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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26-30流淌的岁月26-30 26 这一天,指挥部机关放假,恰好碰上晓凯十六周岁的生日。李福海站长被司令员召去参加重要的军事会议,晓凯见有空闲,便约了几位好友,在王大哥和孙宝琦俩人的房间里聊天玩耍。 在前线指挥部里,有许多跟晓凯合得来的年轻人。他与通讯总站的同事王至诚、葛子平和小丁,还有政治部宣教干事孙宝琦、王谦泉,都是经常聚在一块的好朋友。电台的至诚、子平和机要员小丁,是晓凯要好的战友。至诚年纪稍长,他跟晓凯一道从武汉参军,从部队通讯学校毕业后,跟晓凯分了手,最近也调来草原。两人在甘南重逢,真是同志加兄弟,格外亲热。宝琦和谦泉呢,虽然在政治部工作,但都跟晓凯一样,喜欢音乐。 这几个朋友中,谦泉的年纪最大,在政治部当摄影干事,他的摄影技术第一流。他还很喜欢唱歌,遇到好听的歌,拿起歌谱,哼一遍,便能唱熟;没有歌谱的歌,你哼两遍,他就能把谱子准确地记录下来。闲暇的时候,王大哥总是找他们几个人来唱歌、奏琴。宝琦原先是连队的文化教员,二胡拉得好,不久前送到军区去学习手风琴,他很聪明,跟那位聘请来的<?xml namespace prefix="st1"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smarttags">白俄老师,学习了三个月,回来了便成了团里的手风琴手,最近调到政治部管连队文化活动。至诚呢,喜欢拉小提琴,几个人便凑成临时乐队。 晓凯学过钢琴,对手风琴这玩意儿,也很感兴趣。这多半与他喜欢读苏联小说有关,他从向往书中人物,到向往他们的生活方式;从喜欢苏联音乐,到喜欢玩手风琴。晓凯学手风琴,无师自通。过去,他弹钢琴,都是看曲谱,弹曲调和和弦。如今对着简谱弹手风琴,需要懂得和声原理和编配,这样才能弹出和谐动听的曲调。晓凯便叫人从兰州买了几本和声原理的书籍来,自己抽空钻研,弄清手风琴低音键组合结构的奥妙,同时结合过去弹奏过的世界名曲的和声编配,分析领会曲调和声的规律。他只花了短短的十来天时间,竟能运用自如地为一些流行歌曲编配手风琴伴奏曲谱。倒过了,会弹琴、却不会编伴奏的孙宝琦,此时还得向晓凯求教了。 “晓凯,你快来,我找到了一首杜纳耶夫斯基的歌曲,好听极了!”王大哥呼唤晓凯。 “什么歌曲,你哼来听听。”晓凯正在打开手风琴盒子,准备弹奏。 王大哥拿起歌谱唱了起来,几个年轻人听得着迷:“快乐的心随着歌声跳荡,快乐的人们神采飞扬……” 没想到,晓凯马上跟随弹奏手风琴,也和着王大哥唱了起来:“我们的歌声唤醒了城镇,也唤醒偏僻的大小村庄。这歌声给我们最大的力量,引导着我们奔向前方,谁永远跟它一路前进,他一定永远也不会灭亡。……” 大伙听了,一阵掌声。王大哥赞叹地说:“晓凯,你真行!你也会唱这支歌,而且还会伴奏。真没有想到!” 晓凯谦虚地说:“我喜欢做的事情,花点力气,就一定学会它不可。这不过是小聪明,算得什么?这首歌曲的确是苏联歌曲中的一首代表作。《快乐的人们》本是苏联第一部音乐喜剧片的名字。拍摄时,导演想让影片的主题曲体现时代精神,便到处物色作曲家。演员列·乌焦索夫曾是爵士歌手,他推荐朋友杜纳耶夫斯基把这首曲调写了出来,导演听了,拍案叫绝。后来,诗人瓦·列别杰夫-库马契来填词。跟着,‘快乐的心随着歌声跳动’这一段焕发青春热情的诗句,一下子便从诗人笔下流淌出来。这首歌明快进取,有警句式、格言式的歌词,我们唱起来,心情自然而然也随着歌声跳荡。杜纳耶夫斯基的旋律,明朗、跳跃、优美,是快乐、爱情、青春、健康和力量的象征。” 孙宝琦听了,赞不绝口:“好家伙,晓凯真是万事通,滔滔不绝的一段话,听得我耳油都快淌出来了!” 至诚开口说:“我向诸位通报一个消息:今天是晓凯的生日,让我们祝他生日快乐!今天我们都有空闲,不如我们结伴出外逛逛,顺便庆贺晓凯的生日吧!” 至诚一讲完,几位朋友都争相祝贺晓凯生日快乐。至诚出外游逛的提议,个个听了,都举手赞成。 跟着,他们出了门,沿着白龙江溯流而上,一路走去。只见江畔两侧依山傍水的两处寺院,遥遥相望。过了白龙江,一架水车出现水流旁。水车在清亮的水流中不停地转动,水车轮子上,缠绕着许多飞舞的经幡,在风中晃动。 他们一行六个人,先来到对岸镇子里看看。那里,恰好刚开了一间新铺子,招牌上写着“四川省若尔盖民族贸易公司”,有几位汉族男女,还有两位身穿藏族服装的售货员,正在那里忙着售卖货物,许多藏族牧民赶来购买他们急需的生活用品。晓凯挤近柜台,在货架上,挑选了几大盒饼干和点心,加上三斤蜜橘,外加一大包花生米,交了钱,分成一大包、几小包,几个人分开提出大门口。大伙来到河边的一处凉亭里,那里有几张供人休息的的条凳,还有一张简陋的大树干鎅成的圆台。 “诸位大哥,小弟今天过十六周岁生日,请大家一道来为我庆贺。随便买了几样东西,我们就在这里来一次野餐吧!”说着,便打开大包的点心,拿出蜜橘、花生米,请大家品尝。 大伙随即便坐在凉亭里,边吃边谈起来。 至诚先说:“你们看,郎木寺的风光多漂亮!青山绿水,庙宇房舍,金顶红墙,松林山峦,溪流清冽,一幅多么迷人的图画!” 大家眺望白龙江两岸的景色。昨晚下了一场雪,河岸两边的山头上下,还堆着积雪,那山体的皱褶,一条条褐色的纹路,在积雪的衬托下,看得分明。漫山遍野的积雪在朝阳的照射下,十分晶莹,有些刺眼。挨近格尔底寺,只见寺庙的前面那座山峰,真像喇嘛头上戴的帽子。寺庙的暗红色的墙壁,在积雪和阳光的映照下,格外鲜明。寺庙东面,一座褐红的山岭屹立。顺着眼前的河水望去,一条清澈的山涧溪流,在两山之间缓缓流淌。 王谦泉在这伙人中,是老大哥。他对大家说道:“我们也难得有今天这一刻的空闲,难得有今天闲散的心情,来这里游山玩水,欣赏风景。这清闲时刻,真难逢难遇!也许,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看来,一场大的战斗不可避免,就要打响了。眼前这和平的景象,只是表面。郎木寺,是战略重地,是甘青川的交通咽喉,兵家必争之地。这平和之后,隐藏了许多难以看到的隐蔽斗争呢!听说,四川方面有几股土匪,跟若尔盖的头人来往密切。这头人的妻兄在郎木寺很有势力。有的叛匪,投靠这个川西北头人的妻兄,掩护自己身份,组织叛乱。听说,有的叛匪的重要头目,也都隐身在这藏龙卧虎之地呐!” “老大哥毕竟是老大哥,看问题真的比我们深透。”晓凯听到王大哥的一番话,禁不住称赞道。 说着,说着,那些点心、饼干和水果都吃得所剩不多了,几个人便分别提上点心,顺着小溪往寺院的方向走去。走到格尔底寺前,只见一名藏民,袒胸露臂,正在五体投地地围着寺庙膜拜。他身穿破羊皮袄,左脚走上前一步,全身匍匐在雪地里,跟着,又缓缓地站立起来,随后,他又一次五体投地,向神灵膜拜。晓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有些迷惑不解。 “这是藏民的风俗习惯。他们往往是因个人或者亲属患病,无法医治,便借此向菩萨祈祷。或者,他们自己觉得自己有什么罪孽,需要忏悔,也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希望能够赎罪。”王大哥解释道。 “冬天雪地,这样虔诚!他不怕冻坏吗?”晓凯诧异地问道。 “牧民遇到灾难,没法可想的时候,这种方式,也许是他们唯一可以选择的方式吧?” 晓凯看了,心里久久地发闷,不舒服,跟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寺庙,他们一行沿溪而上,来到两山相夹的山涧旁。这里,原来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溶洞。山口的那个溶洞,就有一间大礼堂那样大。 “这溶洞,往往是匪徒的隐蔽之地。”王大哥说道。 走进了另外一个山洞,只见许多钟乳石悬挂在溶洞里,有的像大石笋,有的像圆桌,有的像飞禽走兽,有的像人像,远处,几个从洞顶延伸下来的钟乳石,就像伫立在山洞中飘然起舞的一群姑娘。 大伙从山涧里检起一个个圆溜溜的鹅卵石,瞄准洞口,用力朝里面扔过去,恰好都击中了溶洞里的钟乳石,发出一声声钟磬般清脆的响声。 王大哥指着溶洞,向大伙介绍说:“你们都知道吗?郎木寺的名称跟这些溶洞有关联。“郎木”是藏语“虎穴里的仙女”的意思。这座山里,溯流而上,林荫深处还有不少溶洞。有一处涵洞叫做‘德和仓’,那里,就是传说中的虎穴。在德和仓那个大溶洞里,有许多钟乳石,形状像翩翩下凡的仙女。郎木寺,就从这座溶洞的钟乳石而得名。” “今天跟着王大哥走一趟,真增长了不少见识呢!”晓凯说。 看看快到午饭时间了,他们忙向回走。 回到通讯总台,李福海站长早已在办公室里等候晓凯了。一桩新的战斗任务又在等待着他们。正如王谦泉刚才所说的“一场大的战斗不可避免,就要打响了。” 晓凯一回到通讯总站,康干事便通知他说:“晓凯,你回来得正好!李站长从司令部打来电话,叫我马上找你回来。他请你在办公室里等他。开会一回来,他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商量。刚才,我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正在发愁呢!这下子回来,正好!” “我也准备找他呢!正好!”晓凯说道。 跟着,晓凯回到宿舍里,把按李福海的要求写好的入党申请书折叠起来,夹在一本书本里。这是昨天晚上写好的。他又把刚才在若尔盖商店买的几样点心包好,来到李福海站长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他走近往里看,李站长正爬在办公台上写着什么东西。那台子上,好像还放着没有拆开的书信和文件之类的东西。 “报告!”晓凯整理了一下衣襟,喊了一声报告。 “请进来!”说着,李站长站起身,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晓凯的手,拉到自己座位的跟前来。 晓凯把带来的几样点心放置在书台上,将点心盒打开,散发出一阵香味。 “怎么,过生日,请我吃东西?”李站长眨了一眨眼,瞄着晓凯笑眯眯地。 “原来李站长知道我过生日?”晓凯有点诧异。 “怎么不记得?比较熟悉的通讯学校学员,几时出生,我大致都记得。加上,去年你过生日,我恰好去了你们班,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碰到中队发肉馅包饺子。我一到,大伙就对我说,你过生日,连队请大伙吃饺子,晓凯真是面子大!你记起来了吧?” “当然记得。那次,伙房把饺子面和饺子馅发给我们各个班,要我们在窑洞里自己包饺子吃。我们班里的同学,都是武汉来的,年纪又比别的班的同学小,都不会包饺子。大家望到发来的面粉和饺子馅,个个都发愁,不知咋办好。调皮的李长寿,出了一个鬼点子,他建议先把面粉搅合好,然后,把发来的馅料包在面皮里,拿到伙房去烤烧饼吃。谁知道,我们刚刚搅合好面粉,看到你来了。你给我们做示范,手把手教我们如何包饺子。大家一学就会,跟着比赛谁包得快、包的多,一会儿便把饺子包好,跟着饱餐了一顿。我没有想到,你的记性真好!” “我啊,今天也跟你带来了生日礼物。”李站长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望望晓凯,看到晓凯全神贯注地听,便跟着说道。“第一件礼物是:前线指挥部根据你在两次战斗中的表现,决定为你记二等功一次。这里是你的立功证书。”说完,李站长把小红本本递给了晓凯。 晓凯正在看红本本,李站长又开腔说道:“第二件礼物是:我为你从军邮员那里取回了三封信,我看,是家信,还有两封信,都闻得到香水味,说不定是你的女朋友寄来的吧?”李站长把三封信递到晓凯手里,风趣地说道。晓凯一看,是妈妈的信,另外两封信,一封是章云从张家口部队通讯工程学院寄来的;一封是朝鲜来的,那当然是尧芳的信。他把信揣在兜里,再摸出自己的申请书,双手递给李福海。 “李站长,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老规矩,我现在进入虚岁十八岁的年龄了。我考虑了你的话,决定以实际行动争取入党。这是我的入党申请书。” “那太好了!我正想问你这件事情究竟考虑得怎么样了。好吧,现在有了申请书,你再找时间写一份自己的自传,把你的经历和家庭情况都写上去。按照手续,必须这样做。组织上还要根据你的材料审查核实,必要时,还要内查外调。不过,你不要过分担心。你好像一张白纸,年轻单纯。家庭的事情,已经是历史事实,讲清楚了,自己能够正确对待,就行了。怎么样,你想不想我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我心里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不敢开口,怕麻烦你。既然你问我,我当然想请你做我的入党介绍人。这样,我争取入党的信心就更强了。我一定好好接受组织对我的任何考验,争取实现我新的愿望,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何艰巨任务。”晓凯感激地凝视着站长,心里好像涌出一股股使不完的劲。 “现在,正有一桩新的任务在等待你。”站长清了一清嗓门,跟着说。“剿匪指挥部根据中央的命令部署,围歼甘、青、川草原叛匪的战役即将开始。这次作战的范围包括四川境内若尔盖、红原、阿坝、壤塘,甘肃境内之碌曲、玛曲、迭部,青海境内之同仁、优干宁等地区,幅员广袤,敌情复杂。现在,我们通讯战线,对敌情还没能充分掌握。我们必须在短期内,搞清楚敌人电台分布、频率波段、呼号等情况,摸清每一个电台活动的主要特点,包括敌台每个报务员的发报手法和速度、拍发电码的特有腔调,电台联络的规律,都要一一掌握。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在摸清敌台特点的同时,对他们流动的方位准确及时地做出监测和定位。指挥部将根据我们提供的情况,结合他们所掌握的情报,对各股匪徒的活动地区、流动方向,做出无误的判断。我找你来,就是商量这件事情,根据上述的要求,我们通讯总站要制订一个明晰的行动方案。这个方案的起草工作,就交给你来做。你看,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 晓凯思索了一会儿,跟着滔滔不绝地说道:“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台湾总共空投了十三部电台,除了我们已经缴获的六部电台外,还有七部电台。据说,从阿坝地区遗留的部分国民党的残兵败将那里,也有几部电台隐匿在这个地区。究竟有多少,还有待一一查清楚。另外,我想,敌人会不会隐藏一部分电台,待急需时才投入使用,也未可知。我们制订计划,这些因素都应该考虑进去,以求万无一失。另外,总攻击即将开始,留给我们的时间有限,我们的工作,一定要抓紧,要马不停蹄,立刻行动。这个方案,我会在明天一早交给你,行吗,站长?” “那太好了!事不宜迟,你就快快去加班起草吧!” 晓凯回宿舍的路上,边走边拆开三封信件,一一阅读。章云和尧芳都是来信向他祝贺生日,顺便谈到了各自的近况。妈妈的来信,除了向他祝贺生日外,还带来了一条不好的消息,那是跟他的爸爸有关系的。妈妈在信里写道:“……前几天,四和尚表哥来看我,谈到有关你爸爸的消息。他又一次恳求那位舟山籍的水手同事,趁他回家过中秋的机会,想方设法代我们摸一摸那一年海船失事获救人员的情况。四和尚终于获得回音。据说,那一次,舟山的渔民救起了五名乘客,几乎都是在国民党军政机关做过官的人。后来,当地政府知道了,便将这几个人都扣留审查。那时,当地正在搞剿匪反霸,对旧军政人员查得很严。听说,那个湖北籍的获救旅客,后来在扣留时去世了。四和尚问那位水手,他有没有打听到湖北籍乘客的姓名和长相。那位水手回答说,他无法打听到逝世乘客的姓名,只听说这个人去世时很瘦弱……。听到四和尚的话,我想,你爸爸的体魄向来很壮实,他说的那个人,看来似乎不大像你爸爸的模样。但是,如果你爸爸当时不曾获救,那么,十之有九是被海浪淹没了!总之,我听了感到凶多吉少,我哭了四天四夜。天啊,我的命为什么这样苦啊!……” 读完妈妈的来信,本来很开心的晓凯,一下子觉得心情沉甸甸地,一股伤感的情绪袭击着他。他用强烈的意志力,强忍住自己的悲痛,回到办公室,开始草拟那份工作方案。 27三个月前,解放军驻甘、青、川部队向当地的几股匪帮发动了总攻击。分别对那些流窜在甘青川草原各地的叛匪进行围剿。 李福海的指导下制订的行动方案,这些天来,逐步得到落实。晓凯与前线指挥部通讯总台的战友们,根据总台制定的行动方案,配合各条战线的战斗,他们日夜守候在电台旁,监听,测向,联络,在无形的战线上默默奉献,立下了功劳。根据掌握的情报,敌特空投的十三部电台统统缴获。除了川西北方面的流窜的国民党残部一台失踪多年的电台下落不明外,可以说收缴敌特电台的战斗大获全胜。 本来已经到了庆功时刻,但是,李福海根据掌握的信息,对国民队残余部队的潜伏电台,仍心有疑虑,所以,他要求所属的通讯站、台,继续保持警惕,日夜连续监听各个相关通讯频道的讯号动态,追踪漏网之鱼。 一个又一个的不眠之夜。 晓凯眼睛熬红了,脸庞瘦削了,几天几夜的连续工作,疲惫不堪。他坐在电台上,全神贯注地钻进无线电波的海洋里,在各个波段搜寻可疑的讯号。这些日子来,他们跟踪追查本地区敌台的情况,摸清敌台出没的特点、发报手法、讯号特点。他们紧紧地盯死那些捕猎对象,跟踪他们的行迹,然后配合部队的围剿行动,将电台连同匪徒一一捕获。根据原有情报,最后剩下的一个跟随匪首逃跑的电台,也通过晓凯和他的战友们的机动电台跟踪测向,准确断定了匪首逃逸的方向,终于在昨天将匪首连同电台也一并抓获。 正当甘、青、川地区的空中通讯战线的战斗进入尾声,昨天,晓凯突然发现了一个讯号强烈的新电台,在几个短波波段中不规律地出现,波长经常更换,不固定。这是不是一伙隐蔽匪徒的电台呢?新的悬念,紧紧地抓住通讯总站报务员和测向员的心弦。 夜深了,晓凯的眼睛有点睁不开了。他急忙用冷水抹一抹脸,跟着,干脆将湿毛巾敷在额头上,让自己清醒。他看看时钟,正是凌晨三点四十八分钟。晓凯耳机里,突然传来发报机调试的振动声,由于波长没有对准,那种声音好像哮喘病人的咳嗽声,似有似无。 他环顾左右,寻找李站长的身影。刚才李福海站长来过,他也跟大家一道,守候在电台上,巡视检查,不时跟晓凯商量对策。 晓凯继续警觉地旋转着波长刻度盘,细细地寻查这个讯号究竟来自哪个频道。那扑扑扑的敌台调整发报机的声音,渐渐在晓凯的耳机中变得清晰起来,而且带着强烈的共振的回声。 他终于捕捉到这个奇怪电台的讯号,而且凭直觉和经验,这讯号就来自附近的地区,晓凯对这一新的发现,十分高兴。他抬了一抬头,恰好与走到跟前的李福海布满红丝的眼睛相遇了。晓凯马上摘下耳机,递给李站长。 李站长一听,便向子平做了一个手势,令他前来,并把这个讯号的波长指示给子平看。子平心领神会,马上开启测向仪,跟踪讯号。 晓凯发现,这个新电台刚刚与一处远方电台联络,那发报手法显得十分特别。通常,电报员发电报,是用摩尔斯电码的长短讯号,组成一组组相连的讯号。那讯号,由于各个电报员拍发时所掌握的长短、间隔的不同,听起来,也跟讲话一样,各有各的腔调。这个新电台的报务员与众不同,讯号飘忽,虽然流畅,但是,有时候,就好像一个醉汉说话似的,出现反常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听起来怪不舒服,而且速度极快,抄起电报来,感到十分吃力。不过,晓凯终于准确无误地把这个油腔滑调的老手拍发的电报抄录下来了。他马上交给机要员小丁去破译。隔了不大一会功夫,这个新讯号嘎然停止了。 “这小子鬼头鬼脑,不断变换波长,来时出其不意,走时又出人意外,看来,这是一只狡猾狐狸!” 李福海马上召开敌情分析会,台上相关的人员,加起来有六、七个人,聚在一块。 “子平,你们测定了这个电台的方位吗?” “我们刚摆好阵势,那家伙便逃逸隐藏起来了。” “那么,大家分析一下,这个电台的出现,以及它的独有特点,究竟说明什么问题?希望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李福海启发道。 “这个电台神出鬼没,叫人摸不到头脑。它的联络时间不固定,联络波长不固定,很难摸到它的规律。”有一位报务员说道。 “这个电台,会不会是其他民用电台,比如地质队、治沙站之类的电台,或者民航、邮电、铁路电台……。因为,我们摸查了好长时间,这个电台都不曾出现在敌台的联络图上。它没有跟原先我们掌握的任何敌台联络过。加上,目前剿匪接近大功告成,几股匪徒,连头头和喽罗们全都被一网打尽了,看来,也许这个电台与匪情无关。”有人提出这个看法。大伙听了,不置可否,只是面面相觑。 “晓凯,你接触这个电台最多,为什么听不见你谈谈看法啊?” “我看,这里有隐蔽更深的敌人,也是他们准备的最后一着棋。会不会就是川西北国民党残余部队的那部电台,也未可知。”晓凯头一句话便把大伙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这个判断,有意思!你仔细讲讲你的根据。”李福海特地点燃了一根烟。 晓凯看到李站长吸了一口烟,他才继续说:“敌人建立陆上台湾的计划,是一个长期的、策划已久的计划,他们必然作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说,万一他们全军覆没了,怎么办?我看,他们安排了后备接应,并早有继续埋伏、伺机东山再起的预谋。” “啊,晓凯有点战略头脑,讲下去!”站长鼓励说。 “这次,这个电台在我们准备大肆庆功之时出现,是想利用我们对敌情松懈麻痹的空子,重新沟通他们跟台湾的联络。”晓凯说道。 “讲一讲你的根据。”李福海作了详细的笔记,引导晓凯讲下去。 “我在监听这个电台的同时,也抽空找寻了他所沟通的电台的讯号。刚才,我仔细查阅了我的通讯记录,发现刚才这个电台的联络对象,在过去曾经出现过一次。这个台讯号缥缈,信息波时隐时现,从电台呼号和发报手法以及联络程序的特点来分析,可以断定是台湾方面的电台。上次,我曾经请子平为我测量过那个远方讯号,证明我的判断无误。” “跟台湾方面联系的新电台!这是一个重要情况。”李福海激动地站起身来,走到晓凯的跟前,拍了一拍晓凯的肩头,然后递一个眼色,让晓凯继续说下去。 “我查阅记录的过程中,对照了这个电台出现的频率以及出现的时间,发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巧合!它的波长频率的公尺数目,总是与当时联络的时间相同,波长变换虽然没有固定的时间间隔,但是,每次讯号失踪再重新出现的波长,总是随联络时间的数字来变换,两者分毫不差!刚才它四十八分开始联络,它的信号发射波长便是四十八米。” 大伙听了,都佩服晓凯观察的精细,佩服他的论断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正当这时,机要员小丁拿了那份破译电报来到李福海面前,低声告诉站长说:“这是残余叛匪向台湾求援的电报。” 李站长站立起来,清了一清喉咙,对大伙说:“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终于发现了重要敌情。我代表前线指挥部的首长慰问大家。希望大家再接再厉,把这个残余之敌的电台继续跟踪追查,务必查一个水落石出,把残存的匪徒一网打尽!我听说,这家伙,是一个电台老手,发送电报,使用的是极少报务员使用的拨拉电键。那就是说,他的电键是特制的,两个电极接触点之间,中间夹着一块钢片;他拍发电报,用手来回拨拉那块钢片,发出莫尔斯讯号。这种操作难度较大,速度很快,而且讯号往往飘忽,很难抄收。” 说着说着,那电台讯号又响起来了。晓凯一边监听,一边把备份耳机递给李福海。李福海一听,马上高兴得叫了起来:“是他,是他,用的就是拨拉电键,这家伙发报很流畅。” 停了一会儿,他急忙请子平抓紧测出这部电台的方位。跟着,李福海对大家说:“我们的辛苦换来了收获。同志们,我们又要迎接一场新的战斗了。” 子平开始侦测敌台的确切方位,这个电台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跟着,晓凯他们又重新对这个神出鬼没的电台进行日夜监测,但是,那奇怪的信号,一连数天,无声无息。这似乎是漫无边际的空中电波搜索,把对晓凯一班人耐心的考验,推到了极限。 到了第七天的凌晨三点三十八分,这个信号终于在三十八公尺的波长上重新出现。 李站长被叫醒了。晓凯马上通知李福海。跟着,李福海即时向前线指挥部报告。指挥部立即通知一支骑兵部队待命追踪敌台,在测向台确定敌台的准确方位后,命令他们迅速包围合击,抓住匪徒和电台。 子平抓紧一分一秒,对这个电台信号进行测向,同时继续监视这个电台与对方联络的动态。 “报告李站长,敌台现在的方位已经测出。根据测向,我查看了地图,它的方位,应该在昌科滩地带。” “好了,我马上与指挥部联络,请他通知骑兵部队火速行动。晓凯、子平还有小丁,你们三个人马上登上机动测向通讯车。我们一道上昌科滩,配合部队包围敌台。通知警卫排乘车护送我们。晓凯,你继续监听他拍发的电报,看看他跟台湾、还是跟其他电台联络?” 上级的号令,使得几位通宵守候的晓凯和他的战友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他们火速转移到机动通信测向车,趁着月夜,向昌科滩进发。 晓凯上机后发现,这个奇异的电台,今天跟远方的电台联络得很不畅通。对方无法收听他的信号,要求这个电台转换了三次波长。这可把晓凯和子平折腾得够呛!他们俩紧紧地跟踪敌台,不让他逃脱。三次转换波长,他们都及时把敌台的信号锁定。最后,敌台拍发了一封电报。小丁把它破译出来,原来这伙子匪徒声称他们现在又集结了三千人,伺机东山再起,要求台湾空投十万大洋、五部电台,外加武器弹药,特别嘱咐需要空投报务人员来支援。署名是“反共救国军甘川特遣纵队司令姚志奇”。 “原来是他!他不是川西北那个‘反共突击队’纵队司令的小舅子吗?前几年通缉过他,后来长期不见影踪;想不到他在这个时刻终于露面。”李福海高兴得满脸通红。 “原来,这个姚志奇的姐夫姓傅,黄埔军校毕业,军统特务,曾任国民党军副军长。这姓傅的,趁国民党军队逃窜之际,拐骗军饷黄金千余两,逃至川西北,化装商贩在市场摆摊。他利用手头的黄金,拉拢川西北和甘南一带的藏族头人,为其作掩护。后来,他接受匪首马良委任为‘反共突击队’纵队副司令。正是这个副司令,送了一部电台给匪首马良;马良通过电台跟台湾挂上了钩。这姚志奇,原在他手下做电台台长。后来,‘傅司令’被俘,我们缴获了他的电台,从他那里获得了他们跟台湾联络的全部密码,对整个剿匪战役中破译敌台电报、掌握准确情报,起到有力的作用。傅某跟着在看守中逃跑,泅渡白水河淹死了。姚志奇在姐夫被俘之前,已经逃遁不见影踪。他逃走时,傅某所有的一部备用电台也随之失踪了。此刻才发现,原来是他带走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这家伙还在做白日梦,想学他的姐夫,乘机拐骗台湾的银元和武器弹药。等着瞧吧,我们今天要捉拿你归案。”李福海看完电报说道。 他们的机动测向通讯车朝昌科滩飞驶前进。李福海一行,渐渐挨近目的地。他问道:“司机同志,你看到昌科滩还需要多少时间?” “再过二十分钟就能赶到了!” 大伙怀着兴奋的心情,准备抓获瓮中之鳖,把潜伏下来的最后一名敌特台长兼司令擒拿到手。 李福海瞄了一瞄车头仪器盘上的时钟,现在是凌晨四点零八分。计算当地部队距离昌科滩的距离,以骑兵追击的速度,部队此刻应该接近昌科滩地带了。机动测向通讯车又开足最大马力,向前方驶去。 晓凯继续紧张沉着地搜索监听各个波段的类似信号。一时间,那测定方位在昌科滩的敌特电台,又突然隐匿得无影无踪。晓凯赶紧回溯到那个与这个电台有联络关系的台湾电台的频道上,监听动静。果然,那个电台正在太空中反复呼叫这个要追击的电台,并且在反复呼叫声中,同时使用通讯缩语告诉对方:有电报回复。 在对方呼叫第五次的时候,晓凯反复在敌台原先出现的波段上来回搜索,陡然,他听见了一个清晰响亮的调整电键的摩尔斯电码“V”信号,重新出现在那里,晓凯一阵子惊喜,当他跟踪监听时,那信号随即嘎然而止,消失得无影无踪。 台湾电台的呼叫,前后断断续续进行了八次,也许是听不到对方回复的关系,过了一会儿,这个台湾电台关了机。 晓凯及时将这些情况报告给李站长。李站长命令他继续监听。晓凯不停地搜索各个频道信号,心里嘀咕:“这小子,很狡猾,神出鬼没,兴许是他发现了我们的行动,莫非是他心怀鬼胎,不肯轻易出洞。他真是一个难以对付的老狐狸!” 车子行进加速。晓凯他们一行,夜半终于到达昌科滩。这草滩旁有一座桥梁,架在滔滔不绝的江水之上。江水的对面,一边是山岭,一边则是广阔的草原。正是旧历十六的夜晚,月光十分明亮,映在清亮的碧波之中,闪现出跳跃的银色光点。李福海命令司机将车子开到山岭之上,同时命令护送电台的警卫排,派人跟配合围剿敌台的骑兵营尽快取得联络。 车子过了桥头,登上山坡之上。晓凯透过窗户,朝外放眼望去,眼前的昌科滩上,洒下了一片银光,天际的草原模糊的轮廓,跟天边的星光连成一线。桥下的江流,哗啦作响。 晓凯前不久曾跟随李站长来到这里驻守部队,参加审讯台湾空投报务员。他们在帐篷里睡过一晚,对这里的自然景色留下深刻的印象。今晚,这一瞬间,他又被这美丽的月夜景色迷住了。他想,如果把敌人消灭光了,来到这美丽的大草原,日日夜夜欣赏这碧绿的江水、翠绿的草原,那该多么富于诗意啊! 联络人员迅速跟先行到达的骑兵连联络上了。骑兵连带着藏族翻译员,在这一带搜索寻访。他们发现,这里除了零星分布的十来户藏族牧民帐房以外,暂时没有发现敌台的踪迹或线索。 这可是一件奇特的事情!明明测定电台准确方位在这里,可是部队赶到这里,讯号无影无踪,敌人也未见踪迹。他们带着一个解不开的谜,继续追踪。 28骑兵部队在昌科草滩上扩大搜查范围,搜查行动持续了几个小时。 草原上渐渐露出曙光,这是一个晴朗的春天早晨。最先出现在曙光中的云雀,在空中飞跃歌唱。料峭的晨风吹来阵阵青草的气味。一抹朝霞,出现在淡青色的天际。草原一片静谧。 搜索结束后,骑兵部队派人来通知李站长说,在昌科滩不远的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华丽的帐房,里面空荡荡的,不知是不是敌台曾经隐蔽的场所。李站长顿时命令开车跟随报信的骑兵侦察员赶到现场。 李站长一行,在骑兵连长的陪同下,来到现场。这顶帐篷与普通牧民使用的帐篷不同,质地用帆布缝制,白色篷布上,缝上如意图案。帐篷面积较大,可以容纳五个人以上。只见空荡荡的帐篷里,遗留下三个床位,有两个床位仅仅在草皮上盖上羊毛毡;与其相对的另一个床位,比这两个床高,下面垫上了厚厚的干草,再加上一层羊毛毡,上面铺上一层厚厚的高级羊毛毯。李站长和晓凯都不约而同摸了一摸那毛毯的质感,柔滑温暖。 过细地察看现场,发现了原先搁置手摇发电机的印迹,李站长比划了一下距离,正与美国制新型军用手摇机的型号相符。 晓凯眼尖,在帐篷内的草地上拣到了一支黑乎乎的烟针,他递给李站长。 李站长端详了一番,跟着,他过细地嗅了一嗅帐篷里的气味,跟着冷笑了两声,说道:“我一进帐房,便仿佛闻到一股鸦片味,看来,这小子还抽鸦片。没想到今天让他逃脱了!” 这次搜查结束后,一连十来天,各处部队都在加紧对这伙流窜匪徒的搜索,通讯总站也在进行日夜不停的监测,但是,都没有发现那老狐狸的踪影。正在失去耐心的时刻,李福海收到了前线指挥部转来的一份情报。他拿着情报递给晓凯看。 晓凯看完情报,脸上泛起了喜色,笑眯眯地对李站长说:“看来我们可以瓮中捉鳖了!” “这个情报只是说,发现了一个可疑人员,可能在为隐藏的敌人寻访鸦片。这个线索,并没有列举更详细具体的情况。你的说法,何以见得?”李福海反问道。 “第一、侦查人员接到情报,郎木寺发现一个可疑人员化装成喇嘛,出没在原先的鸦片交易地点,有可能是来出来寻访鸦片,但这个可疑人员后来失踪了。我们可以断定:这个‘姚司令’,尽管行踪无定,但他不耐烟瘾,始终还会派人出来,继续活动,这样,我们就有了查找蛛丝马迹的机会。第二、台湾方面,这些时,每隔两天,都在同样的时间反复呼叫他,通知他接受电报。老狐狸如今怀着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盼台湾支持金钱和武器、电台,以便他继续在草原招兵买马,伺机东山再起,台湾有消息,他岂有不回应的道理?鸦片和天上掉下来的金钱和装备,将会引蛇出洞。” 李站长听了晓凯的分析,连连点头,跟着说道:“看来我们还要加强人力,持续监听,分秒不停,配合部队早日捉拿老狐狸归案!”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在八天后的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钟,老狐狸的信号出现在四十三米的波长频道上,跟台湾方面沟通了联络。通讯总站全体动员,监听测向,测定敌台方位就在郎木寺群山之中的山涧地带。 晓凯看到站长手持标有电台方位的地图,约摸估计了一下具体位置,然后对李福海站长说:“那里正是藏龙卧虎的郎木寺溶洞地区,听说有的山洞的洞体很大,里面通向地下河,在远处可以通向不同的出口,是可进可退的藏身之处。” 李福海补充说:“据侦查人员说,昨天他们发现了一个鸦片贩子,出现在河对岸的格尔底寺的庙宇后侧。那里距离山涧溶洞地区很近,侦察员看他鬼头鬼脑,行踪可疑,便将他扣留审问,不知道结果如何?也不知道跟老狐狸的行踪是否有关。” “但愿我们判断无误。这一次,不要让狐狸再跑掉了!” 李福海当即把测定的敌人电台方位,向前线指挥部汇报。司令员当即做了全面部署,要审讯人员根据这个情报,加强对疑犯的审讯,搞清楚姚志奇藏身的准确地点。跟着,指挥部下达战斗命令,开始又一次围剿匪特姚志奇的突击行动。部队当即分头行进、从四面八方包围格尔底寺后侧山林地区。 审讯人员根据姚志奇行踪的情报,掌握了他一再寻访鸦片的蛛丝马迹,再次对抓获的疑犯展开攻心,反复向他交代政策。那鸦片贩子做贼心虚,最后如实供称:正是姚志奇派人送信给他,叫他把鸦片送到格尔底寺的山林中,准确地点挨近最大溶洞德和仓附近。 指挥部得知姚志奇的隐身之处,当即迅速通知各个部队以德和仓为中心,缩小包围圈。一支追捕的小分队也当即组织起来,让这个鸦片贩子带路,他们全副武装,迅速朝德和仓溶洞地区进发。 正在这时,老狐狸与台湾方面的联络也在紧张进行。晓凯发现,姚志奇还没有来得及向对方发送已经收妥电报的收据,他的电台的信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狐狸肯定又发现风吹草动,便脚底抹油打算溜走了。 接获李站长报告的这一新情况,前线指挥部又下达新的指令,要求各部队分头把守匪徒可能逃逸的通道,全力防堵。早在全面剿匪行动开始之前,侦查部门也已掌握了格尔底寺后侧山林中的溶洞地理情况,并且在藏族向导人员的帮助下,一一摸清了各大溶洞的相关出口。这些情报资料,也早已分发给相关部队的指挥员。他们得悉姚志奇准备从溶洞逃逸,各自派重兵把守几条重要通道,防止匪徒逃遁。 追捕围堵持续了三个小时,仍无匪徒踪影。黎明时分,姚志奇一伙携带电台,逐步接近德和仓溶洞另一侧出口,他打算伺机与洞外的接应人员接头,准备逃跑。 老狐狸一直相信钱能通神。他认定,他洒下金钱,跟当地头人安多西仓能维系友情,绝对可靠。一路上,他心中盘算,有安多西仓作后盾,这一次转移行动,也将会化险为夷。 安多西仓的姐夫,本是若尔盖地区的头面人物,曾经被老狐狸一帮人用黄金收买过。老狐狸姚志奇在郎木寺找到他做掩护,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在解放军眼皮底下蹿来跳去。谁知,彼一时,此一时。解放军部队这一阵子,围剿叛匪,摧枯拉朽,势不可挡。草原上往日对解放军抱对抗态度的藏族高层人士,目睹解放军以雷霆万钧之力,扫荡草原群丑,也都一一收敛退缩,见风使舵,窥伺风向。安多西仓也不例外,前两天,他收到姐夫从若尔盖写来的信,要他立即断绝与姚志奇的来往,准备转舵。 姚志奇一伙,通过曲折的溶洞隧道,艰难地爬出洞口。他本来心里十分笃定,预计安多西仓一定会带领人马在外接应他们。但是,他们刚爬出洞口,等待他的,不是安多西仓,而是我们神武的解放军战士。我军层层包围,终于逮住了姚志奇一伙。 前线指挥部打来电话,传达了司令员对通讯总站所有人员的嘉奖:“这次战斗行动最终取得胜利,前指通讯部门的所有人员功不可没!” 29一转眼的工夫,到了五一劳动节。正是甘南草原春光明媚的大好时光。头一天,通讯总站召开了剿匪战役庆功表彰会,晓凯和他的好友至诚都受到表彰。第二天,李福海向后勤部门要了两辆中吉普车。他在站上留下几位值班人员,便亲自把电台的其余人员统统带上,到尕海草原去游玩一天。 来到风景秀美的尕海滩,大伙被眼前的风光一下子迷住了,一个个争先下了车,三五一群,围绕尕海湖分头游览。李福海特地把晓凯叫到自己跟前,让他跟随自己。晓凯心里明白,站长一定有话跟他讲。 尕海草原海拔三千四百公尺,是邻近郎木寺的一块草原瑰宝。放眼望去,碧绿的草原环抱着碧波潋滟尕海湖,远处淡青的山峦与天际相连。草原的青草一片翠绿,蓝茵茵的小花在清风中低声吟唱。朝远处眺望,点点白色的帐篷,一团团雪白的羊群,点缀在草原上,像那天上的白云跌落在绿色地毯上。湖面碧绿,清莹如镜,一阵阵的涟漪,一忽儿在微风的吹拂下,向远处荡漾;一会儿,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又打破了水面的平静,在湖上翻起波澜。湖面上,一群群的水鸟,一会儿扑腾腾地飞向对岸,一会儿慢悠悠地降落在水中,尽情享受这湖光水色。 晓凯禁不住赞叹着:“我真的没有想到,在我的身旁有如此美景!” 李站长接着他的话说道:“这个湖泊,我来过好多次,它的水深约为五米。湖四周为优良的天然牧场。河流纵横,植被丰厚,湖畔有各种珍贵候鸟栖息。尕海,远古时曾是一片浩瀚的海洋,造山运动令喜马拉雅山脉隆起,尕海或许就是远古海洋的遗迹,是大自然留下这美丽草原的一个碧玉般的梦。” “置身在这仙境般的环境里,几个月紧张和疲劳顿时消失了,我们周遭的世界,原来这般可爱!”晓凯有诗人的气质,此刻,如果不是跟随李站长的聊天,如果他独自徜徉在尕海湖畔,晓凯的诗句便会从心田缓缓流出。 “晓凯,你受到表彰有什么感受?”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觉得,我没有做出什么比人家突出的事。依我看,许多同事都表现得不错,可是为什么偏偏给我前后记了两个二等功,外加被评为优秀团员,还以团组织的名义把我向党组织推荐?我所做的,值不得获得如此得殊荣!这一切,归功于领导,归功于同志们,归功于组织。不过,我心里多少有所安慰,因为,我得以实现我的誓言,在战斗中,为祖国献出我的青春和力量。” “在荣誉面前保持谦虚,很好!古话说得好:‘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这里就有辩证法!一个立志高远的人,必须时时刻刻谦虚谨慎,坚忍不拔地为自己的伟大人生目标奋进不息。”说到这里,李福海扭头瞄了瞄晓凯,看到晓凯专心听话的神情,便稍稍停顿了一下。 “李站长,你知道我非常喜欢钻研思想方法,你讲的这几句话,我记得好像是魏征讲的。过去,我读过这几句话,觉得深奥,未求甚解;今天,你用在我的身上,令我深受教育。其实,生活本身便充满了辩证法。”晓凯带着沉思的神态回应了李站长的话,他顺手摘下脚边的草原野花,拈在手上,甩来甩去。 “看来你的脑袋长得大,领悟道理也是一点即明。辩证法的法则,体现于世间万物之中。就拿眼前的尕海来说,在风和日丽的季节里,尕海湖美得出奇。临高远眺,她象镶嵌在高原之巅的一颗蓝宝石,又如晨光中美女开启的一盘明镜,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何等平静,何等美好!但是,当黑云笼罩湖面,这里倾刻间狂风大作,湖水沸腾咆哮,掀起波浪,水柱直插云霄,在上空翻滚又落下,当地人把这种现象称之为‘龙抬头’。”说到这里,李福海沉吟了片刻,跟着反问道。“晓凯,你从这种现象里悟出了一些什么哲学道理来?” “你介绍尕海湖的这段话,令我想起了一首苏联流行歌曲的歌词:‘我们的生活里面充满波折,也会碰到乌云和风浪……’人在顺利的时候,要想到事情的另一面,这样,才不致在充满波折的生活中迷失方向。” 李福海听了晓凯的话,会心地笑了。“我带你们来尕海玩,并不是带你来学哲学的,不过,听到你这段言语,我心里很高兴,对你很放心。”李福海说完这句话,有点儿后悔,他不该用“放心”两字,这很容易让晓凯听出话外音,引起误会。 “莫非领导担心我骄傲,不会的。”晓凯听完李福海讲完,也稍有不解。跟着,也没有从别的地方去推断。事后,他总觉得李站长的话中有话,没把事理完全点明。 “小洪啊,”站长叫了一声,又停顿半晌,跟着说。“晓凯的名字叫顺了口,一改口叫小洪,连自己听起来也不自然。我节后要出一趟差,去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一项重要任务,大约要两个月后才能回来。明天,将有一名新的副站长调来,挺年轻随和的,你们要多多支持他工作。还有,剿匪战斗告一段落,并非万事大吉。你依然要保持高度的警惕性,除了完成了日常的通讯任务外,注意监听空中的可疑电台。遇到什么情况,及时向新来的领导汇报。” “李站长,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我们会更加自觉,把工作任务完成好,决不辜负你的期望!”晓凯抓住李站长的手说道。 李站长望了一望湖面惊飞的水鸟,看了一看天色,从雪山那边涌来了几朵乌云,把阳光暂时掩盖住了。他回握晓凯的手,说道:“你的入党申请材料和自传我都仔细看过了。你已经将你所知道理的家庭情况,讲得清清楚楚了。不过,你得有一个思想准备。组织上对此还需要进行严格的审查,你必须耐心接受组织对你得继续考验。你还记得我在杜公祠跟你谈话的那个晚上吗?” 晓凯点了一点头。跟着说:“你说过,我们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人,要有长期接受组织考验的思想准备。我永远记得!” 李站长也敏锐地看出了晓凯眼中一闪而过的云翳,他紧握住晓凯的肩膀,然后轻轻地拍打着,似乎是同情,又是无限的安慰。晓凯回以感激的目光。 “耐心一点吧,兄弟。等我出差回来,兴许会带给你好消息?”李站长露头藏尾地说了一句。 “你回来时为我带回好消息?”晓凯不解,迷惑地望着李站长。 “到时候再讲吧!我们先溜跶、溜跶。莫辜负眼前美景。”李福海意味深长望了晓凯一眼,跟着转移了话题。 走着,走着,他俩来到几位藏族牧羊姑娘的身旁。姑娘们面庞红扑扑的,身穿羊皮袄,红内衫,一个个头上盘满一串串的发辫,辫子后面拖着一长条银色饰物。姑娘们见了他们俩,都善意地用微笑向他们打招呼。站长和晓凯向他们点头致意。 一瞬间,晓凯把李福海今天前后讲的话再回味了一遍,心里马上悟出了一个结论。他心头的乌云,也像眼前的尕海,暂时占据了他此刻的心田。 突然,身后传来了姑娘们的歌声。曲调忧郁流畅,节奏跳跃又有张弛。晓凯听出来,这是流行在尕海草原上的一首藏族民歌: “远远地离开这僻静寂寞的地方吧/我难舍这明镜湖水映照的尕海滩/还是留在我云朵般美丽的帐篷里吧/但我的心却飞到了心上人的身边!” 听着这美妙动听、无限惆怅的曲子,晓凯的心,随着天空远飞的鸟群,也飞向遥远的地方。一瞬间,晓凯发觉,章云的身影仿佛突然从潋滟波光闪现出来。他顿时揉了一揉疲倦的双眼,那幻影顿时消散了,唯有那缠绵的藏族情歌缠绕在晓凯的心头,挥之不去。 30生活中,湍急河流般的日子,过得总是异常迅速,但却难以忘怀。相反地,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天天做着同样的事、走着同样的路,在早已安排好的轨道上周而复始的运行,岁月一天天不知不觉地从记忆中流逝,仿佛在心中留下的只有空白。 战斗后休整的日子里,前线指挥部拆除了往日居住的一顶顶帐篷,机关和部队都搬进了自行建筑的夯土墙的简易房屋。一排排整齐的房屋,依山傍水,既美观,又宽敞,住得也舒服得多了。电台的房屋更显得宽大,报房和宿舍连在一块儿,工作、学习和生活都很方便。 完成了剿匪任务,电台人员的生活节奏渐渐地减慢了下来。部队电台人员的生活是相对自由的,在确保日夜不同联络时间,将电报无误地接收回来、发送出去以外,报务员多半可以自行安排剩余时间。你可以无所事事把时间虚掷掉;你也可以利用那些零散的时间让自己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李福海出差以后,晓凯跟新来的副站长何存贵相处得很好。何副站长很快熟识了所有电台人员,掌握了全面业务。何存贵是老报务员,陕西人,虽沉默寡言,口齿木讷,但为人诚实,十足的老实疙瘩,做事循规蹈矩,待人实实在在。也许是李站长有所交待的缘故,许多琐碎的事务,他都交给晓凯帮助他处理;晓凯也是说干就干,尽力而为,所以何存贵对晓凯十分信任。 那次,晓凯从尕海回来,心情一直有些压抑。李福海提醒他要有长期经受考验的话,引起他种种猜想,凭晓凯的直觉,他的家庭出身带给他的沉重包袱似乎越背越重了。 为了冲淡心中的阴郁心情,闲暇的时间里,他找政治处的几位干事唱唱歌、弹弹琴,有时,他忙着阅读,挤出时间开始写作。此刻,有了空闲的时间一一回复章云和尧芳的书信了。 晓凯如今跟章云的书信联系,通过军邮渠道,来回迅速,联络方便。尽管,章云所写的都是在军营和学院里的琐事,有时也写到往日相聚时的趣事,这些,看似平常,却内涵深沉。文字如行云流水,娓娓而谈,滋润着晓凯的心田。何日再相逢,这是他们每封必定提到的话题,答案只有耐心等待四个字;而这耐心等待几个字中,包含着千言万语、和相思的酸甜苦辣,最后总在他们心中留下浓浓的温馨。 尧芳呢,部队早已从朝鲜调回西安。这些日子也相对轻闲一些,写来的信一封接一封。尧芳每封信,都写得很长很长,事情不分巨细,写了一串串。晓凯读起来虽然有些沉闷,但那些闲话和琐事,都透露了她的真情,表达了深厚的友情和思念。世间任何美好的感情,对于晓凯来说都是十分可贵的。晓凯是一位重感情的人,不过在分寸上,把握得毫不含糊。他的确很珍惜尧芳对自己的这份感情,想起章云和尧芳对他都怀有浓烈的感情,晓凯偶尔也发出几分惆怅的叹息,然后再暗自摆摆头,像驱散什么不可解开的难题似地。 昨天,尧芳来信告诉他,最近空军要求驻西安部队支援一部分转业女报务员充实各个民用航站。她报了名,而且点明要来甘肃。听她说,甘肃的白杨河航空站现在很缺人。她还说,尽管那里是戈壁荒滩,她还是乐意前往,希望调得离他更近一些,这样,来日兴许有机会见面。 俗语说,十位女子九个痴!其实,晓凯早已向尧芳表明过自己的心迹,尧芳也知道他对章云的感情忠实不渝。不过,痴情的尧芳始终还在守候着,看看命运是否会给她一次机会,尽管她自己也觉得十分渺茫。晓凯好多次想用逐步疏远的方式,让尧芳淡化她的企盼,但是,当他看到尧芳对自己的一片真诚,却又不忍心做得那样绝情。晓凯感到做人的难处:又要维系对章云的忠诚,又要不伤尧芳的心,做人可真难啊!对章云和尧芳的来信,晓凯每封必复,不过,对章云说的话当然多一些,心迹毫无遮拦;对尧芳,往往是寥寥数语,把一切都限制在友情的回应中。 李站长出外两个月的日子里,他把自己踏上甘南草原以来的日记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起初的日记,是使用拉丁化新文字写成的,里面夹杂了一些他才可以辨识的速记,时间一久,可能连他自己也得从头破译了。说起晓凯对拉丁化新文字的兴趣,那是五零年夏天的事了。那天,他放了学,路过汉口江汉路新华书店,看到一份貌似外文的上海小报陈列在那里,便拿来浏览。本来,晓凯从小跟厚懿姐姐学英语,早就熟悉英语拼音,具备一定的英文阅读能力,简易的英语读物都能浏览,但是,他今天看到的报纸,既非英文,又非中文,倒像是使用英文拼写的中国话。他买下一张,拿回家琢磨,竟能在半小时内掌握了这种新文字的拼写规律,读懂了新文字报的全部文章。跟着,他便拿新文字来写日记。不久,他还在此基础上,掌握了新文字的速写方法,用来记录讲话或写日记,觉得十分方便,有利于保护隐私。他一天天地整理日记,这倒引起他以叙事散文的描叙形式练习写作的兴趣。结合写作,他开始从兰州邮购一些书籍来阅读。 虽然写作和读书带给他很大的乐趣,但是,晓凯却无法淡化他心中不时出现的那种缺陷感和失落感。他觉得,那股抑郁的氛围在包围着他,那朵不时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云翳,总在干扰他的心境。 前两天,晓凯收到了刚刚出版的《牛虻》,这本书,使他暂时忘记了那心中的云翳。打从他一打开扉页,书中的人物和故事就深深吸引了他。花了一天的工夫,他把整本书读完了。 这天晚饭后,他正在重读《牛虻》,宣教干事王谦泉来到他宿舍找他。 晓凯很喜欢这位老大哥。谦泉比他大十岁,已经是做过父亲的人了。参军前,他是陇东的一位小学校长。谦泉头顶稍有秃顶,两鬓的络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留下了两条淡青的印迹。他圆圆的眼睛,睫毛很长,望着人,总是和颜悦色,微张着嘴,充满微笑。由于出身不好,他是政治处里唯一非党干事。王大哥一拿到新歌谱,总是第一个先朝晓凯这里跑。晓凯今天心里全都装上“牛虻”了,看见他进来,注意力仍在书上,却忘记了向王大哥打听那新歌的名字。 “怎么,你不是早几天便读它了吗?还没有读完?”谦泉问道。 “我在重读它。牛虻这个人物,我很喜欢,看书引起我许多联想。”晓凯答道。 “啊,你如此喜爱《牛虻》这本书?” “吸引我的,是那种贯串始终的爱恨交织的情感,那激烈冲突在我们心中留下的震撼。牛虻冷峻的外表,总是深蕴着他那火山溶浆般炽烈的对琼玛的情与爱。他那强烈的、非凡的意志力,的确值得效仿!” “晓凯,我想问你,你认为,人生哪一种痛苦更难以忍受?” 晓凯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精神上的痛苦。像牛虻那样,由于少年无知,一时疏忽,泄露了组织秘密,被所爱的人误认为叛徒。他背着这沉重的痛苦,四海漂泊,历经苦辛,最后成长为一名坚强的革命家。他经历磨难,遍体鳞伤,沐风浴露,当年的英俊容颜变得面目全非,这时,他与当年的恋人相逢,他的心爱的人在身边,可是他却不愿相认,那般地折磨自己。他跟琼玛又一块共同战斗,在爱与恨的双重煎熬里,让自己的生命之火燃烧殆尽。读到亚瑟的经历和身世,我感受最深的是:一个人,最痛苦的,莫过于不被人理解;最难忍受的,莫过于被人误解;最令人伤心的,莫过于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相待!” “晓凯,没有想到,你今天有如此多的联想!我正想问你一件事呢?”谦泉问道。 “你讲的哪一件事情?” “上次跟你一道被推荐入党的三个人中,其他两位最近都相继批准入党了,唯独剩下你。你心里不会有什么不愉快吧?” 晓凯苦笑了一下,对王大哥摇了一摇头。 “那就好!我担心你想不通,想来安慰安慰你。其实,人活在世界上,精神的追求是多方面的,想追求的目标,也得看能否实现,然后量力而行,不要自找烦恼。你看,我这个‘民主人士’,不也是过得挺快活吗?” “人家入了党,我真心为他们高兴。我的事情没有解决,说明我的条件还不具备,再说,我还没有达到入党年龄。对我的家庭出身,我有长期接受考验的思想准备。不过,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总要让这些无法改变的出身之类的包袱,没完没了地终日耗费我们的心智,束缚我们的思想活力,让我们分心?为什么被人理解那么艰难?这几天,我一读到牛虻被人误解的情节,便自然而然产生这一串联想。” “人的心情是由自己控制的,你面对阳光,就不会被阴影蒙蔽了自己的眼睛。我怕你一个人闷得慌,所以,拿一支新曲子来,为你消消愁吧!” 王谦泉乐呵呵地,帮着晓凯把他借来放在宿舍的手风琴拿出来,又帮晓凯将手风琴背带套在晓凯的肩头,然后,拿出一张新抄来的曲谱,端端正正放在晓凯面前,让晓凯弹奏。 晓凯一看,曲名叫《雁群歌》。他看着曲谱,弹奏起来,王大哥随着琴声唱了起来: “在高高的白云下面/在广阔的田野上/有一行自由的雁群/向着南方飞翔/……我要前进/我要努力/向着我那光明之路” 杜纳耶夫斯基的曲调又一次令晓凯忘记了忧愁。唱着,唱着,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跟着听见有人呼唤“李站长”的名字。晓凯赶紧放下手风琴,同王大哥一道走到房子外边的走廊。只见李站长被几位通讯总站的同事簇拥着,有的帮他提提包,有的拉着他的手,说说笑笑地走过来。李站长真的提前回来了。 晓凯陡然想起李站长在尕海边上露头藏尾的那句话来,心里嘀咕道:“他说过,他回来时兴许会为我带回好消息。难道他出差跟我有关?莫非他是去完成与我的入党审查有关的外调任务?”他心底豁然开朗,暗自猜度起来。 李福海一放下挂包,便先到干部处走了一趟,跟着,他走遍所有同事的宿舍,看望大家,向大伙嘘寒问暖,跟每一位同事聊天打趣。他的到来,给每一个人带来了温暖的关怀。不过,大伙发觉李站长今天的神色有些变化,似乎太动感情,隐约地表现出那种难舍难分的情绪,透露在他凝视战友时的目光里。 最后,他来到晓凯的房间,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钟了。李福海敲了一敲门,等在房里的晓凯马上迎上前来开门。他手里还抓住那本《牛虻》。 李站长抓住晓凯的手,瞄了一瞄他手上的书,说道:“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我等你来……”晓凯招呼站长坐下,口齿有些嗫嚅。他的心头又浮起了上次在尕海边上李站长说的话。 “你是在等我的好消息吧?不过,这一次回来,让你有多少失望,连我自己,也多少有些失望。生活就是这样,充满变幻!”李站长开门见山,把想讲的话先说出口。 “连你也有些失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先谈一点别的事情吧,这些,留待我们慢慢谈。怎么样,先跟我讲一讲,最近站上的工作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我知道你快回来,所以预先整理了一份工作简况,一份给你,一份我给了何副站长。” 李站长结过晓凯递来的文件,迅速地扫描了一遍,不停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后来,他把这份材料往衣兜里一揣,沉吟了片刻。 李站长这次出差,的确带着组织交给的外调任务。李福海根据洪晓凯在这次重大战役中的突出表现,根据晓凯的德才状况以及群众反映,曾经向上级干部部门建议,将洪晓凯提拔为通讯总站的副站长。 没有想到,干部部门对李福海的这个建议反应不一,几次讨论,反对意见不少。他们多数认为,洪晓凯资历太嫩,出身不好,父亲的情况至今不明,入党问题也没有获得解决,主张放一放,看一看。有个别人甚至认为:破格提拔像洪晓凯这样的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青年,关系到党的阶级路线的原则问题。而持这一观点的,正是干部处长老路。老路人品不错,大老粗,毫无架子,平易近人,但是,他是政治部里有名的“榆木疙瘩”,他认死的道理,很难改变。他,陕北的老红军,年纪不大,可资历超过司令员,天天跟几位领导一道享受小灶待遇。他的话,句句有分量;他管的事,几乎可以一锤定音。这可把李福海难住了!最后,李福海找到政委反映这个难题,政委下达指示,要李福海出一趟差,把洪晓凯的家庭情况调查清楚,然后再议。 在李福海心里,像晓凯这样单纯的热血青年,在战斗中经得起考验,又没有复杂的个人历史问题,而晓凯的父亲一向从事文职,主要从事教育事业,应该问题不大。他指望,待他将晓凯父亲的问题查清楚后,按照晓凯的现实表现,问题终有解决的一天。 这天下午,他一回来,第一桩事情,便是先到干部处路处长那里汇报外调情况,争取得到老路的理解和支持。 老路笑呵呵地招呼刚出差归来的李福海。他与李福海寒暄了两句,便静静地准备听李福海把外调的情况讲一讲。跟着,他一直抽着他的那支从不离身的旱烟袋。那旱烟锅用精致竹雕连通,一尺长短,烟嘴是玉做的,是老路的宝贝。路处长耐心地听着李福海的讲述,今天似乎表现出特别的兴致,遇到情节的曲折部分,他还刨根问底地把来龙去脉问个一清二楚。 李福海讲完了情况,跟着把相关的调查材料一一转交到路处长手里。最后,他补充说道:“我掌握的这些事实,除了应干部个人请求,简要回复其要求组织代他了解父亲下落一事外,其余的一切调查材料,全交由组织部门掌握。” 老路连连点头。听完了李福海的汇报,他抽出旱烟袋,把烟锅放在鞋底上磕打了两下子,然后和颜悦色地对李福海说:“你这次跑到四川、武汉,还跑到上海和浙江舟山,总算把晓凯父亲的情况查清楚了。这对晓凯本人,对组织都很有利,我们用人单位也做到了心明眼亮,不易出偏差。” 李福海听了老路的这段话,心里一喜,半道上插话说:“果然是我们党的老组织干部,通情达理!” 老路又抽上了旱烟袋。接着说:“你先别急着跟我戴高帽。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件紧急事情想跟你商量:最近上级下达重要指示,要我们干部部门严格掌握机要部门的人事使用情况。我们准备了一部分表格,要发给大家填写。你们电台人员也属于机要人员,都要一一填写。我们准备花八个月的时间,对所有的机要人员来一次重新审查。执行上级指示,我们可要把好关,条条按规定办事,做到雷打不动!至于提拔晓凯的事情,放缓一步,有好处,可以让接手你的工作的老何也观察、观察……”说到这里,老路又抽出烟锅,放在鞋底上敲打,观看李福海的反应。 “这么说,路处长已经知道我要调走了?” “听说你荣升军区通讯科长,恭喜你步步高升啊!还是你年轻人官运亨通,不像我这根‘老油条’,不长进。司令员和政委都不想放你上调军区,讲了几次情,都没有用。现在也只好下级服从上级。晓凯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请放心,我们一切按照党的原则办事。你今天交来的所有外调材料,我会交代干部处整理存档。”说着便推说有事,跟李福海分手了。 李福海想到这里,心里又悬起来了。他心里一直在琢磨,如何跟晓凯谈这件事情?这里,有的事情可以隐约提一提;有的情况那是组织秘密,是不能轻易告诉晓凯本人的。李福海既重革命原则,又重革命感情,处理晓凯的事,这的确成了一个难题! 此刻,同情地望着晓凯,他想起这些事。李福海把手轻轻地搁在晓凯地肩膀上,跟着长嘘了一口气,似惋惜、又似安慰地对晓凯说:“你也许猜出来了,我这次出差跟你有关。你不是在自传中提出,请求组织帮助你把你父亲的下落查清楚么?” 晓凯点点头,心头忐忑不安,等待站长的下文。 “原先,我以为能够帮助你找到你的父亲……”李福海本来想把实话讲给晓凯听,转念一想,还是不由自主地兜了一个圈子。“以为能找到他的下落,让你高兴一下……”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李福海凝视着晓凯的反应。 “李站长,你相信我有足够的意志力,有啥,你只管说,我早已作好一切思想准备。” “那好吧,我长话短说。我这次受组织的委托去执行外调你家庭情况的任务,这次调查的许多结论,全交由组织掌握,我不能一一讲给你听。不过,我可以说,经过组织调查,跟你所交代的家庭情况完全相符,这表明你对组织忠诚老实。至于你父亲的下落,经过我实地调查:他当年遇海难的确被舟山渔民救获。不过,他在海上漂流时间过长,患了病,身体十分虚弱。后来,当地政府发现他曾是国民党的官员,便先行扣押审查。很不幸,在审查期间,他病情加重,逐渐消瘦,最后不治去世。” 听到李福海讲完,晓凯的心扑通地跳个不停。这消息,像重重的一击,撞击在晓凯的心头,他顿时觉得自己仿佛有些晕眩。最后,晓凯用强烈的意志力抑制自己,他低声缓慢地说道:“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讲给母亲听?” “那得由你自己决定。这一结局,纯属意外。当地那时正在开展剿匪反霸运动,对旧有的国民党官员都要一一审查……” “这些我都理解。世界上,许多偶然的因素凑在一起,便决定了人的命运。”晓凯深有感触地说。“我考虑,对于父亲的死讯,我还要向母亲隐瞒,让她心里仍然还存有一线希望,也许对她比较好!” 李福海一声不响地听着晓凯的话,他觉得,自己今晚的确有些异常,心事重重。他一直依依不舍地、充满关爱地凝视这位好青年。在内心,他很爱晓凯的聪明才智和奋发上进的精神,也为晓凯肩上的沉重家庭包袱感到深深惋惜。但是,此刻,他所能说的话,全都说给晓凯听了,对晓凯的心情和遗憾,爱莫能助。 怀着复杂的心情,李福海伸出手来,轻轻抓住晓凯的双手,鼓励地说道:“晓凯,你还年轻,任重道远。你的聪明才智、你的奋发精神,如果再加上牛虻的那股子坚强毅力,将能够帮助你度过一生中的急流险滩!” 晓凯专心地听着老领导的话,把这些关爱的忠告,一句句装进自己的脑子中。 说到这里,李福海拍了一拍晓凯的肩膀,充满惆怅地对晓凯说道:“这次出差,我回来路过军区。军区参谋长告诉我,组织上已经决定调我回兰州工作。晓凯,我们又要分手了,我希望你牢牢地记住我的话!” “李站长,你要调走了?”晓凯感到莫大的意外,眼泪扑簌簌地流淌下来,他急忙用手绢揩拭掉。 “是的,我奉命到军区报到。不过我还是主管军区通讯业务,跟你们有业务领导关系。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尽可以来找我!” “李站长,你待我太好了,我真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晓凯激动地摇晃着李福海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不放。“你待我,这样贴心、知心,这样理解我,真心实意地帮助我,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我怎么舍得跟你分手啊?” “革命生涯,常有分手。今日相别,是为了明天我们再相逢!”李福海安慰晓凯。 “李站长,祝你一帆风顺,愿我们能有重逢的那一天!”他紧紧握住李站长的手不放。眼泪又一次忍不住地滚落到面颊上,也顾不得抹去。 回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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