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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 振铎:流淌的岁月46-50流淌的岁月46-50 46
葛超然手里抓着通知,心里既高兴,又有些想法。高兴的是,这下子有机会到苏联进修,得到一个难得的深造提高机会。但是,他可真的舍不得离开白杨河,这里洒下过他的心血和汗水;他也舍不得这些年轻活泼、朝气蓬勃的同事们。再说,眼下自己年纪过了二十五岁,还是独身一人;这次去苏联,一去又是两年多,这婚姻问题不知又推到何时才能解决?他总不能去找一位俄罗斯姑娘做自己的妻子吧! 上级的通知来得很急,必须在两天内赶到北京报到。站里的工作,暂时交给徐副政委代理。徐丁荫仍然是副政委的职务,现在兼任代理站长,管全面;上边准备派了一位懂航空业务的副站长来协助徐丁荫。 航站实行部门首长负责制和各级岗位责任制,站长抓总,上下责权利分明,需要移交的事务并不繁杂,无非谈谈情况、提示领导工作的一些主要环节而已。葛超然一接到通知,昨天只花了半天便将工作交待完毕。 跟着,葛超然来到各个部门,向大伙告别。同志们听说葛站长要到苏联去进修,都为他高兴,同时,也为这位好领导暂时离开感到惋惜。 葛超然来到电台办公室,洪晓凯和朱尧芳正在商量电台的工作,两人一看见葛超然进来,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迎接,晓凯急忙端了一张椅子请葛站长坐下。 “怎么,正在商量工作啊?我不会打搅你们吧?” “哪里话!站长来电台检查指导工作,我们求之不得呢,正好方便我们请示。” “我今天不是来检查指导工作,是来向你们告别的。”说到“告别”两个字,葛超然显然隐隐地有些动感情了。连他自己也一时找不到答案:为什么到别的部门告别时,不曾有这个感觉?当他定下神来,望见尧芳青春靓丽的身影和那对灵活得好像会说话的眼睛时,葛超然才意识到:他的心,十分依恋眼前的这位姑娘,可是,在这种朦胧状态之中,一切只能藏在心中;而对方,此刻尚不能明晰地感受到他的感情。爱一个人,却无法酣畅地表白,的确比失恋更痛苦;而要克制这种痛苦,一切都要装作若无其事,那就让这痛苦的分量成倍加重。 两人一听到这个消息,都感到意外。还是尧芳先开了腔:“我过去看你苦练俄语,以为是你跟苏联专家共事交流的需要,现在我明白了,你早有准备啊!这种进修机会,可十分难得啊!不过,我们大伙都舍不得你走!”尧芳讲到“舍不得”几个字时,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上发烧,她下意识地朝玻璃窗瞟了一眼,从那里的影像中,看到自己脸色绯红。心想,这难道是她对葛超然隐含感情的流露? 自从她与晓凯在格尔木那次深夜谈话之后,听到晓凯的真心劝告,就好像一把用温情锻造的利刃,在她心中划下来一道血痕,这让她慢慢学会克制自己对晓凯的想望;而断然丢弃她心中多年的追求,用理智战胜感情,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尧芳很重感情,但是,她却也是一位很有理智的聪明姑娘。当她独自冷静下来的时刻,她也曾在心的天平上,把几位对自己有好感的人一一衡量过。除了晓凯,她还有一位远房的表哥,在哈尔滨读大学,那是一位有些迂腐、缺乏情趣的书呆子。还有一位邻居,长得十分帅,可是就像绣花枕头一般,花花公子,华而不实。剩下的人,她隐约地意识到,那就是葛超然。她时时处处感受得到来自葛超然那里的关怀和荫庇,虽然像那戈壁海市蜃楼处飘浮的绿洲,模模糊糊,但是在心中留下清晰的影子。葛超然在她心目中的亲切感,虽然不同于晓凯,却胜于其他人。此时此刻,当离别在即,葛超然过往一点一滴的真诚关怀,顿时涌上心头,陡然变得异常珍贵了。这便是尧芳将“舍不得”的感觉说出口时,令她多少感到有些羞涩的缘由。 敏感的葛超然,很快地回答了尧芳的话:“我也舍不得……大家。”他原本准备说的是另一个意思,谁知后来加上了“大家”两个字。“这一去就是三、两年,时间也够久的了!” “要去三、两年?”晓凯搭口说。 葛超然点点头,随即从提包里拿出两张纸条来,那上面写着他在莫斯科学习的航空学院的通讯地址。他一一递给晓凯和尧芳两个人。跟着说:“这是我在莫斯科的通讯地址,你们有事,或者有空的时候,给我来信。” 两个人都收下了葛站长的纸条。这时,恰好有电台上的同事来请示,叫晓凯出去。房间里,剩下了葛超然和朱尧芳。 “尧芳,我对你的帮助关心还很不够。我走了以后,你仍要努力争取入党。跟晓凯和同志们团结好,把电台的工作搞得更好!遇到不易解决的难题,可以随时写信给我。我会尽力协助你解决的。记得,逢年过节,你可一定记得写信给我啊!你能答应吗?”葛超然伸出手来递给尧芳。 尧芳大方地伸出小手,紧紧地握住这位关爱自己的人,然后肯定地答道:“我会的,一言为定。请你多多保重,祝你一路顺风!”尧芳此刻才觉察,眼前的这个人,在自己内心,已有了一个隐秘位置,过去由于她对晓凯的感情,曾经回避了葛超然用各种方式传递的情感信息。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动情,眼睛里,也感到有一丝湿润。看见晓凯走回头,她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葛超然鼓励了他们几句,便告辞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当葛超然登上舷梯,准备乘坐开往北京的飞机时,航站许多工作人员都自动来为葛站长送行。葛超然走上最后一级舷梯,向众人挥手告别。他的目光在暗中搜索,想找到尧芳的身影。在停机坪上,不见她;当他朝塔楼下的天台上仰望,只见尧芳,还有晓凯跟随电台的几位报务员,紧挨在天台的栏杆边,注视着舷梯上的他,不停地向他挥手致意。 他心里记下了这难忘的一瞬。尧芳解下自己的红丝巾,抓在手里,有力地挥动着,似乎在诉说那种依依不舍的心情。葛超然走进飞机,坐进头等舱靠塔台方向的座位,通过舷窗,他还凝视着那在空中飘动的红丝巾,暗自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47就在白杨河人事变动的同时,航站的管理体制也变动了,白杨河航站归新组建的友谊联合航空总公司管辖,总公司领导班子还是原班人马,总部设在兰州。 葛超然前脚走,徐副政委后脚便坐镇指挥。谭武维跟随上窜下跳、煽风点火,航站的反胡风斗争紧张地推进起来。这场斗争,就像丽日蓝天中,突然从天降下一场暴风雨,令那些从未经历风雨、未见过世面的十来岁的青年们,一时间懵了头、傻了眼!他们本以为:开展反胡风斗争,仅仅是读读报纸、开开会而已,岂不料,运动剑拔弩张,气氛紧张。一场风暴,就这样被人呼风唤雨,霎时间,在白杨河航站刮开来了,这是航站上的年轻人从未经历过的。 专案组首先拿来开刀的是邓集成。他整天挂在嘴上,说过跟胡风集团的骨干分子路翎熟识,这回竟闯了大祸。这一天晚上,下了班,打虎队在谭武维的带领下,把邓集成叫去,展开了攻心战术,他们想从小邓那里打开航站阶级斗争的缺口。 小邓被带进了一间屋子里,那里坐满了十来个人,个个神高马大。机务队的几位山东大个子,机要组的两位“东北虎”。这几位“先生”,全是球场的好手,今天一个个神情严肃,望着邓集成虎视眈眈。唯有他的老台长谭武维,对他眉开眼笑,特地叫人端了一张凳子,让邓集成在屋子中间坐下来。 “小邓啊,今天我们专案组想找你谈话,具体来说,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们知道你误入歧途,所以,我们想在悬崖边拉你一把,不让你跌入深渊,不让你粉身碎骨。你有什么问题要向专案组交代吗?” “党的政策,我完全知道。肃反斗争,查的是反革命分子。我根本跟任何反革命分子从未有过任何交往,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希望你们能够按照党的政策办事。” 谭武维仍然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邓集成。他朝机要组的祝保奇丢了一个眼色,那位生着一对金鱼眼的大个子站起身来,指着邓集成说:“你还蛮理直气壮呢?你没有问题?那么说,你跟胡风骨干分子、作家路翎是什么关系?你们办的《探索》文艺墙报,难道不是搞裴多菲俱乐部?你们跟同事们进行思想排队,究竟有什么政治企图?还有,现在我们发现了一封反动特务信,从各方面的迹象分析,跟你们都有一定关系。这都是大是大非的敌我矛盾。你啊,要清醒认识你的严重问题,要把你们反动小集团的成员,还有幕后黑手统统交代出来。否则,今天,你休想过关!到时候,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邓集成看到祝保奇凶神恶煞的样子,非常反感。他认定自己无政治问题,见到对方又是指鼻子训话,又是吹胡子、瞪眼睛,气得浑身发抖。他跟着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们认为我有政治问题,干脆把我逮捕法办好了,好比劳神你们十多个人陪着我,如此大阵仗!” 小邓这么一说,激恼了这班打虎队员。有的喊口号,大叫“肃清一切反革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有两个人走上前,把小邓推搡到场子的中间站立。小邓退回座位,被旁边的人使坏,把凳子挪开,他一屁股摔倒在地板上。跟着,那两位大汉,又把小邓推搡到场子中央,摆出一派斗争会的架势。 “邓集成啊,你慢慢想,慢慢讲,今天,你要一个一个问题交代清楚。我们准备轮班陪你!你讲不清楚,今天休想离开这间屋子。我们把丑话将在前头。我嘛,本来是一片好心,想拉你一把,谁知你的态度太差了。你必须端正态度。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找谁谈话,不是随便乱来的,是通过调查研究、掌握了大量证据才找你的。你这样的态度,对你不利!好吧,我们一个个问题来问,你必须老实回答。你就先讲讲你跟胡风的干将路翎的关系。”谭武维仍然满脸假笑,慢条斯理对邓集成说道。 谭武维说话时,有两个打手模样的人,早已站在邓集成两侧,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小邓看到了这阵势,看来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上策,他咳嗽了两声,清了一清嗓子,便讲起他跟路翎的关系:“我在北京军委气象总台工作时,跟路翎的妻子余明英是同事。当时,我在业余中学读书,开始喜欢文学。余大姐看见我喜欢写作,便邀请我到他们家去做客,有时候,听听路翎讲一讲如何写作的事情。由于我的水平有限,他讲的许多东西,我搞不太懂,后来便渐渐地少去了。我对胡风集团的作家,除了通过余明英大姐认识了她的丈夫路翎以外,其他人一概不熟悉、不认识。” “那么,你为什么常常吹捧他的《洼地上的战役》?听说你还为他鸣不平?” “那篇小说在《解放军文艺》发表时,好多评论家赞扬他写得好,是最有才华的青年作家。我听人讲,自己看不出好在哪里,后来有人指点我……” “谁指点你?他是如何指点你的?”谭武维打蛇随棍上,诱导邓集成讲下去。 “洪晓凯台长对文学有研究,有功底。他跟我分析这篇小说,说路翎把纪律和爱情的矛盾表现得很深刻,很生动。我才觉得有道理,所以我也附和人家的意见。” “看来,你就是一名小‘胡风’。你们有组织、有集团。谁是你们小集团的成员?”祝保奇追问。 “我们没有什么小集团,也不是什么裴多菲俱乐部。只不过几个人热爱文学,大家趁向文学科学进军的这个难得的机会,相互切磋,共同提高……” “你还强词夺理呢?那你讲一讲,你们都有哪些人经常在一道讨论研究?你一个个报上名来。”打虎队长祝保奇改变方式,先套话,让邓集成把所有人员都摆出来,然后再跟他们戴上小集团的帽子。 邓集成失策,一下子上了打虎队的当。他将电台上经常参加文学讨论的好几位报务员都一一列进去了。排头的是洪晓凯,跟着还有唐清丽等一些年轻人。 “好了,你先把这个问题肯定下来,在记录上签字。”谭武维拿来了刚才的问话记录,递给邓集成。小邓一看,上边写着“小胡风集团的成员名单”等字样,他便将记录退给谭武维,然后说:“这个记录我不能签名。我只是说,这些人经常在一起研讨文学,并没有说他们是胡风小集团的成员啊!” 马上有几个打手围上来,打了邓集成两下子,一拳打在腰上,让邓集成半天提不起气来。小邓蹲在地上,他们又把他拉起来,训斥他说:“你这是诈死,是吗?你少来这一套。你小子今天不把问题交代清楚,休想睡觉!” 谭武维看了一看手表,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他便跟身边的几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说道:“小邓啊,我们连续作战,不怕疲劳。准备轮班陪你,今晚务必要把你的问题搞清楚。我现在有些事情要处理。下面,我把你交给祝保奇,你可要识相一些,这样会少吃一些苦头。否则,你把大家激恼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可不负责!” 说完话,那贼眉贼眼的谭武维又在祝保奇耳朵边嘀咕了几句,便屁股一拍,走人了。 这一晚,把邓集成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本来头一天值夜班,白天要开会,没有睡觉,跟着晚上又遭到轮番轰炸式的问话,在打虎队员软硬兼施下,他采取了“曲线救己”的策略。答道:“你们说什么,我就承认什么吧!饶了我吧!”他想,凡事讲证据。没有证据,将来也定不了我的错。他想尽快熬过这个折磨。 “好了,天快亮了!你小子总算识相,最终还是把问题交代了一些。现在,你在这个记录上,签上你的大名吧!”祝保奇把邓集成拉到桌子旁边,拽住他的手,要他签名。邓集成死死地抱紧两只手,不肯签名。他大声呼喊:“我冤枉啊!这些都是你们逼迫我的,根本没有那么一回事!我不能签名。” 祝保奇一听,脸都气歪了,他霍地伸出手,照着邓集成的腮帮子,刮了一个耳光,打得邓集成眼里火星直冒。 48徐副政委在军师谭武维的参谋下,把白杨河航站的肃反斗争,搞得人人心惊胆颤。他们在上边规定的百分之五的斗争对象的控制下,以电台的“裴多菲俱乐部”、“小胡风集团”、“特务信”案件为主,前后审查、问话或者揪斗,牵涉到好几个人。在形成包围圈之后,他们对洪晓凯发动“围剿”。 洪晓凯和朱尧芳在运动中消息闭锁,摸不清他们的章法。电台上几位报务员被批斗,他们俩都蒙在鼓里,对于打虎队处处捕风捉影、乱批乱斗的做法,他俩也是敢怒不敢言。这天,航站通知下午开全体人员的大会,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上午,洪晓凯和朱尧芳在办公室研究工作。尧芳心神不定,心里悬挂着晓凯的安危,从种种气氛来推测,她敏锐地感觉到:一场斗争的风暴,正朝晓凯铺天盖地而来。 “晓凯,你可要当心一些。他们乱批、乱斗,说不定搞到你。如果你遭到不白之冤,一定要沉着冷静,经得住考验,一定要相信党的政策,一定要坚信:凡事终有水落石出的时候。我呢,做好了准备,也许他们会找我的岔子,不过我不怕!” “我听其自然,看看他们如何下手?我对自己有信心,反正我对党、对祖国、对人民忠心耿耿,何惧人家把自己打成反革命分子?” 下午,当洪晓凯走进会场,他才发觉,一场把矛头指向他的精心炮制的斗争已经开始了。在会场的门口,贴出了刚刚编写好的墙报。墙报的横幅是:揭开洪晓凯的反动画皮。他站在墙报前,心头怦怦跳个不停。他耐心地扫描、阅读,看看他们究竟如何将自己恶魔化的? 墙报的第一部分,是一幅连环画,把他画成为一位国民党官僚的花花公子,还揭示了晓凯的父亲担任国民党军队党部上校秘书、教育厅荐任级处长的经历,介绍洪凯解放前夕外逃、遇海难舟山被关押、狱中病故的过程,引导群众认识:洪晓凯“反动”,是由于他顽固坚持反动立场。 墙报的第二部分,是加了编者按语的洪晓凯反动言论和文章批判。其格式完全仿照已公布的胡风反革命集团材料的形式,逐段公布,逐段批判。内容都是根据谭武维平时收集记录的笔记中摘录整理出来,然后分门别类,添加按语。这些揭发洪晓凯反动面目的内容包括:“鼓吹和平共处,宣扬折衷主义”;“创作黄色文学,吹捧胡风分子”;“腐蚀革命群众,散布反动思潮”。在这些大帽子底下,其中东拼西凑的内容十分空虚。所谓折衷主义,说的是晓凯曾经说过“凡事‘和为贵’,不要搞你争我斗”的话,他曾说过,同志之间应该和平共处。所谓黄色文学,那是他们从晓凯交出的日记中,摘录一些描写女性人物素描。他们把描写女性身段的曲线美,说成是“黄色”文字。所谓吹捧胡风分子,不过是列举晓凯对路翎《洼地上的战役》的评论,断章取义。所谓散布反动思潮,不过是一些文友之间在传阅《勇敢》、《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两本小说时,将一些书中的人物跟身边的同事进行类比的闲谈议论,如今,他们都将之算在晓凯的帐上。至于腐蚀革命群众,不过是把邓集成编写的《探索》墙报上一些文章加以歪曲、无限上纲而已。 晓凯浏览完这揭批墙报,他原本有些怦怦跳动的心,似乎平静下来。他扫描完毕,心想,像谭武维这样的人,只能炮制出这样哗众取宠、乱扣帽子的货色,简直不值一驳! 批斗会一开始,显得很有秩序。首先,徐丁荫主持会场,宣布今天召开对洪晓凯的批判会。要洪晓凯认真听取批判发言。跟着,几位好口才的人,轮流发言批判。这些内容,都在墙报上公布了,现在拿出来,不过是造舆论,造声势。批判会一直开到吃晚饭。吃完晚饭,谭武维通知洪晓凯到小会议室去接受打虎队的问话。 这个小型的斗争会,仍然是参照批斗邓集成的办法,如法炮制。会议一开始,谭武维单刀直入,别的一概暂时不谈,主要追查几个关键问题。他对洪晓凯说道:“洪晓凯,你是一位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问题,我们通过层层剥笋,不少问题都已经取得了旁证,完全可以跟你定案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就看看你是坦白交代,还是顽抗到底?你有什么问题向组织交待的吗?” “你要我交待什么?” “先交待你撕毁的反动日记,究竟藏在哪里?里面写了一些什么反动言论?” “反动日记?我压根儿没有什么反动日记!” “你还犟嘴!我亲眼看见你一回宿舍便把日记撕下来,你敢抵赖!” “我根本没有撕过日记。你看见我时,我正拿着一张活页纸写的日记在看。我根本没有撕毁日记。” “没有?你强词夺理。你说说,那张日记究竟写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没有写过见不得人的日记。” “那你为何不敢拿来公开?” “那篇活页日记,连同组织上要收缴检查的日记本,我当天就按照党委的要求交给了葛站长。他收下并看过我的那页日记,没发现有政治问题。他当时对我说过,如果任何人对此有什么疑问,可以去问他。” “你推给葛超然。就是你把皇帝老子抬出来,也保不住你!” 这时候,祝保奇出手了。他抓了一抓洪晓凯的头发,要他低头站好,跟着揪着晓凯的耳朵,问道:“你好好交待,你那见不得人的、撕毁的日记,是不是记录了你对关押中死去的反动父亲鸣不平?是不是要报仇雪恨?你一定要老实交待,否则,你休想过关!” 洪晓凯瞪大眼睛,张大喉咙声明说:“这完全是无中生有,纯粹是诬蔑陷害!” 祝保奇两眼一瞪,紧握拳头,向晓凯挥舞过去,晓凯一闪,拳头打在晓凯的背脊上。 “你敢狡辩?还倒打一耙!今天我们倒要好好教训、教训你,看你的态度硬,还是我们的拳头硬?” 跟着,其他的人便跟着喊口号,有的叫“打倒洪晓凯!”,有的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就这样你来我去,逼迫晓凯交待反动日记,连打带搡,折腾了几个钟头。晓凯挨了打,仍然拒绝承认写过反动日记。那位担任记录员的<?xml namespace prefix="st1"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smarttags">文书小姐,抓住那支钢笔,空等了几个小时,仍是一张白纸。 谭武维望了一望那张空白的记录纸,改换成和缓的口吻,对洪晓凯说:“你胆敢在肃反斗争中撕毁反动日记,这就是销毁罪证的现行反革命行为。你不交代,我们不怕,照样可以跟你定案。到时候,后悔的是你自己,你自绝于人民。好了,现在我们再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交待,还是继续顽抗?”说到这里,谭武维望了一望手头的提纲,跟着追问洪晓凯。“我考一考你,你学习过党史。请问皖南事件发生在哪一年?” 洪晓凯不知道谭武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他仍然回答了谭武维的问话:“那是一九四二年的事情,当时,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 “好了,你说对了。我再问你:你父亲是几时在国民党军校党部当上校秘书的?” “大概是一九四零年到一九四二年。”洪晓凯想了一想,答道。 “这就对上号了:你父亲当上校军官时,也是积极反共……。你现在从实招来:你的特务信是写给谁的?你为什么现在还提出积极反共?你要跟谁联络沟通?这才是今晚要查清楚的关键问题。” “你讲的让我一头雾水。我不清楚什么特务信的事情,更不会、也绝对没有同任何人联络策划的事情。这里,肯定有人在陷害我。” “又倒打一耙!谁陷害你?这封特务信的底稿就是在你宿舍旁边找到的,现在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 “我根本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如何交待?如果你们有物证的话,我希望你们找公安部门查验笔迹。” “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我们自然会做的。现在不过是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交待不交待。跟你说一句老实话吧:你想进班房,今晚你就可以去。你看,那辆外头停放的车子就是为你准备的。你在这里交待,我们可以视为你坦白交待。如果进了班房你再交待,那就享受不到从宽处理的待遇了。你考虑考虑,究竟交待,还是不交待?” “我没有做的事情,叫我如何交待啊?” “好吧,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送你去班房吧!祝保奇,来人啊,送他上车。” 进跟着,几名大汉,把洪晓凯左推右搡,推出门口。洪晓凯果然看见有一辆中吉普车停在门外。祝保奇几个人把晓凯押上车,把车门关上。他对司机说了一声开车,汽车发动了。晓凯心里一沉,他万万想不到今日竟然落到这个下场! 正当汽车启动的当头,听见了徐丁荫在外边说话的声音:“慢些,慢些,先别开车!洪晓凯是一位聪明人,他不会走自绝于人民的道路的,我们再给他几天的机会,让他把问题交待清楚,还是让他争取宽大处理嘛!” “好吧,那就按照政委的吩咐办事。祝保奇,你们几位就在招待所里陪洪晓凯住一晚。明天继续问话!” 49经过二十多天的批斗,肃反斗争的风暴在白杨河航站似乎暂时偃旗息鼓。自从那次被批斗之后,晓凯一直被勒令停职交待问题。站上,特地把他跟邓集成分隔开,叫晓凯住进西侧宿舍。也许,这几栋宿舍的人多一些,会有人经常监视着他,不让他逃跑,防备他想不通时会跳进枯井……。 快两个多月了,晓凯不用上班,正在等待结案处理。开始,打虎队不时派人找他谈话,催交材料。现在,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过问他了。听说,运动进入专案内查外调、核实材料和甄别事实的阶段。那些摩拳擦掌的打虎队员,热情似乎冷却了好多。 晓凯的行动受到限制,他好几个月没有进城理发,如今满头长发,凌乱地披到脖子上;脸上的细嫩的胡须也像乱草一般,一天天地长出来,嘴唇上边的髭毛儿也隐约可见,那渐渐变得浓密的连鬓胡子,挂在他那愁容满面的脸庞上。一位十分漂亮英俊的小伙子,几乎变成了未老先衰的老头儿。 这些天来,晓凯让孤独陪伴自己,尽量避开一切熟识的人。他知道,此刻,在他与其他的同事之间,隔开一道无形的藩篱。他好像是一个被怀疑染上瘟疫的人,人们一瞧见他的身影,往往会避开他,怕跟他扯上关系;而他呢,也在回避别人。走路时,他习惯望望天色,看看天上的白云、路边的白杨、脚下的马兰花。遇到那些往日亲近熟悉、如今怀疑不解的凝视目光,他会装作若无其事地闪开。他曾经有好多次跟尧芳和清丽关切、同情的目光相遇。此时无声胜有声,但他也只能不停地眨眼,来回答女友的探询眼神。 今早,宿舍周围静寂无声,他便手捧着一本《普希金文集》,信步走到苏联专家居住的宿舍的后侧。 清晨的骄阳十分温暖,驱走了戈壁的寒气。晓凯心里很焦急,他正想见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希望这个人能为他带来命运的曙光,但是,他又无法约见这位朋友。 他怀里揣着一封申辩书信,这是他经过一个星期的思索写成的,在他身上已经揣了三天了。他准备把信寄到党中央办公厅去,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的名字。他想,目前,他的自由受到限制,他不能随便跟人交谈,不能跟外边通信,究竟谁肯帮助他这个“反革命嫌疑分子”,把这封寄托希望的书信寄出去呢?有时候,他觉得无法可想,曾劝过自己,别存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此刻不想办法,难道就这样被人一直冤屈下去吗? 晓凯经过好多天的轮番轰炸,大会批,小会斗,那情景经常在睡梦中重现,令他心有余悸。那场面几乎常常出现在梦中:打虎队抓住特务信和反动日记做文章,他们想尽一切法子,逼迫晓凯交待。晓凯回想起那些噩梦,一直在思索,究竟那封特务信是怎么一回事?他搜尽枯肠,思来想去,总想找出明确的答案来。 前几天,他猛然间回想起:有一次,邓集成在宿舍里收拾过去的读书笔记,他不经意地瞄过一两眼,其中有一段话大概是这样说的:“……《在其香居茶馆里》,沙汀写于一九四零年。当时,正值皖南事件的前夕,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在农村强拉壮丁,而地方的土豪劣绅也乘机大发国难财、壮丁财……”。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亮,他终于找到了这封所谓“特务信”的来源,原来竟是邓集成丢失的一篇普通读书笔记。也许,是那上面的只言片语,被谭武维检来,当成整人的“证据”,把怀疑的焦点对准他洪晓凯!这个答案一解开,晓凯终于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他料想,在人们追查那封特务信时,邓集成不会不联想到自己的笔记,然而,小邓为何缄口不言呢?那恐怕是小邓胆小怕事,防备引火上身吧?他曾经有好几次在路上跟邓集成的目光相遇,晓凯凝视他,充满探询的意味,但是,小邓的目光却闪开了,随即低下头,未作回应。 这些日子里,晓凯用坚强的意志,来经受这场从天而降的暴风雨,经受未曾尝试过的外界对他的尊严和自信的践踏。忍辱负重的“牛虻”形象,经常出现在他的脑际。他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像牛虻一样,洗刷被人污损的名声和人格,让人们能够看到他那颗光明磊落的红心。 在有冤无处诉的窘境中,他想起了关爱知识分子的周恩来总理。他连夜奋笔疾书,把自己所经受的冤屈一一写进这封信中,他希望组织上能够重新慎重调查处理这个关系他和有关人员的政治生命和前途命运的重大问题。此刻揣在他怀中、等待付邮的书信,寄托了他唯一的希望。 早晨金黄色的阳光,照射着他的脸,十分和煦。他坐在宿舍后门的石阶上,专心地读着普希金的诗篇,享受这难得的宁静。这时,他猛地看见阿辽沙从他家的后门出来,那是俄罗斯定向员别佳的五岁小儿子。他手里捧着一束刚刚采集的马兰花花束,缓缓走到他面前,把花递给晓凯,还用俄语低声地叫了一声“叔叔好!”阿辽沙的蓝色瞳仁里,闪露着真诚关爱的温情。 被人歧视、批斗,深感孤独的晓凯,霎时间被阿辽沙的鲜花和眼神深深感动了,泪水簌簌地滚下了腮帮。阿辽沙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递给晓凯。孩子的眼睛里也闪着泪光。他示意晓凯把脸上的泪珠抹去。跟着,阿辽沙左顾右盼,望了一望附近没有人,便用手指着上面的窗户,叫晓凯扭身去看。 晓凯回头朝窗户里望,原来是俄罗斯姑娘丹妮娅,这正是晓凯今天想见到的人。丹妮娅身穿一套色彩艳丽的布拉吉,她从阿辽沙家的后门走出来,一把拉住晓凯,把他迎进了阿辽沙的家。跟着,他拖着晓凯,转向与别佳住在同一个单元里的过道,把晓凯拉进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把门锁上了。 “晓凯,你受苦了!我的心也很疼呀!”丹妮娅用不熟练的汉语说道。“你放心在我这里呆一会儿。他们都在工作,这里不会有人会看到你。” 她把晓凯拉到朝阳的窗户下,让他对着一面穿衣镜。丹妮娅把晓凯手中的普希金文集接过来,打开普希金的画像,然后再看看镜子里的晓凯。她指指画像,又指指镜子,意思好像是说:你的头发和胡子,跟普希金差不多了。跟着,丹妮娅拿来一条浴巾围在晓凯的脖子上,又拿出推剪来,三下五除二,帮晓凯理好了发,又用剃须刨,帮晓凯把胡子刮了。再领着晓凯到洗脸盆洗头、洗脸,用吹风机吹干头发。 丹妮娅再把晓凯拉到穿衣镜前面,对着镜子,又对着人,将晓凯仔细端详一番。她似乎在审视晓凯的眼神。她从晓凯的瞳仁里,看到了一颗美好、善良、诚实和高尚的心灵的光芒。晓凯露出了满意的、感激的微笑。跟着,丹妮娅双手扶住晓凯的肩膀,悄悄地在晓凯脸上亲吻了一下。晓凯回以激动的紧握。 丹妮娅端来一杯奶茶,拿出一大盒曲奇饼,递给晓凯,叫他尝试。 晓凯摆脱了拘谨,他豁出去了。他不管外边有没有人看到,唯求坐在丹妮娅这里,享受片刻的安详,体味这难得的危难中的真情。这时候,只见丹妮娅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纸条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仔细观看,原来是朱尧芳的笔迹。上面写道:“我们相信你是无辜的。我已经将情况告知葛超然,希望他向上级反映这里的问题,防止冤枉好人。我相信,定有回音。”晓凯看完了尧芳的纸条,赶忙把它撕碎,随即丢进厨房的火炉。 跟着,丹妮娅从她的书架上找到俄文版的《普希金诗歌选》,她翻出一首俄语诗篇给晓凯看。然后她用俄语朗诵着:“阴郁的日子需要镇静,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 晓凯也从自己的《普希金文集》里找出这首诗,用中文同时朗诵着。 丹妮娅与洪晓凯相视会心而笑,俄罗斯姑娘又一次激动地搂住晓凯,在他的面颊下印下了无数亲吻。 “谢谢你!”晓凯用俄语向丹妮娅道谢。 跟着,晓凯从怀里掏出那封等待寄出的信件,郑重地交给丹妮娅手中。然后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邮筒的模样,向她作了一个投递的手势。晓凯指了一指自己的心,再指指空中的太阳,暗示这封信就是他的希望。 丹妮娅注意观察,稍稍沉思了片刻,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一切她都理解。跟着,她便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在提包里,又向晓凯作了一个请放心的手势。 晓凯紧紧握住丹妮娅的手,眼睛里泪珠滚滚,淌了出来。丹妮娅用纸巾为晓凯抹去泪痕,再一次拥抱这位异国好朋友,眯缝双眼,狂吻晓凯,然后,她轻轻拍击晓凯的背心,松开手,划了一个十字,指指天,向晓凯祝福。 晓凯一再向丹妮娅道谢,听到外边似乎有人声,他便匆匆地走出回廊,跟着,看看左右无人,便悄悄地拿住书,独自往小河边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抹泪,那忍不住的泪水一直在心里流淌。从丹妮娅的温情里,从阿辽沙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人性的伟大和善良。那恻隐之心,超越了民族和语言的隔膜,冲越了人为的隔阂,在他这颗孤寂、不幸的心灵里,适时地注入了慰藉的甘露。 但是,这些天来,他也领略了另一种人性:有的人,却要将站立的伙伴,想方设法打倒在地;然后,他们还要在无辜者的身上,再践踏一只脚。这号人,打着冠冕堂皇的“革命”旗号,他们的内心深处,却是那般阴暗,无非是想凭借这些被打倒的伙伴,为他们构筑一步步晋升的梯级,攀上他们希求的高阶。 50在晓凯请丹妮娅代他寄信的当天,丹妮娅告诉朱尧芳,她见到了晓凯,并且把她写的字条转交给了晓凯。 尧芳听到回音,心里宽慰了许多。她暗自为晓凯祈祷,希望他早日摆脱厄运。此刻,尧芳为晓凯庆幸:在绝境中,章云关山阻断,爱莫能助;幸好还有清丽和丹妮娅跟她一道,在暗中帮助他。 当航站肃反风暴刮起来,就在晓凯被批斗的第二天,朱尧芳被抽调去联合航空总公司学习新的无线电通讯规范。等她学习归来,发现电台有的人继续被批判。邓集成被人批斗后,连唐清丽也未幸免,被打虎队叫去问话。而晓凯,成了众矢之的,被当成反革命嫌疑分子,一直在没完没了接受审查。 尧芳心里多少有些嘀咕,他跟晓凯十分要好,这次为何没有触动到她,为何徐丁荫此刻对她手下留情?其实,徐丁荫安排她短暂离开航站,使尧芳幸免于被牵连,也让指挥这场斗争的徐丁荫避免了得罪葛超然的后果。这是朱尧芳不曾想到的。至于这次大批判事件的导火线,正是晓凯那页与她有关的“格尔木日记”,她却一概不知晓。 这些日子来,朱尧芳心里非常痛苦。她非常理解同情晓凯,可是现在真找不出好办法来帮助他解脱。她曾经好几次跟洪晓凯碰了一个“面对面”,尧芳在那一瞬间,总是把自己所有的关爱和慰问,都倾注在凝视晓凯的目光里。那目光,鼓励他捱过困境,千言万语,都在无言的对视之中。洪晓凯也用沉默自信的目光,频频回视老朋友。 朱尧芳想搞清楚事情发展的脉络。她抽空跟同事们交谈,从他们的介绍里逐渐摸清了情况。 有一天,她约唐清丽到河边散步。她问起清丽:“清丽,这一次的风暴究竟怎样刮起来的?连你也给卷进去了?” “这得感谢邓集成对我的‘关照’!我是他的入团介绍人。他又喜欢缠住我。有时候,我跟他谈谈读书,谈谈文学。我喜欢乱发议论。看了《勇敢》,我把一位同事比作不懂生活的‘干面包’,不知道谁给我传出去了?这一次,他们上纲上线,硬说我是小集团的成员,给同事思想排队。他们还要我交代,究竟准备搞什么小资产阶级的反动组织之类……。总之,有的人鼓吹‘大胆怀疑’这个口号,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怀疑一切,乱加罪名。有时候想起来,好像是一出虚幻的闹剧!” “我不明白,掌握政策的人究竟根据哪一条这样乱批、乱斗?”尧芳把话题引向对这次事件的分析。“依你看,那封神秘的特务信究竟是怎样来的?会不会有人别有用心,制造出来,故意加害于人?” 心直口快的清丽听到这件事情,便放炮似地开腔说道:“引起这一事件的导火线,是那封徐丁荫称之为的‘特务信’。那纸片没头没尾的只言片语,怎能轻率地断定是一封特务信?当时,我们在北京的电台上,有几位与邓集成同时进修中学语文课程,我曾听过他们对沙汀《在其香居茶馆里》那篇小说的讨论。我隐隐约约记得,他们谈到这篇小说的写作历史背景,曾经说过‘故事在皖南事件发生之前,当时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想到这里,我猜想,这纸片,是不是邓集成的一篇读书笔记?是不是小邓惹下的祸?他胆小如鼠,怕惹事上身,不敢此刻公开说明,致使晓凯受到牵连也说不定。” 尧芳听了,连连点头。她附和说:“我看了走廊里公布的晓凯日记的摘录。说他写‘反动日记’,我觉得十分可笑!公布出来的材料,仅仅是一些描写女性人物的文学素描片段,还有晓凯平时记载的对一些事物的看法和阅读书籍后的一些感想。其中,被批注和批判的一些话,被人肢解歪曲,他们抓住的某些只言片语,不少是一些名人名言。晓凯摘录下来,当成自励的座右铭。其中有一句‘人人皆有恻隐之心’,被他们批判为人性论。其实,通篇公布的材料中,根本找不到跟‘反动思想’联系在一起的词句。洪晓凯虽然出身不好,但年轻纯洁,十四、五岁便怀着满腔爱国热情,投笔从戎;他要求上进、刻苦学习,接受严峻的考验,在剿匪战斗中立功受奖。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把他的形象,跟暗藏的反革命分子联系起来。” 她俩相互补充,从谭武维跟晓凯的个人恩怨来进行分析。两人认为,这件事,由于谭武维的参与和误导,怀有浓厚的泄私愤的动机。根据谭武维平日那种善于钻营、凡事削尖脑袋往里钻的个性,以及他那一贯“唯我独左”的德行,明眼人不难看到他那见不得光的阴暗心理。 尧芳跟清丽的这次交谈,让尧芳对事件的看法更加清晰了。她一直在思索,搞清楚基本脉络之后,究竟如何帮助晓凯摆脱这种受冤屈、受怀疑的状态,早日还他的清白?在无助之中,尧芳思来想去,自然而然想起了除晓凯以外最亲近的人。此刻,她一想起葛超然,心里便涌上许多受到葛站长关爱的往事来,惆怅之中,多少有点甜甜的滋味。她决定把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讲述给葛超然听。她请求葛超然能够利用他与联合航空总公司上层的关系,找有关领导,反映白杨河航站在肃反斗争中出现的异常情况,防止误伤好人。 那天,正是周末。尧芳悄悄地把写给葛超然的信投进了邮筒,跟着来到苏联专家宿舍,找寻丹妮娅。定向员别佳告诉她,丹妮娅在专家俱乐部跳舞。尧芳跟着来到专家俱乐部。这间专家俱乐部,设在俄罗斯饭堂的隔壁,里面有书报、电唱机、收音机,还有一个小舞厅。周末时光,这十来位专家总是聚集在这里聊天、喝茶、饮咖啡、跳舞。 事前,她在想,自己的俄文表达能力无法跟丹妮娅交流,如何能让丹妮娅理解自己的心思?她突然记起,有一次,她在房里看《牛虻》,恰好丹妮娅进来了。她对中文版的《牛虻》很感兴趣。一一翻阅了书籍的插图。最后,她找到了那张插图,上面画着:琼玛误认亚瑟是叛徒,狠狠地向亚瑟刮了两个耳光。丹妮娅指指图画,又比划自己的心。尧芳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很同情亚瑟。这件事情,给尧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从这件往事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婉转的表达方式。尧芳写好一张准备传给晓凯的纸条,然后把纸条藏在小说《牛虻》的书里。此刻,她又一次打开自己的提包,再检查一遍那本《牛虻》和纸条。来到俱乐部,只见几位俄国专家正在留声机伴奏下,缓缓起舞。尧芳听那支曲子,是含着惆怅意味的俄罗斯音乐《秋叶》。俄罗斯副站长拉索夫斯基看见朱尧芳进来,马上迎上前,请她就坐,然后端来了一杯热乎乎的咖啡。两人简单地用俄语寒暄了两句,站长邀请她跳舞。 跳完这一场舞,留声机跟着播放那首晓凯曾经演奏过的斯拉夫舞曲。丹妮娅便拉着尧芳的双手,和她对舞起来。舞曲的节奏欢快,但是留声机的声音太小,有时被嘈杂的舞步声盖住了。丹妮娅望了一望尧芳,叹了一口气,用俄语说道:“要是晓凯能来为我们伴奏就开心了!” 尧芳明白了丹妮娅的话意,也跟随惆怅地长嘘了一口气,眼神里露出伤感的神色。尧芳告诉丹妮娅,她有事需要丹妮娅帮忙。丹妮娅听见,便停止了跳舞,带着尧芳回到自己的宿舍里。 丹妮娅独自住了一间套房,前边的房间,是书房兼客厅。地板上铺设俄罗斯花卉图案的地毯,墙上悬挂着两幅俄罗斯风景图案的壁毯。两个书橱里堆放满一册册书籍,除了技术书籍以外,都是俄罗斯文学大师们的名著,还有一些著名的世界文学书籍。在书橱里,专门有一格用来摆放丹妮娅的个人照片,从她儿时的照片,直到少女岁月,各个时期的照片应有尽有,展示了这位美丽善良的俄罗斯姑娘的成长剪影。墙上,还挂了一把吉他,那是丹妮娅闲暇时偶然拿来自娱的乐器。 尧芳头一次来到丹妮娅的住处。欣赏着主人的照片,扫描了她收藏的书籍,把俄文版的《托尔斯泰作品全集》抽出几本翻了一翻。这时,丹妮娅端来了咖啡,搅拌着白糖,请尧芳尝试。她自己也端来一杯,陪尧芳共饮。 尧芳把夹在书籍里的纸条拿出来,交给丹妮娅,跟着用不纯熟的俄语对丹妮娅说道:“请你设法帮我把这张纸条转交给晓凯。好吗?” 丹妮娅接过纸条,点点头。 跟着,尧芳拿出那本中文版的《牛虻》,翻看那幅琼玛误认亚瑟为告密叛徒,打了亚瑟耳光的插图,然后,指指亚瑟,又指指西头宿舍的方向,用俄语对丹妮娅说:“我认为,晓凯是一位好同志!” 瞧见这插图,加上看到尧芳的手势表达的无声语言,再听到这句俄语,丹妮娅马上明白了尧芳的意思。她附和着,频频点头,嘴里不停地说:“你说得对,他是一位好人,我们应该帮助他!” 尧芳深深被感动。这位异国同志、俄罗斯姑娘如此善解人意,乐于助人,还对晓凯满怀深厚情谊,令她感到异常亲切。她顿时站起身来,凑到丹妮娅跟前,紧紧地拥抱着这位俄罗斯姑娘,嘴里不停地说:“斯泊西泊!斯泊西泊!(谢谢,谢谢!)”丹妮娅回以更热烈的拥抱,还亲吻了朱尧芳。 引用通告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zhenduowenxue.spaces.live.com/blog/cns!2253571259141A1!6812.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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