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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16-20

流淌的岁月16-20

16

金秋季节,晓凯跟随同学到西安郊外曲江去实习,恰好来到戏剧人物王宝钏曾经住过的寒窑。

寒窑,位于城南曲江池东面的一条沟内,地处武家坡。坡上有一孔破旧的窑洞,洞沿上方,题有“古寒窑”三字。窑前建有一座祠庙,庙内供奉着王宝钏与薛平贵的塑像,祠柱上题着一副对联:“十八年古井无波,为从来烈妇贞媛,别开生面;千余岁寒窑向日,看此处曲江流水,想见冰心”。王宝钏的故事出自中唐时期,传说中唐丞相王允的三女儿王宝钏,因反抗封建婚姻,争取婚姻自由,痴心等待久别的丈夫,受尽人间苦难,苦守寒窑十八年,最后,终于等到丈夫薛平贵荣归,在寒窑夫妇团聚。寒窑的沟口、沟内,每当春光明媚之际,常吸引善男信女前来朝拜游览。

晓凯他们无心游赏古迹,大伙都在专心进行电台联络的演练。在那个电脑刚发明不久的年代,实地进行无线电台联络,对晓凯这般青年人来说,就跟如今上网冲浪那般,具有强烈的吸引力。试想,只要架起天线,接通电源,敲击电键,呼叫几声,就跟千里之外的对方电台联络上了。即使远隔千山万水,顷刻近在咫尺,何等神奇!

他们经过几个月的课堂学习,进入了实战演习,大伙都十分兴奋。他们那个班,有十二位同学,分了三个电台到野外实习。晚上吃完饭,大家都交谈起联络中的一些趣事来。

“我们那台机器,收听不到信号,过了联络时间,还没有跟对方电台联络上,可把我们急坏了!”小郭,是一位机灵鬼,他首先说起来。“刚好,李指导员来了,他左看右瞧,后来轻拍了两下,对着那台解放战争缴获的发报机,打了两个耳光,结果,它听话了。指导员上机,马上跟对方联络上了。对方要求先行通话。换了我上机,我抓起送话器,左呼叫,右呼叫,就是叫不通,可气死我了。后来,我又找指导员,指导员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看看手中拿的东西,我一检查,自己也笑了起来,原来,我把电键当成了送话器!”

大伙听了,也都哄笑起来。这时,有人提议,每人讲一个与发电报有关的笑话,如果讲不出来,就罚唱歌。大伙赞成,跟着争先恐后,开始说开了笑话。

长寿,姓李,是学员中最出名的“演员”,逢年过节,他经常上台演戏。此刻,他站起身,把军帽一翻,顿时变成了一顶法国帽,跟着,他抓住一条棍子,当成拐杖,把他那双大脚,两边岔开,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俨然像一名小卓别林。他边表演,边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到巴黎去玩。一到巴黎,他下了飞机,便乘坐出租汽车来到了一家旅馆。他在那儿租好房间,换了衣服,就逛大街去了。路上,他看见一家电报局,便拐了进去,急忙给妻子发一份电报。他照着旅店地卡片上的地址,将自己在巴黎的旅店名称和地址告知给妻子。然后,他顺手把卡片当废纸丢掉了。巴黎景点很多,看得他眼花缭乱,一天功夫,他不知跑了多少地方,参观几家博物馆,进出各大商场,跟着去戏院。看完演出后,他又去酒吧喝了不少啤酒,夜深了,他决定回旅馆休息,可这时他却忘记了那家旅馆的名字和地址,那张旅店地址的卡片也丢了。他左思右想,恰好看见对面有一间电报局,便急中生智,给妻子发出第二份电报:“速电告我在巴黎的住址,否则我今晚将无家可归了。”

李长寿的一则笑话,加上他绘声绘色的表演,逗得大伙笑得前仰后翻,连肚子也笑痛了。晓凯更是笑得喘不过气来。谁知,晓凯突然感觉喉咙里有一股咸味,跟着便呕出一大口血来。

长寿走过来安慰他说:“今晚吃鱼,你不是卡了喉咙吗?不要紧,其实你再喝一口醋,再吞一口馒头就没事了。”

跟着,晓凯又一次大口呕血。这下子大伙才慌了。长寿赶紧去向带队的李指导员报告。

指导员随即叫来了军校的救护车,急忙把晓凯送进了西安陆军医院。只见几位医生轮番来为晓凯检查。耳鼻喉科医生摇头,内科医生不能确诊。最后只好把晓凯送进放射科透视拍片,医生为他忙了几个钟头,才把晓凯送进医院的一间双人病房留医观察。

晓凯睡在这安静小巧的房间里,心里十分宁静。李长寿的话,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先入之见”。他认定自己患的是咽喉炎之类的小病,根本不担心自己会面临任何危险。

那天晚上,护士和值班的女医生穿梭似地来来往往,又是打针,又是吃药。半夜里,还来了十多位军医大学的老教授、老医生到房间里来为他做检查。他笑眯眯地注视着来人,处之泰然。

他独自嘀咕:这间陆军医院对病人的健康太重视了,真有些小题大做!这自言自语的话刚说完,接着他又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吐了一地。护士们忙着收拾。那位和蔼的女医生更是慌了手脚,又上上下下地为他做检查。

这一晚,医生护士来来去去,神色紧张,一直折腾到夜半,他也不知呕了多少次血,后来晕乎乎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觉得浑身有些瘫软。他陡然想起,昨晚进病房时,护士递给他一个杯子,叫他呕吐便吐到杯子里。他起来半躺着,打开那只杯子,里面装满了他呕出的血,已经变黑了。正巧,接班护士来了,为他重新更换了一只呕吐杯。

晓凯这时才发觉,那位一直陪同他的和蔼的中年女医生,仍坐在床边打盹。他细细观察这位好心的女医生,大约二十六、七岁,比他的妈妈年轻,可她的长相和脸型轮廓,似乎有些跟妈妈相像。晓凯心里一阵甜蜜的感觉,好像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他翻了一下身,仰面躺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病床唧唧喳喳地响了起来,把女大夫吵醒了。

“啊,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女大夫笑了,那笑容那么温暖,那般和蔼,阵阵暖流沁入了他的心田。

“是的,我睡得很熟,像在家里……睡觉一样。”他差一点说成好像在母亲旁边睡觉一般。想到这里,他暗自笑了。

女大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抚摸着晓凯的额头,把晓凯散落的头发帮他拢了上去。跟着,安慰晓凯说:“晓凯,你不要紧张,你很年轻,青春就是力量,任何病魔都会被赶走的。”

“谢谢您!我很快就会出院吧?我们忙着电台实习,如果缺席,没有机会补课,太可惜了。医生,你看我明天能出院吗?”

“我们希望你能很快地回复,不过,明天肯定还出不了院。我们会想尽千方百计把你的病治好的。你的坚强意志,就是与我们的最好配合。”

“区区小病,顶一顶不就挺过去了,大夫,你放心,我很坚强。”

女大夫苦笑了一会儿,紧握着自己的双手,站立起来,对晓凯嘱咐说:“等一下还要为你输血,你躺在床上不要乱走乱动。”

“为我输血!有这个必要吗?”

“这是教授交待的。”女大夫的声音十分肯定。说完,大夫走了。

窗外透出明亮的晨光,晓凯轻声地唱着那首《蓝色的星》:“生活是多么美好,生活是多么幸福,我愿意永久这样的生活,让那蓝色的星儿照耀着我!”

晓凯全然不知,他的生命处在危急之中!医院担心晓凯精神紧张,加重病情,便没有把诊断结果告知他。当晚,根据十多位专家会诊的结论,发现晓凯的左胸有一处阴影,怀疑那是肿物,也许属主动脉瘤,且不排除患恶性肿瘤。晓凯呕血,有可能是主动脉瘤破裂所致。如此大量出血,如不能制止,晓凯的生命危在旦夕!

在他呕血的那天晚上,医院向通讯学校发了三次病危通知;部队通讯学校连夜向武汉晓凯的妈妈也连发了三次电报。妈妈当晚被晓凯病情噩耗所惊吓,整整折腾了通宵。

晓凯参军之后,晓凯妈妈便把外婆也接来了。她进了一件军属被服工厂,在童装车间做工。晓凯生病那天晚上,他还带了一些活儿回家缝纫。夜深了,她听见有人在门外按门铃。妈妈匆忙地走出去,迎面一看,原来是电信局送电报的工人。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急忙进屋,赶紧把电报拆开,电报上写道:“你的儿子洪晓凯病危,请火速来西安探视。确定日程后,望电告我校。”

妈妈不看则已,一看差一点晕倒过去。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可以商量,一时间,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她当机立断,拿着电报,装上钱包,便朝车间主任的家中赶。

车间主任姓黄,也是一位军属妈妈,住在车站路附近的伟英里。晓凯妈妈连走带跑,手抓部队的电报,花了十分钟,一口气跑到黄大妈家里。黄大妈被门铃叫醒,一听到同事的儿子晓凯病危,她立即批准了晓凯妈妈请假的请求,并好言安慰了晓凯妈妈几句,还主动对顺华说,她家里的事情别挂心,车间里,会组织军属妈妈们轮流上门照顾姥姥的。顺华千感谢,万感谢,告辞黄大姐,走到大智门车站购买到西安的特快车票。开车时间是翌日清晨六点钟。

她叫了一辆三轮车,又往家里赶。刚进巷子口,那位送电报的年轻人又来了,送来第二封电报,内容同上一封一样。她还没有来得及吐了一口气,又叫三轮车载她到电报大楼去发电报,回复西安通讯学校,将自己的车次和座位告诉了部队。回到家,她把情况简单地对晓凯外婆说了。外婆耳朵聋,听不大清楚,只听到“晓凯生病”几个字,便满口阿弥陀佛,跟着烧香拜佛,嘴里念经似地嘟噜个没完。

晓凯妈妈把家里收拾了一阵子,带了一些随身衣物,刚刚在床上阖了一阖眼,门铃又叮呤呤地响起来了。又是那位年轻人送电报来。电报告诉晓凯妈妈,部队将在她所乘坐的列车到达西安的时候,派人到车厢里去接她回学校,请她到达西安后在车厢耐心等候。

西行火车飞快前进。妈妈的心早已飞到儿子身边,她埋怨车开得太慢,她嫌路途漫漫,她恨自己不能插上双翅,顷刻飞到儿子面前。她心里频频暗自祈祷上苍,望上天念他满怀的善良、满腔的慈爱,能保佑儿子转危为安。

她前思后想,想起自己的命运,想起晓凯成长中的往事,几十个小时经受火车颠簸,脑子中的影像也随着火车行走的声响,翻来覆去,转个不停,一路上她不曾阖过一次眼。

她生过两次孩子,头一个孩子,没满月便夭折了;第二年,他们得到了晓凯,他和洪凯把红扑扑、圆碌碌的漂亮孩子,当成天赐的宝贝。

晓凯五岁那年开始读小学,那时住在重庆南岸的龙门浩,沿途山径高高低低,上上下下,路不好走。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跳跳蹦蹦去上学,刚出门口,顺华便听到晓凯的呼叫声。她赶紧出门探望,发现儿子被石级旁的一块大石头绊倒了,正抚摸着大腿大叫疼痛。顺华把孩子抱进家里,洪凯又恰好不在家,她一时间没了主意。隔壁的邻居许大妈说,兴许对面剃头铺里的王师傅能解救孩子的疼痛。她看见顺华点头示意,就自告奋勇,把懂得医治跌打损伤的剃头师傅叫来了。王师傅带来了高度烧酒,一坐下,便把酒倒进碗里。跟着,划着了一根火柴,那黄里透绿的火焰袅袅地晃动起来。王师傅顺着晓凯的痛处,开始为孩子正骨按摩。谁知不按则已,一按更加疼痛,晓凯脸都变青了,直呼“好痛啊!”

幸好,洪凯回来得及时,见状立即到门外叫了一个滑杆来,把孩子抱上滑杆,直往附近的一间教会医院赶去。那间医院,恰好有一名澳大利亚医生,是一位精通医术、很有医德的老专家,跟洪凯是老朋友。那一次啊,幸亏遇到那位“洋贵人”,晓凯的严重骨折才避免了残废。

打那以后,两口子把宝贝儿子关在家里,为宝贝儿子购置了几个书柜的书籍,把当时所有的童话书籍都搜索到了,让儿子静心在家读书;他俩还购置了一台钢琴,请老<?xml namespace prefix="st1"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smarttags">师上门教授儿子弹钢琴;他们为儿子找了一位画家,教儿子画画……。

晓凯本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孩子,长大了谁想得到他偏要去当兵!眼下这一关,不知道孩子闯不闯得过啊?老天爷不会让她失去了丈夫、又跟着失去儿子吧?“天啊,你睁睁眼吧,留一线让我继续做人的希望吧!”母亲在心中呼喊着。

火车到达西安是黄昏时分。列车徐徐进站,顺华透过窗口看见有两位解放军在月台上探望等候。停了车,两位军人上了车厢,走到她跟前,果然是来接她的。

跟着,他们驱车朝长安韦曲赶去。夜幕降临,晓凯妈妈瞧见窗外漆黑一片,走了快半个小时,只见眼前一排排的灯光在晃动。听两位军人的交谈,她知道车子已到达军校。起初,望着灯光,妈妈还以为这里是一座雄伟的高楼大厦,进了校园,妈妈才发觉那一排排的灯光,原来是一孔孔的整齐的窑洞。

不知怎地,经过了一段行车途中的黑暗,晓凯妈妈看见一排排耀眼的灯光,心里出现了一线亮光,尽管那微弱的光亮那般渺茫,尽管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企盼。

17

又一个黎明,出现在晓凯病房的窗口。

窗外,树叶葳蕤的大树,一夜之间,绽开了无数纯白的花朵。晓凯陡地想起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是的,旧历三月清明前后,正是西安梨花盛开的时节。那一朵朵的梨花,似白玉缀满在琼枝玉叶之间,微风吹来,飘来阵阵清香。晓凯又朝床头的茶几瞄了一眼。一束绯红如云霞的月季花插在花瓶里,与窗外的梨花相映衬,房里屋外,充满春天的气息。

这时,传来了文大夫轻捷的脚步声。这位长相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女大夫,怀着母亲般的关怀,精心为晓凯治疗。她选择了军医大学自行从中药仙鹤草中提炼的针剂,为晓凯注射,仅仅三天,奇迹终于出现了,遏止了晓凯再次呕血。

一连数日感到四肢无力、浑身瘫软的晓凯,此刻,似乎从这眼前的春天气息里吸取了生命的力量。昨晚他睡得比前几天安稳,那种周身不自在的病态显然冲淡了。

“晓凯,你看,这月季花漂亮吧?我从花园里剪下来的。春天来临了。你的感觉好了一些吗?”文大夫仍然是那种温柔又忧郁的眼神望着晓凯,轻声地说。

晓凯望了一望文大夫,又瞧瞧窗外的梨花和眼前的月季,从心窝里流露出会心的微笑,感激地对文大夫说道:“我的感觉好多了!真感谢你,感谢所有的医生和护士,为我精心治疗。”

“我今天跟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你妈妈从武汉赶到医院里来看你了,现在正在从韦曲来西安的路上呢!她昨晚来到西安,在你们军校住宿了一晚上,今早就赶来见你了。军校派了一辆吉普车送你妈妈来。”

“妈妈来了,是军校把她送来的?”晓凯一阵惊奇,又有点不相信,也有些不解。

“你病了,组织上知道你想家,也怕你母亲担心,所以将你住院的消息告诉她。你妈妈接到电报便乘车赶来了。”文大夫笑呵呵地解释说。“你离家也有一年多了,想妈妈了吧?”

“谁说不想呢?住医院,整天有闲工夫。白天睡多了,有时晚上睡不着,胡思乱想,脑子里总想起跟母亲在一块儿的日子。我不怕你笑话,我一见到你,便想起了我的母亲。文大夫,接触你多了,我觉得,不论从长相,到性格,到说话的神气,你都跟我的妈妈有几分相像。”

“是吗?等一下子你的妈妈到来,我倒要细心观察一下,究竟哪些地方跟她相像?”文大夫为晓凯测脉搏,一边用听诊器检查晓凯的心肺状况,跟着微笑地对晓凯说道。说完,她帮助晓凯把被子掖好,便走出了病房。

文大夫带来的好消息,在晓凯心中频添了一层幸运的感觉,或者说,是一种因祸得福的想法。此时此刻,他思念母亲,思念远在香港的章云,思念老同学兼好朋友尧芳。他想,“等一回母亲看见他躺在病床上,究竟会怎么想呢?她听说我住进医院,肯定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

头晚,晓凯的妈妈来到部队的西安通讯学校。学员中队指导员李福海,早已等待在招待所里了。这间招待所,离校部不远,是一间布置得很整洁的新窑洞。一进去,只见雪白的拱形窑洞顶,热炕上铺着崭新的被褥,一盏煤油马灯把窑洞照得亮堂堂的。

李指导员和两位负责接待的女兵,把晓凯妈妈扶在桌子旁边坐下,跟着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给妈妈。妈妈观察这位和气可亲的领导,三十来岁,文质彬彬,戴了一副眼镜,要不是身穿一身军装,看他那聪颖的眼神,宽阔的额头,白皙瘦削的脸庞,举手抬足的那种姿态,真会把他当成是一名教书先生。晓凯的信中常常提到的李指导员,今天终于见到面。

寒暄了几句,只见窑洞门口又走进一位女兵来。那位女兵身穿干部服,腰里扎着皮带,戴了一顶军帽,遮住了短短的头发,然而,她那圆圆的典型湖北姑娘的脸型,那可亲的神情、熟悉的身影,让晓凯妈妈望去十分面熟,她凝视片刻,极力辨认。

“洪妈妈,是我啊!我是尧芳,你不认识我了?”

洪妈妈上下一打量,连忙起身迎上去,跟尧芳拥抱在一块儿。跟着,她仔细端详尧芳,说道:“你长高了一些,脸色红扑扑的,样子很威武,我差一点认不出你来了。”

“李指导员是晓凯那个中队的领导。他知道我和晓凯是老同学,又认识你,所以要我来接待你。今晚我在这里陪你,明天一清早,我跟你一道去医院看望晓凯。指导员已经派了一辆车子,明天送我们一道去。”

接着,李指导员叫人端来了饺子,跟洪妈妈一道吃了晚饭,又告诉洪妈妈说,晓凯的病情有所好转,让她不要过分担心,最后,他用肯定的语气对洪妈妈说:“我们会千方百计把你儿子的病治好!军医大学和附属医院的专家们,已经竭尽全力,而且正在继续设法让晓凯转危为安,请你放心!”说完,李指导员向尧芳交待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此刻,剩下她跟尧芳呆在窑洞里,晓凯妈妈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万万想不到,千里迢迢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会遇到晓凯的好领导,会遇到可爱的尧芳姑娘,一切都感到亲切,真像到了家里。

尧芳和洪妈妈说了通宵的知心话。

夜凉如水,窑洞外的月光十分明亮。周遭一片寂静,听得到纺织娘的鸣叫。顺华置身在长安韦曲杜公祠的高岩之下、山林之中,恍有昔日夜宿古寺的感觉。身边多了一位熟人,头对头,躺在炕上,亲切交谈,喁喁夜话,互诉衷肠,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她俩相互诉说的,都是日夜悬心的、同一个所爱的人。她们把各自的担忧和期待都倾诉出来,相互补充,从中找到共同的语言,道出了共同的祝福。两个人心往一道想,话往一处说,话说出来,都感到无限畅快。

“尧芳,我听到晓凯病危的消息,就像被雷击了一般,浑身的骨架全散了,我觉得一切都毁灭了,也埋怨老天对我太不公平了!你想想,这年把时间,我们家里变化多大!晓凯的爸爸海中遇难,生死未卜,凶多吉少。我的娘和哥哥又相继身患重病。如今,晓凯又病成这个样!老天呀,该给我一线生活下去的希望才是嘛!总不能让人绝望到这般地步!”说着,妈妈哽咽地哭了起来。

尧芳开始安慰洪妈妈,说道:“洪妈妈,刚才我听李指导员说,晓凯现在比入院时好多了,闯过了危险期。我记得,你总喜欢讲‘吉人自有天相’。用你的话来说,老天会保佑你和晓凯这样的好人,逢凶化吉。”

“我的心里,也是翻来覆去,有时候,我也是这样地安慰自己。老天爷总不能把所有的厄运都倾泻到我们身上吧?”妈妈说道。

“其实,我听到晓凯的消息,也好似晴天霹雳,差一点晕倒了。好在,我强力地让自己镇静下来。那天,在武汉来的同学中,一传两,两传三,流传晓凯病危的消息。有的说,医院给学校发过病危通知;有人以讹传讹,说晓凯已经离开了我们。我听了真不敢相信,半信半疑。我想哭,又怕人家发现;白天不敢哭,只好暗自在夜晚蒙住被窝啜泣。”尧芳的话说得那般真挚,那一片深情,令洪妈妈恻然心动。

“我知道,晓凯跟你和章云都很要好,大家不仅是好同学,也是好朋友。人是感情的动物。大家从小在一起,相互了解,相互关心,情意笃笃,谁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听到了,心里总会难过的。你对晓凯一向很好,给了他不少帮助,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非常感激你!尧芳,你真是一位好姑娘!”妈妈心里明白,章云和尧芳,心里都有晓凯;可晓凯心里,却只有章云。世界上的事情,的确是那般神秘莫测,难以言喻!人世间,人与人交往,讲一个缘分。有的人,有缘有分;有的人,有缘无分,只留下终身遗憾!

“洪妈妈,你真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好妈妈!”洪妈妈的一席含蓄的话语,说到了尧芳的心坎上,令尧芳频添无限感慨,竟然止不住哽咽起来。她跟洪妈妈一样,怕失去这位心爱的人,尽管晓凯至今仅把她看作是一名挚友,而不是爱人。爱一个人,却不能尽情倾诉;爱一个人,却得不到所期待的回应;爱一个人,却要经受这无穷无尽的熬煎……,她的苦衷,有谁能知晓呢?

过几天,尧芳就要离开军校了。他们速成班的男女学员将提前走上工作岗位,奔赴朝鲜战场。此刻与晓凯在人生道路上分手,何年何月才有重聚的时候?这次陪同洪妈妈去看他,也许就是最后一别!想到这里,尧芳哭得更加伤心了。

此刻,世界上还有一位姑娘在惦念着晓凯。

章云生活在香港,尽管那里有一流的生活享受,但是她并不愉快。她觉得,在香港这块中国人的土地上,洋人耀武扬威,把中国人当作下等人。他们利用中国人的心血和汗水建成了这颗女王皇冠上的宝石,反视之为他们对香港人的恩赐,看成是殖民者的功绩。在这里,华人尽管有无数英才,但是他们却不能与洋人同工同酬。洋人们可以拿到比华人高无数倍的薪金。在香港,中国人不能当家作主、昂首阔步、扬眉吐气。章云觉得从内地来到香港,所失多于所得。

这些天,章云收不到通过晓凯妈妈转来的信,她的右眼皮总在不停地跳动,心里老是猜测将有什么不吉祥的事情会发生。她好几次打电话给武汉的姐姐,想问问晓凯家里的情况,可姐姐那里没人接电话。

如今,香港跟祖国仅仅隔了一条小河,但是,确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自从跟晓凯分手以后,两人之间,断断续续有书信来往。她从晓凯的书信里,知道晓凯家里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上次章霞姐姐到罗湖跟她见面,她也曾提起对晓凯的牵挂,但是,她却无法亲身、亲口当面去安慰晓凯,无法在晓凯身边为他分忧解愁。

晓凯参军以后,由于军队机要部门的人员跟海外通讯受到限制,章云仅能通过晓凯妈妈转来晓凯的信息,这样更加增添了她对晓凯在心中的悬挂和思念。幸好,今晚章云还不知道晓凯病危的消息,如果知道了,她定会痛彻心腑,牵肠绞肚,她一定会飞到晓凯的身边,日夜守护他的。

这一天,章云正在读一首英文的爱情诗,是休·康维写的《总有一天》。她把这首诗句的片段翻译成中文,记在自己的日记上: “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哪年哪月/我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相拥、相亲/我不知你对我的到来将以什么相迎/是倾诉满腹衷肠,还是相告以笑语柔情/等待,等待,也许我们无须等到海枯石烂/等待,也许我们无须等到老眼昏花、雪染双鬓/虽然我们天各一方,远隔万里路径/总有一天,我们牵手连心,相互畅叙别情。”写完了,她独自吟诵,觉得诗句琅琅上口,切合此时的心境。跟着,她渐渐阖上了眼睛,又进入了梦乡。这一晚,她梦见晓凯为她伴奏,她又在梦中唱着那首李清照的《醉花荫》。

朋友,你可尝试过爱情的滋味?是苦,还是甜?爱情里有蜜糖掺进了胆汁,在欢爱里夹杂了泪水,在幸福里包藏着愁绪,在相思里包含着欣慰。如果说,爱情意味欢爱,那么,那欢爱便是用苦味相思结成的果实酿就的甜酒;相思得越苦,那爱情之酒就越加甜蜜!

18

晓凯妈妈跟随尧芳一道来到西安陆军医院,进入医院内科病房区,这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值班室的护士问明情况,便把大娘和尧芳引到文大夫那里。文大夫恰好正在医生值班室看晓凯的病历和检验资料。

文大夫跟晓凯妈妈一见面,两人都发了一阵子呆,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尧芳也感到十分惊异,眼前的大夫跟晓凯妈妈俩,长相相像,只是文大夫显得年轻一些。

“怪不得晓凯说我长得跟洪大娘十分相似。今天见面,果然不差。看见你,我好像见到姐姐了!”文大夫惊奇地说。

“看见你,我也好像见到我的亲妹妹了!”晓凯妈妈亲热地说道。

尧芳在一旁搭腔说:“我好像见到一对姊妹花了!”

几句话,马上把三个人的距离拉近了。寒暄了两句,文大夫便开门见山,向晓凯妈妈和尧芳介绍晓凯的病情:“你们来得正好,晓凯呕血止住了,病情有了转机,不过,尚待进一步确诊,然后对症下药,抓紧治疗。目前,我们发现他胸部有一个的阴影,是否肿物,是恶性还是良性?还未确诊。此外,有的专家也初步推断他或许是主动脉瘤破裂,但多数专家推断,晓凯或许因患肺浸润,引起吐血。”

晓凯妈妈和尧芳听到肿物、肿瘤,不免有些大惊失色。文大夫发现她俩紧张,便马上安慰她们,说道:“按照我个人的看法,看最新的检验结果,推断为肺浸润的可能性大一些。”

“那么,如果患肺浸润,后果究竟会如何呢?我想问,究竟有多大的危险?”妈妈焦急地问道。

“肺浸润是一种急性病,对于像晓凯这样年轻患者,也许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可能很快就能复原。我看,他年轻,身体抵抗力较强;他生性乐观,没有精神负担,他一直以为是小病。我们为了避免他不必要的紧张,暂时没有把初步诊断意见讲给他听。刚才,我讲的这些推测或怀疑,也希望你们暂时不要告诉晓凯。按照医疗惯例,医生有义务如实告知病人的病情,我们此刻的做法,仅是一种例外,这为了挽救病人生命。希望你们能以理解并配合。”

“听了文大夫的一番话,我们心里安定了许多。我们一定配合,并且相信你们能全力抢救他的生命。我们家人十分感谢医院,感谢医生!”晓凯妈妈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跟着她探问道。“我忘记问文大夫府上是哪里?”

“我是湖南桃源人,听我妈妈说,我们是从湖北迁移去的。”

“我有一位亲戚,也是好多年前从湖北迁到湖南的。看来,将来有机会,我们可以考证一下,说不定你我有什么亲缘关系呢!”

“其实,现在就是了。晓凯称呼我阿姨呢!”文大夫显然很忙碌,便把话引入正题,对晓凯妈妈说。“这三、五天,我们还会有一次专家和教授的会诊。我想,洪妈妈在这里呆上几天,等晓凯的病情稳定、诊断确定后,再考虑回家。我们会安排你住在这里的招待所。现在我带你们去看看晓凯吧!”

值班护士,把文大夫领来的晓凯妈妈和尧芳迎进了病房。妈妈、尧芳一眼望见晓凯正默默地仰卧在病床上。看他那气色,虽然有几分病态,但也显得比较精神。阳光把病房照射得十分明亮,梨花吐露清香,月季绚丽开放,这让他俩忘记是来探视一位病情危急的患者的。

晓凯看见妈妈在尧芳和医生的陪同下来到面前,急忙坐起身来,斜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急忙呼唤了一声妈妈,又跟尧芳点了一点头。他感激地向文大夫致意。文大夫说了两句安慰话,便走出了病房。

妈妈一把抓住孩儿的手,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跟着,温柔地抚摸分别了一年多的儿子,把他的长发用手梳理好;然后,他双手扶住儿子的脸庞,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只见母亲的泪珠刷刷地流淌起来。尧芳看见母亲的神情,也触起她的伤感,跟随淌出热泪。

晓凯看见她俩流泪,心里也多少有些感伤。不过,此刻,他强烈地抑制自己,脸上堆满了笑容,忙着安慰妈妈说:“妈妈,我不过有些小毛病,住几天医院就会好的,你千万别担心!不过,趁这个机会,我们能见一次面,也蛮好!我真的很想念你和姥姥啊!你看,你的眼泡都肿了,该不是为我担惊受怕、流泪太多的缘故吧?”

说完,他又瞄一瞄尧芳。他感到,尧芳的眼神充满深情,还夹杂幽怨的神色,她的眼泡也肿了。他友好地握了一握尧芳的小手,感激地说:“尧芳,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你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你总是这般关心我,一片真心,令我感动。这次,我妈妈来西安,又麻烦你了!我妈哭,你也陪着她哭。你看,你的眼睛也哭肿了。”

尧芳淡淡地一笑,跟着说:“幸好李指导员知道我跟你是老同学。他专门找我们中队商量,要我来陪同洪妈妈一道来医院慰问探望你。我呢,正好趁这个机会向你说一声再见!”

“再见?难道你们速成班的学员开始分配了?”

尧芳点了一点头,补充说:“我们要去朝鲜战场。我走远了,上战场,我们重逢恐怕很难了!要是我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今生今世……,怕再难相见了!”说到这里,尧芳眼泪汪汪,晓凯看见,忙用手绢帮把尧芳的泪水揩去,谁知尧芳顿时哭出声来,止不住的泪水湿透了晓凯的手绢。

“有时候想起来,人生真无常。不过,你别尽往不开心的地方去想。中国人有句古话说,山水有相逢。说不准我们左转右转,又能转到一道,谁说没有这个可能呢?说实话,我好羡慕你!挑到速成班的人,多半品学兼优,政治条件好。像我,就条件差一点。”一提到自己的隐痛,晓凯也不由得感伤起来,不过,他还是尽量安慰尧芳一番。

尧芳听了,回想起他俩在梅园里那次交谈来,她很理解晓凯的心思,不过,也爱莫能助。父亲的事,竟然影响到儿子,那是晓凯与生俱来的缺陷;平白要让晓凯为之背上一生的精神包袱,真可悲可叹!

尧芳也转而安慰晓凯说:“你千万不要想那不开心的事情,我看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配合医生的治疗,把病养好,把身体搞好!这是革命的本钱啊!所有关心你的人,爱你的人,都期待老天会保佑你一生平安!”

“尧芳,谢谢你!让我也祝福你一路平安吧,祝福你一生幸福!”

听到晓凯真诚的祝福,尧芳的心又是一阵悸动。她想,不能够得到所爱的人的爱,我的幸福在哪里?她想,今日一别,往后各自东西,连鸿雁传书的机会都少了。她的心感到紧缩地疼痛起来。此刻,尧芳只想呆在晓凯身边多留一阵子。不知道,命运将来会带给他们什么呢?

19

世间,有些偶然事件,往往牵动生活轨迹系列链条的连动,从而影响到人的生活历程。

晓凯的病,牵动了几颗关爱他的人的心。远在香港的章云,万万想不到:她的偶然的思绪,竟引导她转变了生活轨道!

章云好久没有收到晓凯通过他母亲转来的信,着实惦念心爱的人,成天心神不定。她接连打了好几次长途电话给武汉的姐姐。前几次都没有人接。这天,电话终于接通了。

她问霞姐,是否有晓凯的消息。章霞告诉她,她曾经路过胜利街,去过晓凯家,姥姥告诉她说,晓凯好像生了病,他妈妈跑到西安去了。她本来想把事情问清楚些,但是姥姥耳聋,讲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是大病或是小病。

一听说晓凯生病,这下子可惊动了章云。她决定趁香港复活节假期,回武汉一趟。那天,章云从九龙乘坐开往广州流花车站的火车,踏上回武汉探望姐姐的归程。她身穿一套蓝色的西装裙,套着那间抽纱挑花的水红色的衬衣,围着一条大花图案的浅蓝色的日本丝巾。回大陆,跟在香港不一样,衣着也要入乡随俗,她尽量打扮朴素一些。

掐指一算,离开武汉整整两年有多了。她端坐在乘客满座的车厢里,依靠在窗边,朝阳映射在她的脸上。她的身材匀称丰满,显现出少女的青春魅力。那细嫩光润的白皙面庞,红扑扑的圆圆的小脸,令人想到荷塘里的红睡莲,那般娇艳,那般沉静。她那丹凤眼,双眼皮,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那明亮的眼神,令人联想到朝阳下闪光的海波。章云那双修长的弯弯的秀眉,犹如那初春柳树梢头的嫩叶,恰到好处地映衬着她那又圆、又明亮的眼睛。

过了罗湖,列车飞驰在珠江三角洲平原上。章云的心却飞到了遥远的地方。她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不知道晓凯是生小病,还是大病,究竟有没有危险?随后,看看周围旅客平静的脸色和愉悦的气氛,她的心境也受到感染,慢慢平复下来。她遥祝晓凯早日康复,期待他俩得以早日重逢。

窗外满目葱绿,远处白云飘浮,天空有几群鸽群在盘旋追逐。这恬静的环境,把章云的思绪带到往昔的年月。她记得,小学的时候,她跟晓凯结伴到重庆歌乐山去玩。那时节,章霞姐姐正在歌乐山的相伯中学读书,正巧学校有车子来回,章霞便把他俩带去了。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蓝,白云也是如此悠闲地飘荡,鸽群也是这样自由地翱翔。相伯中学在众山怀抱之中,风景优美。他俩来到最高处的兔儿崖,周遭绿树环绕,远眺山下的山谷,顿时心旷神怡。他们看见学校中间一处绿色的小湖,里面有几艘小船滑行。他俩便赶下山,跟着借了一艘小艇,在湖面滑行起来。晓凯坐在船尾,轻轻地滑动船桨,章云坐在船头,环顾着山光水色,沉醉在那美丽的景色之中,情不自禁地哼唱起当时流行的《摇船曲》来:“船儿随着微波飘荡/侬在湖中轻轻打浆/船舱里的游客饮酒高唱/摇船女却在暗自无限悲伤……”。想到这里,章云又暗自重新唱起起这支曲子。歌曲的哀怨情调,同此刻的心情十分合拍。

一想到晓凯,想起晓凯这两年家庭和个人情境的变化,想到他跟晓凯的离别,想到他们之间如今连音信也无法传递,久久得不到晓凯的消息,想起她在此刻无法给与病痛之中的晓凯一丝一毫的帮助,她心里顿时堆满了惆怅。

“爱一个人,就意味着跟他一生一世,一道与他同甘共苦。为了所爱的人的幸福,心甘情愿去奉献、牺牲,为之分担忧愁,共度坎坷。而我,远离了他,即使魂牵梦萦,却爱莫能助。看见他在与命运搏斗,我却使不上一点劲去帮助他。我心有海样深情,却无从倾泻表达,这多么令人痛苦!”

到流花车站下了火车,章云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往白云机场奔去。赶到机场,抓紧办理登记手续,坐上飞往武汉的班机,他等待跟姐姐会面,等待听到晓凯的确切消息。

飞机降落在武汉机场,章霞姐姐早已在机场等候。她们热烈拥抱,然后,叫了一辆小车,风驰电掣地把章云载到家中。

章云回到汉口的旧居,觉得十分亲切,仿佛过往的梦幻全都积存在这个温馨的小天地里,那种在香港时时萦绕在心际的漂浮感、异乡感,顿时消除得无影无踪。

她来到过去的睡房,姐姐仍然原封未动地保持了原貌,而且重新把房子收拾得整洁美观,甚至没有忘记把新采摘的红玫瑰插在她最喜爱的淡蓝色的琉璃花瓶里。一进屋,便闻到那浓烈的芳香。

“我等一会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不能陪伴你了。吃饭,你自己到街上去吃。你可以随便到街上逛一逛,看看武汉发生了甚么变化?或者,你可以去看看熟人,比如,到晓凯妈妈那里去坐一坐。他们家搬到了胜利街和黎黄陂路交界的那条小巷子里,过去铁路医院的隔壁。到了那条巷子口,你可以看见街面有一间小商店。穿过那间商店,前面那栋房子的楼下,就是晓凯妈妈住的地方。那次我们欢送晓凯的时候,晓凯给了我地址,我去看望过他妈妈三次。”说到这里,章霞停了一停,跟着说。“你回来也正是时候,我们正在迎接五四青年节,市团委有许多有意义的活动,我想请你也参加,开开眼界。比如,与各界先进妇女人物座谈联欢之类,你可以听一听,认识一下中国妇女的今天。不过,你得准备一两个小节目,到时上台表演一番。这恐怕不是什么难题吧?”

“姐姐,你为我想得真周到。我看啊,还是武汉的家温暖。这次回来,我真的不想再回香港了!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今天我的想法更加明晰了。”

“我看,爸爸、妈妈不会同意吧?”

“这得看我的决心,靠你的帮助和说服。霞姐,我仰仗你了!”

章霞前脚走,章云后脚便跟着出门了。她从屋前巷子口的那条街向右拐,便来到鄱阳街;跟着转过珞珈山路、黎黄陂路,来到了胜利街,老远便看见转角处的那幢精巧的铁路医院的红房子。紧挨着它,便是晓凯家的巷子口。那条小巷,仅有一栋楼房。他按了一按门铃,出来开门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颤颤巍巍的老太婆,白发稀疏,瘪着嘴,连背也驼了。章云一看婆婆的脸型,便不假思索低叫了一声“姥姥”。老人家有些愕然,极力想辨认眼前的这位亭亭玉立的年轻时髦的姑娘。她双手扶着拐杖,半天反应不过来。

“姥姥,我是晓凯的老同学,从别的地方回武汉,特地来看望你老人家和伯母的。”

老人这才醒悟过来,赶忙把章霞迎进屋来。两个人一坐下,老人才缓缓地说:“晓凯他妈,上个礼拜去了西安看晓凯。我耳朵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没听清楚。”姥姥望着天花板算计着,跟着说。“大概走了五、六天了吧?”

听了姥姥的这番话,章云的心,又翻来覆去动荡起来。晓凯该不是生了什么重病?老天爷啊,你这两年对晓凯真是太不公平了!你带给了他那么多出人意料的变故!她真想立即乘坐飞机到西安去一趟。想着、想着,她的心顷刻之间跌进了冰窟,完全僵硬了。

此刻,她更加意识到:晓凯在她心中的地位,简直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她想:“看来,晓凯命运多舛!我一定要用我的爱,帮助他度过人生危难!”

“浓霜偏打无根草。晓凯一家,也算背时。本来时运来到,迎来锦绣前程,偏偏给他舅舅和我的一场病给搅乱了。我推测,晓凯的体质一直很好,不会有什么大的病痛。不过,顺华就只有一个独种命根子,小毛小病,她也会跑去的。那是她的宝贝儿子!”姥姥独自嘟囔着。

章云对姥姥说:“人有所愿,天必从之。你们都痛爱晓凯,你们的诚心会感动上苍。上苍会保佑好人。晓凯一定能转危为安的。你放心!”

“这位姑娘真好!承你贵言,巴望他能消灾解难,让雨过天晴!”姥姥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又拜。

章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跟着便到巷子口的杂货店买了几样小食品留给姥姥。姥姥笑眯眯地接过章云买来的点心,摇摇晃晃捧到自己的小房里。章云尾随其后,她发觉,姥姥住在晓凯原先的书房内。她瞄了一眼晓凯的书橱,看见那本放在显著位置的苏联著名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顺手抽出这本书,只见晓凯在书上加了许多眉批,密密麻麻的。她推测出了这本书在晓凯心目中的份量。

章云拿着这本书,向姥姥说:“姥姥,晓凯的这本书,我借去看一看,过两天拿回来还给你们。晓凯的病,你放心,他会好起来的。我改日再来看你老人家,再看看伯母有没有回来?”

20

自打章云从晓凯家回来,这两天,她无心做事,更没心情逛街。她除了一早一晚跟姐姐闲聊几句以外,整天便埋头捧着从晓凯家拿回的那本小说,在家里阅读。

这天清晨,章霞姐姐把熟睡的章云吵醒了:“怎么,你这么眼困?睡得不知道起床了!”

章云揉了一揉惺忪的双眼,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看看手表,已经七点半钟了,她跟着说:“昨晚,我终于把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完了,一直读到凌晨四点钟。真是一本好书,为我们展示了一个新的世界,展示了一幅崭新的人生画面。我阖上书本,方才理解晓凯为什么选择投笔从戎的道路。在香港,听妈妈说,她所熟识的著名流行歌曲音乐家陈歌辛,也响应祖国召唤,特意把他的儿子送回上海参军。当时妈妈跟我都不很理解。看了这本书,我才理解,他们都是响应祖国的召唤,走向崭新的人生道路。”

“是的,你讲得对!这本书影响了成千上万的青年,引导他们走上更有意义的人生道路。人活在世界上,就应该考虑如何活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霞姐说道。

“‘不让年华虚度,不让生命虚掷,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献给祖国,为人们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而奋斗。’这是晓凯在眉批中写的这两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

“人活在世界上,除了金钱、物欲、享受,还有更重要的追求。章云,你说呢?”

看到妹妹点了一点头,章霞接着说下去:“今天,我要请你来参加座谈联欢会。在会上,你能见到许多妇女姐妹们,可以了解她们是如何走上更有人生意义的生活道路的。我叫你准备节目,在联欢的时候,表演一下。我前两天送给你一本歌曲集,你从中挑两首歌曲。到时候,你可以自弹自唱。但是,一定要准备好,千万不可以出洋相啊!”

面对姐姐的叮嘱,章云默默地点了一点头,随即麻利地穿好衣裳,到洗手间去洗漱。跟着,她翻开姐姐章霞拿给她的一本流行歌曲集,随便翻翻。突然,她在里面找到了晓凯曾经在信中一再提起的两首苏联歌曲:《共青团员之歌》和《蓝色的星》。她看着歌谱哼唱了一下,曲调果然动听流畅。她便拿定主意,今晚她就表演这两首歌曲的弹唱。

她吃完早点,坐在钢琴前,准备试弹曲谱。但是,她的精神集中不下来,总像有事悬挂在心头,让她分心。折腾了大半个钟头,她还没有把两首歌曲练熟。气得她把曲谱掩上,把钢琴重新盖上,便站起身来,信步往门外毫无目标地走去。出了鄱阳街,她才意识到,她的脚步把她朝晓凯家的方向引导;她才发觉,今早令她心神不安的症结所在。

来到姥姥那条巷子口,走到门前,从隔壁那栋大楼里,隐约传来低沉的军乐声。有人在演奏那首《共青团员之歌》。她记得那栋建筑,过去是宪兵队的,现在也许归解放军驻扎吧?来到晓凯家,姥姥正坐在藤椅上打盹。听到章云叫门的声音,姥姥蹒跚地走出门来,认出了前两天来过的章云,笑眯眯地说:“你来得正好。我刚刚收到了电报局送来的电报,送电报的说,是从西安发来的,那肯定是顺华的电报。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你进来,跟我读一读。”

章云心里七上八下,迫不及待地打开电报,读了起来:“晓凯病情好转,我定于两日后回到汉口,顺华。”

章云读完电报,情不自禁地蹦了起来,伸出双手,把身边的姥姥一把搂住,高兴地说:“我说的不错吧,老天会保佑晓凯的。洪伯母明天上午就回来了!我明天再来,好问清晓凯的情况。”

“姑娘,你对晓凯真好!”姥姥充满爱意地凝视着身边的这位漂亮的姑娘,禁不住夸赞章云。

“姥姥,我和晓凯从小同学,从重庆到汉口,从来没有分开过。我和他两个人,最最要好。”

“晓凯有你这样好的姑娘做朋友,那是他的造化!”姥姥双手抚摸着章云细嫩的小手,笑得合不住牙。

出了晓凯家的门,章云望望天空,方才注意,今天原来是一个明朗的日子。刚才,她走来的时候,只顾着低头想心思,根本没有注意到天色。此刻,她发现今天的阳光特别的和煦,天空特别的蔚蓝,微风特别的清爽,还有那街心花园里飞来飞去的小鸟也忙着唱歌追逐。她情不自禁地哼唱起刚刚学会的那首《蓝色的星》。她觉得,这首曲子仅有几段乐句,简单却又流畅顺口。大调曲式的色彩,却在明朗之中显得很抒情。她边走边琢磨:如何把这首曲子改编一下,加上一些分解和弦和过渡乐段,让这首曲子有反复咏唱的效果。她觉得,此刻她突然开窍了,脑子也突然灵巧了。

回到家里,她重新坐在钢琴前,再来练唱、弹奏这两首曲子。不一会工夫,她自弹自唱,十分顺畅。她终于把这两首曲子的感情色彩,有层次地、一一表现出来,心中很得意。弹了一会儿琴,她哼唱《共青团员之歌》,眼前仿佛浮现起晓凯登上火车告别家乡、告别亲人时的影像。唱到“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几滴泪水滚下了她的眼眶。

不知怎地,章云突然设想自己有一天也会踏上征程,告别故乡,告别亲人,跟随晓凯的足迹,奔向远方。到时候,她也会唱这首歌曲,表达她献身祖国的决心。

下午,章云来到团市委的小礼堂,早已有不少来宾进场。她恰好坐在两位女军人的中间。左边的一位是一名穿空军制服的女士,右边的则是穿陆军服装的女士。

那位穿陆军服装的女士,显得娴静,却有点拘谨;那位空军女兵,大方随和,一见如故,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章云告诉她,她来自香港,这次回武汉探亲,顺便来参加她们的盛会。

“啊,原来这位姐妹是港澳同胞啊!欢迎你。”

“其实呢,我是武汉人,刚去香港不久。”

那位空军女战士,首先用武汉话亲切跟她交谈,自我介绍说:“我姓章,跟团市委的章副部长同姓,名叫晓峰,你就叫我章晓峰好了。”

“这就巧了!我也姓章,文章的章,单名云,你就叫我章云好了。”

聊了半天,章晓峰原先在省里的一间名牌中学读高中。五零年底,在抗美援朝高潮中,她参加了军干校,现在是空军飞行员。章云一听,说起自己的一位邻居,那阵子也去了空军干校,在孝感王家墩学习,后来去了伞兵部队。章晓峰一听到那位女同学的姓名,便欣喜地告诉她,她跟章云的邻居在王家墩学习时,刚好同在一个班。

章云坐在这位女飞行员旁边,觉得十分荣幸,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一位中国女飞行员。女人驾驶飞机,曾几何时,在中国还是天方夜谭,而今却变成了现实。章云此刻也感到骄傲和自豪。她和章晓峰很投缘,才几分钟的工夫,一下子便扯出许多共同话题,两人交谈投机,十分高兴。她随即向章晓峰提出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晓峰,妇女当飞行员,很不容易,是吗?”章云问道。

“当女飞行员,得过五关、斩六将,得经过几十个关口的考验。我刚去的时候,人家看我个头不高,身材瘦小,有的好心的人劝我说,你这回参加选拔女飞行员,不要抱太高的期望,也别带那么多的东西去,说不定过几天你又得被打回转头。后来,他们看中我那股倔犟的拼劲,出乎我意料之外,幸运地被挑中了。” 章晓峰回忆这段经历,显然有点自豪。

“听人家说,飞行训练十分严格,好多人经受不了考验,打退堂鼓,你难道没有动摇过呢?”

章晓峰笑了一笑,说道:“困难当然不少,但是,我一想到我将飞翔在蓝天,让人们看到,男人能做的事情,我们妇女也能做得到,我就觉得无比自豪,再大的困难也能咬紧牙关挺过去。”

这段话,的确令章云感到自豪。她接着好奇地问:“你们在空中飞行,一定遇过不少惊险?”

章晓峰想了一想,向章云介绍了一次历险经过。她说:“那一天,我到河西走廊执行一次重要飞行任务。快到嘉峪关机场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当地称之为黄风的砂石暴出现了,整个机场都掩藏在厚厚的黄色沙尘之中。我们的油料也快用光了。想跟地面联系,耳机里的信号,这时也被霹雳啪啦的天电干扰遮挡住了。我当机立断,转移方向,飞到邻近的一间机场上空,试着跟当地塔台联络,要求在当地紧急降落,结果沟通成功了。地面发出了接受我们降落的指令。我背水一战,在定向台信号的指引下,终于平安降落。降落到地面,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听到这里,章云禁不住搂住这位勇敢的女飞行员,心里异常激动。

座谈会开场了,团市委书记一一介绍了参加会议的青年妇女模范人物,有女飞行员、女工程师、女厂长、女经理、女演员、女教师,还有不少女工模范。章云听了几位模范人物的介绍,心里极为感动。她想:“在中国,妇女能顶半边天,如今成了现实。”

章云是一位女权主义者,她自小很崇拜那些著名的妇女英雄人物。在她的日记里,曾经记载过许多近代和当代女性人物的小传,像秋瑾、宋庆龄、何香凝、冰莹、冰心、管喻宜萱、萧红、吴健雄……。今天,能跟当今的妇女先进人物坐在一块儿,分享她们的成功喜悦,既感到荣幸,也受到鼓舞,更看到自己的生活跟她们之间的巨大差距。

最后,联欢表演开始了。最先出场的,是坐在章云邻座的那位女兵。她独唱了一首陕北信天游。章云头一次听到她那高亢的、优美的歌声,欣赏那自由奔放的民歌旋律。这位女演员演唱得十分投入,行腔运用自如,那中西结合的唱法,抑扬顿挫的唱腔,娴熟的演唱技巧,都令章云佩服得五体投地。当这位女演员唱完走回座位时,全场掌声不息,章云特地站起来为她拍掌,还伸出一只手紧握住这位演员,向她祝贺。

轮到章云出场了。主持人介绍说,她是从香港来的青年学生,今天来客串演出。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章云一下子紧张起来。等到她坐在钢琴前,缓缓地翻开乐谱,她的心顿时镇定下来。她先自弹自唱《蓝色的星》。章云弹奏自编的变奏过门,她对歌曲作了处理,反复咏唱,又有段落和感情色彩的变化,既流畅,又不呆板,受到听众的欣赏。歌声一落,全场鼓掌。当她演唱《共青团员之歌》时,她的眼前浮现出晓凯英俊的身影,她的弹奏显得很有力度,和弦饱满,就像一声声的鼓点,令人听起来激动鼓舞。章云一想起她最心爱的人,想到心爱的人此刻战胜了死神,顿觉热血沸腾,她的感情全副投入到歌声之中。琴声歌声,相互融合;曲调乐韵,声情并茂。当最后一句歌声停息下来,顿时全场沸腾,掌声不绝。

回到座位的时候,左右两人女兵,不约而同地分别抓住她的两只手,久久摇晃。

章晓峰说:“你唱出了我参军踏上征程时的心情。我一听,泪水都忍不住流下来了。”

那位部队女演员,静静地在章云耳畔说道:“你的弹奏和演唱独有特色,你很有表演才能。我很高兴认识你。你能抽时间到我们文工团来玩玩吗?我们就在胜利街,挨近黎黄陂路。”章云一听,回忆起今天到晓凯家去,她听到从隔壁大楼里传来的军乐声的情景来。

“我知道你们那里。我的一位熟人就住在你们隔壁。”

“我写下地址,留下我的姓名,你几时来我那里玩玩。我们欢迎你!”那女演员递过字条,上面写着他们文工团的地址。章云记住了她的名字:黎敏。章云随即把字条放好,向黎敏点头致谢。

散会的时候,章霞约妹妹一道走。她跟两位女兵点头致意。

章晓峰朝她两姊妹望了又望,才醒悟地对章云和章霞说:“哦,原来你们是两姊妹!”

“应该说,我们是三姊妹!”章云一手攀着章晓峰的肩膀,一手拉着姐姐的手,乐呵呵地补充说。一句话,大家都相视而笑。

当章霞姊妹俩独处的时候,姐姐对章云说:“阿云,你今天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前几天,我看你总是闷闷不乐,我猜你一定有什么心事。可这阵子,你就像得了什么奖赏,满面春风,多么开心!我真为你高兴,为你骄傲。”姐姐说到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对着章云的耳朵。

“姐姐,我有了一个最新的、最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将改变我的命运。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什么打算?什么决定?”章霞狐疑不解,久久地望着脸色绯红的妹妹。

“现在还是一个秘密。我到时候会找你商量的。”章云做了一个鬼脸,诡谲地笑了一笑,然后挽着姐姐的手臂,朝门外走去。

回到家,她打了一个电话给大智门车站,问明西安开来武汉的车次的到达时间,准备一早去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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