郑叫晓凯在前院里等一等。他放下背包,坐在背包上,粗略地打量了一下这里的建筑。前院的过堂门庭,连接左右的房间。那里,还有一座屏风墙,墙上模糊的山水画依稀可见。上面似乎有天窗,较亮的光线从上方射在墙上。天窗下边,还隐约看见有一座水池,水池里砌有假山。房屋的梁檐雕饰十分讲究,刀法粗犷又十分精巧,大多保留原木色。屋檐下方,显现形形色色的砖雕人物画面。晓凯想,没想到在这没有人迹的地方,居然还有这样一栋宏伟的地主庄园!

晓凯抹了抹面上的尘土,喉咙里留存黄土味道。他的嗓子十分干渴,四处想找水喝。只见庭院里有一口高高的井台,那井台的周围用铁链围住了,只留下一条通道上井台。晓凯便朝井台走去,打算打一桶井水上来,喝两口水,抹抹脸和头颈。

当他刚刚踏上井台阶,突然有一个声音喝住了他:“小心,慢!那里的井很深,掉下去就没有命了!站住,你想干啥?”

晓凯扭头一看,是一位管理干部模样的人跟在他的后边,想阻止他往前走。

晓凯望了一望来人,看他似乎在哪里见过面,表情虽然严肃,不过望上去很和气。他便回答说:“我满脸灰尘,口又渴,想打一桶水。”

那人没有吱声,跟了上来,用眼色示意晓凯上去,也跟随晓凯走上了井台。那人见晓凯放下水桶,那轱辘叽里呱啦转了快一分钟,才听到扑通一声响,接触到深井下的水面。然后,晓凯摇着轱辘,把水打了上来。

那人在一旁看晓凯喝水、洗脸、洗头颈,发现晓凯的表情很自然,便放心地笑了一笑,说道:“我还以为你来到这里一时想不通,想跳下去呢!这口井,周围用铁链围起来,就是为了防止意外,怕人来这里寻短见。这里,平时是不准人随便上来的。今天,我看住你,是一个例外。”

晓凯从那话音里,听得出善意;从那似乎有点熟悉的表情里,也流露出关心和同情的神色。晓凯向他微笑,点头致谢。心想,这位管教人员为什么这般和气?想不到!

这时节,有人在院子里呼唤:“赵股长,你要的车子在庄堡外面等你,快上车!”

那人听到有人叫唤他,看见晓凯走下了井台,便微微点了一点头,径自走了。晓凯看着他的背影,竭力回忆,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位和气的干部,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这时,老郑叫他拿起所有行李,进办公室里,接受检查。

老郑对办公室的管理干部说道:“徐干事,他就是洪晓凯。”

徐干事上下打量了一眼晓凯,脸色十分严肃,眼神冷峻,有些灼灼逼人。只见他生得瘦削,黑黑红红的脸膛,尖削的下巴,高耸的颧骨,一张十分显眼的大嘴,满嘴黄牙,镶着两颗金牙。

“你把你带来的物件,一件件都跟我放在桌子上面来。我要检查。”徐干事开声了,那声音好像是从鼻孔里蹦出来的,含糊而又慵懒,却十分响亮。

晓凯一声不响,按照徐干事的吩咐,一件又一件地把身上的物件和行李摊开来,放在房子中间的大桌子上面。徐干事一件件仔细端详,最后,把晓凯的证件、现金、相机,还有那本《普希金文集》都留下了。

“你裤子口袋里,还有什么东西?”

晓凯掏出一把指甲钳,上面有一把小刀。徐干事示意他放在桌子上,跟着用棍子,也把它拨到刚才查收的东西一堆儿。

“再看看你的挂包里有什么东西?”

晓凯翻出刚刚启用的一本日记本来。徐干事说道:“这笔记本也得留下来,不准带进去。”

检查完随身物件,徐干事对老郑说道:“你的任务完成了,人就交给我们了,你可以回去了。洪晓凯,你好好在这里等一等,我已经通知生产队派人接你进去。这里离你们的生产队还有好一段路,得走出庄堡,再走十来分钟。”

老郑临走,还特地跟晓凯握了握手,点了一点头,说了一声:“你好生在这里吧,我走了。”

晓凯站起身来,跟老郑告别,跟着,颓然地坐在一旁,等待来人接他进劳动教养的生产队。他的心里惴惴不安,突然又展现出清晨脑子里出现的那个不可知的黑洞的影像来。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呼叫:“命运啊,你为何对我这般不公平?”

60

晓凯坐在检查室等待。徐干事自顾自地处理事务,他把刚才查收的东西放进了一个专用口袋,上面缠有一个布条,在那里写上洪晓凯的名字。

大约等了十来分钟的工夫,有人进来了。晓凯和来人都不由得一愣。“他不就是跟他一同转业的周医生吗,怎么会在这里又碰到一块儿了呢?”晓凯心想。

他正想朝老周打招呼,老周却很快地向晓凯递了一个眼色,闪电似地朝晓凯眨眨眼,随即装作不认识对方的陌生表情,瞟了他一眼。跟着,他细声细气、诚惶诚恐地对徐干事说:“徐干事,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又来了一个人,分配到你们班里。你是班长,把他带走吧!”徐干事坐了下来,正在点燃一根烟卷,头也不抬地,瓮声瓮气吩咐了一句。

“那好!”老周恭恭敬敬应了一声,随即朝晓凯说道:“我姓周,你就叫我老周好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洪晓凯?”

“是洪水那个洪字吗?”

“是的。”

“我帮你拎一点东西,背包你自己背上,其它的东西,我帮你拿。我们还要走好一段路呢!”说完便向瞅着他俩的徐干事鞠了一个躬。老周向晓凯做了一个眼色,先走出了门。

晓凯也向徐干事点了一下头,一刻也不愿停留地,赶紧离开这间空气憋闷的房间。晓凯悄悄地摸了一摸背包里的那本相册,他暗自庆幸,那里有许多章云的珍贵的相片,幸好没有没收。

他俩经过庭院里的那口井,晓凯瞅见老周的目光在那高高的井台上停了一会儿,这引起晓凯的好奇心来,不知道老周为什么与刚才见到的赵股长一样,特别留心这口井。老周跟着加快了步伐,晓凯背着背包,稍稍有些沉重,他鼓起劲来,紧跟在老周的身后,快快地离开了这个气氛森严的庭院。他俩穿过贯通前后的甬道,从庄堡的后门走了出来。老周好像松了一口气,停了脚步,微笑地等晓凯跟上来。

“小老弟,你怎么也发配到这里来了?我听说你在白杨河航空站不是工作得很顺心吗?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名字,几个月前,你当了先进工作者,还到北京开代表会呢!”

“一言难尽啊,老兄,肃反时,我无辜地被人整过。鸣放时,向领导提过几句善意的意见,谁知人家联系我的家庭出身,硬说我站在反动立场攻击肃反运动……”晓凯看见老周仍然是过去那副老大哥的亲切表情,便简要地把自己的情况讲了一下。

老周跟他并排朝前走,不时望着晓凯的眼睛,注意地听晓凯说话,跟着,安慰晓凯说:“来这里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各人情况大同小异。还是那句话,我们都得笑对人生,既然命运把我们撵到这里来,既来之,则安之。最紧要的,要接受过去祸从口出的教训,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得小心,万万不可行差踏错。如今惟有求老天爷保佑,快一点平安地度过这劳动改造的阶段,回去后再重新做人吧!”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刚才装作不认识我呢!你怕别人误会我俩有什么特殊感情,怕人将来万一会说你这位班长处事亲疏有别。我当时差一点叫出声来,如果不是我当即看见你递来的眼色的话。”

“进出平远堡这个院子,都得小心。管教干部叫到你来,你都得想一想,是不是有横祸等着你。有个农友来这里劳动教养,上月,他老婆吵着跟他离婚,儿子要跟他划清界限。那天,他手持老婆、儿子的信,心情沮丧,徐干事看见他有神没气,便训斥他一顿。那人当时不服气,顶撞了两句,徐干事随手刮了他两个耳光,他随即恶狠狠地瞪了徐干事两眼。隔日,他就被人带到场部接受训话。那人进了平远堡,趁人不备,快步跑上井台,正当他准备朝深井跳时,被守卫一把抓住了,没跳成。上月底,场里派人在井台加上了铁链。跟着向全场宣布,所有劳动教养人员,不得擅自接近那口井。”老周细细说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那么怕徐干事!今天我也跑上了那口井台,被一个人喝住,他想拦住我。不过,那人倒挺和气,看我口渴,一路满面风尘,想打水来喝,洗洗脸,便陪我上了井台,看我不像跳井的样子,他才放心走开。人家叫他赵股长。”

“赵股长,他在管理科里管理车辆,人缘挺不错。听说,他原先是地委书记的司机,书记准备提拔他,把他放到这里来锻炼。靠他跟地委的头头熟,这里的管教人员都多少给他三分面子。”

“啊,怪不得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原来他跟刘书记开过车,他经常来我们机场里接首长的。”

“你认识他?那可是困境中遇到贵人了!”

晓凯摇了一摇头,说:“面熟人不熟,这位贵人不一定关照得我。我看,现在除了老天爷,再难找到人帮助我们了。”晓凯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犯不着那么悲观,全国象你我这样的人,人数不少。人家能过得去,我们也能捱过去。无非是言行谨慎,干活勤快一些,争取早日回去。我还等着跟那位护士结婚生儿子呢!”老周说完,淡淡一笑。

“你转业到地方好几年了,怎么还没有找到一个合意的对象?莫非太挑挑拣拣了吧!”

“我不像你,面目清秀,身材英俊,多才多艺,不愁没有姑娘中意你。我啊,生得黑不溜秋,三十多岁的‘王老五’,没有官职,又不算有钱,还有一个国民党旧军医的黑底子,人家是不是肯跟我过一辈子,大多会考虑、考虑,犹豫、犹豫。如果遇上了竞争对手,也不够人家‘拗手瓜’。”老周在两广当过兵,不觉吐出一句粤语方言来。

“听话听音,看来你这方面的经历似乎不很顺利吧?”晓凯问起老周来。

“别提了!要不是为了这事情,我也不会得罪那个顶头上司,也许我还在医务所安安稳稳过我的开心的好日子呢!”

“这么说,你陷入了两个争一个的‘三角关系’中了?”

“我跟那个顶头上司都是三十来岁的‘王老五’,谁知他也看上了我追的这位护士。本来,我跟姑娘已经谈好,准备结婚。这小子,挖我的墙角。我只好跟他拼命。鸣放的时候,我骂他‘挂羊头,卖狗肉’,说他‘歪嘴和尚念错经’,还有一些气话,都蹦了出来。本来,我只是针对这小子,谁知人家跟我上纲上线,硬说我攻击党的领导干部,套上了这顶右派帽子。我这个人,毛病就是口无遮挡,气头上,想骂就骂,终于吃了大亏!”

“不过,你来到这里,那姑娘还会对你一片真心吗?”

“姑娘很老实,很重感情,喜欢我有一门技术,有医疗经验。我下来时,她还鼓励我,要我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去。她还经常寄点东西接济我。不过……”

“不过什么?”

“我那个未来丈母娘,是一个势利眼,她主张女儿还是规规矩矩找那位处长,有地位。所以,我还是担心事情有变化。在这里呆长了,将来或许打光棍也说不定。到时候,不如回四川峨眉山当和尚算了!哈哈哈……”老周说到这里,竟然还是乐呵呵地,还笑出声来。

“老周,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仍旧如此开心,我真佩服你。”晓凯望了老伙伴一眼。

“有啥法子呢?天塌下来也只好当被子盖。你发愁也是这样过,开心也是过,也许日子过得容易一些。我们当医生的,讲究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并重。愁坏了,不仅多病,频添意外灾难,那犯不着。老古话说得好:‘气恼成病,欢乐长命’、‘有说有笑,阎王不要’嘛!”

“有你这位心理医生,也许我们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好吧,我跟着你干吧!”经老周这样一说,晓凯的心里似乎宽松了许多。

这时刻,晓凯才顾着打量周围的环境。出了平远堡,他俩顺着古长城旁的小路,向前走去。小路两边都是盐碱地,地上布满白色的盐碱块,一滩滩融雪汇集的小水坑,上面盖着一层铁锈颜色的薄膜,地上枯草稀疏。那路旁的排水沟大部都被风沙掩埋了。尽管春天快要来了,但是,周围看不到一丝绿色的踪影。“在这样的土地上种庄稼,能行吗?据说这样的农场都要自给自足,自己种粮食,自己养自己。如果收成不好,或者种不出粮食,这班劳动教养的人,凭什么生活呢?”晓凯心里开始琢磨这个难题来。

“晓凯,我们从这里拐弯,你瞅住前面,可以看见那颓塌的长城根基底上的那一排排草席工棚,就是我们住宿的地方了。”老周用手指着前方,对晓凯说道。

跟着,老周带着晓凯转了一个弯,远远地看见前方有十几间低矮的工棚。那里有人在周围走动的影子,还听得到有线广播播送的进行曲。“这就是我将要安身之处了。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呢?”晓凯望着远处那低矮简陋的工棚,暗自思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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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10 日
11 月 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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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月 20 日
8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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