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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41-45

流淌的岁月41-45

41

白杨河航空站新候机大楼落成典礼,在中午进行。葛超然站长请来的地委首长,为新候机大楼落成启用剪了彩。

晚上,将在这里举办首场交谊舞会。这次舞会,吸引了河西走廊这个中心城市的各个机关和医院、学校的舞迷们。离进场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来自各方的青年男女,穿戴得整整齐齐,打扮得时髦漂亮,集中在候机室的大门口等待舞会开场,大伙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晚上七时,新候机大楼的大门打开,舞迷们开始鱼贯进场。他们刚刚走过灯光昏黄的过道,踏进大厅,陡然,灯火通明,一盏盏的水晶吊灯,似无数珍珠发出耀眼的光彩。高大宽敞的大厅,天花上雕刻着许多俄罗斯风格的图案和花卉。一幅幅淡绿色的窗帘,映衬着淡黄色的墙壁,整个大厅的色调显得异常柔和。忽地,播音喇叭播送起俄罗斯舞曲。那喇叭播出的音响,高低音层次分明,音色圆润,顿时在现场掀起了一股欢快的情调。舞迷们迈进大厅,水磨石的地面光滑得好似明镜一般。两位女士,光顾着观赏舞厅的环境,脚底打滑,差一点跌倒了,惊叫出两声,惹得哄堂大笑。说实话,那个年代,在偏远的河西走廊,能见到一座如此现代化的大舞厅,的确够轰动的。

当葛超然站长、俄罗斯副站长拉索夫斯基,陪同地委刘书记等贵宾进场时,专区机关乐队,也跟随进场在乐池就座。

葛站长把几位来宾迎进了包厢,早已有服务员在那里递烟、斟茶。他抽身走出来,到处找人。航站里人几乎全都到齐了。谭武维眼睛最精,看见葛站长东张西望,马上走过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葛超然摇摇头,没有怎么理睬他。谭武维自觉没趣,悻悻然地走开了。不过,他仍像猎狗一般地窥伺,注意站长的一举一动。

葛超然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尧芳的身影,便大声将她叫到跟前,问道:“怎么不见洪晓凯来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难道没有通知他?”

“我通知他了,叫他记得来参加舞会。但是,看来他对舞会不怎么感兴趣。”

“那他忙些啥?在宿舍。”

“多半在看书学习。”

“原来他这么用功!”跟着,葛站长嘱咐尧芳说。“你快去找一找洪晓凯,叫他把他的手风琴带来舞会。我们请他做我们的代表,参加地委乐队一道伴奏,壮一壮舞会声势。”

朱尧芳点了一点头,赶紧跑回宿舍区,来到晓凯房间里。晓凯来到白杨河航站报到,已经好几天了。他此刻正在房里看书。尧芳一看书名,原来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只见他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做眉批,手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地记下点什么来。

“怎么,这么用功,真地想当一名真正的作家了?”

“把点点滴滴的时间利用起来,积少成多,持之以恒,我想,辛勤的耕耘,肯定能获得多少收获的。现在团中央不时号召我们向科学文化进军吗?我这是响应号召嘛!怎么啦,你不去参加舞会?”

晓凯的头脑里,有了一个新的计划。他不能把精力全都纠缠在人家信任不信任自己这个焦点上,因为,这是他个人无法左右的。反正,他有一颗为国家、为人民献身的红心,人家如何看,只好任由他们去了!他需要利用年轻时代的黄金岁月,多学习充实自己。这次,他从兰州来,就在新华书店里采购了三大木箱书籍来,其中主要是中外文学名著和哲学、社会科学书籍。他要趁时下“向文化科学进军”的东风,让自己的头脑里装下更多的知识。他深信,知识就是力量。他拥有知识,就能拥有献身人民的聪明才智。在祖国需要他的时候,这些才智便会转化为力量。

尧芳瞄了一瞄堆满书台和床铺的书籍,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帮晓凯把凌乱的书籍堆放好,跟着说:“左找你,右找你,总是看不到你的影子。我不是早告诉你今晚有盛大舞会吗?这样热闹的场合,你都不去见识、见识?”

“我现在有些老气横秋了,对跳舞这类少男少女们喜欢的事物不怎么感兴趣。我不打算去了。让我在这里读一读书吧!”

“你今天非得要去。”

“你就别难为我了,尧芳。你们去玩吧,让我清静一下。”

“我是说,你今晚一定得参加!”

晓凯狐疑不解,望望尧芳。

“葛站长要我请你去。还要你带上你的宝贝手风琴,参加今天舞会伴奏。舞会来了很多贵宾,葛站长特地把地委的领导同志也邀请来了。这个任务,你推辞不得。”尧芳解释道。

晓凯只好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在他的书架上边,小心地把他那珍贵的捷克手风琴箱抱下来。这台手风琴,是老领导找军区首长特批供应的,买得很便宜。晓凯这几年的积蓄,全都放在琴上了。他揭开他那金黄色赛璐珞手风琴上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揩拭了片刻,然后把琴背上肩,便跟随尧芳一道来到了舞厅。只见大厅里已经挤满了客人。

当晓凯背着手风琴跟随尧芳进场的时候,第一个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是谭武维。他皮笑肉不笑地跟晓凯打招呼,然后既带赞扬、又含讽刺地说道:“可把我们的音乐家请来了!哎呀,这架手风琴可够抢眼的了,这么大家伙,金光闪闪!还是朱副台长的面子大。快,快进去,葛站长,还有全场的人都等着你呢!”

晓凯与尧芳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眼色,便不约而同、含笑不语地瞥了谭武维一眼,径自朝舞厅走去。

葛站长看见晓凯来到,主动上前,把晓凯介绍给乐队长,交待了几句便走开了。

晚上八时整,舞会开场了。乐队演奏的第一支曲子照例是《蓝色多瑙河》。加上了晓凯手风琴欢快的演奏,乐队的演奏气势更饱满了。

那欢畅洪亮而又悠扬的手风琴声,把舞厅的气氛一下子调动起来了。舞伴们纷纷起舞。葛超然大方地邀请朱尧芳跟他跳第一场舞。两人在流畅的乐曲伴奏下,那华尔兹跳得更加轻捷欢快,一下子把葛超然的好心情也调动起来了。他环顾了全场,充满欢乐的气氛。刘书记正跟唐清丽边跳舞、边聊天,表情很开心。

“尧芳啊,你这位老同学真是多才多艺的多面手啊!我们航站多了一位人才。”

“你读过他写的反映电台生活的短篇小说《无形的战斗》吗?是《兰州文艺》前几个月发表的。”

“你讲的是不是那篇反映甘南剿匪战斗中电台跟敌人斗智、斗勇的小说?我记起来了,作者原来是他呀!”

“晓凯的特点就是好学上进,学什么,像什么,而且尽量做到精益求精。”尧芳讲到晓凯,脸上情不自禁地显出仰慕和骄傲的神色,这让葛超然看出来了。尽管葛超然心里多少有些酸意,不过,凭他的涵养,并不会扰乱自己的心境。

“像他这样的帅小伙子,肯定有不少的姑娘在后边追吧?”葛超然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态,闲谈似地探问起来,同时细心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作为一名朱尧芳隐性的追求者,葛超然须做到知己知彼;作为一名自信的男人,而且是这个单位的头头,那自己的一举一动决不能有半点莽撞。尽管跟女性交往,他单身的葛超然不怕人说三道四,哪怕谭武维一直在窥伺他的一举一动。熟悉战术理论的他,在情场上,也惯于不露声色,沉着对待感情圈子里这场近似捉迷藏的游戏。他那善于观察事物的精明的双眼,早已看到不少迹象:漂亮妹子唐清丽、朱尧芳都对晓凯有强烈的好感,不过,晓凯始终对她们保持相当的距离,忙着自己的事情,一有空,便钻在宿舍里看书学习。葛超然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小伙子每当送信的邮递员的车子开来的时刻,总是第一个跑上去。有一次,葛超然偶然碰见他,只见他走在前面,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边走边读,结果,那掖在手臂的信封掉在地上也全然不知。葛超然拣起信封一看,原来是张家口部队通讯工程学院一位姓章的寄来的。他把信封交还给晓凯,小伙子的脸刷地红了起来。

听到葛超然的话,尧芳开始是一脸尴尬,半天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用中性的微笑来回答葛超然。

葛超然仍然紧追不放,继续问:“不知道,他最要好的女朋友是谁?你肯定知道。”

望着葛站长等待回答的目光,尧芳的眼睛无法躲闪了。不知怎的,她也不想让对方在这个问题上留下一个空白,或者令对方久久琢磨自己跟晓凯之间模糊的、不确定的关系,她直视葛站长,照实话讲给他听:“他最好的女朋友,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老同学,正在张家口部队通讯工程学院学习。”

说着说着,一曲终了,他俩正准备下场,谁知洪晓凯又接着独奏一支斯特劳斯的圆舞曲《南方的玫瑰》,那些舞迷们欢呼起来,继续欢跳。

“啊,原来如此。我说呢,像他这样人见人爱的好小伙子,怎么会没有个把相好的呢!”

葛超然又继续揽着尧芳,跳了起来,这时,他环顾四周,发现谭武维那讨厌的猎狗似的目光一直在追踪着他跟朱尧芳,心里着实有些恼火。接着,他转移话题,对尧芳说道。“晓凯来了些日子了,我从各方面观察过他。组织上对晓凯的鉴定材料我都看过了。他人品好,上进心强,技术一流,工作勤恳,立过战功,头脑灵活,为人诚实,群众关系好。他的行政级别和技术级别都高于谭武维。我有一个想法,想让他代替谭武维。你呢,我还是原来的计划,调到站长办公室来。你看如何?”

“论德才,论威信,论人品,我当然觉得晓凯比谭武维强得多。把电台的担子交给他,准能放心。至于我呢,还是适合做具体的业务技术工作。你最好还是把我留在电台当晓凯的助手吧!”

“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来航站办公室?”

“省得人家嫉妒,讲我的坏话。”

“嫉妒,讲坏话!从哪里说起?”

“早就有人捕风捉影了,说什么我想攀高枝儿啊,还说什么我想……”

“那长舌头说什么?”

“是关于我和你的闲话。说出来,不堪入耳。我头一次听了哭了一大场。后来我想通了。我觉得,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位可以信赖的好领导,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至于其它,我压根儿没有任何想法。”

“我知道这冷风从哪里刮出来的。这小子,看我好好收拾他。”

“你也别惊动他,省得人家说我挑拨是非。”

“我也想做一个兼听则明的人。我肯定不会随便做出判断,不过,你讲的事情,也刮进过我的耳朵里。你既然不想来航站办公室,那就再让你继续考虑、考虑吧。不过,现在有一桩很重要的任务,我们要开辟飞往青海格尔木的新航线,确定由你带队,到格尔木建立一个临时地面工作组,负责对空联络和调度。你把晓凯也带去,让他熟悉一下有关业务。”

“我会尽力完成任务。”尧芳充满信心地说。

这次成功的舞会,客人们高兴,主人也高兴。舞会快散场的时候,晓凯又独奏了一支欢快的斯拉夫舞曲。把在场的许多俄国朋友们的兴致顿时跳动起来,他们全部出动,在场子的中心跳起了传统的俄罗斯舞蹈。其它的舞伴们按照快四步的步子,踏着节奏疯狂地在舞场狂欢。演奏完毕,全场鼓掌,感谢手风琴手和乐队的伴奏。

正在这时候,电台的通讯专家、俄罗斯姑娘丹妮亚跑到晓凯面前,疯狂地抱着他、亲吻他,令晓凯一时间手足无措。丹妮娅年纪比晓凯稍大,是航站里最漂亮的俄罗斯姑娘。她热情奔放,对晓凯一见钟情。她十分喜欢晓凯沉静温柔、多才多艺的人品,更爱他英俊漂亮、微带忧郁的形象,此刻她被晓凯的琴声深深吸引,为晓凯的琴艺骄傲,便忍不住上前忘情地亲吻晓凯。

临散场的时候,刘书记还特地要葛站长把他带到晓凯跟前来,称赞了几句。跟着,刘书记边走边跟葛站长说道:“你们航站真是人才济济啊!像晓凯这样优秀的青年,多才多艺。唐清丽向我说起他,很佩服他,有点五体投地。超然啊,你用人有道。懂得爱才、聚才,你们这个航站一定兴旺发达。还有啊,下次你来我那里的时候,记得把小伙子也请来。他的手风琴演奏得太棒了!”

葛超然笑眯眯地,连连点头。他无意间又望见谭武维那讨厌的目光,便皱起眉头,狠狠地回盯了那小子一眼。

42

白杨河航站,与青海柴达木盆地之间,就隔着一条祁连山。为了支援柴达木地质勘探任务,航空管理局决定,开辟一条连接白杨河和格尔木的新航线。这个任务的地面部分,由白杨河航站承担。

这次,电台副台长朱尧芳根据站长的安排,带着电台的洪晓凯、邓集成,还有两位调度员、两位气象员,一道来到青海柴达木盆地格尔木,执行新航线的试飞任务。

开头几天的日子里,他们利用准备工作的间隙,开着车子到附近走访了一圈。几个人都被柴达木盆地的自然景色迷住了。格尔木位于柴达木盆地南端,海拔两千七百八十米。昆仑山,古书称为玉龙腾空之地,又有亚洲脊柱之称,就在格尔木南面,那山坡谷地上,生长梅花、虎爪耳草等植物。在格尔木西南,昆仑河北岸,有一处纳赤台清泉,亦称昆仑泉地处高寒地带,水温虽低,但一年四季从不封冻,被誉为“冰山甘露”。附近的格尔木河是柴达木盆地南缘的一条大河,昆仑山峰冰雪夏日消融,挟带雪水一路奔腾流来。另一个察尔汗湖,是柴达木盆地面积最大的盐湖,白茫茫一片,人说那里“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盐粉沙石跑”。

在他们用作试飞的格尔木简易机场附近,是一片平坦广阔大荒原。在荒原上,早晨的红日、傍晚的落霞、瞬息万变的流云,令他们领略到许多人无法享受到的高原美景。

试飞组里的七个人,分别住在四顶帐篷里。调度组的两位同事,独立占用一顶帐篷,连同他们的对空调度设备放置在一起。两名气象员带着他们简单的观测仪器,住一顶帐篷。晓凯和集成同住在电台上。尧芳独自住一顶帐篷,跟电台的帐篷前后紧密连通。

没想到,邓集成来格尔木之前,染上了重感冒,他才呆了两天便发烧,后来,跟着小飞机暂时回白杨河航站治疗。这样,就只剩下了尧芳和晓凯留在电台。

小邓回航站以后,接连下了两天雪,能见度很差。试飞项目不得不暂停几天。

这一天,尧芳也感到头痛发烧,她强打精神,带着剧烈的头痛,到各个岗位检查工作准备和进展情况,跟着,便独自在帐篷躺着。

晓凯得知尧芳病倒了,便一个人担任电台每天二十四小时的联络任务。头一晚,尧芳临睡时,晓凯去看过她,虽然吃了药,但是高烧未退,还说浑身发冷,心慌得厉害。晓凯便将自己的被子、毯子都拿过去给尧芳盖上。

第二晚,晓凯坐在帐篷里,他拿出自己那件部队带来的羊皮大衣,盖在身上,斜靠在床上假寐了两三个钟头。凌晨两点,他跟航站联络完,便提着马灯,来到隔壁尧芳的帐篷来探视,只见尧芳缩作一团蒙头睡在被子里。他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揭开被头,露出了尧芳圆脸,红扑扑的;摸一摸她的额头,似乎流着冷汗,高烧虽然没有先前高,但是仍未退烧。尧芳睁开眼,望了一望晓凯,苦笑了一下,向晓凯点头致意,她指了一指自己的嘴唇,晓凯知道她口渴,便倒了半杯温开水,掺合着橙子汁,递给她。

尧芳艰难地挪动着身子,但是,感到浑身无力。晓凯见状,便上前把她抱起来,扶起尧芳的身子,然后用手揽着她,给她喝水。尧芳一口气把水喝下去,然后,她想将身后的枕头拿出来垫在床头,晓凯又帮她垫高枕头,扶她半躺在床上,再把两床被子和两床毯子将她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露风。然后,他搬来一把凳子,靠近坐在尧芳的床边。

“你的感觉好一些了吧?准是小邓的感冒传染给了你。要是天晴了,有飞机来,你还是回白杨河去。”

“跟你在一块,也许我能顶得住!我现在感到发冷,心怦怦地跳个不停,总想打哆嗦。你摸摸我的手,试一试我的体温。”尧芳有气无力地说,不过,她那发红小脸上的那对秀目却显得很有精神,甚至有些兴奋的神态。跟着伸出了她的小手,递给晓凯。

晓凯握住尧芳伸出的手,就像碰抓到一块烈日高温下的石头,十分烫手。他双手捂住尧芳的手,回答说:“很烫。”

“我身上发冷,心里觉得很烫。不过,头脑还清醒。有一阵子,我好像十分虚弱,就好像生命走到尽头那样的感觉。此刻,望着你守在我身旁,我似乎觉得自己的病痛顿时减轻了。这种感觉,真好!你抓住我的手,我多幸福!如果就这样持续下去,那该多好!”尧芳一股深情,顷刻迸发出来,那话音虽微弱,但力度却令晓凯无法抵挡。

帐篷外,凛冽的北风铺天盖地地卷刮着、呼啸着,成了控制静夜世界的唯一声响。帐篷的门帘,被北风卷起,纷纷雪花涌进帐篷门边。那盏马灯微弱的亮光,在寒风下摇曳着,时明时暗。

晓凯感到尧芳打了一个寒颤,便把尧芳的手握得更紧。谁知这一握,令尧芳冲动起来,她抽出手来,挣扎起身,然后出其不意地用双手揽住晓凯,将晓凯的身子往自己跟前拖。然后,尧芳静息片刻,继续搂紧晓凯,轻声地说:“来吧,外边风雪铺天盖地,你不能也冻病了。你也钻进被窝里来,暖一暖我,行吗?”

晓凯被尧芳的冲动弄得措手不及,心里头激烈地跳个不停,一股激烈的冲突在他心中展开。这身边少女的柔软的身体,令他的手开始颤抖。陡地,章云的面影掠过他的心头,晓凯开始慢慢镇定下来,他暗自想让尧芳也慢慢冷静下来。可是,此刻他不能推开自己正在发冷颤的好友,不能挫伤他的红颜知己那颗心,但也不能有丝毫鲁莽和冲动。过了片刻,晓凯轻轻地拉开尧芳的手。继而,看到女友在病痛中强烈的企求目光,他觉得无法完全拒绝这位好友的请求,只好披上皮大衣,然后,半推半就地坐到尧芳的床边,把头靠在床头,把脚放在刚才坐的凳子上,再伸出一只手,把尧芳半搂在自己身边。尧芳见状,顺从地把头轻贴在晓凯的胸口前。她的眼睛眯缝着,还时不时阖着双眼,双手揽住晓凯的身子,像怕他跑掉似地。她享受这追求多时的、难以一遇的幸福一刻。

晓凯心里矛盾万分,他的脑子里,章云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的心头似乎有一种愧疚的感觉。想到这里,他轻轻地把自己的双脚朝凳子的外侧挪动了一下。

柴达木盆地的风雪,就像一名发狂的醉汉,在荒原上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那尖锐的风声,似乎是暴风雪发出的警笛,一阵阵地咆哮着。突然,风狂扫大地,那盏油灯被吹熄了。

晓凯发觉尧芳哆嗦着,奋力扭动身子,双手拼命有力攀住他的脖子,然后将她的发烫的红唇紧紧地贴到他的嘴唇上,用尽全力吮吸,把发烫的舌头伸进晓凯嘴里,在四周拼命搅动。跟着,尧芳抓住他的一只手,恰好触及到她的胸部。晓凯被尧芳坠住了,失去了平衡,只好顺势迁就。突然,他像触电似地,吓了一跳,尧芳拽住他的手伸向自己怀中。晓凯触到尧芳光滑圆滚柔软的胸脯,他感觉到尧芳胸脯下的悸动。

晓凯退缩了。他知道,此刻只要存半点犹豫,他将铸成终身大错!他用强烈的意志力,果断地抽回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推开尧芳,再伸出一只手,把她揽住,尽量保持一定距离。

他轻声对着尧芳的耳朵,说道:“尧芳,我的好朋友,我请求你千万冷静,别冲动!我不能做出对不起你、对不起章云的事情。我,恳求你,原谅我!我的心已经给了她,所以我不能同时爱你;不过,你永远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知己。让我们珍惜我俩这美好的感情,把它纯洁地珍藏到永远,好吗?”

听到晓凯的话语,尧芳慢慢挣扎起身,尽量靠近晓凯的胸前,她开始轻声啜泣。晓凯听到她的哭声,轻抚尧芳的身子,把她的泪水从脸上抹去。

帐篷外的风雪稍稍平息。晓凯轻轻地将尧芳放回床上,把被子和毯子重新盖得严严实实,然后站起来摸到台子上的火柴,把马灯点燃。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三点半钟了。

“尧芳,我四点钟还要跟白杨河航站联络。我得过去看看,准备开机。等一会,我会再来看你的。你先睡吧!你要好好地保重。预报员说,好天气就要来了,再一次的试飞,又将开始。完成我们这次试飞任务,大伙儿都在等你指挥调度呢!”晓凯充满温情地对尧芳说,把女友的注意力转向他们所担负的任务上。

尧芳的眼神,似大梦初醒。她点了一点头,眼睛不停地闪动着,似乎在竭力摆脱某种精神魔障似地,她挪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自己强打精神,用力把被口拉好盖严,向离开她的晓凯摆了一摆手,示意他赶紧去上机工作。

晓凯上机联络,工作完毕,他又走进尧芳的帐篷里看了一看,只见尧芳已经安睡。他随之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坐在工作台前,准备记日记。这时,他才发觉,临走时太匆忙,忘记把日记本随身带来。他拿出一张活页纸,把今天的事情,记载下来,准备放进留在白杨河的日记本里。这篇日记记录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写道:“……我知道Y对我的一片真情,但是我的心已经是Z的了。我跟Y只能永远做一个好朋友,一个一生一世的好朋友。当Y在病中搂着我,亲吻我时,我手足无措。当她抓住我的手,让我接触到她的身体时,我不得不用理智控制自己。我绝不能害她,也不能做出对不起Z的事来。我轻轻推开了她,把我的内心话讲给Y听,希望Y能理解我,谅解我。Y,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你理应找到一位比我强、比我好的人,做你的终身伴侣,让你生活得更加幸福!我深深地祝福你。”

没有想到,这张活页纸记下的日记,后来,竟成了晓凯经受一场意外冲击的引信。

43

格尔木航线试航成功以后,葛超然站长,对白杨河航站的电台领导班子进行了调整。

洪晓凯在格尔木试飞任务中,独自完成了三个人的电台值班任务。在大型客机试飞这条航线的当天,晓凯上机达到二十小时以上,出色完成了对空与对地面的通讯联络任务。葛超然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事实证明,洪晓凯是一位出色的人才。于是,他便按照原先的计划,决定由晓凯代替谭武维担任电台台长。

那时,在中国西部航线上,已经引进了苏联企业管理的一长制,航站站长对人事安排享有完全的自主决定权。不过,葛超然终究是从部队出来的,仍然比较讲究民主。进行这次调整,他除了征求晓凯的意见,也跟谭武维进行了一次耐心的长谈。晓凯起初一再推脱,但经不起葛超然的反复鼓励,不得不接受这个担子。当他跟谭武维谈到工作调动的事情,谭武维却想不通,反向葛超然提出了许多问题。

“葛站长,你让我去办公室负责行政管理员的工作,我有些想不通。”谭武维揪着嘴,满脸不高兴,眼睛却谄媚地瞅着站长。

“想不通,为什么?”

“我本身是从事技术工作的,突然要我改行,我觉得不大合适。是不是站长认为我不胜任电台的领导工作?”谭武维善变的表情,一下子堆满一脸的假笑。

“我觉得你有从事行政管理方面的才能。经受多方面的锻炼,对你的成长有好处。这并不涉及你在电台领导工作中的表现。目前,航站的生活管理、食堂管理问题不少,需要加强领导,改变局面。我认为,你能胜任这个职务。”葛站长的语气很肯定。

“那让我考虑、考虑。不过,我有点建议,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仍然察言观色,有些嗫嚅。

“你有什么建议,我都愿意听。你说吧!”

“你把晓凯和朱尧芳放在一块儿,迟早会出问题。”谭武维装出一副关心葛超然的谄媚笑容,说道。

“为什么?”

“据我所知,朱尧芳一直对洪晓凯有好感,拼命地追他。你把他俩放在一道,不是造成了他俩接触的方便条件吗?”说到这里,他悄悄地打量一下,看看站长对刚才婉言提醒的潜台词作何反应。他发现葛超然不露声色,便拐弯抹角地补充说。“即使排除这个问题,他俩也是太亲密了,一正一副之间,相互没有一个制约监督,那电台不怕变成独立王国?”

听到谭武维别有用心的一段话,葛超然心知肚明,早有预料,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马上吱声。谭武维会错意思,便拿出他的笔记本来,打开一页页的记录,接着说下去:“我对他们的来往,做过十六次记录。晓凯来到白杨河,朱尧芳常常约晓凯一道到戈壁滩去散步,他俩经常从傍晚逛到晚上才回宿舍,不知道他们在外边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留意葛站长面部的反应。在他准备的台词中,甚至还怀疑:为什么这次到格尔木执行任务,偏偏把邓集成送回来,留下他俩?说着、说着,谭武维察觉,葛超然对他提及的这些现象,处之泰然,反而越听越露出不耐烦地神情,他这才欲言又止。

“小谭啊,年轻人的相互交往,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使是谈恋爱,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你更不应该将之记录在案。你这样的做法,要是给下属知道了,不怕人人自危吗?我提醒你,以后可不要做这样的愚蠢事情了。”

谭武维的表情,就像一只想向主人献媚的哈巴狗,尽管围住主人摇头摆尾,仍挨到主人一顿不重不轻的闷棍似的,他不得不把没有讲完的话语吞咽了回去。

“你还有什么意见?”葛站长看到谭武维不吭声,便问了一句。

正在踌躇的谭武维,利用这个机会,还是把他对洪晓凯的看法说了出来:“葛站长,作为一名党员,我想说,我们使用干部,不仅要看才,跟要看政治条件。据我所知,晓凯出身不好,这次从部队转业,就是由于他父亲的问题……”

葛超然不听则已,一听忍不住摆明自己的观点:“出身不好的同志,走革命道路可以选择。晓凯一直要求进步,立过战功,经过考验。转业,那是革命需要。难道你我转业到民航战线来也是由于政治条件不好吗?再说,你说他因父亲的问题而转业的,难道你看过了他的个人档案?我仔细看过洪晓凯同志的档案,其中压根儿没有记载过你提到的这个问题。同志,我们不能教条主义地看问题。观察一个人,要看本质,不能贴标签,要重政治表现。”

听了葛站长的这段话,谭武维觉得葛超然不是言不由衷,就是有意粉饰。不过,站长的这几句话,还是塞住了谭武维的嘴巴。谭武维自知再说下去那是自讨没趣,说不定讲朱尧芳的坏话反而得罪了站长,最后,他只得讪笑地问道:“也许我太敏感了!说错了,站长多多批评。这么说,站长对我工作调整的决定,就这样定下来了?”

葛超然点了一点头,等待谭武维表态。

“那我就试一试看吧!”谭武维叹了一口气,勉强地说。

“当好管理员,关系到航站所有人员的生活质量。把伙食办好了,人人健康,干劲高,那就看得出你的功劳了。小谭,我发现你有这方面的才能,好好干吧!”葛超然还意味深长地轻轻地拍打了谭武维的肩膀,带着鼓励的眼神。

打从晓凯担任台长以后,电台的十多位报务员个个都打心底欢迎,庆幸他们有了一位文武双全、多才多艺的优秀领导。整个电台的工作,在晓凯和尧芳的领导下,面貌焕然一新,管理井井有条,大伙都工作得十分开心。

晓凯带领电台的全体人员,开展了一个“技术精益求精,知识日日求新”的学习高潮,用实际行动响应团中央提出的“向文化科学进军”的号召。晓凯向大家提出“紧张工作,认真读书”的要求,还组织大伙在业余时间开展多姿多彩的文化活动。

小作家邓集成提议办一个文学墙报,取名《求索》。文学墙报第一期出版时,电台上人人都写了稿子,大伙儿热烈讨论当时在航站流行的两本苏联小说:《勇敢》和《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他们跟小说中的人物一样,也在肩负建设祖国边远地区的光荣责任,大家表达了献身大西北建设的抱负和决心,也各自表达了他们对两本书中所描写的形形色色苏联青年的看法。

小邓向晓凯要稿子。晓凯写了一首抒情诗《我愿……》,还用现代汉语节译了屈原的《九歌》片断。承担编辑任务的小邓写了一篇《<其香居茶馆里>的写作技巧》短文。那是他在北京读这篇小说的读书笔记基础上写成的。

文学墙报出版后,航站上的许多文学青年都纷纷赞好。那些一直在传阅流行苏联小说的航站的同事们,根据文学墙报所提出的话题,议论纷纷。对两本小说中的一些有争议的人物的评价,常常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论中心,在宿舍里,在走廊中,都听到类似的交谈和争论,真是好不热闹!这文学墙报,增强了航站青年们学习文化、活跃文化生活的兴趣。

谭武维虽然调去管饭堂,可是他对电台的一点一滴都挂记在心,十分注意。他也经常来到电台宿舍区里看《求索》墙报,甚至还拿出笔记本摘录点什么。

葛超然对于晓凯带给整个电台人员的变化,极为欣赏。他很佩服晓凯善于引导大伙积极工作、努力学习、愉快生活。他对呈现在电台人员当中的朝气蓬勃的气氛,十分满意。

有一天黄昏,葛超然带着一位带阔边眼镜的长者,来到电台宿舍区,那位儒者风度的长者仔细阅读了《求索》上的所有文章,然后仔细吟读了晓凯写的抒情诗《我愿……》,而且还把诗歌全文抄录下来,然后不停地点头。

从那里走出来,葛超然问长者:“华老的印象如何?”

“你们航站人员的文化生活丰富多彩。你们的文学青年人才济济,特别是那位晓凯……”

“啊,他是我们航站的小作家。《兰州文艺》前些时发表过他的小说。”

“你们可要好好引导培养啊,这位青年,有文学才能,前途无可限量!”

“谢谢华老的鼓励。”葛超然一边陪同长者散步,一边道谢不已。

这位长者,就是当年在地质部河西走廊航空摄影队体验生活的著名老作家华山。葛站长第二天见到尧芳,还特地提到老作家称赞晓凯诗文的事。

“是写《鸡毛信》的那位老作家吧?”尧芳听了,也很为晓凯高兴。尽管在格尔木那晚发生过那件事,尧芳后悔当时的冲动,不过,晓凯待她,依然那般亲切、友善、坦然,好像那件事情不曾发生,他似乎想让尧芳把那晚的事当成梦幻忘却,让双方都能无拘无束,能够泰然自若地相对、相处。葛超然一提到晓凯,尧芳的脑子里又不由自主闪现出那难忘的一刻,令她顿时脸颊绯红。

葛超然听到朱尧芳的问话,发现尧芳表情陷于沉思,跟着,那一时绯红的脸上,表情又犹如大梦初醒,最后,尧芳歉仄地凝望了他一眼。葛超然这才向尧芳点了一点头,回答说:“正是这位华山,你看过《鸡毛信》的电影吧?”。

尧芳亲切地点了一点头,望着葛超然,灿然一笑。葛超然从这笑容里看到了某种新的不确定的含义,久久地在心中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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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站电台人员的学习活动室本来是晓凯的宿舍。前些时,晓凯想,这个房子的位置很适中,电台同事都住在附近几间宿舍,很适合做电台人员的业余活动室。为了让电台上的人有一个活动的地方,他便和邓集成一道,搬到邻近饭堂旁边的宿舍里去住了。

那里,本来是一处兵站旧址。伙房和饭堂都在旁边。还有十多间房子,是警卫连的宿舍。剩下五、六间房屋,航站拿来做宿舍。虽然条件不如苏俄式现代化的宿舍舒服,但是,宿舍周围白杨树环绕,清晨一打开前后两扇纸糊的窗户,便能看得到戈壁旭日和祁连雪峰的景色。搬到这里,离停机坪较远,远离了隆隆的飞机引擎发动声。晓凯和邓集成都图清静,便于看书、写作和学习,便一道搬了过去。

一九五五年八月的一天晚上,小邓、晓凯、唐清丽三个人在活动室里聊天。

“我真想不通,为什么路翎一下子打成为胡风分子?他写的《洼地上的战役》,才发表不久,很多评论家赞扬他是最有才华的青年作家。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我想不通,文艺界的事情,跟我们一般人有多大关系,又要组织学习,又要我们注意革命队伍里的动向。甚至还准备搞保密检查。要我们把私人日记之类都要交给组织审查。”邓集成在这里大发议论。

“你这马路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晓凯听到这件事情,大感意外。“葛超然是站长兼任党委书记,处事开明,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是他的主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这消息绝对可靠。你甭管我从哪里听来的。不是刚调来一位姓徐的副政委吗?他是山东人,听人说,过去抓壮丁,在国民党队伍当兵,后来解放过来。他多少有些文化,过去在空军保卫部工作,原先是一位普通的助理员。这次调来航空部门,升了职,恰好要他分工抓政治学习。听人说,最近,上级听到我们航站反胡风斗争的汇报,认为我们航站的运动不成声势,局面没有打开,阶级斗争的盖子有待打开。据说,上级确定转入肃反斗争,斗争对象定为百分之五,而我们航站却太平无事,情况反常。党委决定召开党员会议集思广益,请大家献计献策,如何把航站的反胡风斗争轰轰烈烈开展起来。这位徐副政委便提出这个主意来。开始,葛超然站长不大同意。后来,有不少党员附和,听说那位左派谭武维最欣赏徐副政委的主意。明早就要叫我们大伙交日记呢?好在我的日记里没有多少私人秘密。清丽啊,你可得当心啊!追求你的人多,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日记上做过记载。搞不好,你的私隐会被人家当恋爱故事来欣赏呢!”

唐清丽知道小邓有一位玩乒乓球的好朋友,是航站政工干事,消息灵通。他的小道消息,多半来自那里。

“那些事情,记在心上就行了,何必白底黑字写给别人看?我才不会那样蠢呢!”唐清丽嫣然一笑。跟着开玩笑地对小邓说。“我看你呀,得注意一下你自己。过去,我总提醒你,叫你别老提起你跟作家路翎两口子有来往的陈年旧事。人家路翎是作家,我们是普通人,你何必高攀名人来抬高自己?我看,人家这次如果把你当作小路翎来整,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可不担心人家怀疑我的忠诚。我爱党、爱国、爱人民,年轻单纯,一颗红心……”

“我一是开玩笑,二是善意提醒。听不听,你自己的事情。说心里话,我们是老朋友,老同事,加上老乡,我始终想你好!”

“唐大姐这句话我真爱听。你对我一片爱心,我对你一片真情……”

“你啊,说话总是没有一个正经,人家讲东,你讲西,你真善于‘见水弯船’,什么事情都往那里扯。我讲的是朋友之情,不是你说的爱人之情。爱情,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给的,那得看人。”唐清丽打断了小邓的话,不由自主地向晓凯瞟了一眼。只见晓凯朝她笑了一笑。

说到这里,小邓看看手表,快九点钟了,便念念不舍地朝清丽告辞,赶去电台值夜班。学习室里,此刻只剩下了唐清丽和洪晓凯两个人。

“机会难逢,今天轮到我们俩在这里闲聊。晓凯,我们在一块也有好长时间了,你能谈谈对我的印象吗?”

“直爽,外向,热情,好心,爱美……”

“你别尽讲我的好话,我要听你的真实看法。我很柔弱,意志薄弱,吃不了苦,受不得委屈。我重实际,不作非份之想。我有些清高,不会见风使舵,不会投人所好,有时直肠直肚,得罪人不自知。”清丽放连珠炮一般,点数自己的弱点。

“其实,我讲的都是真实看法啊!你自认的弱点,其实不少是你的优点;你的长处还是多于不足啊!你能谈谈对我的看法吗?”

“你这个人,多才多艺,文武双全,优点突出,所以深得女孩子垂青。不过,你太追求完美,太执着,太多愁善感,难免优柔寡断。有时看你,很外向,活泼热情;有时看你,很内向,忧郁深沉。你啊,是一个多面体的性格,几句话是无法概括的。我虽然爱文学,但是不擅长写作,但我喜欢观察人。你看我说得对吗?”

晓凯听了,连连点头。心里暗自佩服这位姑娘的眼力。他的眼神透露了这点,清丽看出来了。

清丽看到晓凯认为她的看法和判断有道理,于是,越说越兴奋,跟着说道:“其实,说一句老实话,我心里对你也怀有好感,有时候,难免有点想入非非……,但是,后来,我发觉,你我许多方面有些相似,全都出身不好,心地过分善良,心肠太好,禀性正直。我和你,似乎有点儿同‘性’相斥吧?再加上,你的性格,柔胜于刚,近似软弱。而我们这样出身的人,恐怕要有经受各种逆境考验的思想准备,两个柔弱的人结合,不怕给人欺侮吗?。想到这里,我思想拐弯了。再说,我知道,你心里早已有人了。在爱情的领地里,只能容得下两个人,我何必自作多情,去凑热闹呢?”清丽瞪大眼睛,直视晓凯,她以少见的坦率,一股脑地倒出了隐秘的心里话。

“原来你有这么多想法,我一直都蒙在鼓里呢!其实,我这个人有什么值得人青睐的呢?”他被清丽的坦率感动了。他想,只有把他引为知心、知己的人,才会如此坦白地直诉胸臆。

“除了外貌和气质,你让女孩子着迷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尧芳就一直不放弃对你的感情。依我看,尧芳其实跟你很般配,如果不是你爱章云,你俩也能成为令人羡慕的一对。你不想过分伤尧芳的心,所以,她总对你怀有希望。在这点上,你有些粘粘糊糊,我很难看得出你对尧芳的真心究竟如何。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有点儿像贾宝玉,抱着月亮还想摘星星呢!”

“天上的月亮仅有一个,我心中的月亮,也只有一个。不过,我珍惜一切美好的感情,所以有时难免显得有点粘糊。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在爱情的领地里,只能容得下两个人。我想,尧芳理应找一个比我强千百倍的好人,她理应生活得更幸福。”晓凯也直诉胸臆,心里暗自向尧芳祝福。

“我自认,我的眼光很厉害,很多事情,逃不过我的眼睛。其实,有一个人,对尧芳很有好感,而且有意于她……”清丽欲言又止。

晓凯觉得清丽的话,把自己的某种揣测直接说出来了,听到很惊讶,便跟着探问道:“你说说,是谁呀?配得上她吗?”

“葛超然就一直对她很有好感,不过,他的行为却十分含蓄收敛,十分克制。这样的男子汉,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葛站长!他的确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虽然年龄比尧芳稍大一些。”

“老人常常说,男大七,好过女大一。葛超然其实也只大尧芳七、八岁罢了。”

说到这里,晓凯不置可否,无言以对,表情有点心不在焉,心里头却似乎频生一股儿酸滋滋的味道。刚才清丽那句“抱着月亮还想摘星星”的话,曾令他顿时心头一震。是的,他心头的确有些游移的情丝系在尧芳身上,只是时时让理智把它一寸寸斩断了。不过,有时候,那情丝倒真让他有点斩不断、挥不去的感觉呢!此刻,晓凯下意识地摇摇头,想驱散那股烦恼。他心里陡地惦挂起另一桩心事来。他看看手表的时间不早了,便对清丽说道:“今天从你坦率的言语里,增长了我对你的了解和理解。谢谢你的坦率和信任。我有点急事,咱们改日再谈,好吗?”<?xml namespace prefix="o"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晓凯跟清丽分了手。他想着邓集成刚才的话,心里那件放不下的事,执拗地纠缠着他,让他忐忑不安,于是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赶去。

晓凯从电台学习活动室走出来,穿过后院,沿着河边的一排白杨树,朝前走去。月光如水,那白杨树的叶子在银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经过定向台的院子,再朝前走,便到了晓凯和邓集成合住的大院。广阔的天井里,洒下满地银光。警卫连已经吹了熄灯号,那排宿舍静悄悄的。只有管理员谭武维的那间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光。

进得屋来,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邓集成值夜班,要到明天清晨才回得来。他打开自己锁着的抽屉,拿出日记本,照例在上边记载一点生活点滴。刚才跟唐清丽的一场谈话,从朋友的评论中,他看到了自己性格的影子。其实,晓凯是一位非常感性的人,注重感情和感受,习惯直观、直觉和形象思维,虽然他也有超群的概括能力,但是他不喜欢事事抽象,特别是对人的性格分析,他总觉得,人,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心,是人的不可思议的主宰,更是复杂变幻,难以捉摸。不过,今天听了唐清丽的一席坦诚的言语,他就像得到了一面镜子,从中看到自己的不少弱点。他便把自己的这段感受,写进了日记。

他写完日记,陡然又想起邓集成讲的话来。脑子里在那桩心事上打圈圈,心里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寻找那张在格尔木写的日记的活页来,他才醒悟,他是为这篇记述了当晚与尧芳的相处的私隐而担心。

他把那张活页纸,从日记里拿出来,正准备阅读,谁知自己一不小心让那张活页日记跌到地面,他弯腰把它拣起来。这时间,窗户处突然传来几块砖头坍塌的声响。他急忙走出门外,看见一个黑影刚刚走进了食堂管理员办公室,看那身型,像是谭武维。他再走到窗户外查看,窗下垒了几个砖头,显然是有人想窥伺什么,窗户太高,便用砖头垫脚。再看看纸糊的窗棂,那里有一处被水湿透的迹印。是的,有人在暗中观察他。这不是监视跟踪吗?晓凯有些气恼,但是也觉得无可奈何。他本能地意识到,某一场风暴可能朝他刮来。

晓凯深知谭武维的本性,他肯定会打小报告,甚至添油加醋,借题发挥,捕风捉影,也许会制造出什么风波来的。

不过,晓凯的心还是十分坦然,他拿定主意,大不了他第二天如实找葛超然讲述实情。“反正我心可鉴,光明磊落,有什么可担心受人怀疑?”那晚,他还是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起床,便见到邓集成值夜班回来。小邓一脸狐疑不解的表情,望着晓凯,说道:“今天刚下班便碰见葛站长,他说,叫我通知你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一趟。好像是有什么紧急事情。”

晓凯心中有数,应了一声,便匆匆洗漱完毕,夹着准备好的日记本,跑到葛超然的办公室。

葛超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到晓凯进来,招呼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晓凯:“听说你私下撕毁日记,有这回事情吗?”

“葛站长,果然不出我所料,谭武维总是跑在我的前头,神出鬼没!实情是这样的……”晓凯便接着把昨晚的情况如实地讲给站长听,跟着补充说。“我知道谭武维这小子存心不良,你提拔我,把他调离电台,他始终愤愤不平,心怀不满,昨天跟踪我,今早便来告我的状。所以,我把自己的日记本带来了。还有,这里有一张活页日记,是我在格尔木执行任务时写的。当时,我没有带日记本去,记在活页纸上。昨天,我写日记时拿出这张活页日记,恰好从本子里跌落到地上,被谭武维看到,于是,他添油加醋,竟然说我撕毁日记!我请你看看,这本日记本完完整整,一页不缺,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内容,不过……”

“不过什么?”葛超然有些不解,问道。

“葛站长,我相信你的为人和处事水平。你先看看我的这则活页日记,我再说给你听。”

葛超然一目十行扫描了一下晓凯的活页日记,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他有特别反应,似乎看成是一桩很普通的事情。看完了,葛超然把那张活页纸放在一边,朝晓凯问道:“我想,这位姑娘是朱尧芳吧?你跟Y很要好,即使谈情说爱也很正常。你能谈谈你对尧芳的真实态度吗?”

“我跟朱尧芳是中学同学、老朋友,两个人一向都谈得来,很要好。不过,我心中早已有人了;我对我所爱的姑娘的感情始终不渝。我和尧芳,不可能在友情基础上发展为爱情。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出乎我意料之外,所以,我趁机把事情向她讲明了。短痛好过长痛,这样对大家都好。不过,我的日记记载的这段事,担心传出去有损尧芳的名声。所以,我请求你,我的好站长,请求你为我们保密。我们年轻,每个人都或许藏有自己的私隐,希望日记上的事情不要扩散出去。我信任你!你能答应我吗?这张活页日记,我就请求你代替我保管。”

葛超然望着晓凯恳求和信任的目光,心里着实同情这对年轻人。他沉吟了片刻,朝晓凯点了一点头。然后回答说:“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有人问起这件事情,你就说,全部情况,你已经如实讲给我听过了。我知道该怎么应付。你还要一如既往,努力工作,把电台的工作搞得更好!”

晓凯无限感激,差一点淌出了泪水。他激动得声调有些颤抖,告别时,他对葛站长说:“我会加倍努力的工作,来报答组织和领导的关心和帮助。”

真是冤家路窄,晓凯一走出葛站长办公室的门,在走廊里便撞见了谭武维。谭武维看见晓凯神色平静,便流露出诧异的神色,跟着伸出手来,要跟晓凯握手,还皮笑肉不笑地对晓凯说:“晓凯,你对葛站长可真跟得紧啊,这么早就来汇报工作!我看老兄这些天的气色不错,我会看相,你酒色财气俱全……”

晓凯一看见谭武维的那鬼头鬼脑的神情,一肚子的火顿时燃烧起来。他没有伸手去跟谭武维握手言欢,半途打断谭武维的话,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声调答道:“还说我气色好呢!这两天我很倒霉,就好像这阴沉沉的天气似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撞到鬼?”

“大白天撞到鬼?只要心里没鬼,有什么可怕的?”谭武维阴阳怪气,微带挑衅地接着晓凯的话茬说。

快出门口,晓凯扭回头看看,谭武维恰好走进徐副政委的办公室。那家伙进门前,还左张右望,满脸先堆满谄媚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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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以类聚。谭武维攀上了新来的徐副政委,他们一见如故,气味相投,一拍即合。

谭武维进屋时,徐丁荫正在办公桌上看《三国演义》的小人书。这是他的独特爱好。闲暇没事,徐丁荫喜欢找一个僻静而又便于观察的角落蹲下来,然后慢慢地燃起一支烟卷,装作若有所思的神情,呆上半个时辰。他并非在那里胡思乱想,脑子里翻腾的都是工作、人事、公事等等。等到周围没人的时刻,他便会拿出随身带的小人书来翻看。当然,当他独处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究竟是批阅文件、办公,还是看书报、小人书?那只有他知道。

徐丁荫家里有点地,后来失去父亲,家境渐渐困难,靠母亲辛辛苦苦拉扯大,经常三天两头饿肚子。他读过几天书,识多几个字,曾在村里被推出来做些公共的事情,后来碰到国民党拉壮丁,走南闯北去打仗。那年,陈毅大军在沂蒙山跟国民党军队打仗,徐丁荫被俘,成了解放战士。有一位首长看他还机灵,便挑来当警卫员。徐丁荫从此在这位首长的照拂下,开始进修文化,不断长进。后来,老首长又关照他,提升他当干部,跟着送他到速成中学读了两年,最终总算拿到一个毕业文凭。前两年,他的老首长调到航空部门当领导,也把他要了来,为他安排了一个保卫助理员的职务。靠他小心谨慎,听老领导的话,这次,徐丁荫又调来白杨河航站,捞了一个副政委的职务。他感谢组织,感谢老首长,心里总怀着一个知恩图报的心情,想把自己份内的工作做好,做出些成绩。

来到白杨河航空站,面对这知识分子成堆地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总是看不惯。他觉得,这里自由散漫,军队不像军队,机关不像机关;技术人员不务正业,松松垮垮;人员政治状况复杂。特别是上级批评这个航站在反胡风斗争中表现右倾,他心里着实焦急,可是,一来,葛超然在他上面档道,他时时处处得看正职的眼色行事,施展不开拳脚;二来,他不大了解情况,不敢贸然行事。

他只好从抓伙食改善入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这样,他便跟谭武维管理员渐渐混熟了。他从谭武维那里收集了不少很有用的情况,特别是有助于揭开阶级斗争盖子的线索。他有心利用这位靠拢自己的“好党员”,当作自己日后开展工作的“盲公竹”。

正处在郁郁不得志状态中的谭武维,见到新来的副政委欣赏自己,顿时兴奋起来。他把平日收集的种种航站工作弊病,阶级斗争的可疑情况,甚至葛站长个人的种种表现,全都毫无保留地告知徐丁荫。徐丁荫趁向老首长汇报工作的机会,把从谭武维那里汇集来的材料稍加归纳,如实报告。那老首长看到徐丁荫刚下基层便写出这内容扎实的汇报材料,夸他工作深入,赞他来的时间不长,情况掌握相当清楚。

过了几天,这位老领导特地打电话来,对徐副政委小声说:“管理局准备让葛超然去莫斯科航空学院进修深造。现在有人担心你来白杨河打不开局面,所以把葛超然离职学习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了。我仔细看了你的调查报告,看来,这下子,这个担心完全可以打消。我已经做了各方面的工作,称赞你在白杨河的表现。这两天,上面又催管理局,要把葛超然出国学习的事情早点定下了。看来,事情如今水到渠成。葛超然出国的通知,马上会发下去,你好好干吧,争取把全面工作抓起来。”

老首长鼓励他放手大干一场。暗示说,在葛超然暂时调离时,要干出一点样子来。听了老首长的话,徐丁荫一谢老领导,二来更加觉得谭武维这根“盲公竹”管用。

“怎么啦?有什么新情况?”徐丁荫看见谭武维进来,急忙问道。

“我一大早便跟葛超然汇报了。看来,葛站长对这件事情不敢轻忽,也不敢包庇他的手下爱将。刚才,洪晓凯已经被叫去谈话了,看来,他的日记也收缴了,只是究竟写的什么玩意儿?不得而知。”

“这件事情,还得稳打稳扎,不可得罪葛超然。上头第一把手,对我们葛站长非常信任。他底子硬,文武全才,政治上响当当,业务技术顶呱呱,正在当尖子培养。不过,我料想他也不会为了袒护这个坚持反动思想的可疑分子而丧失阶级立场。不管将来情况如何,我们还得给葛超然些许面子。”

徐丁荫跟了老首长多年,对于官场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多层感情和利益纽带结成的错综复杂的网络,多有接触,颇理解其中的微妙和利害。如果万一不小心,触动了那条网络线,弄得不好,适得其反,甚至危及自己。这一点,徐丁荫非常熟谙关系学中的奥妙,这是他从观察老首长多年得出的宝贵结论。

谭武维本来想在洪晓凯的问题上,再煽两下风、点两把火,听到徐副政委这样一说,话到喉咙咽了回去。他急忙见风使舵,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废纸来,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徐副政委,说道:“你看,这可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徐丁荫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破烂纸片,字迹被日晒雨淋模糊不清,但是,发黄的纸上,还隐约看得到几个字,上面写道:“一九四……年,国民党……积极反共……拉壮丁……”徐丁荫一看到“反共”和“拉壮丁”几个字,他不禁联想到自己当年被强拉壮丁时的情景,一时间,他本能地冲动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立刻站起身来,说道:“你从哪里得到的?这还了得!航站里肯定有坏人。这不是一封反动特务信吗?我们一定要全力追查个水落石出!”

“今天早晨,炊事员搞卫生,扫大院,从洪晓凯和邓集成住的宿舍附近的外墙角落里,捡到这张纸。他一看便警觉起来,赶紧捡来交给我。我一拿到,便赶来向你汇报。”谭武维一脸堆满得意的微笑,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宠物期望得到奖赏似的。

“谁说我们航站是太平天下?看来,敌人的蛛丝马迹,一点又一点地暴露出来了。”沉吟了片刻,徐丁荫对谭武维说道。“现在,我们先得沉住气,暂不好声张。凡事急则缓之,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继续暴露。等到时机成熟,我们要组织猛烈攻势,不打则已,一打便要打在毒蛇的七寸上,把他置于死地。”徐丁荫说这几句话,像是从小人书那里得到了诸葛亮的灵感。谭武维听了,也佩服不已。

“那我要不要跟葛超然汇报?”

徐丁荫摇摇头,慢腾腾地回答说:“此事暂时不要向任何人说,控制在你我这最小范围内。你要那个炊事员对谁都甭讲。等到时机成熟……”

徐丁荫的思路还没有完全形成,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谭武维看见对方欲言又止,便跟着说:“徐政委,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保证万无一失。”他把徐政委几个字讲得很响。看看对方满意的笑容,知道他适时地改变称呼,去掉政委前的那个讨厌的“副”字,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我想告诉你一个重要的消息,你对谁也不能讲,懂吗?葛站长也许马上要调去学习。我想呢,等我们掌握斗争的领导权后,要首先组织一个强有力的专案组。这个专案组长的帽子,我得挑选一位得力的人来戴。小谭,你再加把油吧!”

谭武维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哈腰,起身答道:“我一定在政委的领导下,忠心耿耿,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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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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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1 日
8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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