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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October 振铎:流淌的岁月11-15流淌的岁月11-15 11 这一年来,晓凯在心理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波折和撞击。家庭的变化、时局的动荡、景况的变迁,令少年的他,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问题,不断思索,不断应对,如今,他几乎像成年人一般,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考虑何去何从? 悬心的事情,除了父亲的命运和自己的前途外,令他念念不忘的,当然是章云。他们从青梅竹马时代积聚起来的爱,由于共同的志趣、共同的理念、共同的爱好,加上情投意合的感情,已经在两个少男少女的心中深深地埋下了爱情的种子。然而,章云随父母离去,而自己赴美读书也成了泡影,加上两人如今分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章云又要忙于适应在香港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紧张的学习环境,两个人都得应付纷至沓来的矛盾。这些,都令他们在维系他俩的感情的同时,使他俩迷惘。他们还是尽力抽空给对方写信,谈谈他们各自所面临的一个又一个新变化和新矛盾,诉说自己的相思和惆怅。这种折磨,非但没有冲淡他俩的感情,反而令他俩更加珍惜那浓浓的深情,反而令他们更加感受到彼此相聚、相知、相恋之可贵。 今后他们俩怎么办?会不会“动如参与商”,不再有相逢的日子呢?两个人一想到这里,都得不出答案,想到未来,令他们增添惆怅,这成了他俩书信中的一个主题;幸好还有鱼雁传书的机会,令他俩在那缠绵的情话里,沉浸入美好的梦境,回味那一去不复返的昨天,憧憬着那茫然的明天……。 这一天,晓凯一放学,便算计着他与章云书信来往的邮程,他指望信箱里前天就会有章云的来信,谁知今天再打开信箱,里面仍是空的,晓凯万分失望。 一进门,晓凯看见饭桌上摆着菜,他闻到香味,但今天他没有食欲。一见妈妈,晓凯便问:“你开过信箱吗?” 妈妈答道:“我看过信箱,没有你的信。章云十天前不是寄过一封信给你吗?人家要读书,功课忙,哪能成日惦记着写信给你呢?不过……” 晓凯一听,没有等妈妈的话说完,便转身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连饭都不吃!”妈妈问。 “我想赶到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转头再回来吃饭。” 妈妈一听,马上起身把儿子拦住,说道:“哦,我差一点忘记了一件大事:尧芳还留了一张戏票给你,是今天晚上的。她说这是一出表现一位苏联女英雄的戏剧,听说是诗剧,对话全是用诗歌写成的。她还说,这部诗剧,是一位叫刘宾雁的青年作家翻译的。” “是《真理的故事》那出戏吧?” “兴许是的。” “哦……”晓凯这才回头,坐在饭桌前,跟母亲一道吃饭。“妈,爸爸还是没有音信,都一年多了!” “你又惦记起爸爸来了。”妈妈停下筷子,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她一边递给晓凯,一边补充说。“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就打断了我。这是我的萧琮舅舅路经香港时写给我的信,我今天清早收到的。” 晓凯接过信,从邮戳看出,这封来信是从香港寄来,经过晓凯家的原来住址转到这里来的。晓凯打开信封一看,原来信里除了问候和祝福话语之外,舅公还告诉他们,台湾方面一直都在等待洪凯的到来,但至今仍未到达,不知何故?他们也为洪凯的命运而悬念。原来,海峡两岸的亲人,都觉得洪凯的失踪,是一个不解之谜,难以理解。晓凯看完说道:“我心里一直很不踏实。爸爸无论现在何处,也应该想方设法为我们转递一星半点信息过来,让我们放心。但是,我们望眼欲穿,却没有任何音信。” “你爸爸那里,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这一年多来,我的心时时刻刻在挂记!一天里,我不知道要去看多少回信箱,信箱天天都带给我失望!今天见到有信,以为是他的,我先是一惊一喜,后来拆开一看,我又大失所望!” “他离开上海的时候,是坐船走的。那条船,该不会中途出什么事吧?” 母亲听了,心上被撞击了一下。她曾经好多次梦见洪凯坐的那艘船遇到风浪,梦见洪凯在海浪中大呼救命。她好多次从类似的噩梦中惊醒。为此,她悄悄到归元寺求签问卜,幸好求的签都还不错,这才让她稍稍放下一个悬念。 妈妈答道:“我也曾经担心过,不过我在归元寺求了一支灵签,那签是这样说的:‘飞觞对舞几时赊,弓影横杯误作蛇,猜透诗中元妙诀,泰来否极事无差。’这支签是第八十枝签,中吉。解签的先生解释说,‘边饮酒、边欣赏歌舞,本是人生乐事。无端把杯中弓影误作是蛇,却是庸人自扰。如果明白此中道理,就能趋吉避凶。’他还说‘事宜谨慎,人行无碍,切不可疑神疑鬼,自惹烦恼’。听了解签先生的话,我的心才安乐一点,心里又重怀希望。” “那签里隐藏了‘否极泰来’四个字,很珍贵!我希望我们的推断只是杯弓蛇影。惟求爸爸平安无事,即使一家人暂时分开,将来终有团圆之日。”晓凯听到妈妈的话,半信半疑,可是,此刻,他不想破坏母亲的心境,不想让妈妈绝望。 “你快吃晚饭吧,等一会尧芳要来约你一道去看戏的。”妈妈催促着。 “班级里组织看戏,本来是他们团支部的集体活动,尧芳却邀请我也参加。戏票也是尧芳帮我买的。” 晓凯对母亲解释说,一脸平淡的表情。他知道,最近尧芳跟妈妈接触不少,他想借此向妈妈表明,自己与尧芳仅是普通同学关系,他把尧芳仅仅看成是谈得来的好朋友而已。 “你也加入了青年团?”母亲的表情似乎很复杂,是关切,又似乎有些担忧。 “我还不够条件入团。加上我不爱参加政治活动。” “不够条件?” “是的,不够条件。要入团,先得审查你的政治状况。就凭这一条,我也进不了这个门槛。” “你是说,是你爸爸的事情连累了你?” “谈不上连累。这是客观事实,不过,我会争取。班上的品学兼优的好同学大多是青年团员了,大概就只剩下我不是了。” “那尧芳呢?” “尧芳她是班长兼团支部书记。” “原来她蛮进步啊!” “人家父亲是医生,属自由职业者,人又单纯,要求进步,品学兼优,加上她对谁都好,很会做人,大伙都拥护她。” “那人家有没有另眼看待你?” “表面看来,似乎没有;但是,人家究竟怎么看待我,我怎么知道?” “现在世道颠倒过来了。从前家境好一些的人家,不是地主、资本家,就是旧官吏,这样的家庭,现在往往被人另眼看待。社会变了,观点变了,这也不难怪。你不要把它放在心上。晓凯,你无论处在什么环境,要记住:瞄准自己的人生追求,好好读书,学好真本领。将来服务社会,服务大众,做一番事业,才不枉此生。记得吗?” “妈妈的话,我当座右铭都能背诵得出来,怎会忘记?”晓凯大口扒了几口饭,饱了,站起身来。 这时候,尧芳来了,老远便听见她呼唤晓凯的名字,声音是那般清脆,夹杂了一种甜美的感觉。 晓凯急忙回房换衣服,迟迟没有应声。妈妈怕怠慢了客人,便丢下饭碗,站起身来,走出门外,迎接客人。 “洪妈妈,晓凯还没有回来吗?还剩一小时就要开场了。” “他在换衣裳吧?快,进屋坐一坐,这里离维多利亚戏院不远,来得及。” 妈妈说着,便挽着尧芳的手臂,进了屋。尧芳望着大妈热情的笑容,心里甜滋滋的。一进屋,她便拿起洪妈妈刚刚缝制好的一件童装衣裳,左右端详,啧啧地称赞道:“洪妈妈真手巧,你的童装,比专业设计师还做得好呢!” “你又在瞎夸奖我了。尧芳,你坐下,我到后屋去催晓凯出来。还有,阿姨今天为你准备了好吃的。”说完,妈妈便转弯绕过走道去厨房。 尧芳喜滋滋地坐了下来,大妈那发自心底的笑容,令她愉悦。对她来说,似乎显示出好兆头。 不一会,妈妈端来了两大碗糯米甜酒来。妈妈后面,跟着晓凯。晓凯微微向尧芳瞄了一眼,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晓凯虽然吃饱了,但是看见妈妈做的醪糟,闻到他从小就百吃不厌的甜酒香味,赶紧上前去端。妈妈眼尖手快,抢先将甜酒先送到尧芳手里。晓凯自己停手,另端了一碗,开始津津有味地品赏。妈妈和尧芳都笑眯眯地瞧着他那馋嘴的情状。晓凯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将调羹在甜酒里搅合了一下子,两口三口,把甜酒喝光了。 “我知道你跟晓凯一样,喜欢吃甜酒。我专门打了一个鸡蛋给你,偏巧是一个双黄蛋呢!”妈妈说完,想看看儿子有什么反应,但只见晓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便瞋怪地望了儿子一眼。 “谢谢洪妈妈!”尽管妈妈的话顺口而出,尧芳听了,心里跟喝下的甜酒一样,甜蜜蜜的。她转身向晓凯说道。“晓凯啊,这次武汉青年剧团赶排公演《真理的故事》,在维多利亚戏院公演,每一个晚上都盛况空前,非常轰动。全市的学校争先去订购团体票。看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赞好的。听说剧团准备加演周末日场呢!” 晓凯一向喜欢看话剧,提到这个话题,他忍不住开腔说:“诗剧,这种形式很特殊。虽然莎士比亚的戏剧台词,几乎是诗一般的流畅,算得是诗剧的杰作。不过,我听看过《真理的故事》这出戏的人讲,刘宾雁这位年轻的翻译家、文学家把苏联的诗剧翻译得很美,听起来很有中国韵味。” “晓凯,你呀,讲起看戏,你就眉飞色舞了。尧芳,前两年,几个著名的外地话剧团到汉口公演,晓凯跟他爸爸两个,每出戏必定要到文化会堂去看。看完了,两父子还连夜津津乐道地评头评足,议论一番。他们父子俩,真是气味相投啊!”妈妈感慨地说道。 “那几出在汉口文化会堂公演的戏,一出出戏,都很精彩,美不胜收!《棠棣之花》那出戏,可以算得是诗剧;里面的台词,可以当成诗歌来欣赏;还有里面的插曲,歌词和曲调,珠联璧合。还有《雷雨》、《家》、《原野》、《大雷雨》,真让我饱了眼福!对了,《屈原》那出戏,也是郭沫若写的,诗人写诗人,几乎全剧都是用诗写成的。”晓凯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今天尧芳请你,去看你喜欢的诗剧,还不赶紧多谢尧芳?”妈妈提醒道。 “好友不言谢嘛!尧芳,你说是吗?”晓凯这才微笑地望了尧芳一眼。 尧芳喜滋滋地,连连点头,连妈妈在一旁也笑了。 喝完糯米酒,晓凯看看钟,已经七点了。他向尧芳丢了一个眼色,跟着说:“我们一道骑自行车去维多利亚戏院吧!” “骑自行车,那好!我的自行车今天刚好漏气,我就坐在你的车尾上吧?” “坐在车尾上,我担心不安全。” “我相信你的车技!”尧芳说。 “晓凯,你骑稳当一些,多多小心,千万别把尧芳摔倒了!”妈妈嘱咐道。 “他们都长大了。尧芳也是一位好姑娘,可是,晓凯心里早装着章云了!” 洪妈妈望着他俩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12沉重的心思,一再折磨着晓凯。 夜深了,妈妈还在房子里蹬缝纫机。那阵阵声响,搅得躺在床上的晓凯,思想更加纷乱。晓凯望着天花板,那裱糊墙纸上一道道迷宫式的图案,一环套着另一环,方方正正,看似有路可通,但是,当你眼光跟踪时,那条路又突然被阻隔了。他在思索,这一切的关乎他的人生命运的重大改变的决定是如何做出的?那些图案,此刻幻成了一幕幕的影像,纷至沓来,在他的脑子里映现出来。 这些日子里,晓凯的心从没有平静过。 一九五零年底,中国抗美援朝运动蓬勃开展。随之,全国各地,青年学生踊跃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活动,也热火朝天兴起。 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内战爆发。美国采取武装干涉政策。六月二十七日,美国总统杜鲁门宣布出兵朝鲜,命令美国海军第七舰队侵入台湾海峡。联合国安理会在美、英等国的操纵下派兵随从美国军队入朝。九月十五日,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七万五千人在朝鲜西海岸的仁川港登陆。朝鲜人民军腹背受敌,转入战略退却。十月一日,美伪军越过三八线,随后侵占平壤,战火燃烧到中朝边境的鸭绿江边。中国危在旦夕。从八月二十七日起,美国飞机多次侵入中国领空进行侦察和轰炸扫射。中国根据朝鲜政府的请求,做出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策。一九五零年十月八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参战。与此同时,全国千千万万的青年学生,以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实际行动,表达他们爱国热情。晓凯和尧芳也卷入了这一热潮。 这一天,他和尧芳放了学,却都不敢立即回家。同样的心思纠缠着他俩。他俩的那场谈话,还在晓凯心头回旋。 傍晚,他跟尧芳坐在夕阳照射的江堤的大树下,回忆报名参军的情景,他们都在为如何过好家庭关,大伤脑筋。江风轻柔地吹拂着头顶的树叶,晚霞映红了西边的长天,江上闪烁着千万点金红的光点。对岸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暮霭之中。 “这些天,我的情绪好像被一支魔幻的手指挥着,从一个高潮过渡到另一个高潮。我还记得那天你请我看《真理的故事》。那伙青年人献身祖国的一幕幕的情景,总在我脑海里浮荡。我很喜欢诗剧的那首主题歌,你听:生活是多么美好/生活是多么幸福/我愿意永远这样的生活/让那蓝色的星儿照耀着我。”晓凯望着眼前江上的美景,他的眼神里充满梦幻般的憧憬;不过,在那里,另一种忧戚的色彩,也在瞳仁里闪耀。“这一年多的变化,令我目不暇拾。我们过早地告别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对人生思考和对祖国面临威胁的忧患,令我们的思想早熟起来。我们提前与斑斓的青春相会,在这不平凡的岁月。青春,多么美好的年华!为我们展现出一个又一个的梦想,促使我们去向往、去追求。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我要迎接未来!”晓凯望着远方珞珈山的朦胧的山影,发出感叹。 “我明白你的心。晓凯,这一年,你从梦想的顶峰跌到失望的低谷。本来,你可以到美国跟随你表姐去读书深造;本来,你们一家可以顺利地迁移到台湾。然而,命运是多变的,是自我无法控制的……。”尧芳同情地说。 “这些日子,我除了思念我的爸爸以外,我对失去的往昔的梦幻,并不太惋惜。人生是一条绵长的路,什么意外都会发生。我们只有随遇而安,在迷宫似的人生选择中,找到自己最好的前进道路。凡事,有得必有失,有失又必有得。我从书籍里,从戏剧里,看到了另一种过去不曾接触的生活理想,令我对未来的憧憬,增添了更多的色彩和诱惑。在我的头脑里,现在有了两位偶像,在指引着我的生活道路。”晓凯说道。 这些日子来,晓凯在认真思考祖国面临的危险,在思考自己未来的生活道路。在他的脑子里,耸立了两位做人的榜样,那就是保尔·柯察金和丹娘。保尔·柯察金的那段关于生命和青春的名言,他如今倒背如流,成了他衡量自己行为的一个重要的准绳。 尧芳听了晓凯的话语,产生了共鸣,她说:“是的,我们要让我们的青春更加壮丽,要让我的生命度过得更有意义。我们从保尔·柯察金,从丹娘的生活道路里,得到了新的启示。我想,我们的决定,决不是一时的冲动。保尔和丹娘,这些时,都在为我俩领路。”尧芳特别把“我俩”两个字说得很重,仿佛从中感到某种愉悦。 “今天去参加军干校报名会,我本想看看再行动的。但是,当我一想起保尔的那段名言,想起丹娘的高大形象,我突然浑身热血翻滚,终于鼓起勇气,不顾一切,走上讲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报名参加军事干部学校。我选择投考军校的无线电专业,是保家卫国的行动,也是实现我从小立下的志愿。”晓凯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浑身热血沸腾,说话时,脸都红了。 “其实,我事先也没有思想准备。我本打算跟家里商量以后再行动的。后来,我看了《汉江月》那幕话剧,听到那位穿军装的诗人为我们朗诵诗句,我顿时热血沸腾起来。我还背得出那段鼓舞人心的裴多菲的诗句:我是你的/我的祖国/都是你的/我的这心/这灵魂/假如我不爱你/我的祖国/我能爱哪一个人?跟着,我看见你走上讲台,表决心,报名参军,写下了你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跟随你走上了讲台,也报了名。 “如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祖国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们每一个爱国的热血青年,都不能置身度外。我真想不到,我们班上的四分之三的同学都报了名。我感到骄傲,我们个个都是爱国儿女!”说到这里,晓凯看看西沉的夕阳,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说。“不过,我此刻很担心,我不知道如何对妈妈讲。我真不敢把这件事情讲给母亲听。她听了,会难过的。爸爸下落不明,我又将离她而去,情何以堪!” “我也在考虑如何告诉父母。不过,我转念一想,报名参军的同学多不胜数,也许我们不一定被录取。当这个可能性还没有变成事实之前,我想暂时不说为上策,省得庸人自扰。你说呢?”尧芳小声说道。 “当难题无法解决时,也许你的主意,是——不是办法的‘办法’。”晓凯附和说。 此刻,母亲的缝纫机还在转动,但是,晓凯的思想几乎开始停摆了。晓凯转念一想,他不能将这件重大的事情向母亲长久地隐瞒下去;可是,如果说出来,母亲能够经受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吗? 房子里的灯光还亮着。他闭上眼睛,想先睡觉,但是,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各式各样的影像纷至沓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阖眼,在床上翻来覆去。 晓凯睡的是亲戚家留下来的旧绷子床,每当翻身时,床架便发出唧唧哑哑的声响。突然,他听见妈妈的缝纫机停止了,跟着,听见妈妈那轻巧的脚步走进来。晓凯紧紧地闭上眼睛,假装发出轻轻的鼾声。妈妈坐了下来,挨着晓凯的床头。一忽儿,晓凯感觉屋里似乎没有了动静,他以为母亲走出去了。面朝墙内侧身,他睡得不舒服,便又翻过身来。他微微睁开眼睛,恰好与正在床头凝视着他的妈妈的目光,碰到一起了。 “晓凯,平日你倒在床上,便打呼噜。今天,你总在翻来覆去,莫非你有什么心思存在心里吧?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晓凯心里一动,仿佛觉得母亲已经觉察出他的一切秘密了。他一阵冲动,想道:“反正迟早要过母亲这一关,不如豁出去了,现在就把实情全部讲给他听好了,省得心头总是搁着一个大石头!” “妈妈!”他呼唤了一声妈妈,陡然,他看见母亲眼神里那种凄清的、担惊受怕的神色来。他的话到唇边,却又马上缩了回去。晓凯急忙改变为埋怨的腔调对妈妈说道。“怎么你还没有睡觉啊!我说过多少回了,要你爱护身体,不要劳累过度,你就是不听!” “你劝我爱护身体,我劝你早睡。今天你这样反常,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说给妈妈听听。”母亲充满爱意,又怀着担忧。 “妈妈,我正在构思一篇文章,所以暂时没有睡。现在,我好困啊!妈妈,你也睡觉吧,晚安!”说完,晓凯便蒙头假装睡去了。可是他心里感到更加内疚,特别当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向母亲讲假话。 妈妈叹了一口气,帮儿子把被窝掖好,轻手轻脚走出了房子,跟着帮晓凯熄了灯。不知怎的,晓凯的眼眶里陡然湿润了。 这一晚,令他头一次经受了失眠的痛苦。晓凯心里有事,却不能如实讲给最亲爱的母亲听,深深的内疚,久久折磨着他。 打从孩提时代,他记得事情开始,晓凯便有一个习惯:心里有什么事情,都跟母亲讲,哪怕是最隐秘的心事,也不会对母亲隐瞒。 他还记得:两年前,几位朋友聚会,大伙到中山公园去游泳。那天,章云的表哥恰好从香港来武汉玩耍,也跟着去了。当时,章云对自己的表哥照顾得多了一些。她怕表哥寂寞,特意讲一些武汉的趣事给表哥解闷。当然,章云也不时地向晓凯传递眼色,期待晓凯对此谅解。开始,晓凯还不甚留意,把表兄妹的亲昵,看成是天性的流露,所以他带着愉悦的心态看待眼前的一切。玩到一半,章云不知怎的,突然在游泳池边晕倒了。晓凯见状,三步并成一步,跑上前去,他想去背章云,送往急救站,却被章云的表哥抢先一步,把追来的晓凯轻轻推开了。跟着,他紧紧尾随章云的表哥魁梧的背影。只见他抱着章云,箭步般地把她送进了医务所。顷刻之间,他的心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泪水差一点流出眼眶。尽管他紧追不放,也跑进了医务室,但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焦急地等候医生抢救,盼到章云睁开眼睛,谁知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他的表哥的脸上,然后才向他转过来,淡淡一笑。本来,晓凯看见章云苏醒,心里一喜;但是,一望见她的表哥当时亲热、焦急的神情,他的心凉了,就像跌进了冰窟。 那天从公园回家,他一见母亲,不知怎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滴出来。幸亏他察觉得快,迅疾地把泪痕揩掉了,不让母亲发现。然而,他的心情,是瞒不过母亲的眼睛的。 “晓凯,你今天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晓凯强颜欢笑,一股劲地摇头,还假装高兴地对母亲讲公园里的趣事。 “晓凯,你别哄我,我看出你今天有心事。” 晓凯只好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如实讲给母亲听。然后补充说:“我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反常,但是我也说不出一个道理来。妈妈,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情?” “他们表兄妹之间的感情,是基于血缘,当然会比你和章云的朋友关系深一层。再说,救危扶伤,争先去做,这是美德。你看见自己的女友及时获救,你应该高兴,更应该感谢抢先及时救助她的人。晓凯,你开始成为大人了,懂得了嫉妒。大凡嫉妒的人,爱自己甚过爱别人。所以,我们不能嫉妒。凡事我们不能光想到自己,要用爱的眼光去看待任何人。” 母亲一语道破自己的心事,又用简洁的语言,解除了他心头的疙瘩,他顿时轻松得多了。 妈妈接着说:“有些意外的矛盾,常常会不请自来。当你烦恼时,你要记住,爱你的妈妈随时在你的身边,你可千万别对我隐瞒,你答应我吗?” 他记得,当妈妈讲完这句话的时候,他频频点头,而且从心底蹦出一句话来:“妈妈,我向老天爷保证!” 先头,妈妈把他房间的灯关掉了。不过,晓凯仍发现妈妈房间透出灯光,偶尔,传来母亲的唉声叹气的声响。 听到妈妈的叹息,此刻,晓凯再也无法闭眼睡觉了。他心里感到自责。晓凯眼睁睁地盯着黑暗中的房间。房间的窗户,透进一轮明月的光亮;月光把房间映得十分亮堂。他趁着月光的影子,目光漫无目标地在四壁之间扫视,偶然停留在某一个偏僻的角落,想要从那里找到一样不曾注意过的痕迹来。但是,这晦暗的屋里,除了几大块陈年的污迹和破损的墙纸破洞以外,确实找不出任何令他转移注意力的新发现来。晓凯的脑子里,像一团凌乱不堪的线团,他不知道从那里解开它。 白天的情景又跳进了脑中。今天,学校里举行参加军干校报名活动。全校的学生都集合在大礼堂里,校长作了短暂动员。学校的文工团,表演了一出独幕剧《汉江月》,说的是战火中的朝鲜人民经受美国鬼子蹂躏的故事。一位部队来的诗人,为大家朗诵了一首裴多菲的爱国诗篇。这戏剧和诗朗诵,马上把大伙保卫祖国的情绪鼓舞起来了。随即,从初中班级,到高中班级,同学们群情激奋,纷纷争先走上讲台,表达自己保卫祖国的决心。 不少人当即就在报名表上报了名,晓凯也不例外。他在同学们爱国热情的鼓舞下,情绪异常激动,也抢先上台,讲了自己的决心,而且当即签字报名参加军干校。几位女同学,看见他签名,便马上围上去,在他的胸前,佩带上大红的光荣花。 他最喜欢的教美术课的严老师,马上跟他画了一个速写像,还特地加上了水彩。晓凯的画像,漂亮英俊,脸上的表情,兴奋之余,微微有点羞怯,脸蛋红扑扑的,与胸前的大红花相映衬,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这幅画像,贴在校门口走廊的墙报栏中,同学们来来往往,都能看到。 同学们的羡慕,给他带来了荣光;但是,他却不敢、也不能立即把他的欢乐告诉母亲,让母亲与她一道分享荣光和欢乐。今天,几次见到母亲的目光,他总是低下头,不敢正眼凝视妈妈。 他不愿说谎,但是他又不能将实情立即讲给妈妈听。他担心,他一旦说出了真实情况,母亲会无法承受打击……。 显然,妈妈开始察觉了他心中的秘密,尽管妈妈没有把事情挑明。聪明的她,已经通过许多迹象,在观察儿子心中发生的变化,在考虑如何应对。 妈妈离开时说的几句话,通宵在晓凯脑子里旋转。窗外,一线曙光传进房子里,晨风料峭。晓凯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聪明的孩子尽管善于掩饰自己的心思,但是,却难以瞒过母亲精明的眼睛。”晓凯在心里自语道。 等到凌晨时分,妈妈房间里没有了动静。晓凯反正睡不着觉,他静悄悄地起床,坐在书台前,给亲爱的章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谈到他这几个月来思想和心情的变化,谈到他面临的矛盾。在信的结尾,他写道:“……我将我的心迹全盘讲给你听,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目前所做的选择。在认真思考了祖国的需要、国家的危难、个人的前途之后,我不得不做出了这个选择。我时刻等待祖国的召唤,走上战斗的第一线。这个时刻将越来越临近了。此刻,除了我惦记着母亲以外,我当然也十二万分地思念着你。当我想到我要远走他方,想到我们相距也许会很远、很远,想到我们不知相守到哪一天方能重逢,我的心总是撕裂般的疼痛。我想,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像许多海外和港澳的爱国学生那样,走上这条报效祖国的道路。我自小了解你,你跟我一样,是那般地爱国,把献身祖国看成是人生最神圣的事业。 “不论我们相距的距离多么遥远,不论我们相思的岁月多么漫长,我们的心却会超越时空,时时刻刻连在一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不讲迷信,但是我相信我的人生预感;这个预感告诉我,我们将会重聚,到那时,我们永远不再分开。” 连续几天,晓凯都陷入在矛盾的漩涡里,不能自拔。这一天,学校有半天停课,他独自一人在家里做作业。一会儿工夫,那作业便做完了。 妈妈不在家。晓凯望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心里那桩心事,依然缠在那里,蔓生滋长,无论如何也除不去。 此刻,一个人独处,令他深深地被孤独感所侵袭。他想到:如果有一天他离开家庭,告别故乡,踏上征途,只剩下妈妈孤零零地守候在这里,那时,妈妈会多么凄凉!多少次,出于内疚,他想把实情告诉妈妈,但是,一想到这里,他又不得不横下一条心,暂时不把自己的事情如实告诉母亲。他怕母亲不理解自己,更怕说服不了母亲。 这时,妈妈回来了,背着一个大挎包,里面又装满替工厂加工的童装。 “晓凯,我把晚饭都热在锅里了,你回来可以自己吃晚饭,不必等我。我刚刚揭开锅,饭菜原封未动,你忙了一天,不饿?” 晓凯这才想起来,没有吃晚饭。他迎上前去,拉着妈妈的手,扶着妈妈坐下来,便赶紧到厨房把饭菜都端出来,忙着给妈妈先端来一碗饭。“妈,你忙了十五、六个钟头了,快吃饭。” 两母子尽顾着用餐,谁也不吭声。妈妈再三打量儿子,发现儿子的表情还是有些反常。知子莫若母。妈妈一眼望到儿子心里一定有什么心事。 还是妈妈先开口:“听人说,各个中学里的学生,都在争着报名参加军干校,你们学校里有没有动静?” “我们还没有听到消息,只听说别的学校的学生报名很踊跃,争先恐后。”晓凯露头藏尾,声东击西,在观察妈妈的反应。可是,他觉得脸上发烧。这也许是他又一次对妈妈讲假话的缘故。 妈妈似乎不相信儿子的话,再追问下去:“别的学校的同学都在课室里坐不下去了,唯独你们在课堂里坐得下去?” 晓凯夹了些菜放到妈妈碗里,当即没有回应妈妈的话。 这时,门外听见了敲门声。晓凯上前开门,原来是好久没有见过面的四表哥。 “四和尚,你怎么跑来了?我还以为你跟船一道去台湾了呢!”顺华招呼四和尚坐下。 “舅妈,一言难尽。我就是不想跟船只退到台湾,才落到今天这个落魄的地步。”从上海回来的四和尚,接过晓凯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便叨叨地说开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们。我是来请罪的。” “请罪!请什么罪?”妈妈诧异道。 “我在上海的十六铺码头碰到过舅舅,他本想来武汉接你们到台湾的。” “你碰到洪凯舅舅?” 四和尚捣蒜般地直点头。说道:“他留了一个字条给我带回来,还给了我一些美元。后来,我在码头上不小心被人掏了钱包。钱不见了,连那张字条也无影无踪了。”说到这里,四和尚停了一停。 四和尚接着说:“那张字条上有一个香港西洋菜地的通讯地址,据说是舅舅朋友的住处,可以帮武汉转递信息到台湾的。我丢了,急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码头团团转了两个礼拜,都无法找到那钱包的下落。” “这件事情怪不得你。如果舅舅要跟我们联络,他肯定还会拜托香港的朋友做中介的。这个你就不必再负疚了。不过,我闹不清楚,他当时是怎样折回台湾的?”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向你俩讲洪凯舅舅的消息。” 晓凯一听到有爸爸的消息,心里怦怦直跳。妈妈抢先插嘴问:“什么消息,快快讲给我们听听。” “舅舅当时是乘坐阿尔巴特号货船回台湾的。国民党的上海淞沪警备司令部海上戒严,不准船只夜间航行。但阿尔巴特号夜间开船,航行途中不打灯。走出吴淞口,到凌晨三时,阿尔巴特号驶过舟山群岛跟别的船只相撞,货仓进水下沉。在隔天的报纸说,阿尔巴特号遇难,一艘外轮航行经过,才救起二十多名船员,其他人员下落不明。” “那么说,你舅舅呢?” “我找熟悉舟山群岛情况的水手打听过。他是舟山人,听他说,当地的渔船在海上曾经救助过几位船上为数不多的旅客,而且其中有一位湖北口音的旅客,只是不知道是否就是舅舅。我希望老天爷能保佑舅舅。舅舅为人善良,好人必有好报的。我相信。” 晓凯此刻想起了妈妈在归元寺抽的那支签来,记起其中否极泰来的话语,心里燃起了一线希望。 妈妈听了四和尚的话,想起萧琮舅舅写来的信,想起自己一年多来的忧虑,叹息地说道:“他如果被人相救,留在大陆,你舅舅肯定会千方百计带个信息给我们的。但是,事隔年把时间,杳无音信。洪凯,你怎么这么狠心,把我们俩母子撂下、撒手而去啊?”说着,妈妈眼泪汪汪地号啕大哭起来。 晓凯看见妈妈的情状,心里六神无主。他为父亲的下落牵肠挂肚;他看到母亲的悲伤,心里像火烧火燎;再想起自己报名参军的事情,还对母亲隐瞒着,不知什么时候、如何向母亲开口才好。一切的一切,他觉得他所面临的难题太多太多,真是一筹莫展啊! 四和尚继续说道:“我呢,现在在上海重新找到工作,在海船上当水手。舅舅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我一定设法寻访。如果找到确切的消息,到时候,我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好吗?” 妈妈揩了一揩眼泪,在四和尚的好言安慰下,暂时平静了下来。 那一晚,晓凯心乱如麻,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听见妈妈通宵在床上的叹息声,偶尔传来几声啜泣声。那声息就像一把利刃,在晓凯的心头划上一记记刀痕。 13战火烧到了鸭绿江!祖国在召唤! 这样的横额和标语出现在武汉的学校和街头,出现在电影院的幻灯片上。祖国的呼唤,令每一位中华热血儿女胸中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一九五零年底,中国青年学生的爱国热情,似江河澎湃。一间间的学校里,一批批的学生,脱下校服,穿上军装,踏上征程。所有的课程都被“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活动和教育代替了。青年们当时共同的话题,都在谈论、策划参军和投考各类干部学校的事情。走上征途,成了热血青年当时最时髦的追求,他们在教室里再也坐不下去了。 这一天,晓凯一进教室,尧芳便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把手卷成圆形,套在晓凯的耳朵上,轻声告诉他说:“恭贺你,你被光荣地批准参加军事干部学校。我也同时被录取了,我俩都在一间军校,学无线电通讯技术。”尧芳几乎高兴得暗自拍起手掌来了。 晓凯先是一喜,继而双眉紧锁,愁上心头。“妈妈,妈妈!我要离你而去了。你能理解你的孩儿吗?”他心里自言自语道。 这天早上,洪妈妈到兰陵市场买了一些东西。她准备为儿子庆贺十四周岁的生日。这喜庆的日子来到,妈妈本想请几位客人为晓凯庆贺生日的,可是这些日子里,晓凯忙着参加抗美援朝的宣传演出,几乎整日不归家,也许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今晚,只好母子俩一道吃一餐团圆生日宴了。 妈妈挽着菜篮子刚走回巷子口,便看见几个人敲锣打鼓站在自己的家门口,两个人举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横额。有一位街道干部模样的大嫂,手里还捧着一个报喜信的大红信封,迎着她走过来。 看到这情状,洪妈妈心头一怔,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心里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一心盼顺风顺水,可行船偏遇顶头风!最担心的事情,偏偏在这个时刻发生了!事不由己,惟有从命吧!” “你是洪妈妈吧?我们代表政府祝贺你!祝贺你的儿子光荣被批准参加军干校!” 洪妈妈不动声色,把自己的情绪藏在心底,不露半点愁绪,微笑地把街坊报喜队的人马迎接屋来,跟着沏好热香茶,敬奉给客人。大家寒暄了几句,便将“参军光荣”的红字,贴在门楣上。 妈妈送走了报喜的客人,自己却似乎登上一列向未知目的地开出的列车。如今,下车不可能;往前走,又不知道车行何处?客人一走,妈妈就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思绪,折腾着她。她终究躲不过这意想不到的难题的缠绕,独自淌着眼泪。 隔了一会儿,她静静地重新坐在缝纫机前,理清自己的思绪,一个人自语起来:“从孩子的成长来看,到风雨之中锤炼一番,也好。‘故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其所有,才能增其所不能’。然而,他才踏进十五岁,娇惯的独子,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呢? “孩子自有孩子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生活道路。孩子总有一天要飞走的,母亲不能替代他去寻找他自己的前途。如今,洪凯一去杳无音讯,昔日的想望,都成了黄粱一梦!孩子生活在新社会,只有跟随新潮流,才有他未来的出路。 “然而,儿子走了,剩下我孤单一人,日子怎么过? “男子汉有男子汉的雄心壮志,他们选择自己的道路,谁也拦不住他。我那抛弃舒适生活去闹革命的舅舅,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看来,我不能光想到自己,我得尊重孩子的选择。不过,他去当兵,如今到处战火,万一上前线,遇上枪林弹雨,那子弹是不会长眼睛的。我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啊……” 这时,晓凯揣着军干校招生委员会的通知书,边蹬自行车,边埋着头想心事,几乎蹬过了家门口也不曾发觉。他朝回走,下了车,进了巷子,抬头一看,门楣上早已贴上了“参军光荣”的几个大字。这些天,街上的不少住宅门口都能看得到这几个字,但今天贴在这条僻静巷子里的自家住宅门口,却显得那般显眼。望到那几个字,忧心忡忡的晓凯,锁好了自行车,埋头考虑如何向母亲开口解释,如何说服安慰母亲。 他一直低头望着台阶和地面,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家门。看见母亲在缝纫机前忙碌,他亲热地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只是点了一点头,却不见了她平日挂在脸上的那从心底涌出的笑容。妈妈没有再吭声,跟着埋下头,自顾自地蹬起缝纫机来。晓凯过细一看,妈妈原来在跟他缝补衣衫。晓凯心里有几分明白了。 “妈妈,今天家里有人来过了?” “敲锣打鼓来的。”妈妈平静地说。 “那么说,你知道了?妈妈,请你原谅我吧……”说到这里,晓凯语塞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事先也应该跟我打一个招呼。”妈妈的话语里,有几分埋怨的口吻。 “我怕刺激你,怕你不理解,不支持。” “你也小看妈妈了。告诉你吧,你妈妈受革命教育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石头缝里蹦呢!我舅舅那阵子在洪湖和汉阳一带闹革命,他召集那些搞地下工作的人来开会,还要我为他们站岗放哨呢!” 晓凯凝望着母亲,母亲的目光里闪烁着回忆的火花,夹杂某种引以自豪的眼神。听到这里,晓凯悬在半空里的那颗心,终于回归到了原先的位置。 “妈妈,我错了,请你原谅我,理解我。国家需要我的时候,召唤我的时候,我理应响应祖国的召唤,踏上征途。我希望在时代的大潮里让自己成长起来,我希望我将来能够做一名能造福人民的人,做一名不虚度年华的人,而不是一个时代潮流里的落伍者。” “你心里想的,我都能猜得到。时代不同了,你需要跟上新时代的步伐,你需要自己去开拓你自己的远大前程。这表明我的儿子是一名有志气的青年,我感到骄傲。” “妈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我知道,你能理解我。这么说,你一切都想通了?” “说我什么都想通了,那是骗你,也是骗我自己。不过,你妈妈自小相信因果报应。万事到头终有报。你妈妈的心地善良。我的心,都时时处处围着我的亲人打转转。我所爱的人之心中所愿、所爱,我都会支持,哪怕自己心里有痛苦,我也能独自承受。爱人之人,天必助之;人有所愿,天必从之。老天有眼,他会让你消灾消难,保佑你一生平安!我不相信,一切不幸的事情都只会落在我们身上;我相信,在危急关头,老天爷会垂顾我们。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就是你爸爸的事,都说希望渺茫,但是,我还是怀着希望,希望他终会死里逃生,有归来的一天……”妈妈滔滔不绝地讲道,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 晓凯赶紧走上前,紧抱着妈妈,也跟着哽咽地痛哭起来。母子俩哭了一会儿,还是妈妈先抹干了泪水,停止了啜泣,还用手绢把儿子满脸泪痕都揩拭干净了。 “妈妈,你真好!我会时时想念你的。” “只是你们说走就走,今天通知,明天就要启程。今天晚上,我还要为你缝补几件随身的衣服,你去北方,比武汉寒冷。” “妈妈别忙了,到了部队,一切都会有的。” “你忙呀忙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都忘记了!”妈妈有点埋怨。 晓凯思索了一会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是的,今天是我踏入十五岁的生日,我怎么连自己也记不得了!” “妈专门为你做了掺汤圆子,糯米圆子。还专门做了甜酒溏心蛋和冰糖炖莲子。这几样东西,你自小爱吃。离开妈妈,你怕难有机会吃到了!” 妈妈的话,虽然都是家常话,话语那般平静,但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母亲的爱和深情,连她细心安排的那几样甜品,都透露怜子之心的深意!听到妈妈的这几句话,透过她不声不响的一系列动作,点点滴滴如阵阵暖流,传递到晓凯的心坎上。晓凯的心在颤动,甜甜的,酸酸的,那种既温暖又伤感的情绪充溢在他的整个身心。 吃完了晚饭,妈妈催儿子早早休息,留在家里美美地睡一觉,明天好踏上征途。 晓凯顺从地睡下了。他此刻才发觉,自己的家,是何等的温暖,在母亲的跟前,是何等的幸福!他本想在家里留下一个最后的、安详的梦,准备告别自己玫瑰色的少年时代,准备踏上明日的征途。尽管他又忙碌了一整天,他很累,但是,今宵,他无论如何也阖不上眼。他只好半闭着眼睛,眯缝着,想多看看母亲的慈颜,多凝视一下自幼所熟悉的妈妈明亮的目光。 夜半,房子里还亮着灯。妈妈仍坐在缝纫机前,带着眼镜,还在帮儿子缝补一件羊毛衫。晓凯静静地端详着母亲的容颜。那张椭圆的慈祥的脸庞,让焦虑和劳累的皱纹布满;那发亮的青丝里,夹杂着几条白发,在灯光下闪亮。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妈妈,妈妈!儿子要远行了,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呢?祝福我吧,妈妈!我要让这与你相伴的最后一刻,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坎上。 妈妈,妈妈啊!命运对于你来说,太多的曲折,太多的意外,总是忧患多于安乐。你是生长在一个书香人家的掌上明珠,本来命中注定有一个安逸的生活,但是,外公却早早去世,剩下外婆带着你和舅舅,寡母孤儿,从锦衣玉食的家境,跌入贫民的艰难生涯。你不得不跟着外婆从小学针黹,绣花缝纫。年轻时,你爱上了爸爸,你欣赏他的才学和为人,跟他含辛茹苦,在战乱里走过了曲折的人生道路。一家人绕过曲曲弯弯,走到山穷水尽时,远方的亲人为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但是,正当一家人憧憬新的梦想时,却遇到阴晴不定的时局变幻,令我们从希望的顶尖跌入了茫然的深渊。爸爸遭遇海难的噩耗,像一声霹雳,震撼你。至今,你还在为生死未卜的爸爸日夜祷告。而我,却在此刻给你脸上带来新的皱纹。我懂得,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我从你那疲惫的脸庞上的一线笑容里,懂得了我就是你心中的寄托和希望。我知道,你把我看成你唯一的心灵支柱。但是,今天,祖国需要我,祖国召唤我,我不能闷声不响、不睬不理啊!我爱家,我爱你,我更爱祖国。妈妈,原谅我吧!妈妈,我不是不爱你啊,我的亲娘,为了祖国到处都是春光,我不得不暂时离开你啊,到远方……。 14晓凯凌晨四点多便醒来了。多少年来,他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往日,晓凯总是在晨光熹微里到学校的大操场上,边散步,边读单词、背英语。今天,他将要告别母亲和故乡,踏上征途,显得兴奋又激动,醒得早,起得比平时更早。不过,他发现,妈妈更比他起床更早,才凌晨四点半钟,妈妈便赶到市场去买早点。 晓凯洗漱完毕,最先做的事情,就是走出街口,把写给章云的短信丢进邮箱。昨晚,他清理东西,把章云留下的纪念品搁置在木箱里。跟着写了一封长信,讲述了自己的思想变化和近况。晓凯从街口回转头,妈妈煮好的醪糟溏心蛋早已摆在餐桌上,冒着热气,飘来一股诱人的甜香。那里还摆着三条黄橙橙的油条、两个油酥饼。那是妈妈刚到兰陵市场门口河南人开的铺子里买回来的。 妈妈穿戴一身蓝底青花的旗袍,浑身上下齐齐整整的,她特意把好久不曾烫过的头发盘成发髻,上面穿插了一条碧绿的玉簪,把妈妈那鹅蛋形的清秀的白皙的圆脸衬托得越发端庄。 晓凯叫了一声妈,坐了下来,开始吃早餐。妈妈也喝了两口醪糟酒,跟着停住筷子。她静静地,默默地,端详着儿子。她似乎从晓凯细嚼慢咽的动作里,多望一眼,从中享受无穷的乐趣。此刻,她只想跟远征的孩子多呆几分钟,想把此刻和往昔岁月所留下的一切对爱子的记忆,都完完全全地糅合、凝固在这一刻的凝视里,刻在她心中的年轮上。 晓凯品尝母亲特意安排的家乡早点,感受母亲的温情,心里甜滋滋的。世界上,只有母亲最懂得自己孩子的喜乐爱憎。妈妈,总是在孩子最渴望的时刻,及时地送上孩子最需要的一切:美食、温暖、疼爱、鼓励、安慰、劝导、提醒和叮呤……。 晓凯约好尧芳,早上七点十分一道到学校去,跟其他被录取到西安解放军通信学校报到的同学会合。到时候,会有军校派来的干部带领他们乘车北上。部队通知大家,每个人仅仅需要带点贴身的东西;衣裳和被服,部队早已经为大伙准备好了。 晓凯看着家里的挂钟,到了出发时间。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母亲的跟前,双手紧紧抓住妈妈温暖的手,亲热地说:“妈妈,感激你成全我的心愿,让我今天开始走进社会,走进新的人生。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你还是把姥姥接来跟你一块住,大家有一个相互照顾,你也不会寂寞。市政府今天隆重欢送我们,下午将在德明饭店为我们饯行。跟着,我们在大智门车站上车,那里会有许多老师同学在车站欢送我们。你就留在家里,不要赶到车站去了。一切的一切,孩儿请你放心!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懂得自己照顾自己。到了西安,我会写信给你的。” 妈妈静静地听着晓凯的话,脸上泛着微笑,偶尔看得到那微笑背后的悲戚。他看见妈妈悄悄从腋下的旗袍衣襟里掏出手绢,随即,妈妈还是镇定下来,也站起身,回答儿子的拥抱。 “妈妈,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儿要走了!”晓凯的声音有点儿颤抖,他的声调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地,亲切向母亲耳语。 “孩子,你放心去吧!上天会保佑你,保佑你一生平安!” 晓凯亲吻了母亲,一遍又一遍端详母亲的慈颜,然后缓缓地移动脚步,踏出了家门。 晓凯跟随数百位参军的同学们来到德明饭店,一个个身穿新军装,精神抖擞。饭店门口悬挂着“欢送武汉同学光荣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横幅,落款是中共武汉市委、青年团武汉市委。 欢送会设在德明饭店的大餐厅里面。会场里播送一曲曲苏联流行歌曲。他们踏进会场,那首鼓舞人心的《共青团员之歌》播放起来。“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这句歌,连续不断地在耳畔回响。 晓凯此刻的心情,跟其他的同学有所不同,因为他太熟悉这一间饭店了。他们家就住在附近。多少年来,每天上学,他必定来回走过这间著名的饭店;周末到附近的两间电影院看电影,也路过这间饭店。 前年这个时节,他过生日,爸爸曾经跟妈妈一道在这间饭店里请晓凯头一次吃西餐。爸爸还专门向他介绍了这一间与旧汉口发展相联系的法租界上的大饭店。爸爸介绍说,一九零零年,清政府修京汉铁路,终点站位置定在大智门,紧挨汉口法租界。法国人圣保罗看中了这一代的地段。他想,京汉铁路建成通车,大智门火车站建成,此处必将成为商贾集散的龙喉地,如果在此修建一座大饭店,绝对是一个聚宝盆。圣保罗先下手为强,在法租界内买下这块地皮。一九一四年饭店开始筹建,他聘请了一对犹太人夫妇为总设计师,全部按照法国风格特色设计、兴建。一九一九年建成开业,饭店按照英文terminus(终点站)的译音,起名“德明”。大饭店乳黄色的外墙,十分典雅,圆拱形花窗显得高贵,富浪漫气息,梯形铅灰色的铁皮瓦屋顶,稳重端庄。四面尖顶阁楼相衬托,一排落地窗连接维多利亚式后花园。饭店客房照法国风格装修、摆设,客房里悬挂法国风景油画。这家酒店,曾接待过不少政要商贾,在武汉很有名气。 今天,武汉市委和市团委选择在这间中外著名的饭店欢送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学生,显得欢送会的规格很高,表达了武汉人民对走向国防第一线的子弟的热烈欢送之情。 他们结队进入大餐厅,一一坐好。不一会儿,欢送会开始了。照例是首长和各界代表讲话。当宣布武汉市团委学生部副部长讲话时,晓凯听到司仪叫到章霞的名字,他心头一怔。 “这不是章云的姐姐吗?”他仰高头朝前望,那位站立在台前,身穿灰色列宁装的女干部,果然长得像章云的大姐模样。晓凯记得,前两年,他到章云家去的时候,经常见到章云的大姐在家中跟武汉大学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聚会。他们一班人有时在客厅高谈阔论,谈论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传递解放战争的消息。有时候,他们也会高声歌唱,唱起《古怪歌》、《解放区的天》一类的歌曲。他当时便猜测,章霞思想激进,也许参加了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他跟章云告别那天,章妈妈说过,章霞早就在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了。他也曾听人说章霞解放后在市团委工作。看来,准是她。 章霞的声音很清脆,晓凯静静地听她讲话:“同学们!我代表团市委学校工作部,朗诵一首诗,祝贺诸位走上抗美援朝第一线: “正当东方大地升起灿烂朝阳/无情的战火却烧到了鸭绿江/你们听从祖国的召唤/穿上军装,唱起战歌,奔向战场/你们的行动,让你们的青春将更加闪光/你们的生命,将从此谱写新的乐章/祖国有了你们保卫,妈妈能安谧地进入梦乡/有了你们争洒热血,家乡为你们感到荣光/一路平安吧,亲爱的兄弟姐妹们/那胜利的星,把你们的前程照耀得更加灿烂辉煌!” 章霞抑扬顿挫的朗诵,饱含激情。全场静听她朗诵热情的诗篇,一片寂静。她的诗歌一朗诵完,全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晓凯更是拼命地鼓掌,把手掌都拍痛了。她很想走近主席台,去找章霞说几句话,又担心在这庄严的场合,令章霞为难。晓凯只好默默等待机会。 跟着,聚餐开始。台上的领导同志,纷纷走到长条的餐桌上轮流敬酒。恰好,章霞来到晓凯的桌前。她先跟晓凯点了一点头,随即向在座的同学说了几句鼓励、祝贺的话语,又微微地抿了一口低度葡萄酒。 当别的领导离开他们向前走时,章霞把晓凯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我从你们学校的名单上知道你光荣被录取参加军干校,真为你高兴!我,还代表章云,祝你一路平安,一帆风顺!” “谢谢你,霞姐!” “我刚好去了一趟广东,约章云在罗湖见了一次面。” “你见到章云了?” 章霞点了一点头说:“她要我向你问好!她很同情你,知道你家境的变化。她告诉我,她现在的学习任务很重。父母请了几位家庭教师为她补习,要补习英文,要学习粤语,还要补习数学。所以这么长的时间她都抽不出时间跟你写信。父母为她订的目标很高,打算先让她在香港读高中,创造条件,再送她到英国去读书。” “到英国?” “章云呢,有些不习惯香港的环境。” “不习惯?” “我也不解,她告诉我,她最不习惯中国人被洋人看不起,内地人被香港人瞧不起。”章霞补充说。 “不会吧?伯父一家在香港也算有产阶级了,还受人歧视?” “有产阶级,不错,章云上学有私家车送她,放学有私家车接她。这反而让人更妒嫉她,称呼她为大陆妹……” “竟有这样的事情?” “好了,你把你家的地址写给我,我有时间会去看望你妈妈。” 晓凯匆匆地把家庭地址写给了章霞。章霞接过去,瞄了一瞄,便将字条放进随身带的皮夹,接着说道:“我得跟上前边的人了。祝你前程远大!”说完,章霞便拉住晓凯的手摇晃了一下,告辞了。 章霞的一席话,在晓凯稍稍安定的心上,搅起了一阵波澜。他想,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像章云那样有钱家庭的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要招人白眼,真不可思议。章云的不快,就好像发生在他的身上一样。 开完欢送会,晓凯他们一行的列队,结队走向汉口大智门车站。沿途的市民自动站在道路两旁,用掌声和口号欢送他们。晓凯看见几位熟悉的老师,也挤在人群里来参加欢送。他们见到了晓凯和几位熟悉的同学,都一一含着热泪,争先伸出手来,相互握别。快进车站的时候,晓凯听到市民队伍里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四处张望,看到了表哥四和尚的身影。只见他拼命朝前挤,硬是追到晓凯,跟晓凯紧紧地拉了一拉手。四和尚表哥告诉晓凯说:“我刚到你家里,才知道你参军今天就要离开武汉,我便赶来送送你。我怕见不到你了,还好,终于见到你了!你妈妈知道你们六点半开车,她说,她要买一张月台票到站台送送你。” “我都说好了,叫她不要来。再说,今天欢送我们,车站不一定发售月台票。她来了,进不来,怎么好?”晓凯焦急,边走边对四和尚说道。“你帮我找找她,劝她回去。我到了西安会马上写信给她的。” 晓凯紧跟着队伍,进了站,找到他们的车厢,便跟尧芳一道,在朝月台的方向找到一排座位,坐下来了,随即又站立起身。他们把随身的挂包放在行李架上。跟着,把车窗拉开,向外探望。那些送行的各界代表,还站在月台上向车厢里的同学们招手。接兵的军校代表正在跟他们交谈。月台上的高音喇叭里反复播送《共青团员之歌》的音乐。一时间,火车鸣笛。那合唱的声音响彻在空中,歌声更加响亮了。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车厢里顿时跟随外面的音乐加入了这个大合唱。 “再见了,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辉照耀着我们!再见吧,妈妈……”唱到这里,车厢里的这群少男少女,一个个热泪盈眶,有的同学哽咽得唱不出声来。 “你看,晓凯,你妈妈也赶到月台上来了。”尧芳眼尖,耸动着晓凯的肩膀,指着洪妈妈的身影,引导晓凯的目光。 晓凯看见了母亲的身影在自己车窗前一晃而过。他大声呼唤着“妈妈!”。妈妈还在寻觅……,列车已经开出了大智门车站。车厢里仍在播送《共青团之歌》,可是,大伙的声音开始嘶哑了,是激动,是哽咽,是唱歌拼尽了全力,说不上来。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这几句歌声,从此刻起,镌刻在每一个热血儿女的心坎上,永远溶化在他们的血液中,镶嵌在他们的记忆里,伴随他们走过一生一世。 15晓凯就读的部队无线电通讯学校,设在西安市郊的杜公祠。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长安韦曲杜公祠下,桃花盛开,满山遍野,红艳艳的,景色诱人。 晓凯来到通讯学校,已经学习了好几个月了。今天,他来到杜公祠下的桃园,参加入团宣誓仪式。 训练和学习一直很紧张,晓凯无暇到校园周围逛过。今天的宣誓仪式还没有开始,他利用这个把钟头的闲暇,独自在山上、山下漫步。 从他们住宿的那排窑洞走下山坡,反顾学校的环境,三、四排窑洞群整齐地排列,占据了整个杜公祠方圆十里的山头。整个校区,巍峨高峻,具山林情趣,令人联想到延安的“抗大”。同学们在窑洞前栽种的一排排柳树和槐树,在春风的吹拂下,也长出了绿叶,映衬黄土高坡,把整座山岭点缀得春意盎然。 晓凯先来到校门旁的九龙潭。那里有一条潺湲的水流,从泉口缓缓流出。从那里登山,来到校部所在的杜公祠。沿梯级而上,走进一个小门,过门庭,进庭院,穿甬道,便见到祠堂里供奉的杜甫塑像。在祠堂里,可以看到一块清代的残碑。上面记录了明代始建杜公祠的缘由,并叙述了历代修缮经过。祠堂两侧,紫荆树绿叶繁茂。花坛上月季飘香。 从杜公祠走下来,路过一片梅树林,便看见近处的杨虎城将军的墓园。那里,在中美合作所牺牲的小萝卜头,也安葬在将军墓的一侧。折过梅园,不远处,但见桃花灼灼,那里便是今天举行团日活动的场所。 他边走边看,突然,对面闪现出一位女战士的身影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尧芳。两人不约而同地呼叫起对方的名字,两人跑上前,抢先抓住对方的手。两双手,交叠在一块儿,相互凝视了片刻。 自来到通讯学校,他俩便按照男女性别,分别被编入不同的中队。虽然同住在一排山顶窑洞群里,但是,中间有一堵墙,把两个中队隔开。学员们把那堵墙,戏称之为“三八线”。按照当时的学校纪律,男女学员之间,除了不准谈恋爱之外,连相互交谈也受到一定制约。平日,他们上课都是按照中队进行的,只有在全校数千人集中开大会,或者听大报告的时候,才有聚在一块的机会。星期天,相互串门的机会也是少有的。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休息日,他们总要跟随各自班里的同学,一道到前面小河里去洗衣服,或者到军人服务社去购买一些零星用品。他俩除了在一次两个中队联欢会上见过一次面,平日根本没有联络的机会。就是在那次联欢会上,也只能相互心照不宣地点头致意而已,这样可避免人家说长道短。 这次,他俩路上不期而遇,当然都兴奋不已,特别是尧芳,那是盼了又盼,求之不得的;或者说,是尧芳有预感、甚至心有预谋,指望在此地跟晓凯得以相遇。她心里,实在太想念晓凯了。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在小径上转换了一个方向,朝着僻静的梅林中走去。 “祝贺你入团,终于实现了你的愿望!你的心情不错吧?”尧芳扫描了一下晓凯的身影和表情,她发觉晓凯的个头更显得高大魁梧,渐渐地,像一个男子汉的模样了。他那眉宇之间沉思的表情,如今似乎有点忧戚的神色。当然,晓凯在尧芳的心目中,仍然是一位典型的漂亮小伙子。白里透红的脸色虽然比过去稍微黑了一点,但光润闪亮。那灵活的瞳仁黢黑明亮,闪烁着梦幻般的吸引力。 “怎么说呢?高兴,又多少有些不愉快。”这有点儿玄虚的答话,似乎包含着许多的话外音。 “我理解你,晓凯!”尧芳向晓凯投以柔情的一瞬。跟着叹了一口气。“我们同在一个大队的团总支部。我被推选为大队团总支的宣教委员。团总支审查你的入团问题时,我也有份参加。听你们支部讨论意见,大伙对你的评价很高:几门功课,你在中队最拔尖;办墙报、板报,你最卖力,是连队的文化活动的骨干,又是模范学员……” “既然中队评价较高,他们为什么给我半年预备期?支部原先讨论的意见,是没有预备期的。” “这不怪你。” “那么说,是怪我的出身!” “看来,是你父亲的问题影响了你。讨论时,总支委员会对这个问题争论很激烈。其中,有一位叫谭武维的湖南籍的组织委员,思想很‘左’。他分管新团员审批工作,最先介绍新团员的简况,接着,他建议要给你半年的候补期。他的理由是,你父亲当过旧军政官员,解放前夕,逃往台湾,最后下落不明,无法查证清楚你的家庭状况。这个说法,影响了好几位委员的态度。” “所以要用半年的考验期来考验我,是吗?”晓凯遇到尧芳,心里想说啥便说啥,毫无一点掩饰。 “我相信,你能想通这个问题,你能接受组织对你的考验。这是许多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团员都需要经历的一个过程。我知道,你很有韧性,你认定的目标,你能全力去争取的。不过,我理解你拼搏的艰辛。”说完,尧芳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看看附近没有别的人,便伸出她温暖的小手,紧紧地握住晓凯。 晓凯从那温暖的一握中,心潮被深深地触动起来。他感激地回望了尧芳一眼,跟着说:“你的友情,你的鼓励,你对我的帮助,令我难忘!” “你也明白,我对你不仅仅是友情。不过,我也明白,你心里只有她一个人。”那轻柔的声调里隐藏些许哀怨。 晓凯歉仄地瞄了尧芳一眼,又紧紧地握了尧芳一下,接着说:“人世间,所有纯真的感情,都会珍藏在我的心上。至于其他,我们目前还不可能考虑它。天底下的事情,冥冥之中都有一个安排,我们也只能依从上天的安排,一切随缘了吧?” 尧芳那水灵灵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阵怅惘和迷茫的神色,停了一停,她说道:“其实,我跟章云也是好朋友,我俩也挺合得来的。分别后,我也挺想念她的。怎么,你最近没有收到她给你的信吗?” “你知道,我们做机要电台工作,通讯往来是受纪律约束的,特别是跟海外通讯,那是不准许的。我只有请母亲跟她保持联系。可是,母亲的信也好久没有提到过章云了。”晓凯也有些失落的口气。 尧芳没有再问下去。她晃动几下自己的头,似乎在驱散什么念头似地,跟着牵着晓凯的手晃荡着,边走,边摇动着两只手,用力地甩了又甩。 “这样手牵手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感觉,令我永久难忘。我的心,也有惆怅。你知道,我被选到速成班学习,会比你们提前大半年毕业。再过个把月,我就要走上战斗岗位。我会上朝鲜前线去,说不定我会牺牲在战场上……。等到我俩分了手,不知道我们今生今世还有没有重逢牵手的机会?”尧芳一段话,勾出她压抑在心头的无限愁绪。她一边说,一边瞅着晓凯,似乎想在这个寂静的梅园中,在这难得的俩人独处的时刻,多望一眼日夜缭绕在她心头的好友的身影。她多么希望时间走慢一点,能多留给她一点跟晓凯相聚的时辰。 她的内心在默默祈祷着、期待着,希望上天在冥冥之中的安排,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带给她新的希望。尽管她知道:她的期待将会多么漫长、多么遥远、多么渺茫! 晓凯半晌没回话,他端详了身边的女友,那红苹果似的圆脸庞,标致匀称的身材,还有她那充满柔情的眼神,总是令人愉悦的微笑,着实充满青春的魅力,有时候,这位美丽的知己好友,对晓凯也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然而,他更珍惜对章云的忠诚,心里嘱咐自己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能取一瓢饮”。 他也下意识地摇摇头,像驱散某种不应有的邪念似地。跟着,他对尧芳说:“其实,我也想进速成班,早点上前线去,为保卫祖国立功!我们中队挑去的几个人,成绩都没有我的好,不过,我的政治条件,的确赶不上人家。力求上进,这是指导我的行动的信念。别的事情,无论怎样努力,我都能做得到;可是,我的家庭出身,这是与生俱来、不可更改的啊!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拼搏得真累,使尽了吃奶的劲头,也没有法子追上别人!” 他俩被眼前翠绿的树林景色迷住了,便在近处的矮小的梅树丛里找到两棵枝丫,身子都斜靠在那枝丫上,继续聊天。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尧芳肯定地说。 “我就像跟其他人在一个大操场上赛跑,可是,这个赛场的起跑线和终点线不是按照等距离的斜线设置的,却是在一条圆周与辐射线垂直相交的横线上起跑,在这条横线上起跑,同他人的距离是不相等的。命中注定,我的跑道,总是被安排在最外侧的那条圆圈里。离圆心越远,跑的距离越长;在同样的时间里,我付出的汗水最多,需要跑出加倍的速度,才不致落伍。” “这样看起来,的确存在着某种不公平。”尧芳小声地附和道。 “不知怎地,你这句话,令我突然联想起安徒生的故事。西方基督教徒,出生后要受洗礼,成年之时还要行坚信礼。受坚信礼,事先要到教堂报名登记。按惯例,有地位人家的孩子由教堂的大牧师主持行礼;贫苦人家的孩子,则由牧师的助手负责行礼。安徒生坚持要大牧师为他主持坚信礼。大牧师觉得安徒生有些鲁莽,却也不好拒绝,因为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嘛!当安徒生跟随排队时,那些与他一起来排队报名行礼的青年,个个都不愿与他为伍,不愿和他说话,还投来蔑视鄙夷异样的目光。却有一位少女,看到安徒生被冷落,十分同情,友好地与他攀谈,还送给安徒生一朵硕大的白玫瑰。安徒生珍藏着那朵白玫瑰,插在瓶中,直到它枯萎。此刻,你对我的理解,就是给我心灵以慰藉的美丽的白玫瑰!” “把我比作送白玫瑰给安徒生的小姐?谢谢你!我知道你很在意别人异样的眼光。你自小自尊心很强,每件事情你都想做得比人家好。然而,你如今付出了努力,结果却往往与自己的企望有距离,我也真为你惋惜!” “摆在我今后的生活道路,将不会是平坦的。我有思想准备。不过,我坚信我那一颗对祖国、对人民赤诚的心,经受得住一切考验。请放心吧,我的好朋友,尧芳!” 梅林外已经传来唧唧喳喳的人声,他俩默默地再拉拉手,便分头从不同的方向走出了梅林。 这一天,晓凯从团员宣誓仪式回到连队,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直到熄灯号吹过了,他还在床上左右辗转,床铺不时发出唧唧哑哑的声响。突然,他听见有脚步声走进他床前,睁开眼,他借着电筒光一看,原来是李指导员来查铺。 “怎么,你过了十二点钟还睡不着?不如到我的窑洞里来聊聊吧!”李指导员轻拍了晓凯的肩头,小声在他的耳畔说道。 晓凯顺从地跟随指导员进了队部窑洞。窑洞里点着煤油灯,火舌在滚圆的灯罩里跳跃,窑洞里充溢一种温暖的氛围。晓凯对这位指导员的印象很好。他是一名出身知识分子的老干部,精通无线电通讯业务,会做思想工作。更难得的,他具有那爱兵如兄弟的热诚,还有洞察秋毫的观察力,特别是他那种将心比心、循循善诱的说服力,令晓凯佩服。他亲切地望着指导员,看着他清秀的脸型,那黑边眼镜后面聪颖的眼神,心里觉得热乎乎地。 闲扯了两三句,李指导员看见晓凯打量这窑洞墙上的一幅周总理在延安的画像,便说:“坐在这个窑洞,望着窗外的月光,我便想起在党中央电台工作时的延安窑洞来……” 跟着,指导员便转移话题问晓凯:“你的入团申请,从原来的中学转到这里来,组织上已经观察你大半年了。今天你终于如愿以偿,你开心吗?” 晓凯点点头,没有再吭声。 “我看出你心里似乎有些疙瘩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从你整天的沉默寡言的神态,已经猜出几分了。”指导员的语气很肯定。“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你知道,我也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当年我申请入党的时候,组织上查来查去,考验了我两、三年。我开始也是想不通。心想,我满怀革命热情,背叛家庭,献身革命,我心可鉴,为什么左考验、右考验,没完没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窑洞电台值班,只见有一位中央首长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在警卫员的陪同下,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看我发完了那份给前线的电报,等到我结束了联络,他才坐下来,跟我打招呼。 “首长对我说,听说你的入党问题还没有解决,有点思想包袱,是吗?在我们中央委员里,虽然不乏工农出身的领导者,但也有很多出身于剥削阶级、后来又背叛原阶级的革命领袖和优秀的领导干部。 “他接着对我说,你知道廖承志吧?他也是国民党高官的儿子,他的父亲是国民党元老廖仲恺。一九三三年,廖承志化名何柳华,由上海转入川陕革 命根据地,长征时,他担任第四方面军总政治部秘书长。张国焘当时实行的‘左’倾路线,与廖承志有分歧。廖承志被张国焘当成反革命分子关押起来,带着手铐,被捆绑起来,一路随军长征。廖承志被押随军征战,途中仍然非常乐观,常常发挥他的绘画才能,画一些宣传画,还在沿途画了许多肖像画和风景画。后来张国焘叛党,廖承志才重获清白。他到达延安,想照一张相片给妈妈何香凝,报个平安,但是一身狼狈,连一套整齐的衣服都没有……。他接着说,想一想他的经历,你暂时受一段考验,算得了什么?真金不怕火炼嘛! “首长最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的出身是不可选择的,但是,走革命道路,却是可以由自己选择的。这位首长,就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从此,我记住他的话,跟着,我终于解决了组织问题。我的经历,也许对你有启发吧?” 李指导员的一席话,没有什么大道理,仅仅是一段简短的故事,顿时令晓凯振奋,燃起了晓凯心中新的希望。他感激地望着这位和蔼可亲、待人真诚的好领导,频频点头。 引用通告此內容的引用通告是: http://zhenduowenxue.spaces.live.com/blog/cns!2253571259141A1!6821.tr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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