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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7 振铎:流淌的岁月31-35流淌的岁月31-35 31 朱尧芳万万没有想到,她今天会来到这祁连山下的白杨河航空站。 爱情的力量驱使她踏上河西走廊的土地。跟晓凯分手一年多,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尽管,她深知,她是单相思。不过,她的理念是:被人爱,固然幸福;爱所爱的人,更加幸福;痛苦愈深,心里愈甜。她觉得,幸福就恰恰在追求所爱的人的过程中。 为了跟晓凯离得更近一些,她放弃了西安、兰州、乌鲁木齐几个大的航空港,却独独选择了白杨河这个戈壁之中的偏僻航站。 她从飞机的舷梯走下来,望了一望她将要生活的这个航站的环境,眼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机场的周围,种植着一排排的白杨林,俨然是一块戈壁上的绿洲。抬头看,是亮丽的蓝天;往右看,是巍峨的深蓝色的祁连山峰,那白皑皑的冰雪给群峰戴上了雪帽。那一条整齐的雪线,跟山顶的白云连接在一起,给人以缥缈神秘的感觉。早就听人说,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想不到今天,她真正来到这古代战场的边塞之旁。她那罗曼蒂克的冲动,驱使她尽量拉近与晓凯的距离,她忘记了一切,更不会顾及将要面临的艰苦。她一眼便爱上了这戈壁绿洲的诱人风光。她不觉得来到此地是错误的选择;心中的爱情,在这眼前荒凉戈壁黄沙的反衬下,凸显出崇高的色彩,尧芳十分自豪。 这次,她们军里的十多位女报务员,响应支援航空战线建设的号召,转业来到西北航线上。来的时候,干部部门向她们解释说,她们将要与苏联专家一道并肩战斗。还说,虽然没军徽带了,但是整个系统还归空军领导,属于准军事系统。要离开部队,起初大伙心里都有些失落,但是想到能跟苏联专家一道建设中国航空事业,却也感到无尚荣耀。 她一走下飞机,舷梯口便有人来迎接她了。上前跟他第一个握手的,恰好是当年在军校大队团总支当组织委员的谭武维。谭武维年纪稍大一点,中等个头,生得尖嘴猴腮,见了人,很怕丑,总不敢正眼望人。他是湖南伢子,如今是这个航站的电台台长。这谭台长当年在讨论晓凯入团候补期问题上,思想有些过左。尧芳对他印象不好,想不到在这里竟碰到一块了!两位旧相识见面,寒暄了两句,谭武维便对朱尧芳说:“你的面子够大的了,新来乍到,我们站长就要约见你。” “你说的是白杨河航站的站长葛超然!在转业集训那时,就听人家提起过他。听说葛站长是解放军首批学生兵出身的飞行员,他在朝鲜战场上驾驶米格飞机,跟美国王牌飞行员搏斗过,不幸挂彩负伤,立过战功。人家都说他是一位文武全才。”朱尧芳一听,十分高兴,便一边跟随谭武维走,一边说道。 跟随谭武维来到站长的办公室,看见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魁梧、长相英俊的年轻人。他们的站长,闻名西北航线的葛超然,并非她原先想象的严肃的中年人。在尧芳的印象中,一提起老一辈的军人,大多脱不了土气,但是,面前的这位葛站长,身穿笔挺的蓝色呢子航空制服,头戴威武大方的大盖帽,衬着他白皙的肤色、端正的五官、斯文的举止、和悦的笑容,令人感到英武潇洒,和蔼可亲。葛超然虽然比她大七、八岁,却仍然流露出年轻人的朝气。当葛超然的明亮的眼睛凝视她的一瞬间,她发现,那清澈闪亮的眼神,跟晓凯有几分相似。此刻,不知怎的,尧芳的脑子里竟把站长的这个影像,跟心中的晓凯突然叠印在一起。尧芳一闪念地想道:“如果此刻迎接她的是晓凯,那该多好!”这时,尧芳又看到葛超然再次向她盯了一眼,那目光好似一只迷恋枝头花蕾的飞鸟,飞去又飞回,流连忘返。她本能地闪开目光,扫视了窗外一眼,跟着,又迅急地正视葛超然,大方地走上前去。 葛站长站起身来,伸出手来欢迎尧芳到来,朱尧芳跟站长握了一握手,连声称谢。他们闲扯了几句,站长便陪同她来到电台的小会议室。里面早已坐满了电台上的男男女女,在一张长条会议桌上,预先准备好几碟点心、水果。大家看见朱尧芳来到,都起立向她亲切致意,然后大家跟随葛超然,围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朱尧芳同志,我们热烈欢迎你来跟我们一道建设祖国大西北的航空事业!你能主动选择到最艰苦的白杨河航站工作,确实难得。现在请你自我介绍一下,让同事们熟悉你。”葛超然站长开门见山,带头鼓掌欢迎朱尧芳讲话。 尧芳感激地望着站长和热情的同事们,她大大方方地站立起来。大伙望着这位新调来的电台副台长,她那亭亭玉立的风姿、永远挂着微笑的圆脸、精灵幽深的瞳仁,还有她那落落大方充满友好的神情,马上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她开口说:“感谢葛站长和各位的盛情欢迎!我很愿意与大家一道工作。我叫朱尧芳,武汉人,西安通讯学校毕业后赴朝,刚从部队调来这里。我人地生疏,业务不熟,还望大伙多多指导!” 站长忙着要为尧芳介绍了她的搭档、电台台长谭武维。 “其实不用介绍了吧?我们是老同学,老搭档。”谭武维站起身,望了一眼站长,又漫无目标地东张西望,把眼光不知往哪里搁,似乎在窥伺一切。刚才葛站长讲话,他察言观色,一副谄媚表情,还马上掏出笔记本,动手做记录。尧芳不由自主地观察这位拍档,发现他那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情;那神情似乎总在算计着什么东西。尧芳望见那眼神,不由自主想起了森林中的狐狸。望了两眼这位拍档,便自己嘱咐道:“跟他一道工作,可得小心!” “谭武维,你还是要介绍一下电台的基本情况。”葛站长示意他讲下去。 谭台长脸上堆满笑容,向朱尧芳点了一点头,环顾了在座的人,讲完几句客套话,便简单向尧芳介绍了电台情况。电台现在有十六位工作人员,女多于男。负责飞行通讯、塔台通讯、气象通讯、公务通讯和定向导航、通讯机务维修等繁重任务。报务员多为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思想比较单纯。他希望尧芳今后协助他管好通讯业务,他呢,抓好全面工作。 “小朱啊,”站长改称呼尧芳叫小朱,显得很亲切。“谭武维是你们电台上唯一的党员,我看过上面转来的你的材料,知道你正在争取入党。你可要多向他学习,多支持他的工作。谭武维,我今天就把小朱交给你了。我为你配了一名得力的帮手。朱尧芳同志在朝鲜战场经过战斗考验,立过功,业务技术一流,政治上又一贯要求进步,群众威信很高。有了你俩的合作,不愁电台的工作搞不好!” 尧芳眯眯笑,不停点头。她听到葛站长这句话,心里暖暖的。原来,她刚来乍到,领导对她的情况如此熟悉,又给了如此多的支持和鼓励,令她感动。 还是谭武维机灵,他一听站长讲话,又急忙做笔记。站长的话音一落,他便霍地站起身来,顺着葛超然的话茬,急忙表态说:“感谢站首长的关怀,我一定放手让小朱大胆工作,决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谭武维一直留心葛站长的一举一动,他看出葛超然对朱尧芳特有的好印象。他盯住葛站长,看见他伸出两只手的手指,搁在长桌边沿,一直在轻松地弹动;他从葛站长语调里,听出站长少有的好心情,心里暗暗高兴。 谭武维心理有心事:前两天,电台出了一宗抄漏重要天气情报的事故,险些让飞机降落时出事故。好几天,他怕挨批评,受处分,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这下子,趁着朱尧芳带来的旋风,把那阵子阴云从谭武维心头刮走了。 尧芳异常感动,他跟葛超然虽然初次见面,却受到十分热情周到的欢迎。她从站长不时凝视她的眼神里,似乎模糊地感受到那种无法明说的潜在语言。一见葛超然,不知怎的,她总想起晓凯。尧芳心里自言自语道:“男人们都爱美,多看我几眼,那也正常。用不着大惊小怪!” 32尧芳很快适应了在白杨河航站的生活。她所分管的工作,在葛站长和谭武维的支持下,开展得也很顺利。航站的通讯技术工作门类繁多,尧芳一心一意钻进去,一回生,两回熟。心灵手巧的尧芳,几乎什么难题都迅速攻破了。 不过,葛站长交给她一桩难题,却叫她犯难。葛超然要求她把前不久电台漏抄重要电报的事故查一查,还要写一份详细报告。尧芳查阅了报房的工作日志,找当日值班的报务员一一调查,搞清了来龙去脉。这桩事故,恰巧是谭武维当班,他当时跟几位湖南老乡饮酒,擅离职守,误了抄报时间,造成事故。尧芳心想:不查,交不了差;查起来,又担心得罪了谭武维,将来难拍档,真令她难办! 白杨河的生活,跟在军校、在部队机关差不了多少。同事们都是他们那几年参军的学生兵。少男少女们聚合在一块,尽管来自天南海北,共同的语言还是多一些。航站有不少来自苏联的技术人员,大伙也都尊称他们为专家,其实,他们也都是一些俄罗斯的少男少女,都充满青春的活力。异国的青年之间,也不难找到沟通的共同语言。在这块戈壁上的绿洲里,俨然像是一个十分温馨的大家庭。 这天恰好是星期六,尧芳到报务员宿舍区去走一走,看望同事们。航站的生活区是按照曲尺形设计建成的,一排排高大宽敞的俄罗斯造型的高级住宅,耸立在白杨林中。正面的那栋房子,楼上是站长办公室,楼下是小饭堂兼俱乐部、舞厅。这栋建筑的前面是一个运动场,四周被红柳林丛团团围住。转角的那一排,共有六栋宿舍,每栋宿舍里有十二套房间,每间房间里,可以住宿四位同事。宿舍外边有回廊相通,透明剔亮的玻璃窗都是双层的,那是防备飞沙走石的沙尘暴侵袭和污染而设置的。 她来到靠近水塔的那栋宿舍,看到第一间房子房门打开,听得见小邓跟唐清丽两个交谈的声音。 “我还是很怀念在北京的日子。那时,我经常到路翎家里去请教。如果我在在那里呆上两、三年,有路翎指点我,我的小说恐怕早登上报纸了!”这是航站的“小作家”邓集成的声音。 “路翎的妻子,也是一个好人。我当时跟她当见习生,她抄长码电报的本事,谁也比不上她,能压记三、四个码子,先记住电码,再动手抄。”唐清丽和小邓,都是从北京军委气象通讯总台调到白杨河来的,是湖北老乡,两人原先是部队中南通讯学校的同学。谈起往日的生活,他俩话语中总充满无限留恋。 尧芳听见两位老乡只顾着谈天,没有发现她的到来,便轻轻地敲了一敲门板。小邓和清丽都不约而同抬头看她,忙着跟尧芳打招呼。 “我来了,不会打搅你们聊天吧?”尧芳搂着漂亮的清丽的肩头说道。她赞赏地打量这位航站的美人儿,高高的个头,丰满而又恰到好处的曲线,一对可以摄人魂魄的大眼睛,长长弯弯的柳叶眉,再加上一副椭圆白皙的漂亮脸蛋,虽然鼻梁稍稍低了一点点,但是那悬胆鼻型,也颇为迷人。尧芳心想,难怪清丽身后那么多的追求者! “哪里的话?紧张了一个礼拜,周末大伙聊聊天,多好!我们的小邓,又写了一篇短篇小说,要我提意见。我看来看去,好像提不出什么好意见,只觉得他写得好像流水账一般,看了半天,还不知道故事的悬念在哪里。” “清丽欣赏水平第一流,你的这段话,就是最好的意见。我想起路翎常常提到的,写作品,要简练,抓住矛盾冲突来开展故事。可是,这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我总得把人物事件都先交代一遍吧,结果,顾了交代,却忘记进入情节……。”小邓听到清丽的评点,心悦诚服,禁不住赞了几句。 “讲起写作,我外行。不过,我听清丽说的头头是道。看来,小邓,你得多拜这位师傅才行啊!”尧芳望着邓集成,这位老乡,清瘦文弱,长着其貌不扬的细高个儿,属于人称为“观音兵”那类的小伙子,喜欢在女孩子中间转悠。尧芳心里早知道他一直在追这位美女唐清丽。她眨巴、眨巴眼睛瞄着这小伙子,意味深长地对小邓说。 “其实,我一直虚心相求,可清丽总是金口难开。”小邓嬉皮笑脸地说道。 敏感的清丽早已听出了话外音,不过,她装作听不懂,仍然就事论事,说道:“我不会写,但是我会欣赏。我看嘛,你还是早早地别做你的作家梦了!或者说,你想做一名作家,必须从头学起,补上你基本语文知识欠缺的缺陷,跟着,还得苦读十年书,把中外古今的文学名著都认真地读一遍。到时候,你的生活积累充足了,你自然而然就能写出好作品。你也不看看自己原先的文化程度,小学都没有读完,在北京读了几天业余初中,学过几篇文学作品,你就想当速成作家,你不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吗?” 清丽,在航站上,以心直口快出了名,她一针见血,说得小邓怪不好意思。小邓望着在房间里边走边议论的清丽,满脸一个劲地讪笑。清丽讲的都是实情,再说,面对这位梦中情人,他只有顺从的份儿,没有一丝一毫表现反感的勇气。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位俄国专家的声音:“齐尼雅,你在吗?” 大伙都知道,俄罗斯定向员郭尼亚是清丽的好朋友,他总是亲热地称呼清丽为齐尼雅。清丽一听是最漂亮的俄罗斯小伙子郭尼亚来找她,脸上露出笑容,急忙起身迎上去,把刚才被风吹动的门完全打开了,让郭尼亚拎着吉他进来。 “朱台长、小邓,你们都在这里,太好了!我今天带来吉他,跟你们弹奏几首最流行的俄罗斯歌曲,让你们欣赏,好吗?” 清丽和尧芳都不约而同地应道:“那真是太好了!” 小邓仍然是一脸讪笑,他发现清丽把他的小说稿子随便一丢,掉到了地上,便趁他们相互打招呼的时刻,悄悄地把稿子检了起来,暗自地叹了一口气。 郭尼亚在那里调弦,叮叮咚咚地,把小邓的心都搅乱了。邓集成一直在追求清丽,虽然没有明言表白自己爱她,但是,他料想清丽应该感觉得到。清丽的态度始终是那么难以琢磨。小邓也知道,在航站内外,清丽有许多追求者;他也知道,清丽对所有的追求者,都报以态度亲切而又有些模糊的回应,从来不曾对某一位显得更亲近一些。清丽显然很满足如此多的人对她有好感,她那等距离的亲和力,维持每一个人的期盼,但却没有明确的答案。小邓想,他有耐心,把清丽追到手,绝不轻易退场。因此,看见郭尼亚进来,他没有离开,也坐下欣赏郭尼亚的吉他弹奏。 不一会,郭尼亚弹奏起吉他,还轻声地唱了起来。这是一首名叫《在船上》的俄罗斯歌曲,旋律有些缠绵惆怅。郭尼亚边弹边唱,一边望着他仰慕的中国姑娘,似乎在表达他相思的愁苦。谁知道,这情调,让易于感动的小邓也觉得心中酸酸的,不是滋味。 大伙正在聚精会神欣赏郭尼亚的演唱,突然听见有人在门上轻敲了两下子。原来是葛站长。 “这里可真热闹啊,开起了音乐会,不错!”葛站长跟着对朱尧芳说道。“尧芳啊,我跑遍这几栋宿舍才在这里找到你。大伙好几个礼拜没有进过城了。这里离城里几十公里,去一趟不容易。我叫总务科安排了几辆车子,明天,除了值班人员之外,全部进城度假。买买东西,理理发,看几场电影,好吗?”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站立鼓掌。 说完,葛站长对尧芳点了一点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出来一下。 尧芳一头雾水,不知道站长有什么特别吩咐,便瞪大眼睛望着站长。 葛站长拿出一份报告来,对尧芳说:“你们电台关于上次抄报事故的报告我看过了,是你起草的吗?” 尧芳点了一点头,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歉仄。 “尧芳,我该批评你了。你不该为谭武维护短。这件事情,恰恰发生在他自己的班内,一封重要的气象情报漏抄了,结果,航机降落时遇到能见度很差的天气,无法安全降落。不是我指挥得当,那次真得摔掉一架最新的苏联客机!这件事情,谭武维的责任不可推卸,不可原谅!尧芳,这是原则问题,你不可温情处事,知道吗?”葛超然有些激动,但是,那口吻却十分和蔼。 “这件事情,我感到很难处理。我是他的副手,如果我的态度严厉些,人家会说我打击谭武维,抬高自己。”尧芳实话实说。 葛站长亲切地轻轻地拍着尧芳的肩头,细声细气地说道:“这种患得患失,要不得,今后要改。他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谈。明天啊,你要陪我到地委去一趟。你必须穿一套最漂亮的布拉吉裙子。” “为什么?” “明天,你暂时充当我的秘书。我们机场用地的事情,需要找地委书记解决。刘书记是我的老乡,又是好友,他很客气地发来邀请,通知我们明天去见他,顺便邀请我参加舞会,特别嘱咐,要我带舞伴去。我打算专门开一辆小车子进城。到时候,我叫司机小何去请你。” 尧芳有些犹豫,一时语塞,没有吭声。 葛超然看见尧芳面有难色,便沉吟了半会儿,补充说道。“这样吧,你把唐清丽也叫上吧!让她也一道过一过爱跳舞的瘾,记得叫她也穿裙子。你们俩一道,有一个伴儿,不显得那样拘束。就这样定下来了。” 葛站长的眼神里似乎有多少神秘意味,跟着,他朝尧芳淡淡一笑,又轻轻拍了拍尧芳的肩头,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尧芳转回身,小声对着清丽的耳朵说了两句话,通知清丽明早一道去地委。跟着,她向几位同事告辞,赶紧出去挨家挨户通知,要大家做好进城休假的准备。几分钟内,航站上的少男少女们议论中心是:明天进城该看哪一部新电影? 33小何司机大清早便来到尧芳的宿舍敲门,幸好尧芳醒的早,已经洗嗽完毕,刚换好了裙子。一听有人叫,便赶紧开门出去,跟着,她叫小何回车子上等一等,便赶忙跑去叫唐清丽。这时候,唐清丽恰好也跑到她的门口了。清丽很喜欢参加热闹场面,能跟随站长出去见见世面,参加地委舞会,她早已兴奋得睡不着觉了。尧芳看见她穿了一身绿色斜线条衬托几大朵牡丹花图案的连衣裙,她那窈窕身姿,更显得动人。 尧芳和清丽,手挽着手,一阵风地跑到红柳林外的汽车道上,两人向坐在车头的葛站长道了一声早安,便听从站长的指挥,并排坐在后座上。 小何正准备发动引擎开车,葛站长突然心血来潮,拍了一拍小何的肩头,说道:“这个礼拜你跟我出差也够累的了!我看,今天我兼任司机到地委去办事。你呢,跟随大家到城里去松弛、松弛吧!” 小何马上对站长说:“谢谢站长!”跟着便走出车子,站在道路旁边,看到葛站长把车开走了,才回宿舍去。 这时候,爱窥伺一切的谭武维早已站在他宿舍的玻璃窗前,把站长和尧芳他们的行动看得清清楚楚,他久久琢磨着,这件事究竟说明什么……。 葛站长熟练地驾驶着他的伏尔加小车,在戈壁滩上疾驶。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到处都是路,到处也都不是路。这条通向兰新公路的岔道,不过是蜿蜒前去的两条延伸的车轮辙印而已。一溜烟的小车在身后卷起阵阵的灰尘。只花了十来分钟的功夫,伏尔加终于转向到兰新公路的柏油路面上,车子行驶得轻盈顺畅。葛站长开始跟唐清丽聊开了家常,谈起了北京大机关周末的丰富文化生活。葛站长也在空军总部呆过,对于清丽的叙述觉得很亲切。 “那时节,我们总台的舞迷们,星期一上班回忆上个周末的舞会;星期二、三,就开始计划结伴到最好的舞场去度周末;星期五之前便一切就绪,连当天穿什么服装都准备好了;一到星期六下午,舞迷们脚都痒起来了。” “其实,我也是一名舞迷。我经常到你们气象总台去跳舞,怎么那时节我没有见过你呢?” “我们总台啊,出名的美人窝!我在那里算得是不起眼的黄毛丫头,你葛大英雄鼻孔朝天,哪里还会望我一眼?”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大机关出来的唐清丽,此刻在领导面前,毫无拘束,谈笑风生,一句话,连葛超然也笑眯眯地,微微有些洋洋自得。 “小朱,你今天一声不啃,没见你搭过腔,该不是太拘束了吧?其实,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摆领导派头。每天正襟危坐,带着大盖帽,穿着洋西装,系着领带,连气也憋死了,那也是身不由己啊!,其实,像现在跟清丽这样无拘无束地聊聊天,该多好!小朱,你是不是很怕我?” “怕?当然不会怕你,只是我们从部队出来,养成尊敬首长的习惯。” “首长,你把我看成首长?到底还是清丽在京城见过世面,像我这样的团级干部,在京城多如牛毛,最多不过是七品芝麻官,算得什么首长?”说完,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你们别拘束,今天虽要谈公事,但是我们是接受刘书记以老友和老乡的身份邀请我去的。我们航站扩大面积,需要征用桐庄村的部分农田。这件事情,要地委支持。再说,虽说我跟他同级,但地委书记算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们给了我们工作不少支持,我们也需要经常去请示汇报。不过,今天也不算大不了的活动。这位老朋友今天叫一位厨师炒了几味风味小菜,特地招待我。你们俩呢,今天权且充当我的临时秘书作陪。他们地委每逢周末举办小型舞会,邀请我好多次,我都抽不出时间,这次,我顺带领你们去开开眼界。” 站长的几句话,拉近了他跟两位女士的距离。尧芳心里明白,站长对她有好感,而且相当关照她。她希望这仅仅出于上下级之间的正常关心,而不是其他。她心里已经有了心上人;再说,他们年龄有些差距,只能把他当成老大哥。葛超然,也是一位聪明人,而且是一位十分自信的聪明人,他不让尧芳为难,却又期待这条感情线会逐步延伸。他有足够的耐心。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动尧芳的戒心。 车子进了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古城,开到市中心的钟鼓楼,折向左手,再兜了一两弯子,便来到了地委大院的后门。门卫看见这辆挂着空军牌号的豪华俄罗斯小轿车,急忙向车子行礼,让小车顺利地停泊在后院里。 下了车,尧芳和清丽,紧跟着葛站长,朝大院里走去,进了大院,又拐进小院,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地委大院的建筑特色,令她俩目不暇接。 只见这栋古老的建筑,共有房屋一百余间,原来是一个财主宅院,如今成了地委机关的所在地。远远望去,形似城堡。高大的门楼上,一座玲珑精致的高耸的亭阁,俯视群楼。进入院内,六个大院落,中间包孕了六个小院落,似乎含有“六六大顺”的寓意。建筑根据原有的地形,顺势而建,高低起伏,层层递升,错落有致,宛如南方财主庄院。进入主院,是一处多层次的大院,院内有六条甬道,连接周围的六个小四合院。院内多处花木石山点缀,曲径通幽。砖木结构的门楣,雕龙飞凤,一些砖刻的戏剧人物,形象活灵活现。一处处的屏风墙,随处可见,上面描画精致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还有几幅“岁寒三友”、“四君子图”,以及琴棋书画的“四艺图”,一一显现在他们眼前。 转入刘书记居住的小四合院,只见迎面一堵山墙,掩映后面的庭院。一幅屏风式的石刻,镶嵌在山墙内,恍若国画长卷。在一块完整的白云石上,图中雕刻了百鸟朝凤、百花齐放的画面。文人雅士,乐在其中,弹琴、下棋、写字、作画。上有瑞云缭绕迎面,在下方,只见垂柳依依,流水环绕楼阁,小舟行驶水上,一派江南风光。 尧芳和清丽,在这偏远的塞上小城里,见到如此精致的建筑和雕刻,两人啧啧称赞,相视交换惊奇的眼色,一路上,她俩紧跟葛站长向刘书记的小院走去。 尧芳暗自惊叹:几百年前河西走廊的老财,在这穷乡僻壤,拥有万贯钱财,能在满目贫民土屋的环绕下,建成这样一栋古色古香的豪华建筑!她想,几千年来,在这穷困的河西走廊里,穷苦百姓过着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的日子,至今仍未见大的改变。机场旁边,有一座穷困的小土夯墙的黄土庄堡,她跟同事们有时路过,经常看得到那里的女孩子们衣衫褴褛,不敢上街。那里的老乡,常常来到机场,用鸡蛋跟大伙换旧衣服。一件旧棉袄,可以换到五十个鸡蛋……。 尧芳想着、想着,葛站长已把她们俩带入地委刘书记的小院。迎面走来的刘书记,三十出头,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头发稍稍稀疏,前庭开阔,油光满面,威严之中显得很和蔼,看起来十分机灵,精神饱满,身材高大威武,算得是一位英俊的男子汉。他一听到人声,便亲自出来迎接葛超然一行。跟着,一位女服务员上前来,向就座的三位客人斟茶。 “超然啊,今天我家里没有人,你嫂子到医院值班去了,就剩我独自一人,我设家宴款待你们。你们可不要拘束啊!特别两位女士。” “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书记介绍呢!这位是我的两位秘书,这一位是朱尧芳同志,这位是唐清丽同志。” “一眼望去,都是一表人才啊!你们航空站人才济济呀,我们地委机关就挑不出你这样外秀内慧的秘书。要是可能,你给地委输送几位过来,好吗?” “书记一声命下,下级怎能不服从,到时候任你挑选吧!” “你别上级、下级的说个不停,我从部队下来,不过是一个团政委,我俩都是团级干部。今天是朋友之间的家庭式的相聚,千万别拉开我们的距离。”书记说道。 说完,刘书记和葛站长都大笑起来。 “刘书记,我们还是先跟你谈工作吧?” “公事公办。你们要求征地的事情,我已经交待下边抓紧为你们解决。航站的建设扩大了,对我们这个地区的经济发展也是一个很大的促进。再说,我们到省城、上北京开会,如今飞来飞去,方便多了。说起来我们更应该感谢你们。我看,公事我们就谈到这里吧!今天,我借来了一位厨师,让我们一道来尝试尝试西北大菜,好吗?” “刘书记办事真干脆!我们恭敬不如从命,来,小朱、小唐,我们品尝一下刘书记的家庭小菜佳肴吧!大家一块就座。”葛超然站起身来,说道。 跟着,刘书记招呼几位客人就位。服务员随即端上了几样西北菜,配搭上主食:驼肉炒五丝、手抓羊肉、薇菜炖猪肉、河西酥羊、罗锅鱼片、提篮鱼、兰州拉面、烧鸡粉、高担酿皮、浆水面、羊肉粥,一样、一样端了上来。 刘书记和葛站长俩频频碰杯,饮茅台酒。他们也为尧芳和清丽斟了两杯酒。在刘书记的殷勤劝导下,唐清丽一饮而尽,尧芳仅仅把唇边在酒杯上沾了一下。刘书记没想到小唐有酒量,看到她连饮了三杯酒,面不改色,越发添加兴致,跟清丽一来一往,喝了不少酒。尧芳暗自拽清丽的衣襟,提醒她小心喝醉。清丽连连摇头,还是继续奉陪。 “超然啊,你是有备而来,带来的这位秘书,酒量不凡啊!我今天可真是喝多了!现在叫他们上小食吧!” 服务员端来了两款小吃:先上的是热冬果。它用兰州的冬果梨炖冰糖制成。外加一款甘南藏包子,吃起来油而不腻,软嫩可口,鲜美异常。 吃得葛超然食指大动,大快朵颐,赞不绝口,他对刘书记说:“你这几款菜式和点心,我在兰州宾馆都吃不到呢!你这厨师可真不简单!” 书记兴致勃勃,吃完饭,又亲自带领葛超然一行,去泉湖公园参观,顺便到风景秀丽的泉湖区转了一大圈。区里又设宴款待他们用晚餐。回到地委,刘书记马上叫人去准备舞会。跟着,他把葛站长一行带到近邻不远的小舞厅处。舞厅有三百五十平方米大小,淡绿的窗帘,柔和的灯光,加上小乐队现场伴奏,显得既热闹又恬静。来参加舞会的,都是部委办局的领导,加上一些打扮漂亮的女机关干部、地区剧团的女演员、地区医院的医生护士。一曲《蓝色的多瑙河》响起,刘书记先邀请尧芳跟她跳舞,葛站长带着清丽,一道下了舞场。那些还没有上场的人,看到最先上场的两对舞伴的娴熟舞姿,都静下神来凝视欣赏,啧啧称赞。第二支曲子是《含苞欲放的花》,刘书记和葛站长互调舞伴,又率先上了场。 葛超然轻轻地握着朱尧芳的柔软的小手,按照标准的舞姿和身体距离,举止庄重潇洒,他们跟随音乐飘然起舞,配合默契,显得特别轻快,葛站长顿时为尧芳娴熟的舞技所倾倒了,他觉得,这位女孩子对他的吸引力更强了。不过,他仍然以非常平静的声调跟尧芳攀谈起来。 “尧芳啊,从今天起,你在我面前不要有什么拘束,决不要把我当作首长看待。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你尽管找我。我呢,有一个想法,想征求你的意见:航站需要一位秘书,我想挑你上来,你意下如何?” 尧芳淡淡一笑,回答说:“谢谢领导的器重。不过,我还是喜欢从事技术工作。” “那么,我把谭武维调走,你独自把电台的担子担起来,好吗?”葛站长仔细观察尧芳的反应。 “为什么把他调走?他的工作挺好的,也很支持我的工作。”尧芳淡然一笑,很平静地回答,脚步轻快地跟着葛超然的舞步。 “我观察这个人,有些浮夸,不踏实,群众关系也不大好。这一次的严重事故,反映他责任心太差,也反映了他的工作飘浮,不扎实。”葛超然提到谭武维,皱起眉头,一脸厌恶的神色。 “他的优点还是主要的,有他担纲,我工作起来没有那么吃力。”尧芳央求似地望着站长。 “那好,暂时不动。不过,今后,你在我面前,可不要过于拘束啊!我们是同事,仅仅是革命分工的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尧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些话是从葛超然的心底流淌出来的,传递了一种希冀的信息。 尧芳心里暖烘烘的,她感受到,在她身边的领导,原来是一位谦谦君子,一位可亲的兄长。她回以感激和会意的微笑,轻轻地用小手回握葛超然有力的手掌。葛超然也从这潜在的语言里,体察到某种模糊的信息,心里很畅快,舞步也跳得更加欢快了。 临到散场,刘书记牵着唐清丽的手,对葛超然说道:“今天跟清丽跳舞,真跳得很轻快,很痛快,我确实跳出瘾来了。她的舞姿真太棒了,过两个星期,你们再来!”刘书记依依不舍地拉着清丽的手。想起葛超然轻捷缓步的翩翩身姿,望望他身边的两位美女,令刘书记脸上堆满羡慕的表情。 葛站长紧握着刘书记的手,说道:“今天,我们十分感谢刘书记的盛情招待!你的周到安排,让我们大开眼界。刘书记既会工作,又会享受生活。今天让我们欣赏到你这里美妙的古老建筑,尝试了可口的甘肃风味,观赏了本地风景,享受了盛情的高级接待,加上这美妙的音乐和一流的舞场。说一句老实话,即使在京城也难得体验到如此美好的生活环境和生活质量。今天,我们算沾了刘书记的福气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办公室为我安排的,我不过动一动口罢了。我这里的膳食,比不上你们餐厅的马师傅的俄国大菜那般丰盛呢!”刘书记边说边用手绢抹嘴角。 “刘书记随时来,我们都无上欢迎。其实,我们今天来,还带了一个特别任务,我们想邀请刘书记为我们的新建候机室剪彩。再过一个月的星期天,恰好是<?xml namespace prefix="st1"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smarttags">八月一日,建军节。我想邀请你那天上午十时,到我们航站来。那天晚上,我特意为地委的诸位首长举办一次小小的宴会和舞会。八一建军节恰好是我们航站建站三周年纪念,凑巧我们的候机室刚刚落成。既然书记的舞瘾未尽,你来机场可以让你跳到尽兴而归。”葛站长停了一停,又补充说道。“我们新建好的候机室,装修一流,布局,灯饰,家具,窗帘,全部仿照俄罗斯风格,地面水磨石再打上蜡,跳起舞来,特别轻捷……” “那么说,我非去不可了!不过,我得带上防滑鞋去才行,否则我这大高个,当场滑倒了,岂不……”刘书记打趣地说,说得大伙都笑了。 “只不过,我们的乐队还没有组织起来……” “那好办。到时候我派一辆车子把这支乐队载去,为你们助兴。” “要是晓凯调来我们航站就好了。”尧芳又想起了心上人。 “他的一架手风琴,足可以抵得上一个乐队呢!” 尧芳记起晓凯前日的来信,信中提到他总是入迷地弹奏手风琴,谈到他所演奏的那些她所喜爱的苏联流行歌曲……。此刻,她又不由自主地在葛超然和洪晓凯两个人之间,作了一个比较。他觉得,晓凯的堂堂仪表、聪明智慧、多才多艺和温和性格,对她的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而葛站长,是一位待他好心的长辈,也具备男子汉的英气和魅力,可敬可亲。葛站长也才二十来岁,并不老啊!其实,航站有好几位漂亮的姑娘,像清丽就很标致,为什么葛站长都看不上眼呢? 34在李福海站长调到军区半年后,洪晓凯突然接到干部处路处长找他谈话的通知。干部处长亲自找他谈话,这可是一件大事情。晓凯按时来到干部处,他觉得一头雾水,不知底里,心里七上八下,弄不清处长找他谈什么。 “晓凯啊,你当兵就快四年了,一直表现不错,立过两次二等功,还比别的报务员提前晋升为正排级干部。你要求进步,争取入党。你是一位听党的话,跟党走的好青年。”处长亲自为晓凯斟了一杯茶,然后叼上他的旱烟锅,狠狠地吸了两口烟,提了一提神,跟着称赞了晓凯几句。 “处长,你过奖了。我还有很多缺点。再说,我积极争取入党,可是至今还没有完全具备一位共产党员所应具备的基本条件,还在接受党的考验。” “真金不怕火炼嘛,你要经得起各种环境的考验,时时刻刻要争取做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党叫干啥就干啥。” “谢谢领导的教导。” “现在地方上的社会主义建设搞得热火朝天,急需要干部。组织上决定你和司令部的十多位同志一道转业到地方工作。希望你能服从组织的需要。”路处长一边向烟锅里装烟草,一边低头观察晓凯的表情,跟着,开门见山谈到中心。 “转业,叫我转业?我们电台不是还在申请补充人员吗?为什么叫我转业?”晓凯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组织决定,很不理解,他差一点跳了起来。 “部队就像一个洞庭湖,人流如同水流,不断地来,不断地走。这就叫做新陈代谢。你知道,有了新陈代谢,事物才能发展嘛!其实,到地方工作很不错,好多人申请,还不一定轮到他呢!” “如果征求我个人意见,我希望组织上重新考虑一下,是否把我留下来?” “组织上已经全面做了考虑,这是决定。我现在通知你,请你服从组织的安排。至于具体转业到哪一个单位,要等到你们转业干部到省里集中以后,统一分配。我今天要跟十几位同志一一谈话,我很忙。希望你一如既往,服从组织的决定。你回去抓紧把工作交待清楚,明天一清早,有一辆大客车来接你们到兰州,你们要赶在七月一日之前,由军区统一分配到地方的有关用人单位。”路处长把吸剩的烟草,放在鞋帮子上叩打两下子,让它掉到地上,然后把旱烟袋收拾好,像是想起身的样子,不耐烦地瞟了晓凯一眼,跟着正襟危坐,一声不吭。 处长一脸严肃地表情,表明这是不可更改的重要决定。晓凯看到此情此景,感慨万分,那委屈的泪水簌簌地淌了出来,他陡然站立起来,向处长行了一个军礼,便飞快地往自己的宿舍里跑。正当晓凯需要跟同宿舍的好友至诚商量的时刻,至诚偏偏前不久下了部队。一回宿舍,他用力地把门关上,把自己的头用被子盖住,独自闷在房里哽咽起来。晓凯是一位聪明人,他知道,准是他的家庭问题有疑问,以致影响到他不能再继续留在部队工作。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突然盖满了阴霾。他异常失望,灰心丧气,可是,这一切,是任何人也无法帮助他的啊!“天哪,我对祖国的满腔赤诚,有谁能够理解啊?为什么父辈的事将要让我背一辈子的包袱,难道永远都不可卸下来吗?” 隔了一会儿,他听见敲门声,原来是何存贵站长来看他。晓凯急忙爬起身来,把站长迎进屋来。何站长同情地向晓凯问长问短。 “晓凯啊,这是组织的决定,其实我也刚刚知道,而且很不理解,向干部处反映了我个人的意见。可是,处长说,这是党委的决定,不可更改。我也有意见,没有地方提。我看啊,你到了兰州,先去找一找李科长,找他帮忙。他肯定会帮助你的。我会跟李科长通一次电话,把你的情况讲给他听,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挽救?” 晓凯正愁没有主意,经过何站长一点醒,心里才亮了一大截。 晓凯忙着将自己经手处理的一些电台资料一一整理好,交到何站长的办公室。一出门,他收到了兰州文艺月刊社的来信。信中一位余姓的编辑告诉他,他寄去的短篇小说《无形的战斗》大受称赞,兰州文艺月刊打算在六月号刊登。那封信还鼓励他继续写作,并建议他今后直接跟这位余编辑联系。 握着这封信,晓凯心里多少有一丝安慰。本来,前一段时间,电台上空余时间很多,他闲来无事,便试着根据他们在草原跟敌人电台斗智的经历,写成了这篇短篇小说。他把写好的稿子寄给兰州文艺月刊,不过想碰碰运气,谁知竟然被采用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如此: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晓凯心想:“将来,也许只有写作,能带给我多少精神上的安慰和满足。我要从头学起,争取将来把自己的文笔磨练出来!” 晓凯自幼喜欢文学,加上父亲有文学专长,对他起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他也曾经有过当作家的志愿,不过,后来对无线电的兴趣盖过了写作的兴趣。他喜欢冰心、巴金、王尔德、安徒生,对于无名氏的小说也情有独钟。后来他接触了不少西方小说,对托尔斯泰、莫泊桑、契诃夫的小说也很感兴趣。苏联小说,更成了他的人生教科书,为晓凯注入了新的文学营养。 为了驱散心头的阴霾,他赶着到几位老友处一一告别。朋友们听说他要转业,都感到意外,大家对晓凯说了许多鼓励和开导的话语,字字句句,都令晓凯感受到友情的慰藉。 同几位朋友告别后,宣教干事王谦泉来找他,顺便告诉晓凯说,他的一位在其他部队当营级干部的堂哥,这次也被告知转业了。跟着,谦泉陪着他,沿着白龙江散步,让晓凯散散心。 晓凯想最后看看这座曾经为之战斗过的小镇,再多望一眼郎木寺的美丽风光。在金色夕阳的照射下,两座寺院的金顶闪闪发光,晚霞映照在清冽的水面,流走了摇曳不定的金波。碧绿的草原渐渐地变成暗绿色,远处的羊群正蹒跚地走向各自的羊圈。微风阵阵吹来,传来清新香甜的气息。这一刻的美景,深深镶嵌在晓凯的记忆中。 “晓凯,我比你年岁大,经过太多的曲折,不像你把生活看成那般单纯,那般灿烂。其实,生活也就像多变的天气一样,阴晴无定。有道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凡事都是祸福相依,好事有时引出坏的结果;坏事,有时也能引出意想不到的好的结果。人要适应命运,无论遇到什么意外情况,都要做到随遇而安。得不足喜,失不足忧。你还年轻,又爱好学习。只要你不懈努力,充实自己,天生你材必有用!我希望你能记住我这位老大哥的话。” 晓凯经过谦泉的点拨,心里好像舒坦了一些。这段话,令他联想到牛虻的遭遇来。他对王谦泉说道:“你说的这段人生哲理对我很有用。我想起牛虻来。琼玛的一巴掌,让稚弱的他,投入到种种逆境中去磨练,终于练就了他那坚忍不拔的性格,令他克服重重的困难,忍辱负重,成长为一名成熟的革命者。今天的事,对我的一生来说,可说是逆境的开始,我也生性软弱,但我一定要有牛虻的那种毅力,绝不在逆境面前屈服!” “这就对了,小伙子!你来日方长,任重道远,如果你能冲过面前的一个个逆境,必定能引导你走向成功之路。小兄弟,多多保重,祝你好运!”王谦泉久久地握住晓凯的手,依依不舍地向这位命运不佳的可爱的小伙伴告别。 在这个时刻,晓凯想把自己的心事讲给章云听听,章云那里的电话很难拨通。谦泉走了以后,晓凯立即给章云写了一封长信,诉说自己的失落和彷徨。跟着,他又把朱尧芳不久前从甘肃白杨河机场写来的信再读了一遍。尧芳告诉他,这个航站如今很缺乏电台人员,尤其欢迎来自部队的技术干部。晓凯心想,到航站工作也不错,不妨想办法试一试。 跟着,他急忙到外边的邮电所,按照尧芳信中提供的电话号码,先给尧芳拨了一个长途电话。恰好,航站的接线生很快帮他找到了尧芳。晓凯把自己处境的变化讲给老朋友听。尧芳一听,便立即建议他试一试提出转业到白杨河航站的请求。跟着,他又试着跟章云通话,恰好也接通了。晓凯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 章云非常惋惜,她劝他想开一些。最后她嘱咐道:“天无绝人之路,设法转到白杨河机场,未尝不好。也许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未可知!” 跟尧芳和章云通完电话,又急忙跟兰州的老领导李福海写了一封信,把自己的心境和打算一一讲给最值得信赖的老大哥听。 35临到晓凯出发的头一晚,至诚才从下属部队回来,今晨赶上为好友送行。这两位老同学、老战友,从家乡武汉一道参军,再一起到西安军校学习,一直相伴到甘南并肩战斗,此刻依依惜别。他俩抓紧这分手前的一刻,互相勉励。 出门前,晓凯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至诚。那是新近购买的一本英汉大词典。他对至诚说:“至诚啊,你能继续留在部队,多好!我多羡慕你一直有好运相伴。你是一位幸运儿。从小,你有幸生活在一位教授家庭,受到良好的教育,你的英语和数理化的基础都很好。听说,组织上准备推荐一些部队通讯技术干部到西安通讯工程学院进修,你应该争取这个机会,将来为祖国、为人民多做贡献!”晓凯眼神里充满真诚的期待、衷心的祝福、对同辈人幸运儿命运的羡慕,还夹杂着无限的伤感。 至诚接过好友的礼物,听到晓凯声调微颤的话语,看到好友复杂深情的眼神,他深深被触动了,眼角也露出一丝湿润。他紧紧握着晓凯的手说道:“你跟我想到一块了,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希望能实现去通讯学院进修的心愿。晓凯,我也祝你一生好运!” 跟着,带队人员催促大伙上车。至诚争着提行李,送晓凯登上汽车。几辆汽车在欢送的锣鼓声中,鱼贯而行,开走了,至诚还站在原地,目送好友远去,久久凝望着车后扬起的尘土和朦胧的晨雾。 离开了战斗过的郎木寺和拉卜楞寺,在开往兰州的汽车车上,晓凯的心理似乎平静了一些。那个一直在搅扰他的心境的噩梦,已经成为事实。当担心的事情,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的时刻,晓凯反而显得镇静得多了。他顺应新的变化,对自己的生活道路又一次地进行新的规划。 汽车驶过了临洮,窗外渐渐地显露出一些青山绿水的画面。望着那碧绿的洮河水,欣赏那偶尔出现在眼前的繁茂的绿叶红花,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想起来孤独的母亲。他自言自语在心里说道:“其实,我满可以趁这个机会回老家,侍候我亲爱的母亲。我可以再去读书,直接上大学。等到章云毕业了,让她也设法调回武汉工作。到时候,我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世界上很多人都安于那平凡的、平稳的生活,他们没有我此刻的烦恼,他们不也是过得很安乐、很惬意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反而感到有些因祸得福。隔壁座位上的周医生,这次也跟他一道转业。周医生是从国民党部队起义过来的,年近三十,还是光棍一人。这一次转业,周医生很高兴,他一路上总是找些话题跟晓凯聊天。 “晓凯啊,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想不开?转业就转业吧!人家不信任自己,只要我们自己有自信好了。做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一辈子不也是过得挺舒心吗?那信任不信任的问题,非你我所考虑的事情;或者说,越是纠缠这些问题,越给自己增添烦恼。小老弟,你对转业有什么打算?讲给老兄听听,我为你当参谋。” 晓凯的思路被周医生的话打断了。他反问了一句:“周医生,你一向老谋深算,算盘打得精。你的计划说给我听听。” “我吗,第一志愿是回老家四川崇庆,最好到县医院里当一名大夫。跟着找一位漂亮的成都姑娘,成一个家,赶明年让她为我生一个胖宝贝!” “要是回不到老家,就地分配呢?” “最好在兰州找一个大单位,在医务所里当医生。这个单位福利要好,去了能首先拿到一套宿舍。然后嘛……” “找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兰州姑娘做老婆,为你生一个胖宝贝。”晓凯抢着为周医生补充说,惹得周医生也笑呵呵的,阖不上嘴。 “我们不能总是打如意算盘。我上车前,听转业的伙伴们议论说,如今转业是一大车、一大车地,把我们往一个单位推。说的好听一些,这叫做服从组织分配;说得不好听的,人家图省事,费事一个个跟你们费口舌,找麻烦。一车子把你拉到用人单位,你想选择也没门!” “这种事情,我也听说过。不过,我想,大凡大单位,现在都有医务所;没有医务所的,如果有人才,他们也会组建一个医务所。我当医生的不怕失业。只是,你搞无线电通讯的,那可不是每个单位都有这个岗位的。如果你跟大伙一道转业,也许需要改行。” “改行?我可不愿意改行。要我改行,我不如回老家重新读书升大学。” “看来,你得想得周到一些,省得到时候不好应付。” “周医生说得在理。我虽然不能继续留在部队工作,但是,地方上也需要我这种技术。据我所知,很多部门都有无线电台,像航空、航运部门、电信局、铁路、气象局,甚至科学院的边远治沙站都设有无线电台。那里,都是普通无线电台,跟军事机密沾不上边,大概什么出身的的人都可以干吧?国家培养了我好几年,重新改行,不是浪费人才吗?”晓凯考虑,转业到对口单位,搞本行工作,是最佳选择。他特别探索能否到白杨河航站工作的可能性,期盼他的想法得以实现。 周医生见到晓凯沉思的神情,便对晓凯说:“分配工作的人嘛,好多并不考虑量才使用,他们认为,干部就是万金油,放到哪里,都能管用。如果你遇到这个难题,你应该事先有一个周密的打算。比如,你在兰州有没有熟悉的人事关系。在这个关头,人事关系,大大管用。”周医生有经验,字字句句都对晓凯有启发。 “至于人事关系嘛……”晓凯沉吟着,他又想起了老领导、军区通讯处的李科长来,想起他写过信给老领导,提到自己希望能转业到白杨河航站之类对口单位。他料想,李福海如果能够想到办法,肯定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晓凯看看周围,那些准备转业的同事个个都十分兴奋,首先谈到的话题,是到了兰州以后,到哪里去吃喝玩乐,一个个讲得眉飞色舞。看看人家,想想自己,他觉得自己这两天的忧愁似乎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当晚,汽车到达兰州天色已经很黑了。这辆客车径直把大伙拉到了省合作局。大家一看这招牌,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合作局是管啥事的单位,不过,这个机关很大,房舍也很新,看起来,满有派头。汽车进了停车场,早就有许多穿军装的转业伙伴们在院子里等他们。几位地方干部在车下接待大家,同晓凯他们一一握手。跟着服务员排好队,把已经到达的几批转业干部一一带领到大餐厅用膳。十个人一围的圆台上,早已备满名烟名酒,跟着十大碗甘肃名菜一一摆上台。大伙儿也着实饿极了,还没有听人招呼,各自便自行起筷,拣菜的拣菜,碰杯的碰杯,整个餐厅喜气洋洋,热气腾腾。 隔了一会儿,餐厅里的扩音机响起来了。一位秘书之类的干部,把麦克风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对大家说:“同志们一路辛苦了。下面请我们省合作局的干部处王处长给大家讲话,大家欢迎!”说完,他先带头鼓掌,台下的人顾着吃饭碰杯,仅有几声零星落索的掌声响应。 “同志们,我代表省合作局党委,欢迎大家来我们系统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我们单位,是一个新组建的单位,属于中央和省双重领导,主要业务是发展农村供销商业。这是一个关乎国计民生、关系农业发展、关系提高广大农村生活水平的重要部门,由于新组建,所以需要很多干部。在座的各位转业干部,即将成为我们系统的重要骨干,成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供销商业的生力军。我们再一次表示热烈欢迎。如果大家有什么需要找我们的,可以直接找我,或者刚才同大家见过面的马秘书……” 处长的话一讲完,下面开始议论开来。有的说,这次转业分配好像是大包干,一揽子移交,也不征求征求个人的意见,也不考虑个人志愿,未免简单化了。有的说,这是一个财贸部门,经济单位,有钱有物,好多人都想进来,也许组织上认为这是对我们的最大照顾吧? 周医生耐不住,急忙上前直接找王处长询问。王处长告诉他,他知道这次来了一位军医,合作局正需要组建机关医务所,说周医生正是最受欢迎的医生。老周回到餐桌上,向大伙把处长的答复复述了一遍。看来,他的打算没有落空,老周马上举起酒杯,跟在座的伙伴们一一碰杯。 听了处长的一席话,晓凯可抓了瞎。他一向最讨厌生意人,最不愿经商,这次要他转业改行搞商业,干农村商业这一行,他实在想不通。他顿时吃不下饭,随便扒了两口,便壮着胆子,上前去找王处长。 “王处长,我在部队是从事电台工作的技术干部。我分配到这里,能不能照顾我搞本行?” “我们这里只有播音室,哪有电台?你这个特殊情况,看来很难解决,只有改行一条路可以走了。” “如果你回家,那叫复员,不是转业。那样待遇不同。小同志啊,我们这里大有可为,你还是安下心来,到我们这里扎下根。至于工种嘛,我们还可以商量。你要是要求到别的系统或是回老家,对不起,我无法帮助你解决。请你多多原谅。现在有许多同志等着找我。我们单另约一个时间再谈,好吗?” 说完,王处长又被别的人叫走了。晓凯只好又走回餐桌。周医生看到晓凯满脸不高兴的神色,便悄悄跟晓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此刻,你先把肚子装饱是首要任务。工作的事情,我看还有办法想。组织上对转业干部的安排,有量才使用这一条规定。你抓住这一条,强调你不是一般行政干部,而是技术干部,要求他们对口安排。这在道理上还是站得住脚的。还有,你的老上级不是在军区通讯处当科长吗?部队决不会一推六二五,出了部队就不管我们的。你还是要去找一找他,而且要抓紧。明天是星期天,一天亮,你就去跑去找他想办法,他不会不帮你的。我相信。” 周医生的话,令晓凯稍稍心安。他说:“我本来不想找老领导的麻烦,但是,事到如今,也唯有这条路好走了。”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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