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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51-55流淌的岁月51-55 51 一转眼,到了苏联十月革命节,白杨河航站照例要组织与苏联专家的联欢活动。晚上,中苏人员一块聚餐,跟着开舞会。 航站办公室、专家俱乐部、小舞厅,还有门前的花园里,早已装饰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入夜,像闪烁的绚丽珍珠,把航站装扮得珠光宝气。高音喇叭里,不断地播放苏联舞曲。聚餐采取自助餐的形式,任凭各人的爱好,挑选食品和饮料。航站的俄罗斯人,中国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有的在俱乐部餐厅里,有的跑到门前的花园里,边吃、边饮、边谈。 晓凯独自把自己反锁在宿舍里。远远传来从俱乐部播放的欢快音乐,还有同事们的喧嚣声。前些天,他听说航空联合总公司派了一位领导下来,他心里琢磨:“不知道跟我写信上诉的事情是否有关。”昨天,他被获准跟随大家进城理发,顺便采购日常用品。这也传递出某种捉摸不定的新信息。 他知道,航站里欢庆十月革命节,气氛十分热闹,但是,他肯定没有份儿参加。晚饭时,他孤零零地走到职工饭堂去打饭。其他人都到专家俱乐部参加会餐,到食堂买饭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随便买了两个菜,要了三个白面馒头,拿回宿舍。跟着,他特地悄悄打开昨天在城里买回的一小瓶果酒,倒进口盅里。 同事们欢唱歌曲的声音,从俱乐部传来,他独自关在房里,开始自斟自饮。恰好,这几天,他收到了章云和母亲连续发来的几封信。他一一打开,读着亲人亲切温暖的话语,感受到亲人对自己的关爱和惦念,联想到此刻满腹委屈却又无法向亲人倾诉,再听听那些跳跃的旋律在耳畔回响,顷刻间,他那满腔的惆怅,装满在胸膛里,简直无法再承受了。晓凯不会喝酒,他打开酒瓶,一口气便把那口盅里的酒喝光了,随即,又把半瓶酒装到肚子里去了。 他的身上顿时觉得热乎起来,额上微微地露出汗珠,他的眼眶湿润了。他开始埋怨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这些冤屈的事情,都跟他挂上了钩?为什么往日周围某些人对他的不信任,会升级到怀疑他是“敌人”的地步?难道自己的满腔热血无人知晓?难道他选择这条报效祖国的道路走错了?为什么他一片赤诚的奉献,此刻竟落到如此结局?究竟应该如何对待这一次次的考验?还有,他写给周总理的信、尧芳转给葛超然的信,会不会石沉大海?难道这满肚子的冤屈,真没有清卸的一天吗? 一连串的问题,塞满了晓凯的脑子,而那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也同时涌来,往他头脑里挤,他觉得自己的头脑胀痛起来。那强忍的眼泪,似乎跟随这酸甜的果酒一道流进了肚子里。 俱乐部里,舞会开始了。站上没有乐队,只能以播放唱片伴奏。苏联副站长拉索夫斯基,觉得唱片伴舞不过瘾,便请吉他手郭尼亚上台弹奏。吉他弹得不错,丹妮娅便上台伴唱,就这样伴了两场舞,拉索夫斯基仍然觉得气氛清淡,一再不满意地摇头。舞会只好又换成唱片音乐伴奏。 就在舞会举行之时,徐丁荫利用联欢会聚餐的间隙,陪同他的老首长、联合航空总公司的秦副政委,找邓集成谈话。 原来,晓凯写给周总理的信,还有尧芳写给葛超然的申诉信件,都转到了航空联合总公司龙总经理兼政委手里。龙总经理是第一把手,恰好是葛超然的老上司,他仔细地看了几份与申诉有关的材料,跟着,他在两封信上批了几个字:“白杨河航站的肃反似乎有偏差,恐误伤好人,请秦副政委迅速调查处理。” 秦副政委不敢怠慢,仔细阅读了上级转来的来信,琢磨了第一把手批语的含意,隔日便乘坐飞机,赶在十月革命节前来到白杨河。这些天来,秦副政委马不停蹄,抓紧调查了解。 他听取了当年的警卫员徐丁荫对这一事件的处理情况的汇报,还仔细看过部分旁证材料。发现事件的疑点很多,觉得徐丁荫这个‘大老粗’着实工作粗糙,险酿大祸,心里想狠狠批评他一顿。后来,他转念一想,人是他推荐来这个航站的,如果不扶徐丁荫一把,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于是,他冷静下来。 他对徐丁荫说道:“丁荫啊,人的问题,一定要慎重,不可单纯采取大嗡大哄、粗枝大叶的办法来处理。要多动脑筋,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拿这封所谓‘特务信’的案件来说,单凭检到的碎纸片上的只言片语,便大胆假设,大胆怀疑,兴师动众,乱斗一气,很容易出乱子,弄不好还会出人命!我来之前,调阅了洪晓凯的档案。他出身虽然不好,但是年轻纯洁,很小参加革命,参军后一直积极要求上进,他的主流还是跟随革命潮流走的,没有丝毫坚持反动立场的表现。刚才,我看了他的日记本,数了一数,几百页日记,完完整整,一张也没有少,怎能凭空说他撕毁‘反动日记’。再说,从日记的内容来看,都是他的生活、思想和学习真实记录,自述、自励成分多。他爱好文学,偶尔写一些描绘身边人物的素描,哪怕是写女人如何美,也值不得大惊小怪!我当年学美术,曾经盯着女模特儿的赤身裸体写生。那是艺术,不是色情!” 徐丁荫听了,连连点头,觉得首长就是站得高,看得深,分析问题,头头是道。他突然有点后悔,捅出漏子,怕挨老首长批评。他想,当初他急于想借运动抓出“坏人”,一鸣惊人地搞出一些成绩来,好报功。谭武维的进言,也许正看中了自己急功近利的心态,投己所好;也许他偏信了谭武维的话,缺乏冷静分析。这些想法,此刻他意识到,但不敢表露出来。他跟随老上司的左右,心里诚惶诚恐,担心首长不留情面,‘批’他一顿。 秦副政委见徐丁荫一声不响,知道点中了徐丁荫的痛处。跟着,他一语中的,问道:“那个搞专案的管理员,听说原先是电台台长。葛超然把他撤换了,他心里不服气,是吗?” 徐丁荫顿觉老领导眼光犀利,连他的“军师”的底子也摸得一清二楚,心里禁不住怦怦地跳个不停。老上级并没有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徐丁荫的手心却出了冷汗。秦副政委随即叫徐丁荫,马上通知邓集成到他住的招待所房间来问话。 邓集成一听说上级领导找他,心里很紧张。他来到招待所,跟随徐丁荫,走进了房间,一眼望见秦副政委和颜悦色的表情,心情顿时松弛了许多。 “小邓啊,你爱好文学,是吗?” “爱文学,爱读书,这很好!读过一些作家的作品,有香花,有毒草,也不足为奇。这反而可以增加自己的免疫能力。你十五岁来当兵,很要求进步嘛!我今天找你谈话,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我这次来发现,有人拣到的的纸片,是你的笔迹,所以特地找你来谈谈。” 小邓一听慌了神,顿时不安起来。 “提到这事,你千万不要紧张,但是一定要讲真话,实事求是把真相讲明白。因为,你讲的话,不仅关系到你,而且关系到你的同志的前途。你懂吗?”说着,首长脸色变得很严肃。 邓集成听首长讲得在情在理,不停地点头。首长的话一讲完,他便主动地对秦副政委说出一切:“首长的话,讲到我的心坎上了。说实话,我这些天,心里一直有一个沉重的包袱,放不下来。灯不拨不亮,话不讲不明。但是,我讲出来,又怕人家误解,怕引火烧身。今天遇到首长,我一定要把情况如实讲清楚……” 跟着,邓集成好像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把自己在北京读业余中学、学习小说《在其香居茶馆里》课文的经过都讲出来。最后,他补充说:“这张读书笔记,我在清理旧物时当作废纸丢了,后来不知怎的,飞到宿舍外边去。我的笔记原文,我还记得。上边写的字句是:‘《在其香居茶馆里》,沙汀写于一九四零年。当时,正值皖南事件的前夕,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在农村强拉壮丁,而地方的土豪劣绅也乘机大发国难财、壮丁财。这是一篇具有浓重地方色彩和讽刺喜剧风格的作品。’后来,人们从拾到的碎片上,只看到‘一九四X年’、‘积极反共’等字样,就凭空怀疑成特务信。我最先被批斗,吓懵了。当时不敢讲明情况,怕人家把斗争矛头指向我。我对不起老朋友洪晓凯他们,让他受怀疑、受委屈了!我该死!”说完,邓集成呜呜地哭了起来。 秦副政委此刻扭头望了徐丁荫一眼。徐丁荫眼光闪开,低下了头。秦副政委安慰了邓集成几句,让小邓去参加联欢,随即又批评了徐丁荫两句,要他接受教训。 跟着,秦副政委在徐丁荫的陪同下,走进俱乐部,向苏联专家祝贺节日。秦副政委一眼就看出,舞厅里的气氛不热烈。他又瞄了徐丁荫一眼,好像是说:“你这个政委究竟是怎么当的?连一个晚会也组织不好,让国际友人提不起精神来!”徐丁荫看懂老领导的眼神的含义,可是,他惭愧地低下了头。的确,自己能力有限,搞成这么冷清的场面,他也无可奈何。 舞会刚刚播送完唱片,跟着,主持人又请郭尼亚上台弹奏吉他,丹妮娅在一旁伴唱。那些俄国专家们饮啤酒,喝咖啡,相互闲谈,中国的同事们在一旁看热闹。舞场里,仅有两三对舞伴在那里滑动缓慢的舞步。 这时,郭尼亚的弹奏告一段落,他和丹妮娅来到拉索夫斯基旁边坐下。徐丁荫把刚刚进来的秦副政委,引领到俄罗斯副站长拉索夫斯基跟前。大家坐了下来,寒暄了几句。 秦副政委也很喜欢跳舞,一看舞场里的气氛,便看出音乐伴奏没有气氛。他扭头对徐丁荫说:“看来,这个联欢舞会不够热烈,苏联朋友不尽兴。你叫翻译员问一问专家们,看看他们有些什么要求。” 徐丁荫不敢怠慢,便请张翻译向拉索夫斯基传话。 “我很怀念我们新候机室落成那天晚上的舞会,那音乐,那手风琴伴奏,真是太棒了!” 拉索夫斯基心直口快地回答说。 “今天看不到我们航站的手风琴手出场,太遗憾了!”丹妮娅也在旁边帮腔。 这些话,张翻译员都一一翻译给秦副政委听。秦副政委听完便问徐丁荫:“你们航站有手风琴手?为什么你不安排他到场,弄得所有的俄罗斯专家都不开心?” 徐丁荫欲言又止,结结巴巴想答话,可又不知道如何回答好,最后,他支支吾吾地说:“因为他……来不了……” “来不了,为什么?上班,可以调班嘛!” “他就是那个受审查的洪晓凯啊!现在他……”徐丁荫支支吾吾地说。 “为什么不能来参加?现在问题不是搞清楚了吗?”秦副政委的眼神似乎有些许不耐烦,他想不到徐丁荫的脑袋瓜如此迟钝。他压住性子,放低喉咙,细声对徐丁荫说道。“洪晓凯撕毁反动日记的事情,没有证据。那封凭空怀疑出来的“特务信”,不过是一张读书笔记的废纸。这两个问题不是都应该当即否定吗?用广东人的一句老俗话来讲,难道画公仔还得把肠子也画出来吗?你的头脑真应该多开两个窍才是啊!快叫人去把洪晓凯找来。” 秦副政委要徐丁荫马上请洪晓凯来的话,张翻译随即翻译给拉索夫斯基听。丹妮娅也竖起耳朵听。她一听到这里,随即走到秦副政委那里,要拥抱政委,她伸出手,紧紧握住秦副政委的手说道:“你真是一位好领导!你让晓凯重见光明,我们感谢你!我现在就去叫他!”说完,没等徐丁荫反应过来,丹妮娅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晓凯躺在床上,无比感伤,这时,他突然听见嘭嘭嘭的敲门声。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上前开门。打开门一看,红光满面的丹妮娅站在门口。丹妮娅看见晓凯,便自行闯进房里,把房门一关,双手吊着晓凯的脖子,把晓凯的脸和嘴往自己跟前拉,然后狠狠地上下左右亲吻晓凯。晓凯一时间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丹妮娅联欢喝酒太多,来这里发酒疯呢! 紧跟着,丹妮娅把晓凯的手风琴找出来,自己背在身后,再用俄语对晓凯说:“你快跟我走,你现在重见光明了。快跟我到俱乐部去!” 晓凯不敢相信丹妮娅的话,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便追问丹妮娅:“是谁叫你来的?” “是联合航空总公司的大首长,秦副政委。请相信我,我没有喝醉,我没有说瞎话。” 看见丹妮娅那对蓝色瞳仁里,神情那般诚挚、那般温情脉脉,令晓凯不得不相信她的话。于是,他便顺从地跟随丹妮娅来到俱乐部。 站在门口迎接他的不是别人,却是俄罗斯副站长拉索夫斯基。他腆着大啤酒肚,身材高大肥胖的他,把俱乐部的门都挡住了。看见晓凯来,他轻轻拍打着晓凯的肩膀,跟着闪开身子,让晓凯和丹妮娅先走进舞厅。 丹妮娅把晓凯带到秦副政委和徐丁荫的面前。徐丁荫稍稍有些尴尬,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把晓凯介绍给他的老上司。 “政委,他便是洪晓凯,我们电台的台长,航站里的手风琴手。” 秦副政委笑眯眯地,似曾相识地打量了晓凯两眼,还特地伸出手来,跟晓凯握手。跟着,政委说:“现在,整个俱乐部就在等待你的琴声了。你就把你最拿手的曲子弹起来,为大家伴舞吧!我们等你的琴声起舞呢!” 听了政委的话,晓凯朝丹妮娅笑了。丹妮娅牵着晓凯的手,走上小舞台。她把晓凯引到麦克风前的座椅上,将麦克风对准手风琴,然后示意晓凯开始演奏。 今日出现的戏剧性变化,晓凯感到意外,又十分兴奋。他就像一只无辜关进笼子里的小鸟,如今得以重新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他用尽全身之力,站在台上演奏了一首新疆民歌《你是玛依尔的蓝天》。那曲调悠扬欢畅,似云雀在草原上颉颃起舞,似天鹅在高原湖泊里漫游歌唱,他把自己重获新生的心情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舞场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了。拉索夫斯基马上挽着丹妮娅的手,走进舞池,翩翩起舞。秦副政委也跟俄罗斯医生达雅一起轻快地跳起舞来。 只有不会跳舞的徐丁荫有些失落,似乎有些六神无主,在俱乐部东张西望。无意之间,他看见那猎犬一般的谭武维的影子,出现在俱乐部的门前。只见他那贼溜溜的眼睛在四处搜索,当他的目光跟徐丁荫的眼睛相遇时,他们对视片刻,又迅速各自闪开。徐丁荫趁人们欢舞时,独自悄悄地溜到俱乐部的后花园,点燃了一根烟卷,坐在葡萄架下,望着秋天的夜空,脑子里似乎空荡荡的。跟着,他像一匹鲁莽的驽马那样,似乎被人抽打过,无声地垂下了脑袋。 晓凯的琴声,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航站宿舍区。一些原先没有兴趣来参加联欢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也三五成群地涌进了舞场。舞池显得窄小,人们便把舞池周围的台凳搬开,腾出地方跳舞。 正在宿舍里闲谈的朱尧芳和唐清丽,也听到了晓凯的琴声。他们对晓凯的演奏感觉最敏锐。那娴熟的演奏技巧和感人的魅力,还有他那些熟悉的曲调,也是她俩共同喜欢的。这琴声,对于她俩来说,就像那清晨百灵鸟婉转的啼鸣,令她们欣喜振奋。那压抑多时的心头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跟着,她俩也结伴进了俱乐部,手挽手地随着琴声翩跹起舞。唐清丽模仿维吾尔姑娘的舞姿,耸肩移颈,转腕颤膝,挺胸立腰,旋转扬手,学得惟妙惟肖,尧芳跟在旁边模仿配合,把全场舞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晓凯的琴声,给联欢会增添了热烈气氛;联欢会,为晓凯命运的转变,增添了欢乐。晓凯一口气弹奏了二十多支曲子,最后演奏的那部分音乐,都是快速的俄罗斯舞曲。这使得所有的俄罗斯友人个个兴高采烈。当午夜来临,舞会结束时,全场热烈鼓掌,经久不息。俄罗斯友人甚至一边饮酒干杯,一边口中不停地喊着“乌拉,乌拉!” 拉索夫斯基副站长,先向身边的徐丁荫点了一点头,然后,他紧紧地握住秦副政委的手说:“我们有今晚的欢乐,得感谢你的到来。你把我们最喜爱的手风琴手请来了,为我们的节日增光不少!” “你们的快乐就是我们的快乐!祝贺你们节日愉快!”秦副政委今晚也非常开心,回以热烈的握手。 跟着,他对徐丁荫说道:“做政治工作,就要善于调动人的情绪,调动人的积极性,要善于做人的工作。做人的工作,这是一门艺术,非得下苦功去学,才能精通这门学问。丁荫啊,你还得努力学习才是啊!否则,你浪费了我对你的一片苦心!” “是的,首长,你今天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受益不浅,永远难忘!”徐丁荫谄媚地答道,不过,在内心,他有点想不通。他想:“今天的联欢会,倒像是为洪晓凯重获‘解放’的庆贺晚会。老领导一句话,把晓凯的问题一阵风刮去,这不是太便宜了这个出身反动的狗崽子?” 联欢会完毕,丹妮娅、尧芳、唐清丽,加上邓集成几个人,加上不少跟晓凯要好的同事,一道来到晓凯的宿舍里,大伙都来祝贺受委屈的洪晓凯终于重见青天。 丹妮娅一直缠住晓凯弹琴,她手拿着中俄文对照的《俄罗斯歌曲选》,一首又一首地请晓凯弹奏,然后大伙应和着,高声歌唱,一直玩到凌晨三点,才各自散去。 丹妮娅没有忘记,在跟晓凯道别时,当着许多朋友的面,又一次深深地亲吻了她心中情有独钟的英俊的中国小伙子。尧芳和清丽也跟晓凯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表示祝贺。 晓凯的泪水扑簌地流了出来,他哽咽地说:“谢谢你们,我真的打心底感谢一切关心我、帮助我的朋友们!” 52生活中有逆流,也有顺流。 肃反中的风波平息之后,晓凯一心扑在工作和学习上。出色的成绩,赢得了群众的信任,他当选为白杨河航站团总支书记,代替了谭武维原来的职务。他创造性地改进电台工作,各项通讯业务指标都进入同行业最先进行列,晓凯被评为航空系统五六年度的先进工作者代表。五七年四月,他到北京参加会议。 趁开会结束的空隙,他利用休假,到武汉看望母亲后,跟着到广州跟章云相聚。 章云经过了四年的学习,从部队通讯工程学院毕业,分配到广州的一间部队无线电研究所工作。今年,这间无线电研究所转为附属国防工业办公室的研究机构。当时,正巧部队推行兵役制,许多部队女干部转业到地方。章云也跟随研究所转变为地方建制,脱下了军装。 章云的研究所,地处五山高等学校和科研机构集中地区。章云住集体宿舍。晓凯在白云机场招待所里要了一个单间住房,这让分手多年的他俩,暂时有了一个临时栖息的小巢。短短五天的相聚,两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在广州还剩下最后两天的日子。这天,正是星期六,他俩结伴去从化温泉,准备在这里住一晚,隔日在风景区游玩半天。黄昏时分,他俩来到温泉宾馆,打算合租一间住房。 服务台的姑娘,望了一望他俩,跟着说道:“如果合住一间房屋,需要出示你们俩的结婚证。对不起,能把你们的结婚证拿出来看看吗?” 洪晓凯笑了一笑,指了一指自己身上的航空部门的制服,跟着说道:“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不懂得你们这里的规定,这次来,忘记带结婚证,你们能够通融一下吗?” 姑娘笑了一笑说:“我想通融,但是制度不允许。你们要住下来,只好租两个单间住一晚吧!花费的钱,比双人房多不了多少。” 晓凯望望章云,章云抿着嘴暗笑,微微点了一点头。 “好吧,那就浪费一间房子吧!就租两间。”晓凯掏出钱包,按照姑娘开出的收据金额,交了钱,拿了两把二楼客房的锁匙。 姑娘显然很同情这两位漂亮的情侣,她看看周围没有人,便小声对晓凯说道:“你们没有带结婚证,就是夫妻也不能通宵睡在一起。晚上,公安局要来查房。不过,大多是半夜零时以后才来查房。” “谢谢你,姑娘!”晓凯礼貌地向服务台的姑娘道谢点头,揣上锁匙,拉着章云就往二楼跑。 进了房间,从西侧的窗户望出去,昏黄的路灯,照射着花园里色彩绚丽的花朵,环顾四周,一片宁静。房间里,仅有一张单人睡床,虽然显得窄小一些,但是氛围温馨,床头的小喇叭里播送着轻音乐。房间的窗外恰好看得见流溪河,一座彩虹桥横跨两岸,周末前来的车辆络绎不绝,一串串的灯光映射在清波之中。对岸的小街上,灯火明亮,一对对情侣,沿着河畔游荡散步。 晓凯和章云,这几天也够累的了。章云要上班,成天忙于一项很重要的研究项目,这是关系国防建设的重要课题,计划进行两年时间,章云是课题的主要负责人。晓凯整天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奔走。今天来到从化温泉,这温馨的灯光,轻柔的音乐,宁静的环境,加上身边陪伴着亲爱的心上人,他感到无限幸福。他在肃反斗争最激烈的时刻,曾经设想过,假设自己被错整成什么“份子”,恐怕今生今世再没有跟章云重逢的机会了。他想,即使章云不离不弃,他洪晓凯也不愿连累章云,让她跟自己受苦一辈子。尝试过苦辛的人,最知道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她把坐在沙发上的章云拉起来,然后两人坐在床上,卿卿我我地亲热了一番,跟着,又重新坐在沙发上,诉说各自积存在心中的知心话。 “章云,我总觉得,我的命运似乎有些像‘牛虻’,在人生道路上,会碰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坎坷和苦难。我记得,前年,我被人整的时刻,我曾经想,你对我的爱,让你将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折磨。让自己所爱的人为自己受罪,我的心怎不感到负疚?所以,我想,也许还有许许多多的冲击会朝我而来,你能忍受这一切吗?章云!有时候,我想,与其让你跟我受罪,还不如我们今生今世只保持最亲密的朋友关系好了,你可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章云听晓凯的话,前半截,章云还能理解,听到最后,章云陡然站起来,连忙上前堵住晓凯的嘴巴。跟着说:“不知道你是否记得那幅俄罗斯油画?在凛冽冰天雪地的冬日,一位被发配前往西伯利亚的十二月党人,仰天长叹,凄然无语;他的妻子,跪在脚下,俯身亲吻着那寒光惨白的镣铐。这个画面,深深感动过我。 “那幅油画正是描绘涅克拉索夫所歌颂的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和丈夫在西伯利亚矿坑会面的场面。我背诵得出这段诗句:‘我在他的面前不禁双膝跪倒/在拥抱我的丈夫以前/我首先把镣铐贴近我的唇边!’。你想想,这是多么坚贞的爱情! “当年,这位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放弃贵族特权,舍弃财产和优越的物质生活,奔赴冰天雪地,陪伴亲人,共度磨难。她们坚贞的爱情受到世人的敬仰。 “爱一个人,就要像她那样,与所爱的人一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就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我当然不希望你再经受磨难,然而,人的一生,谁能未卜先知呢?晓凯,我爱你,这就意味着我准备为你献出一切!请你相信。” 晓凯被感动了,他深深地亲吻最爱的人,说道:“我洪晓凯今生有你为伴,是我的大幸。我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才是?” “只要你将来能在事业上做出一番成就,就是我最大的满足。”章云的眼神充满期冀。 “是的,我们必须首先考虑自己的事业。趁年轻,多多学习,勤奋工作,为未来打好一个稳固的基础。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不暂时过着这两地相思的日子。不过,我想,我们的事情,还得有一个打算。这个计划如何订,我完全听你的。你看,现在相处多不方便!只能睡单人床。”晓凯说。 “我想,我们至少再等一年,是不是等到明年春天,我们先领结婚证,为调动工作做准备;婚礼嘛,最好定在后年秋天,我们旅行结婚。婚礼当然定在广州比较好。我爸爸、妈妈可能来参加婚礼,祝福我们。到时候,把你妈妈接到广州呆一段时间。工作调动是一桩难题,联系调动,大多要两三年。先把领结婚证的事情定下来。有了结婚证,法律上便是夫妻,设法调动在一起就有理由了。我去你那里,你来我这里,都好!”章云说得头头是道,看来她早有打算。 “好了,那就让我们再经受相思的煎熬吧!我听你的。”晓凯看看手表,九点钟了。便拉着章云,抱起她来,再轻柔地把章云放在床上。 章云顺从地回答晓凯的拥抱和热吻。床头灯的亮度太刺眼,她眯缝着眼睛。她觉得自己脸上发烧,有一阵幸福感的晕眩在脑子里荡漾,好像乘坐小船倘佯在河上一般。 晓凯为章云脱下鞋子,把她抱到床的内侧,跟着自己也脱下鞋子,上了床。他笼着章云的耳朵小声说道:“看来,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睡到午夜十二点……” “为什么?”章云没听懂晓凯说的意思。 “你忘记服务台的姑娘说的话吗?过了午夜十二点,派出所会来找我们拿证件。我们的结婚证还在人家手里呢!”晓凯说完,便将床头灯关掉了。然后把章云拥进怀里。 53一九五七年五月,一场急风骤雨的斗争风暴又刮了起来。 这一天,徐丁荫到地委开会,除了带司机开车以外,还把肃反运动后调到站长办公室担任秘书的谭武维也带去了。 徐丁荫反思肃反中的波折,起初,他把过失推给谭武维。后来,当尘埃落定,徐丁荫反过来一想,倒觉得他与谭武维除了有许多共同点,确有互补之处。他俩就像俗话说的:“不是精肉不巴骨,不是肥肉不巴皮”,谁也离不开谁。他觉得,那时节,追查“特务信”,他俩除了想一炮打响之外,也都出于朴素的阶级意识。再说,对那号反动家庭出身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斗一斗、查一查,谁知他究竟是红是白? 对于他的老首长,他在内心佩服之余,多少有些不同见解。首长虽然资格老,但是总是带有知识分子干部那种心慈手软的弱点。当时,老领导处理洪晓凯的问题,实在太便宜那小子了! 当然,徐丁荫在内心里,还是念念不忘老首长对他的提携。所以,当秦副政委调动工作离开管理局时,他惘然若失。老首长临走时,曾经打电话来,一再叮嘱他,万事要三思而后行,一定要防止急躁情绪,要改变鲁莽作风。 他也明白,老首长的话,都是为了他好。所以,肃反运动后,徐丁荫采取收敛锋芒、顺势而行的策略,设法稳住肃反风波造成的动荡局面。他深知留给自己的机会剩下不多,葛超然即将归来,而他,至今还是一名代理站长兼副政委。如果不能做出一些政绩来,提升肯定是无望了。他考虑再三,决定推行了一套较为缓和的路线,时时处处都做到不偏不倚,事事注意收买人心,乘势把“平反冤案”的桂冠也给自己戴上。这样,在外人看来,航站风波的“祸首”,不是他,而是谭武维。谭武维虽然听到不少群众议论,但他抱着若无其事、充耳不闻的态度。他心想:“忍字下面一把刀。”在不利情况下,一切都要忍耐。只要徐丁荫还信任他、使用他,他总有机会脱颖而出。这一年多来,他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终于继续取得徐丁荫的信任,仍然充当徐丁荫的“军师”。那“顺势操作、取悦人心”的点子,不少都是谭武维为徐丁荫策划的。 这阵子,动员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的运动,搞得轰轰烈烈。有一天,他拿着人民日报,指着储安平“党天下”的鸣放意见,问谭武维:“小谭,你看,我们的党报连这样的言论都登出来了!这把人搞糊涂了,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谭武维瞪大他那对金鱼眼,跟着不停地眨动,他说:“这里讲究斗争艺术。我看,这叫先暴露矛盾,为解决矛盾做准备。这次运动来势很猛,非同寻常。我们必须用灵敏的政治嗅觉观察一切。政委,我看这下子我们又有得忙了!” 徐丁荫看到谭武维那摩拳擦掌的姿态,想起肃反运动中他带领的打虎队的阵势来,心中多少有些欣赏这位头脑灵、嗅觉灵、眼光灵的“参谋”。 “你讲的这句话,没讲错。我们又要忙了。随时准备投入新的阶级斗争。啊,对了!地委来了一份通知,要我明天去参加整风运动汇报会,准备听师范学校的经验介绍。听说,地委原先的刘书记,三个月前,调去党校学习了,代理他的申书记,以铁腕作风著称,对下属要求很严格。这次,申书记有重要指示。我想,你以秘书的身份随同我前去,做好记录,准备回来部署工作。” 当时,白杨河航站归条条和块块双重领导,党组织的工作,主要听从当地党委的部署安排。航空系统的干部提拔归总公司,但是,当地党委对他的升降也有发言权。徐丁荫不敢怠慢,尤其是面对这来势凶猛的阶级斗争风暴,面对申书记上任的“三把火”,更要加倍小心。 “我随时准备听从政委差遣。政委心明眼亮,我们下属肯定紧跟不怠慢。这次运动,我们一定要在政委的领导下,搞得有声有色。”说到这里,谭武维补充说道。“我认为,我们不仅要带耳朵去听,带笔去记录,而且还要准备申书记点名要听我们汇报。昨天,运动办公室的秘书来,了解我们航站的情况,我顺带摸了一下底。听说这位申书记,习惯抽查下属工作,提问题,惯于出其不意、出人意外,批评人毫不留情。政委,我想预先为你准备一份汇报材料,同时提出下一步部署,我想,我们要有些新意。你看怎么样?” “好当然好,但是,时间来不及了。” “其实,材料我早已为你准备好了。黄秘书跟我吹过风了。我们不能打无准备的仗,所以我把材料给你带来了,请你先看看,需要修改的,我等一会改过来。” “你小子真有办法,有心眼。你跟运动办的人怎么一混就熟络了?……” “其实,这很简单。不过多交流、交谈,拉拉关系。那天哈密航站送了一些哈密瓜给我们,我挑了两个,就说是你指明送给他的。黄秘书很高兴。我们当秘书的,当然要为首长分忧解愁嘛!” 徐丁荫觉得,自己用人之长,还是做对了。你看,这谭武维不就对我忠心耿耿吗? 第二天,他们到地委开会,听了师范学校党委书记的汇报。那位书记,介绍他们如何放手发动群众大鸣大放,让正反意见摆明摆透,全校掀起了大字报高潮。这样,不仅大长革命派的志气和声势,还让反面观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下一步斗争奠定了基础。接着,申书记讲话,表扬了师范学校的做法,同时对面上的单位进行了排队,指出大部分单位发动群众不充分,领导束手束脚,还停留在读报纸、走过场的状态下。较好的单位中,提到了白杨河航站,指出航站对运动的安排扎实云云。徐丁荫听到自己主管的单位被地委表扬,洋洋得意。谭武维看见徐丁荫得意的神色,禁不住也笑了。最后,申书记指出,这场斗争,是对每一位领导同志的考验。特别强调,对于那些在运动中领导不力的、领导无方的,一定要下决心采取组织措施。 在回航站的路上,徐丁荫对谭武维说:“今天,我们虽然受到肯定,但是,我心知肚明,我们的差距不小。除了放手发动群众以外,还要采取一切可行的方法,让那些毒草暴露出来才是。小谭,你看看,有什么好点子?” “我呢,也初步摸查了一下,收集了下边平日掌握的一些奇谈怪论。从我们航站的情况来看,反面意见之中,对我站肃反斗争的否定,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这个问题,牵涉到不少的人,有的还是在肃反斗争中表演过的人物!他们拿群众运动中的过火行为做文章,大肆攻击肃反斗争。这个倾向,不得不引起重视。”谭武维越说越有精神,连唾沫都喷出来了。跟着,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徐丁荫。 徐丁荫戴上老花眼镜,一路上仔细阅读了谭武维提供的那份摸查材料。只见在那几页纸上,又多次出现洪晓凯的名字。 54晓凯照例是五点起床跑步。天才蒙蒙亮,他走出门来,看见操场旁边的俱乐部里,里里外外仍然亮着灯光。在灯光的照射下,屋里屋外都破天荒地贴出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 晓凯十分好奇,这一夜之间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想必这些都是在对他封锁消息的状态下进行的。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忐忑不安。 他回想起对党组织提意见那次会议的情景来。他从北京开完会,到广州看望完章云,回到航站,便接到第二天参加党委整风鸣放座谈会的通知。他的出席身份是团总支书记,特别请他准备重点发言。晓凯想,帮助党整风,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他连夜准备了发言材料,还仔细地用复写纸预留了一份底稿。 第二天,徐丁荫主持座谈会。到会的人,多半是各部门的负责人、业务技术骨干。徐副政委讲完开场白,动员大家畅所欲言,最后还补充说:“我们要本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精神,帮助党整风。在座的都是我们各项工作的骨干,大家都要带头发言。大伙儿要解除思想顾虑,党组织决不会秋后算账、打击报复……。我看,团总支书记洪晓凯同志很重视这次会议,我发现,他还准备好了发言稿。下面,让我们请晓凯同志首先发言,大家欢迎!”跟着,便是一阵掌声。让晓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第一个发言。 晓凯站起身来,看着讲稿,对大家说道:“我个人认为,航站党委近年来的工作有很大起色,成绩是主要的。在葛超然站长离职学习期间,徐丁荫同志主持全面工作,在葛站长的工作基础上,更上一层楼,确保了飞行任务和飞行安全,航站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都有所提高。徐丁荫同志的领导作风也越来越细致,注重调动各方面的积极因素。” 说到这里,他看看周围的反应。徐丁荫埋头记笔记,时而抬头望望会场。其他的同志都在静心听他的发言。晓凯跟着说下去:“根据我掌握的情况,群众对党组织的意见,主要还集中在我们航站的肃反斗争中出现的偏差方面。按照“有反必肃,有错必纠”的原则,我想在这里提一点个人的看法。我们航站不足一百人,组成人员大多来自抗美援朝参军的技术干部,他们年轻积极、奋发向上、爱国爱党,是比较纯洁的一群人。想不到,在肃反斗争中,我们航站受到批斗的人数,竟然达到十多人。对照上级关于掌握斗争面的百分比,我们航站在肃反运动中的斗争面,的确有点扩大化,混淆了两类矛盾……。”晓凯把最后一段话说得很慢,差不多一字一顿地,讲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会议的记录员,还有站长秘书谭武维都在埋头认真做记录。跟着,晓凯补充说,在运动终了时,事件有幸得到甄别澄清,避免了误伤好人,但是,这次教训是深刻的。跟着,他把自己的发言稿也交给了徐丁荫。 晓凯的发言,会场的反应是平静的。其他人虽然也跟着讲了话,不过多半是提一些关于航站生活和管理上的意见。晓凯觉得,像他这样敢于直言的发言,可以说绝无仅有。他自信,他的发言很讲分寸。他没有针对整个肃反斗争,而只是怀着善意提醒航站掌握党的政策的领导干部,要接受教训。他不过把本单位在肃反运动中有目共睹的存在问题摆出来而已……。 晓凯跑完步,擦着汗,他边走边想。快到俱乐部门口,他反问自己:“我当时的发言,该不会有什么走火过激成分,被人抓住辫子吧?” 当他走近俱乐部,他几乎惊呆了。原来,这些大字报的标题和内容,全都针对他洪晓凯一个人。俱乐部的横幅写的是“彻底揭穿洪晓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真面目!”,一百多张连夜贴出来的大字报,许多字迹相似,一致批判他“攻击肃反扩大化”、“用折衷主义冒充辩证法”、“为胡风分子路翎鸣冤叫屈”。这些内容除了对他的发言断章取义以外,几乎是把肃反中的那些所谓“罪名”又重新罗织一遍。除了大字报,还加插一些漫画,把他丑化一番。晓凯意识到,阶级斗争的锋芒又指向他,而且,这一次是精心策划安排的。他那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了,晓凯心想:“这一次厄运将会带给他什么结局呢?” 想到这里,俱乐部的广播喇叭小声地播放着人民日报的社论《这是为什么》的录音,原来,航站的电工小黄在这里加班测试开会用的扩音器。小黄看见晓凯在场,便抬起头来,尴尬地跟他打了一个招呼,跟着埋头干自己的事情。 晓凯只听见那扩音器里播送说:“……有极少数人对社会主义是口是心非,心里向往的其实是资本主义,脑子里憧憬的是欧美式的政治,这些人就是今天的右派。在‘帮助共产党整风’的名义之下,少数的右派分子正在向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 看完大字报,晓凯仍然去运动,跑完半个小时,才回到宿舍。这时,很多同事都起床了,不少人迅速地知道了洪晓凯又成为大批判靶子的消息。晓凯发觉,有的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人带着疑问的神色;有的人的目光跟他相遇,又迅速地闪开。晓凯陡然觉得,他又一次面临被孤立的厄运。 刚回到宿舍,他便一眼望见谭武维那对贼溜溜的眼睛瞪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一种幸灾乐祸夹杂着嘲讽的表情。谭武维阴阳怪气地对晓凯说:“你可真有闲心,真有恒心,今天仍然坚持跑步。我通知你一声,徐政委在他的办公室等你,他要找你谈话。你最好现在就去。”那声调里,显然带着一种命令口吻。 晓凯点了一点头。回到宿舍,换上制服,便来到徐丁荫的办公室。 “徐政委,我来了。”晓凯看见徐丁荫在那里专心致志看文件,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便低声说了一句。 徐丁荫微微抬起头,望了晓凯一眼,跟着又埋头在文件上修改了几个字,然后,阖上文件夹,示意晓凯坐下。 “洪晓凯,我告诉你一声:从今天起,你一方面接受群众批判、交待问题,一方面还要上班工作。电台的管理,从现在开始,你不用理了,交给朱尧芳。”徐丁荫脸色阴沉,一本正经地,像训话似的,对晓凯说。 “政委,我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不明白?那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看看群众的大字报,听听群众的大批判,看他们是如何看待你的问题的,然后你自己再反思,找找差距。”徐丁荫不屑一顾地低头又开始看文件。 “大字报我看过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人家对我的话断章取义。” “断章取义?”徐丁荫陡地站立起身,拍了一下桌子,反问晓凯。 “我根本没有攻击肃反斗争扩大化。你们可以看看我的发言原稿。” 徐丁荫用手指着晓凯,恶狠狠地咆哮道:“白底黑字,你还狡辩!告诉你,我现在对你算客气的,我还想挽救你。但是,如果你执迷不悟,要走自绝于人民的道路,我们也没有办法。两条路,由你挑。现在,我们还没有给你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这就是给你一个认罪的机会,看你的交待和认识自己问题的态度如何,你懂吗?” “政委,我的确不是狡辩,我的话讲得很清楚:我说过,我们航站在肃反运动中的斗争面有点扩大化;我从没有说肃反运动扩大化。”晓凯尽量用和缓的语气说话,他据理力争,只觉得满肚子委屈无处倾诉,急得他胀得面红脖子粗。 “你是知识分子,会诡辩。你搞折衷主义,不过是玩弄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伎俩,不过是改头换面来攻击肃反扩大化,跟上边的大右派分子一唱一和。洪晓凯,你现在站在悬崖上了,如果你还不醒悟,你就要跌下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了!”徐丁荫忍住火气,压低声调,教训晓凯。他最后的两句话,声调低沉又咬牙切齿,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纠缠。你听住,你现在先回宿舍自己做一些准备,下午,全站对你进行革命大批判。好了,你可以走了。我还有事情要办。” 晓凯真好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好默默地走出徐丁荫的办公室,准备又一次迎接这从天而降的横来之祸。 55站在白杨河机场望开去,这块小小绿洲之外,便是浩瀚的大戈壁。这天,正是周末,机场的人员大部分都乘车进城购物、游乐去了。朱尧芳心里有事,无心进城游逛,她独自沿着白杨河散步。 这条白杨河,仅仅是一条戈壁上的小溪。清冽的河水,来自祁连山融化的雪水。寒冷的季节,河床是干涸的,仅剩下砂石的河沟。开春以后,祁连雪峰的冰雪开始消融,那连绵不断的雪水源源而来,向戈壁的东北方向蜿蜒流去,据说,这条河汇入前方河流的河道是不固定的,经常改变,所以老百姓又叫它“无定河”,河水一直流向邻近的内蒙古草原。 白杨树林环绕机场。白杨河的两旁耸立着一棵棵的白杨树,油润的绿叶,在微风的吹拂下,闪动着深浅不一的色彩,发出沙沙的声响。把目光转向戈壁,那里是黄蒙蒙的一片,戈壁上密度不同的空气,折射出种种摇曳的幻影,在天际,隐隐约约地看到一群绿树环绕的绿洲的影子,那是虚幻的海市蜃楼。在远处,那里是马鬃山。山体一片荒凉,活像一头横卧在戈壁古战场上的巨形瘦马。 尧芳一边走,一边凝视溪流中的雪水。她的脑子里,出现了那冰峰之下凝结的冰凌,似乎看见了那冰凌终年不断滴落的水珠。此刻,她想,那水珠,就像她此刻在心里流淌的泪水。那些泪水,也幻成眼下的溪流,流向不知所终的远方。她觉得,自己的感情正处在一个万分矛盾的状态之中,就像这戈壁上的不定的河流,不知流向何方? 今天上午,又召开了一次对晓凯的批斗会。尧芳发觉,批斗升级了,专门拉上了横额,上面写道“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洪晓凯必须低头认罪”。在会上,前两年锋芒毕露的打虎队员们,又开始冲锋陷阵,充当了批斗晓凯的急先锋。他们在会上不厌其烦地数点晓凯的一个又一个罪状,要晓凯承认。但是,一直到批斗会结束,晓凯仍拒绝在记录上签字认可,他坚称自己无罪,声称自己的发言被人断章取义、无限上纲。晓凯的辩解,被打虎队看成是他“自绝于人民”的表现,令批斗从批判右派言论升级为对右派分子的声讨。 每次在会上,尧芳都活像一尊泥菩萨,一言不发。她一直遵循“慎言谨行”的家训做人,平时多做少讲、沉默寡言,加上她出身自由职业家庭,工作埋头苦干、认真负责,让想找她岔子的人觉得她无懈可击、无隙可寻,那伙人除了在她跟晓凯的关系上散布一些流言蜚语之外,也对她无可奈何。 她要求入党的事情,在葛超然离职学习以后,被挂了起来。这次反右派,也听人传说,组织上认为她斗争不积极,跟晓凯划不清界限。尧芳听了,只是淡然一笑,不予理睬。但是,她又不能逃避参加对晓凯的批斗会。更令她难以忍受的,他看见那些一心整晓凯的人,软硬兼施,想方设法,逼迫晓凯“认罪”,她觉得,那些压力不仅压在晓凯的身上和心上,也同时压在她自己的身上和心上。尧芳对晓凯的同情,此刻只能埋在心里,无从表达;她想晓凯脱离危境,但是又无计可施。 走过小桥,来到广阔的戈壁滩上,那里碎石遍地,凸凹不平,只有一条黄牛大车压出的辙印,向不远处的村落延伸,顺着车辙往前走,脚下扬起了沙土。刚刚刮了一场狂风,在干旱天气里变得枯黄的骆驼刺被连根拔起,正在黄昏的荒原上四处飘荡。 尧芳读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李煜的词,望见那翻滚在戈壁上的骆驼刺,她陡然记起了那首李煜的《浣溪纱》,便暗自吟诵起来:“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谩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此刻,她望着那在凄冷的晚风里随风飘荡的飞蓬一般的骆驼刺,联想到自己的情感生活,联想到在学生时代跟晓凯在一起那些难忘的日子。那时,一切都在朦胧之中,心中的情爱就像孕育在蓓蕾里,裹住了它的甜香,显得那般神秘又美好。而现在,往日的一切随风飘去,身如飘蓬,一梦难归,物是人非,心愿相违,留了无穷的烦恼和忧愁!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地伤感起来,跟着,她大声地在戈壁上哭泣起来。 如今,尧芳心有千千结,无法开解:痴心地爱一个人,却无法得到他的爱;明明心里情爱汹涌,却要用理智去克制、去压抑、去冲淡那些久藏的感情;如今,眼看到自己钟情的人陷于困境,她却又一次感到无能为力去解救他。 随着时光的流逝,在这个世界上,谁才是她能以托身相许的人呢?她的心上堆叠了一层层的问号。在彷徨中,唯一让她看到一线光亮的只剩下葛超然了。尧芳好长时间没有收到葛站长写来的信了,他到了归来的日子了,但是,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尚不可知。 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她准备折回返去。走着走着,一轮明月从戈壁上冉冉升起,在戈壁上撒下了一层银光,天幕上的星星,也开始眨眼。远望航站的灯火,在黑夜里闪烁不定。她的思绪陡地转移到葛超然身上。 她回想起跟葛超然告别时的情景。当时,尧芳大方地向葛超然伸出自己温暖的小手,紧紧地握住这位关爱自己的人。那时,她才发觉,葛超然在自己心目中,也有一个隐秘的位置。当她跟晓凯往日朦胧的关系渐渐明朗以后,那被掩盖的对葛超然的感情,突然从她心底冒出芽儿。她还记得,当她跟葛超然挥手告别时,眼睛里竟觉察到湿润的泪水,离别的那一刻,真的有些动情。葛超然的影子,在尧芳的心目中,逐渐从朦胧走向明晰。她隐约地告诉自己:她不能回避葛超然对他所表示的种种善意和深为克制的感情。 回到宿舍,正巧唐清丽也在房里。看见她回来,唐清丽仔细观察尧芳的神情。她从尧芳忧戚的眉梢上,看出了她的心思。清丽马上走过来,攀住尧芳的肩头,紧紧地搂住尧芳。清丽说道:“你又一个人跑出去散心去了。我看啊,这样去散心,心事只会越来越多,不可化解。我猜你准是又为晓凯操心了。看来,晓凯这回再难遇到贵人来搭救他了。我真为他惋惜。晓凯不过是把事实摆出来罢了,现在不仅当成错误言论,而是把他的话无限上纲上线。晓凯不说违心的话,在沉重的压力面前,他始终不承认自己是右派分子。这样,更让人将他罪加一等。听说,现在有人主张,不仅把他定为右派分子,还要想方设法把他定为极右分子!审定右派的呈批手续,要经过多重层次,这些人竟能通过那层层关口!这件事情,几乎是谭武维在徐丁荫的默许下,一手包办、一手炮制的。听说谭武维跟运动办公室的一位干事很要好,他善于利用那些关系,令他的阴谋一一得逞。这次,谭武维使尽了全身解数,四处搜集、炮制洪晓凯的黑材料,晓凯不认账的,他们便用‘旁证’的办法,硬把他定为右派。这样搞政治斗争,真太可怕了!也算是冤家路窄,晓凯每次都碰到他捣鬼。这下子,划为敌我矛盾,我看晓凯永世也难翻身了,真惨!” 心直口快的唐清丽一个劲地说,把稍稍平息的尧芳的心事又一次勾引出来,不过,此刻,她宁愿仍然让自己的忧虑藏在肚子里,不想跟清丽搭腔,她还是相信“祸从口出”那句话,所以从不随便发议论。俗话说,隔墙有耳,如果她们的闲谈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了,说不准又挑起另一场政治风波呢!她下意识地打量了窗外一眼,担心谭武维那贼眉鼠眼会出现在哪个角落。 清丽看见尧芳的神态,情不自禁地笑着说:“看你那噤若寒蝉的胆小样子!外边没有人,此刻,这里只有我和你”。 尧芳面无表情,坐在床上,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佝偻着背,将两只胳膊撑在床沿上,望着地板出神。 清丽看见尧芳不搭腔,推测自己的话也许更惹得好友伤心,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她从自己桌子上拿出一封信来,笑嘻嘻地递给尧芳,说道:“好了,我劝你转移注意力吧,你看,这是莫斯科来的信,说不定有什么好消息呢!” 尧芳的脸色顿时开朗了许多,她接过清丽递过来的信,果然是葛超然写来的,不过信写得很简短。信里说,他即将完成学业,现在正在准备紧张的考试,估计在春节前可以回到白杨河航站。他在结尾时说:“我在期待着跟你的重逢,到时候,我有些不得不讲的话,要说给你听。我日夜盼望这一天!” 尽管那含蓄的话语里包藏着许多猜不到的含义,不过,听到葛超然即将归来的消息,令她的心情开朗起来,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从那模糊的字句里,似乎猜到,那也许是她曾经猜测过、考虑过得事情。那件事,也许会影响到她的一生。尧芳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甜蜜而又令她忐忑不安的思绪滋长出来。停了一会儿,她告诉清丽说:“葛站长快回来了!” “快回来了!几时?”唐清丽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春节前。” 清丽还想着晓凯的处境,她听了尧芳的话,说道:“远水救不到近火。现在晓凯的事情已经定案了。到春节,还有好长时间……”这下子,轮到唐清丽又为晓凯犯愁了。 “希望他回来带给我们多少新的希望,也是唯一的期待。”尧芳轻声地说道。她惊讶,她把葛超然的归来,看成是唯一的期待。她知道,这种期待,除了牵涉到晓凯的命运外,也许,会让她的生活,引出某种变化,甚至是重大的变化。 “我很羡慕你,尧芳!被人追求,有所期待,你是幸福的。其实,葛超然是一位好人,他完全配得上你。你们在一起,也许是幸福的一对。”口无遮拦的清丽直诉胸臆,她总是把复杂而又隐晦的事物看得很简单明了。 “清丽,你的话说到哪里去了?其实,我跟他……”尧芳想解释一番,可是被清丽截断了。 清丽走近到尧芳身边,对着好友的耳朵,小声地说道:“感情的事情,旁观者清。葛超然对你有意,我早就看出来了。后来看到你反应不明晰,加上晓凯的到来,他对你的关爱变得隐晦了许多,不过,细心人不难发现,他对你一往情深。如果能得到你积极回应,我想,你们一定有缘结为伴侣。” “你真的是这么看吗?不过,我心里……让我慢慢琢磨一下。” “你心里还装着晓凯,是吗?可是晓凯心里已经有人占据了。再说,晓凯将来还不知道是怎样的结局……” “如果晓凯接受我对他的感情,就是他遭遇到多大的挫折,我也会跟他一辈子!”
“你是这样分析的吗?”尧芳反问道。 “我对这些事,往往料事如神。不信的话,小妮子,我们走着瞧!”唐清丽又压低嗓门,小声地对尧芳说,跟着用手指头点了一点尧芳的圆脸蛋。 回應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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