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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October

振铎:长篇小说《流淌的岁月》-1-5

流淌的岁月

振铎

(长篇小说)

 

叙事的虚构是更高的真实。——亚里士多德

人的生命总是沿着一个完整的圆圈在运行。——欧文·斯通

 

流淌的岁月 上卷

流淌的岁月1-5

1

时光,能揭示一切,能改变一切;时光,随时会带来不可预期的幸与不幸。命运,则是时光河流上的一条因果衔接的链条,包藏着一团团、一串串生命运程中永难破解的神秘密码。时光和命运,这是一对孪生的魔术师,它们操纵的魔法,常常能让世间变幻出一出出曲折起伏的故事来。

也正是时光和命运,在一天天改变晓凯的处境。打从洪晓凯甩掉右派分子的帽子,随同妻子回到南方工作,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年来,晓凯依旧在曲折中前进。当年,他从河西走廊来到岭南市。其先,他无法转到章云的科研所工作,只好委屈地改行到一间小厂子当职员。按照当时的说法,一位部队干部来这间手工作坊式的小厂子里当工人,称之为“以干代工”。晓凯还是随遇而安,没有沮丧,没有退却,照旧逆水行舟,朝前拼搏。

是玫瑰,总会开花;是黄金,总会闪光。这些年头,洪晓凯默默耕耘,勤奋学习,埋头工作,一步一个脚印,逐步显示出他的才华和能力。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晓凯终于得以脱颖而出。两年多前,他被选拔为这个南方中型都市里一间大型商业集团企业的副总经理。

一九八七年的春节就快到来了。一场与洪晓凯有关联的冲突,正在岭南市人事安排圈子里展开。

时近旧历年关的市委大院,照常更加忙碌。市委书记刘祖云,刚刚从香港参加一个乡亲联谊会回来。刚下了飞机,他便应组织部长和分管人事的副书记的要求,同他们一块商量一些亟待解决的工作问题。

刚才,市委副书记黄敏在电话上向刘书记诉苦。他正在为本市商业总公司的第一把手的配备问题感到头痛。他还听说,纪检部门收到一些关于这个领导班子成员中的严重违纪问题的反映,需要向他汇报。

商业总公司,这是市里纳税大户,本地资格最老,招牌最响,实力最强,影响最大的商业集团企业。按照历届领导班子定的不成文的规矩,它的总经理,相当于市里面的党政机关部、委、办、局的第一把手的级别。甚至可以说,配备这个商业总公司的第一把手,比随便安排个把局长更令书记们操心。

刘书记听了黄副书记的话,然后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他想,黄敏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总公司现在的问题,无非是找谁来担当总经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犯不着像黄敏那样为此事伤透脑筋。他知道,究竟是谁担当这个老企业的头头,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还有组织部长,都花费了不少的精力和时间处理这个难以定夺的问题。争论的焦点是,究竟是让那个老先进的总经理留在岗位上干多几年呢,还是下大决心,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把年轻有为的中青干部推上第一线?常委酝酿了三次都定夺不下来。他听黄敏说过,老经理要来告状,纪检部门也有情况来汇报,内容涉及班子成员中问题,这是随着调整班子浮现出来的。

市委机关大院的灯火早已显得稀疏了,几个经常加班赶紧急任务的办公室的秘书和打字员们,也早已离开了大院。仅有处在市委大院中心位置的书记楼里的电灯,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射出金黄色的光,映照在楼外的高大的法国梧桐树的树叶上,闪闪发亮。刘书记坐在他精心布置的办公室里。刚才,他还是风尘仆仆,一脸疲惫面色,当他一坐上那张红木转椅,顿时神采飞扬。

书记的办公室有它独特的地方。书台刚好正对着大门,斜放在这个办公室一角。他台子上的一台电脑,这在当时还是稀有珍贵的办公工具,是他的二哥从美国回国探亲时送给他的。书记花费了许多业余时间掌握使用它。他早年学习过英文打字,能够熟练地使用键盘;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无线电迷,所以他能够很轻易地驾驭这个新工具。他的那位在北京大学当教授的大哥恰好是一位电脑专家,他把他自己近年正在开发的一个独特的汉字拼音输入软件送给了他,简易好用,容易上手。他把自己需要存查的本市的各种数字和资料都一一输入到这个宝贵的电脑了。他还利用电脑把自己的工作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使电脑成了他的帮手。在办公台的左侧的墙上,悬挂着一幅本市的地图,上面标示着许多本市正在进行的或者规划中的重点工程的图标。一望那些图标,刘书记对于自己主管的这个城市的现在和将来,都了如指掌。

刘书记打开电脑,查询预先安排的工作日程。这时,他听见小汽车到来的声音。他知道,这一定是管人事的副书记黄敏和组织部长到办公室来找他商量工作。刚才黄敏已经向他简单地提到他们急于来这里商量的主题。

随着马达声的停息,刘书记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几个熟悉的身影。现任商业总公司的总经理兼党委书记李堂正,曾经是他的领路人。副总经理兼党委副书记洪晓凯,好学肯干,开拓进取,在经济工作战线崭露头角。另一位,是刚从部队转业到商业总公司的副总经理廖明轩。他对这几个人真是太熟悉了,这不仅仅在于商业总公司是他抓的一个点,而且这几个人中,有他的老朋友,也有经他挑选培养的、非常出色的干部。这个商业总公司,可以说是他栽培的一个典型,是他引以为骄傲的一个老先进单位。这个响当当的单位,在省里早已是榜上有名,为市里争取到无数先进荣誉。无怪乎市里的各个部门和主要领导,都对商业总公司另眼相待。

刘书记同李堂正老经理的交情,超过了二十年。当年,刘书记从省级机关下放到这个商业总公司站柜台,是这位老经理看中了他的才华和聪明,把他从柜台抽到总经理办公室,跟他当秘书。他为这个商业总公司总结过不少的先进经验,成为市里的经常在报刊上抛头露面的有数的人物之一。后来他又被市里抽调到省里的写作班子里去写理论文章,让他展露才华,为他后来被任命为市里的宣传部长奠定了基础。饮水思源,刘书记对这位老经理,的确有几分“涌泉相报”的感情的呢!

刘书记想着、想着,黄敏副书记也进来了。组织部长霍任清跟随他身后。黄敏头发花白了,一副老成持重的神态,看他的长相,与其说像一个在市里举足轻重的领导干部,不如说他像一个朴实老实的农村基层干部。他那一对滴溜溜的细眼睛,表露出他几分异乎常人的机灵。组织部长霍任清,是一位刚提拔不久的青年领导干部。他长相清秀,中等个头,带着一副阔边眼镜,清癯的面孔显露了几分灵气。他原来是老三届的高材生,后来分配到一间大厂当工人,市法院招考干部时,他以优异的成绩录取,分配在法院办公室工作,之后,他坚持业余学习,读完了中国人民大学的企业管理专业,而且还拿到了学位。跟着,他被挑选担任市团委书记。去年,他又接替黄敏当了组织部长。刘书记很欣赏这个年轻的组织部长,他具备少有的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而且向来不会看风使舵,敢于直言。起先,黄敏并不大喜欢这个多棱角的青年人,但是常委们都一致看中了他,他才同意了这位接班人的工作安排。不过,经过这段时间观察,黄敏心里多少觉得当初他的态度欠缺鲜明,也许他不该同意这个坚持己见、不够老成持重的年轻人当组织部长。不过,这只是黄敏心里想的,他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几个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把话题转入正题。

“黄敏,是什么紧急情况搅得你如此伤神?”刘书记轻松地问道,他的神情似乎在评论一桩细小的事情那样的泰然自若,没有半点焦急的表现。

“事情很严重啊,关系到我们选择什么样的人当接班人,关系到我们树立的商业总公司这面红旗,究竟还有没有可能继续‘红’下去。”黄敏一板一眼地说,节奏很慢,似乎先点睛,后画龙,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后面讲。

“李堂正今天下午找到我,他特地交给我一封商业总公司离休老干部写的联名信给我。这些老同志提出我们选拔干部的方向有问题,并且列举了十个为什么,矛头针对洪晓凯。”

“啊?情况有这样严重?”刘书记紧跟着探问道。

“问题不严重,我也不会这样匆忙来找你。”黄敏开始卖关子了,他没有直接叙述问题的关键,而是先歇一歇,让书记焦急片刻。

“那你拣最主要的讲一讲。”刘书记是一位十分讲究效率的人,他最喜欢人家一言中的,不喜欢拐弯抹角。

“洪晓凯的毛病就是狂妄自大,独往独来,别的且不说,就拿他负责的引进外资改造红云大酒店的事来说,疑点很多。”

“很多?”

“是的,很多。李堂正还说,这条线,压根儿就不应该让洪晓凯来牵头,谁知道这小子从中捞到了几多好处?”

“很多疑点?捞到好处?难道这个合作项目的重大决策没有经过他们班子讨论过吗?”

“讨论当然是讨论过,不过,李堂正说,市委书记都表态让洪晓凯抓,我们还有什么讨论的必要。他们连你都牵连进去了。我想,如果不及时处理,怕连我们刘书记的威信都会受影响呢?”

刘书记坦然地笑了一笑。是的,他的确支持洪晓凯负责商业总公司同香港润汇贸易公司合作改造本市这间最大酒店的项目,但是他从来没有包办代替过下面的任何事情,而且一再要求项目要反复论证,正确决策。他冷静地听着,然后用眼色示意黄敏继续讲下去。

“李堂正说,他掌握了证据证明,洪晓凯与香港方面串通,把海关专管的材料私自调到杭州,那里有香港公司的另一处工地,其价值超过了三十万元港元,有可能使我方遭受损失。”

“有这么大胆?”刘书记反问道。

“有人亲眼看到香港方面的代表送给洪晓凯一个红包,里面有多少钱,谁也不知道?”黄敏越说越激动。

“那么,这些情况你们组织部门也掌握吗?”刘书记把头转向霍部长。

“我们也收到不少对洪晓凯的反映,通过分析,我们认为这里面包含某些正确部分,但也包含某些偏见和妒忌,甚至我们还发现了无中生有的情况。”霍任清目光直对刘书记,他没有左顾右盼去看黄敏的眼色。他总是这样,直接陈述事实,讲他应该讲的话。

在场的副书记黄敏,冷冷地望着霍部长说道:“我看你们组织部门太脱离群众,处理问题缺乏原则,而且缺乏组织观念,为什么像洪晓凯这样严重的问题,你们从未及时向上汇报?”

“在人的问题上,我们应该持慎重的态度,在事实没有搞清楚以前,我想,把矛盾上交给上级,或者匆忙做出某些决定,不是明智之举。”霍任清部长听明白了副书记的话外之音,不过他认为自己并不需要躲躲闪闪,他仍旧坦率地陈述他的看法。

刘书记沉吟了片刻,他知道,在问题还没有清晰之前,不应该轻率表态。他转换话题,问黄敏:“你有什么好主意来处理商业总公司的班子问题呢?”

黄敏这下子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把他今天要讲的话全盘端出来了。他说:“我看,在商业总公司这样复杂的单位提拔中青干部做第一把手,为时尚早。如果一定要启用的话,我同意李堂正的意见。刚从部队转业到商业总公司的廖明轩,思想政治素质和业务素质都比洪晓凯强。如果条件成熟,我不反对起用像廖明轩这样的干部,接老李当老总。顺便说一句,他是省委陈部长的……”

刘书记听到最后的半句话,不由自主地瞟了黄敏一眼。陈部长曾是他的老上级,不过,他最不喜欢看关系来挑选干部。刘祖云径直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倾向让李堂正再干他一届党委书记?”

“这也许是没有办法的最好的办法了!”黄敏终于把他的主意最后端出来了。

“好了,黄敏同志的意见我全都明白了。我的意思,一切结论都要在调查研究的结尾。请霍任清同志将情况与纪委方面沟通一下,让纪委方面配合,把李堂正转来的信上所反映的事情搞清楚,然后我们再作研究。”隔了一会儿,刘书记又补充说。“省里决定下个星期派人来考察推荐市一级的领导班子,还有,常委准备年后讨论二级班子的调整方案,这些工作,要抓紧准备好。”

2

  晓凯蹬着自行车来岭南市商业企业总公司上班,刚放好自行车,便见到一个熟悉的女干部身影在他身边一晃。晓凯很客气地向来人点头致意。

  “洪老总,你好!好多年没有回老家了,今天来看看。”说话的女人,叫裘逸莲,矮矮胖胖,衣着打扮十分讲究,年过四十,依然留了几条刘海,遮住那过分宽大的额头,淡淡地涂脂抹粉,身穿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衣,挽着最时髦的手提包。她原先是晓凯的办公室里的副主任,后来她想方设法调到别的机关里去,现在在市纪委信访室当主任。

  “欢迎,欢迎!希望多来我们这里检查指导。中午有时间,我请你到红云大酒店吃饭,我们叙谈叙谈,好吗?”晓凯依旧十分热情。

  那女人皮笑肉不笑地,眯缝着她的小眼睛,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摇摇头说:“我是路过这里,找你们的纪委书记谈谈。谈完了,我还得赶回去。”

  “那好吧,我们下次再请你。有闲空,请你多回老家走走瞧瞧啊!”

  晓凯调到岭南市商业总公司工作,一转眼十多年了。他刚进总公司时当秘书,一上岗,逐步显露头角,年把功夫,便接替老办公室主任,担任了岭南市商业总公司的办公室主任。  晓凯刚来那阵子,这位风骚的女干部,能说会道,善于逢迎,是晓凯的上司。崔主任退休,给了洪晓凯一个后来居上的机会,使裘逸莲想升迁的好梦成空,所以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当时,正碰上四清运动与文化大革命交叉的时节,裘逸莲当上造反派头头。她利用自己跟上边派来的四清工作队领导的良好关系,乘机抓住广东“邓拓”、名作家秦牧与洪晓凯有书信来往的事,带头贴出大字报,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想把晓凯打成商业总公司里面的“小秦牧”。她还想方设法,把晓凯放在出版社的那本待出版的中篇小说《金石情》也查抄出来,从中寻章摘句,吹毛求疵,牵强附会,硬说“摘帽右派分子洪晓凯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宣扬黄色毒素”等等,硬想把洪晓凯拉下台,才善罢甘休。谁知后来四清工作队奉命撤回,文化大革命转入向资产阶级当权派夺权,暂时放掉了洪晓凯这个靶子。当时,这位裘逸莲被市里三结合的政工组看中,从那时起,便去了市里工作。

  晓凯回到办公室,忙着处理积压多天的文件。这时候,秘书小孔告诉他,市委办公室的新闻秘书想来找他谈一谈。希望洪副总经理能够抽空见一见她。晓凯一听是新闻秘书艾菊,便叫小孔马上带她进来。

  艾菊姓葛,是从大学分配来市委办公室来的。她高挑的身材,五官十分匀称,丹凤眼,柳叶眉,皮肤白嫩,有两个小酒窝,给人以美感。她原先在中山大学学中文,听说,艾菊的父母都在省级机关工作。艾菊分工负责新闻报导工作,成天在市内跑新闻,对商业总公司这个重点大企业,十分熟悉。

  晓凯已经跟艾菊打交道有好几次了。见到这位走出大学门不久的女孩子,他总觉得十分面善,似乎很像一位熟悉的朋友,可是一下子又无法判定。今天,晓凯的情绪不大好,但是,看见艾菊来采访他,晓凯依然很高兴。

  艾菊的普通话里,带有上海口音。她说了几句问候的客套话,便开门见山地对洪副总经理说:“最近,省里准备组织一些系列报道,将全省引进外资的先进典型一一在报纸上介绍。这次报道,是省委宣传部与有关部门共同组织的。你们商业总公司引进外资改造红云大酒店的经验,也列入了报道计划。这间大酒店,是一间老字号的饭店,在港澳地区小有名气,如今旧貌换新颜,营业额飞速增长,效益大大提高。短短年把功夫,能取得这个进展,很不容易啊!我今天来,是想先跟你打一个招呼,约定采访时间。我知道你忙,但是,这个任务很紧。市委书记很重视,准备亲自过问这件事情。书记叫我来传话,希望你们总公司大力支持。”

  晓凯听了,脸上没有表情,反而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情,我看还是不宣扬为好。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肥。名声大了,是非也多了,赞扬者尽管有之,挑剔者,中伤者,也都会跟踪而来。如果征求我的意见,我觉得,还是让我们默默耕耘好了,最好不要见报。”

  “看来,洪老总有思想顾虑。依我看,引进外资,这是一桩新生事物。过去我们闭关自守,跟外边联系很少,把外边的一切,都看成洪水猛兽。再说,跟港澳地区商人打交道,如何对资本主义负面腐蚀因素防微杜渐,也是一个新问题。很多人都担心,怕搞不好会丧失立场,犯大错误,以致因噎废食,不敢有所作为。我认为,上级之所以推广一批引用外资成功的典型,就是引导经济战线的同志进一步解放思想。我看,你们这个典型比较成功。”艾菊说话,比较谨慎,这番话显然表明,她对这次来采访有备而来,胸有成竹。

  听了艾菊的话,洪晓凯凝视了对方一眼,然后说道:“艾菊,你从市委来的,难道你不曾听过一些对我们这个项目的反面评价吗?今天,很凑巧。我见到了你,还见到了一位在市纪委工作的老同事。我想,你和她,都是围绕我们这个项目来的。只不过,你着眼于正面的推介;而我的那位老同事,显然是来调查某些负面反映的。我不想宣扬红云大酒店利用外资改造的事,就因为我们现在正遇到来自某个阴暗角落的攻击。如果报刊上对红云大酒店宣传得越多,我们的工作压力将会更大。所以,还是让我们在这里默默地去做就行了,这样,也省得你费心了。艾菊,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艾菊淡然一笑,接着说:“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洪老总,我希望你支持我。大道理我不想跟你说了。加上,这是市委书记亲自交代的任务,我和你都有责任把它完成好。这里,是我初步草拟的一个采访提纲,我先放在你这里,等你有空闲的时刻,根据这个提纲,心里先准备一下腹稿。过几天,我再来找你约谈,你看好吗?洪老总,你一定会支持我的。”

  晓凯接过艾菊递过来的采访提纲,只好笑一笑,点点头。见艾菊起身告辞,他便站起身来,跟艾菊握手告别。

  洪晓凯把艾菊的采访提纲读了一遍,跟着,脑海里回忆起担当这副担子一年多来的辛苦和操劳,也联想到近几年组织上对他的信任和栽培。

  改革开放、拨乱反正以来,落实干部队伍四化要求,洪晓凯的才气和能力,逐渐得到组织部门和上级领导的器重。前两年,上边通过民主推荐,经过反复筛选,前年夏天,他升任为这间总公司的副总经理。这是晓凯过去连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就与他被任命为办公室主任时一样,实出人意料之外。这两年多来,在新的担子面前,晓凯想的,首先就是如何更谨慎地夹着尾巴、谦逊地做人。他知道,许多爱才的人,对他寄予殷切的期望;他更加知道,不少怀着有色眼镜看待他的人,也在一旁冷讽热嘲,准备看他栽跟头、闹笑话。他也知道,像他这样一个曾经有过争议的干部,今日得以起用,有赖于上级主要领导那伯乐相马一般的慧眼。他担负起这副担子,一定要干得比别人好,一定要干出突出的业绩,决不能让人议论,说他被起用,是领导看错了人。

  事实上,市委刘书记,很欣赏洪晓凯这样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经验的经济管理干部。像晓凯这样,说资历,有资历;说品格,有品格;说能力,有能力;说学历,有学历;说业绩,有业绩,而且正当出成果的盛年。刘书记当时在多名候选人中,力排众议,最后说服班子中的少数对晓凯有不同看法的人,起用了他。

  不到十年时间,洪晓凯从办公室的一般干部,升任办公室主任,前年又再升任为总公司副总经理,被人看成连升三级。有的人对之很不服气,他们认为晓凯出身不好,过去又被打成过右派,多次审查过,即使起用他,也应该有所节制,莫让他翘尾巴。有的认为,洪晓凯只不过有点文化,笔杆子来得,干工作虚多实少,不一定能够胜任这间大型商业企业的领导人。这些话,都直接或者间接地传进晓凯的耳朵。晓凯每听进一句闲言碎语,他内心便增加一分压力,同时也增添两分动力。他时时刻刻叮嘱自己,要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地干出一番成绩来,报答组织和群众的信赖。同时,他也要用行动来证明:洪晓凯有一颗报效祖国和人民红心,可以光鉴日月;他还有一个善于钻研的脑袋,一双勤劳的双手,他一定有能力为社会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当上副老总之后,班子里分工他分管业务工作。总公司下属的一间老字号的名店——红云大酒家,在珠江三角洲一带久负盛名,许多广东小吃和点心、菜肴,深受本地和海内外顾客欢迎,但是,这间店年久失修,破烂不堪,如不改造,连接待内宾都勉强,别说接待来自海外宾客了。晓凯一上任,便利用他的一位在香港中资机构工作的同学牵线,引进外资,对这间大酒家进行了重新装修改造,按照香港中型饭店的模式,进行重新布局,实行酒店、旅业、商业、旅游业综合经营。短短年把功夫,让这间老店焕发了青春,成为老城区商业街的一个新热点。在赞扬声中,晓凯也听到了不少杂音,那些不负责任的评说,在晓凯心中扎下了一根又一根的骨刺,令他心疼。

  昨天,老办公室主任到他家里来拜访,两个人倾谈了两个多小时。老大哥说,有人造晓凯的谣言,说他跟香港老板勾结,收受香港老板的红包云云,心里很为晓凯打抱不平。老崔把外边的风言风语都一一讲给晓凯听了。后来,围绕外界的种种议论,晓凯对这位栽培过他的老大哥耐心解释说明,终于让老大哥解除了疑虑。临走的时候,老大哥对晓凯说道:“走改革的路,不是一条风平浪静的航程,这里也有坎坷曲折,也会遇到风浪漩涡。晓凯,我们信得过你,支持你。你认定了方向,就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走自己的路,任那些人去评说吧!最后的事实,总会说明一切的。”

3

商业总公司的副老总洪晓凯从市里开完会,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他没有回家,径直来到商业总公司的办公室。晓凯给妻子章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说,今晚有一份急件需要赶着修改出来,准备就留在总公司过夜。

李老总分工决定,由他负责起草撰写业务和基建工作总结,还要就第二年的业务工作和网点建设工作的安排意见,提出他个人的初步设想。这两份材料等到正月初八召开总经理办公会议讨论。他一边逐字逐段的补充修改着秘书写出来的初稿,一边考虑当前的存在问题,斟酌解决对策。

是呀,当前的工作难题成堆,多少矛盾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红云大酒店的建筑工程正在结算;同香港润汇工程公司的合作改造这间酒店的效益评估,也正在进行;百货公司改建工程计划,尚待制定;新购物中心征地问题,牵涉到与其它单位的纠纷。他所分管的工作,碰到不少的麻烦。工作上的矛盾并不怕,令他伤脑筋的是,尽管他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对工作、对事业忠心耿耿,然而总有风言风语在暗地中伤他、攻击他。近来,这股风刮得越来越劲了。曾经有些好心的朋友提醒他,要他明哲保身,不要只是埋头工作,还要多加提防上下左右,小心中了暗箭。不过,洪晓凯并不过分在意,反正身正不怕影儿斜,是非自有公论。他想,“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弹’的,‘弹’的不如算的”,这不是正常状况。哪能让冷眼旁观放暗箭的人得逞,让踏实苦干的人遭罪呢?如果大伙都像他们那样勾心斗角,那么,谁还有精力和精神为人民干一番事业呢?

洪晓凯忙到凌晨点把钟,处理好一些急需待办的文件,他便到自己的值班室里歇息了。这个值班室既是他加班加点的地方,又是他歇息的地方。他匆匆地冲完了凉,打开窗户遥望城市的夜景,他欣赏窗外星星点点的灯海,凝视绿云山顶上那颗电视塔上的红星,摇了一摇他的头,似乎想驱散那些令他分心的思绪。

洪晓凯走过漫长的坎坷道路。刹时间,那纷来沓至的对往事,涌上了心头。洪晓凯顿时下意识地再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别想那陈年旧事了,那些过去了的惨雾愁云,还是留给上帝去吧!我要把未来留给自己。”

他感到头昏眼倦,只好躺在床上。不一会,便沉入到梦乡。梦幻却依旧把他带回往昔,领着他又沉浸在旧梦之中。

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一叶小舟,荡漾在家乡的江水上,耳边似乎传来悠扬的《月儿高》的乐曲声。历经战乱忧患的爸爸,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堆满着惊喜、憧憬和哀怨的表情。爸爸在吟诵着《春江花月夜》,那是一首‘以孤篇压倒全唐’的诗篇,这是他的爸爸最欣赏的脍炙人口的诗句。

他在朦胧中,似乎看到六岁时床头如豆的灯光,火苗在上下摇晃着。妈妈指着一本石印版的唐诗三百首上的诗句和字体,教他一笔一字地描绘。妈妈说,“字和做人一样,要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笔画要体现出人格,做到潇洒亮丽,妙手慧思。”

他又梦见自己坐在电台上,耳边似乎响着滴滴嗒嗒的莫尔斯电码声响。一会儿,突然闯进几个人来,摘下了他的耳机,夺走了他手下的电键,把它当作反革命嫌疑犯推进了黑房。他梦见自己被迫跪在雪地里,胸前的一个大纸板上写着“反动官僚孝子贤孙洪晓凯”。

一会儿,他又梦见自己昏倒在祁连山顶的冰天雪地之中,浑身颤抖,他拼命地在身旁寻找,结果,他抓到了一条温暖的围巾,那是章云当年离开汉口去香港时送给他的。这时节,他听到了章云的语音,言犹在耳:“我没有什么珍贵的礼物送给你。这条围巾是我赶了两晚编织好的,留给你吧!当你遇到寒风的时候,请你记起我。你相信,我的温情将永远伴随你!”

梦境又把他带回河西走廊的干河沟,带回那碧绿的湖泊畔。突然,天色变化,漫天风雪飞舞,他一下子跌入了一座破烂的地窟里,那地窟深不可测。他晕乎乎地,等到风雪停息,只见几缕银色的月光透过地窟顶上的破孔,射进了那布满蛛网的地窟,射到那坍塌的炉灶、破碎的毡床。

他饥肠咕咕,又晕倒在凄冷的月光下。他竭力想睁开自己的眼睛,可是他感到无比的炎热,似乎自己是躺在火焰之中。他的嘴唇干枯了,连口水也干枯了。火焰越烧越大,他极力想呼叫救命,可是就是呼叫不出来。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章云仙女一般的面庞,章云轻手轻脚地把他扶起身来,跟着递给他盛满羊奶的白色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让洪晓凯把乳汁喝下去,沁入他的心脾,那周遭的烈火顿时熄灭了。

洪晓凯做梦做到这里,一骨碌地爬起身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道:我千万不能病倒!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头,果然有些发烧,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一颗颗的冷汗。是的,他的确感冒了。

洪晓凯在备用药柜里选了几粒感冒药吃了,他喝了几口水,忍耐住剧烈的头痛,重新又坐在办公桌前,再把前半夜改好的文稿再审视一遍。

他停笔凝思了一会儿。刚才的梦幻,勾起了他许多联想。这些思绪,有些是很明晰的,有些确是朦胧的。有些思绪是他时时意识到的,有些思绪却是他未曾明晰地意识到的,似乎都在围绕着他的坎坷人生在展开。

洪晓凯的脑子里,又闪现出那些令他永远难以忘记的文化大革命中的一幕幕情景。那时候,刮起一股清查牛鬼蛇神、残渣余孽的批斗风,洪晓凯也不曾幸免,顿时成了造反派‘造反’的对象。人们用一张张的大字报,把他父亲的老底都掀了出来,说他洪晓凯,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异己分子,胸前挂着摘帽右派的大黑牌,敲锣游街示众。他眼前又一次闪现出那个巧言令色的裘逸莲面孔,看见了她那佩戴着造反派的红袖章,望见了她用棍子抽打他时那幸灾乐祸的狞笑。

晓凯走过坎坷的岁月,长期的逆境锤炼了他坚毅的性格,令他不断地求索进取,靠自己的实干和智慧,赢得了组织和同事们的信任。他不是一个想升官发财的人,他只想做一名对人民、对国家、对社会有益的普通人。他最爱的是工作,最憎恶的是那些无事生非的闲言碎语。最近,那些阴暗洞穴里刮出来的流言,又把他当成了靶子。何以会出现这些流言?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回忆三十年来的坎坷浮沉之后,晓凯禁不住地问道:“莫非噩运同我有缘分,莫非我真的是命运多舛?一个人的生命是很有限度的,奉献给社会,奉献给人民,需要我们倾注多少心血和精力啊!醉心争斗的人们,你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精力放到正道?为什么不用你们诚实的劳动去争取社会反馈给你的一切?为什么偏偏把你们的心思和才智都浪费在这些官场的倾轧之下?”

夜阑人静,有了几分寒意。洪晓凯的睡意此刻全部消失了。他干脆冲好一杯咖啡,顺便拿出那份红云大酒店年度财务报告来审阅。跟着他又把春节前后的工作细细地排列了一下,还绘就了一份掌握工作日程进度的目标管理的运筹表。

到他把一切处理完毕后,窗外的曙光已经开始光临。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天边那鱼腹色的云层里,看得见灰色和夹杂着墨色的浓云,在迅速地转移行踪,天幕上,已经闪烁出黎明的光缕。近处,青山显露出墨绿的底色,在晨光照射下,绿色的山丘抹上了一抹淡淡的光晕。远处,传来早班车运行的汽笛声。

“又是一个灿烂的清晨,又是一个新的希望从我的心里升起。”他禁不住地唱起《光明之路》的插曲:“快乐的歌声飘向四方,自由的鸟群在飞翔,迎着困难冲破迷雾茫茫,搏击长空我们将更坚强!”

他望着晨光,自言自语道:“我屡遭不幸,但是,我却是一个幸运的人,因为,在我头顶上每一块云朵里,都藏着滋润我的甘霖。”晓凯脑际里,浮想起这过往生涯的一幅幅断片。他忘不了几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忘不了与章云闯过的一段段的人生坎坷;忘不了那些在危难之中出现在他身边的友情和真诚;忘不了爱情、亲情和友情注入在他心中点点滴滴的慰藉……

4

一九四九年三月的一天,晓凯家里好像过节一般。从美国回武汉的厚懿姐姐将要归来,妈妈顺华忙得大汗淋漓。

  晓凯家住在汉口沿江大道一栋高层楼房里。从窗口望出去,江汉关高耸的钟楼就在眼前。那雄伟的大厦,像一个方形的玉玺覆盖在地上。在钟楼上,鸽群在嬉戏,老鹰在天空盘旋。朝烟雨笼罩的江面望过去,龟山和蛇山,像两头匍匐的巨兽的身影,盘踞在江畔。长江像一条逶迤东去的黄龙,翻腾着,跳跃着,摇摇摆摆,向海洋奔跑。那如梭的轮船、帆船来回驶过,武昌的楼群都锁在雾霭之中,远远地,可以望见珞珈山武汉大学宫殿式的的建筑,隐隐约约耸立在远方。

  十多年来,晓凯一直把厚懿叫作姐姐。厚懿从小跟随晓凯父母长大,打从两岁时她的父母双亡后,便跟随晓凯的外婆生活。九岁那年,日本鬼子打来了,武汉接近沦陷,外婆将厚懿托付给晓凯的父母。跟着,厚懿便随同善良的顺华夫妇逃难去重庆,一直跟随他们家,在四川读书。厚懿的父亲是晓凯外婆的弟弟。她与晓凯妈妈是姑舅老表。顺华待厚懿视为至亲骨肉;厚懿也十分喜欢温柔美丽的顺华,喜欢晓凯这位聪慧的小弟弟。论辈分,厚懿比晓凯高,但她与晓凯俩,好似亲姐弟一般,便习惯地称呼晓凯为弟弟。厚懿成绩好,当时考进了四川国立十二中读高中。学校在长寿二三十里外的桅子湾,濒临嘉陵江,那里四季都有青翠的竹林围绕。厚懿读完高中,毕了业,便被在美国当教授的三叔接走了。前不久,厚懿刚刚从美国一间名牌大学毕业,随即赶回武汉上坟拜祭父母,顺便带了一封三叔给晓凯爸爸的书信。

  一别六年,如今厚懿来看望顺华。晓凯妈妈兴奋极了。这娘家的亲戚、情同骨肉的厚懿回来,可是稀客啊!

  大清早,晓凯他妈忙着买了几尾鲜鱼回家,亲自下厨做她最拿手的鱼肉圆子,还有糯米圆子。这两样,当年正是厚懿的妈妈在世时教会她制作的。多少年来,家里有贵客来,她都会拿出这两样绝活露一手。凡是到过晓凯家里的人,尝试过晓凯他妈烹调的这两块菜式,没有一个人不赞不绝口称赞的。

  晓凯放学回家,叫了一声妈,便钻进自己的房间里忙了一阵再跑出来。他闻到厨房里传出的香味,觉得肚子真有些饿了。晓凯闻了一阵子,满屋子都是母亲做的糯米圆子的香味,还有煨的莲藕汤的气味,他禁不住往嘴里吞咽口水。

  “妈,我想先吃饭。”

  他坐在饭桌前,指望母亲会像往常一样,一声吆喝,妈妈便把饭端到宝贝儿子面前来。但是,今天不同,妈妈忙着做几样拿手的家乡菜款待厚懿,顾不上答理儿子了。

  妈妈扭头望了晓凯一眼,只见儿子长成大人了。他圆圆的脸上,还留几分稚气,那眼角尾线轮廓微微向上翘起,瞳仁明净发光,显得那般专注。今天,儿子穿了一身过年做的那套蓝色法兰绒的新西装,雪白衬衫领上系了一条深红领带,头发上抹上了发腊,梳理得光鲜整齐。妈妈疼爱地望着孩子漂亮的、五官匀称和谐的脸庞。她发现,在儿子眼神的秀气和灵气的里,似乎显露出几丝惆怅的神色。妈妈一眼便探究出了儿子的心思。其实,孩子此刻在想什么,妈妈心里明白。晓凯准是忙着到女友家去告别。

  “晓凯啊,今天姐姐要来,你得讲一讲礼貌,等客人来了再一块儿吃。你饿了,就先尝一、两个糯米圆子吧!乖一些,好吗?”

  “我有事,等不及了。姐姐回国来,她不先来汉口,却跑到蔡甸去了?”晓凯一听说姐姐要来,忧郁的眼神顿时开朗了一些。

这位厚懿姐姐比他大十岁,在晓凯眼里,厚懿姐姐是一位天仙。厚懿生成温柔敦厚的性格,曾是她所就读的国立十二中学里品学兼优、多才多艺的高材生。唱歌弹琴,画画作文,讲演演出,文科理科,厚懿全都呱呱叫,是晓凯心目中的偶像。厚懿还是晓凯的家庭教师,晓凯跟着姐姐读书学习,跟姐姐学弹钢琴、画画,非常开心。厚懿还教晓凯学英语,她像亲姐姐一般疼爱这位小弟弟。

  “昨天是厚懿爸爸妈妈的忌日,她到乡下,专门到柏林庄附近的独山,去拜祭父母在天之灵。跟着,她要去看望姑婆,看你的外婆。她准备今天跟舅舅、外婆一道来汉口。”妈妈答道,看得出,妈妈的眼角有些许泪痕。隔了一会儿,妈妈抹去眼角的泪滴,抚摸着儿子。

  晓凯听妈妈说过,厚懿的爸爸是当年的留日学生,老家蔡甸镇上著名的萧大律师。夫妇俩接受革命思想,在洪湖地区“闹共产”。一九二九年,夫妇俩在一次战斗中被包围,不幸中弹身亡。厚懿当时才一岁半,只好寄养在晓凯外婆家。厚懿十岁那年,晓凯的妈妈顺华结婚不久,晓凯刚出生,外婆身体不好,又害怕日本鬼子攻进武汉,便将厚懿交给了晓凯妈妈养育。晓凯知道,妈妈此刻肯定是联想到厚懿可怜的身世而感伤。

  “啊,今天可热闹了!外婆、舅舅也要来。我现在得先到同学家里去,有点事情。”晓凯想扭转眼前的气氛,装出笑眯眯的神情,他没有细说,便抽腿往外边跑。妈妈一把抓住了晓凯的衣角。

  “你慌慌张张往哪里跑啊?”

  “同学家里……”

  “哪位同学?看你紧张的样子!”妈妈望着儿子满脸惆怅的表情。“该不是赶到章云那里去吧?”

  妈妈这句话,牵出晓凯的惆怅,令晓凯有点落寞,他没神没气地点了一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知道你跟章云很要好。朋友之间有感情,一时间,各奔东西,心里失落,我理解。你可听过‘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句话吗?我想,你们来日还有相见的机会。今天早上,我在兰陵市场见到她妈妈。他们已经定了去香港的机票,准备明天一早便离开武汉了。时局紧张,大军都压境了。你爸的上司和同事,不少也都准备离开这里了。”

  “那么,我们家打算怎么办呢?章云的爸爸是一位生意人,她的妈妈是一位钢琴家。在这个时刻,他们家也都想方设法到外边找出路。我爸爸也有一官半职,他抗战时当过上校,难道就不怕变了天,遭清算吗?”

  “章云的祖父,一直在香港做大生意,人家有钱,处处有产业,听说除了在武汉,他们家在香港有不少产业。钱多的人,怕共产。他们家早有打算,早把这里的纱厂股份变卖了,迁到香港去做生意。你爸说,他现在不过是省教育厅的荐任处长,虽说有官职,也是干教育的,是文官,是清水衙门里的清官,一无所有,属‘无产阶级’,他又没有做过亏心事,不必怕变天。再说,故土难离啊!你爸爸准备将来再操旧业,抓教鞭,当教师去。”妈妈说话的神气,似乎有些不确定的声调,大概是对丈夫所说有所保留吧!

晓凯没有搭腔。他早就听妈妈说过,爸爸过去一直当中学教师,抗战时,爸爸的一位老师从政当上了将军,硬拽爸爸去军校做事,还拉他入了国民党,安排他在军校党部为当秘书,封了一个上校军衔。妈妈早就反对爸爸从政,后劝说他辞了职。日本鬼子投了降,全家回武汉,为了糊口,父亲只得在省政府谋了一个差事。

晓凯不大理解大人们的事情,此刻心里想着将要和最要好的同学章云分手,十分失落。他拉住妈妈的柔软的手,央求道:“妈妈,章云请了几位要好的同学在她家聚会,你让我去吧!我今日跟她分手,明日天各一方,说不定今生今世再见不到面了。人生真是太无常了!”

  说完,顺华看到儿子的泪水都快掉出来了,便爱抚了一下儿子的头,说道:“小小年纪,别伤感!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离合悲欢,此事古难全!你们同学朋友好好地聚一聚,要高兴一些,别惹得章云伤感。等一阵,姐姐专门为你带了一个大见面礼呢!”

  “什么玩具?我都成了大人了。”晓凯有些不解。

  “这个大礼,你暂时猜不到。”说完,母亲拍拍儿子的肩头,推了儿子一下,便让儿子走出门。她从窗口望着儿子的背影,只见晓凯一只手捧着包扎得很精致的活页夹,一只手抓住自行车把手,飞快地骑走了。

  转过头,顺华怏怏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忽然一阵子惆怅塞满了她的心。这些日子来,她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时局的动荡,丈夫的安危,儿子的前途,母亲和哥哥的病,家庭何去何从,全都是让她揪心、惹她心烦的事情。幸好,厚懿回来,让她的心境好转了许多。不过,刚才提到厚懿带来的大礼的事情,想到儿子翅膀长好将要飞走了,又让顺华的心境起伏。晓凯是她的心上一块肉,一想到儿子哪一天可能要离开自己身边,她真有些失魂落魄啊!

  顺华是一九三六年跟洪凯结婚的。洪凯跟顺华的三舅萧琮、厚懿的幺叔是在北京读大学的同学,两人都学文学,又都是从蔡甸考进北京那间名牌大学的同学,志趣相投。三舅很欣赏洪凯的人品、才华和文采,两人经常在一家文学杂志上写稿,成了那家风行一时的文学杂志的主要撰稿人。从大学毕业后,两人回到武汉,三舅又把自己的好友洪凯引荐给自己的老父亲,两人又同时在老父开办的华英中学当语文教师。后来,萧琮又把自己的外甥女顺华介绍给了洪凯相识,结为连理。

萧琮的老父,是当地著名的乡绅,出身书香人家,先祖在清朝官至三品。他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一直在老家办教育。萧老先生除了一个女儿,还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便是萧琮的哥哥、厚懿的爸爸萧珂,他在省立高中毕业后,被老父送到日本学法律。萧珂在日本接触了共产主义思想,回国闹革命,英年早逝。老二患肺病,跟着也去世了。最小的儿子萧琮,聪明好学,从北京回老家,当了一年教师,便考取了奖学金,到美国留学去了。萧琮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留在校内当教授,主授中国文学,在美国小有名气。前些时,听说过台湾正在筹备增开一间规模很大的大学,准备延聘萧琮去担任文学院的院长。

此刻,顺华想起这些事,她对厚懿即将带到的小舅的来信特别感兴趣。她预感到,这封信,将决定他们一家的命运。

5

晓凯绕过那处毗邻江畔的花园,就在那座广阔的英国富商别墅隔壁,章云家的那幢两层楼的小洋房掩映在花木繁茂的小巷之中。

晓凯把自行车停放好,便把带来的大活页夹小心翼翼地搁在车座上,然后特意整理了一下西装和西裤,撩了一撩垂下的长发,拉了一拉精心系好的领带,便望了一眼二楼客厅的窗户。从那里传出喧哗的欢声笑语。

晓凯仰头向上看,却发觉身边有人把他的西装扯了一扯,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章云三岁的小弟弟章伟。伟伟正在巷子里玩耍,他很喜欢这个大哥哥,一见晓凯骑车来到他的家门口,便追上来,亲热地牵着晓凯的手。晓凯顺势抱起他,急忙三步两步从侧面的楼梯蹬蹬地跑上楼去。

  房间里已经来了好几位同学。章云看见晓凯出现,急忙迎上前来,把抱在晓凯怀里的弟弟放下地,拉着晓凯的手,便往钢琴前走。她接过晓凯手中的大活页夹,放在琴台上,跟着打开一张手写的五线乐谱,端端正正放在键盘前的谱架上。晓凯还没有来得及跟几位同学打招呼,急忙朝客厅里的熟人环视了一下。那几位要好的朋友都围了上来,晓凯跟他们一一握手。

  “晓凯,这是我要妈妈从工尺谱翻译出来的一首古曲,是南宋的一位无名音乐家为李清照的词《醉花阴》谱写的曲子,我哼了一下,好听极了!你先读一读乐谱,为我伴奏,我来试唱一下。”

  晓凯一望见章云那清澄多情的眼神,心里甜甜地,又酸酸地,心头一阵子悸动。他发觉,今天的章云,比任何时候都漂亮。高挑而又丰满的身材曲线,那白里透红的圆脸,衬着一身绿罗裙,令他联想起朝阳中田田荷叶上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她那灵活滚动的漆黑瞳仁,似乎包含着千般风情,是晓凯读不厌的一首朦胧诗。他瞪大眼睛,瞅着章云,想多对视一会儿。章云眼睛轻轻地眨动几下,装作没有在意,跟着轻拍了一下晓凯的肩头,示意他准备看谱弹奏。

  晓凯扫描琴谱片刻,跟着,伸出修长的手指轻叩在琴键上,随即抬头向紧盯着他的章云丢去一个眼神,然后埋头弹奏起曲子的前奏。那轻柔微带忧郁的旋律,顷刻在这个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几位年轻人望着晓凯的背影,开始欣赏这首忧郁的古曲。女孩子们一边听琴,一边欣赏章云的新装,欣赏美丽的章云手捧歌谱优雅身姿。她那套绿色百褶裙,粉红色羊毛衫,围着一条金鱼黄色的花卉图案的丝巾,在这堆少男少女里,显得特别出众。章云全神贯注看着歌谱,欣赏晓凯弹奏的前奏,开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伙都顿时沉浸在这轻缓柔和的旋律里,陷入沉思。一段前奏,似潺湲流水从这些青年人的心里流过,随即,章云用她那百灵鸟似的嗓子歌唱起来:“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晓凯在前奏之后,便配合章云的歌唱,根据旋律,作即兴伴奏。他使用华丽的分解和弦,衬托着章云的歌声,可谓珠联璧合。章云高亢的歌喉唱到尾声处,声音由最高降到低缓,留下了无限的韵味。晓凯手下的琴声,也像小鸟缓缓地远飞而去。一曲终了,大伙儿不约而同鼓起掌来。

  “章云唱得好,晓凯弹得也好,加上这首悠扬低回的古曲,把李清照的满怀愁肠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了。” 伶俐漂亮的尧芳,首先开声,跟着又转换了语调。“离别,我们都惋惜,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生分分合合,无须惆怅。我们还是把气氛调节得开心一点吧!”

  “你开心得起来,我可开心不起来。”说话的是一位高个儿的小伙子,长相一般,眯眯眼,可身材高大。他多愁善感,同学们都称他为“诗人”。“这曲子,这歌声,让我荡气回肠,似乎说出了我心底的话。”

  “陈俊啊,你多愁善感,我知道,今天欢送章云,你如此惆怅,也许不只是音乐的感染吧?”蔡贞直肠直肚,向来想什么说什么。

  一句话,说得陈俊脸红起来了。吴玲看在眼里,便在蔡贞耳畔嘀咕了两句,又瞄一瞄晓凯和章云俩,蔡贞便收了声。

  章云回到沙发上,跟大伙围着玻璃茶几,给每一个同学斟上一杯香茶,跟着聊起天来了。她感慨地说:“我不懂,人们为什么喜欢打仗?我们一出生便是日本鬼子打进来,全家去逃难。而今,又是打内战,我们又要背乡离井……”

  “小时候读《桃花源记》,我就想,世界上要是没有战争那该多好!人人都与世无争,和平共处,共享太平,难道不比相互厮杀、你争我斗好吗?”平日沉默寡言的晓凯也忍不住附和章云,发起议论来了。

  “其实,我们也可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不管它天翻地覆。我们家就不准备走。我爸爸当医生,救死扶伤,哪个社会都缺不了。”尧芳说道。

  陈俊也跟着开口说:“我哥哥对我说,共产党闹革命是让人人生活得更好,让社会更公平。我们平民老百姓不用担心变天。章云的爸爸是实业家,妈妈是音乐家,建设新社会也不发愁没有用武之地,其实你们一家不必走的。我原先以为晓凯的爸爸当官,会抢先走的,谁知他们一家如今还在稳坐钓鱼船。”

  “不过,人各有志,各家有各家的考量,情况不同。只是一场社会变革让我们几位好朋友各奔东西,我打心眼里舍不得。”尧芳说完,攀住章云的肩头,望自己身边拽了一下。

  这时,又有三位男同学进来了,尧芳接着说:“我看,我们还是莫谈政治,抓紧这个最后相聚的机会,大伙多乐一乐吧!起来,放音乐,搬开台凳,我们跳交谊舞吧!”

  他们一伙经常轮流在各人家里聚会欣赏音乐,兴高采烈时,也跳跳交谊舞。章云早有准备,她亲自拿出几张新近的唱片,打开留声机,开始为大家放送流行歌曲来伴舞。

  晓凯郁郁不乐地独自坐在一边,抚摸着自己带来的大活页夹,望着章云的一举一动。尧芳走到他跟前,晓凯都没有发觉。尧芳拉了晓凯一下,指了一指舞场。晓凯无精打采顺从地跟随她,开始跟随播放的歌曲在舞池里滑动起来。

“晓凯,我知道你的心事。不过,我劝你,世界上的事情都好像是上天注定的;好多时候,事与愿违。章云走了,我们还会陪伴你。你我也算老同学、老朋友了,你说呢?”

晓凯的脚步跟随音乐节奏在滑动,他无心听尧芳的话,不时东张西望,一不小心,把尧芳的脚给踩了。尧芳避之不及,脚踝一扭,马上感到钻心地疼痛。她一个趔趄,差一点跌倒了。晓凯见状,赶紧扶稳尧芳,连声说对不起,跟着把尧芳扶到沙发上坐好。

他马上去找章云,想拿跌打药水,可是一时却不见章云的身影。他只好在客厅角落处的常备药箱中自行翻寻。无意间,他扭头看见他那珍贵的大活页夹还丢在沙发上,便急忙顺手拿到琴台上放好。跟着,晓凯拿来了松节油、跌打酒,重新走回尧芳面前。尧芳弯腰揉着疼痛的脚踝,脸上的表情,像苦瓜似的,皱成一团。

晓凯不顾自己笔挺的新西装裤,一条腿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帮尧芳脱下高跟鞋和丝袜,轻手轻脚地帮尧芳按摩上药。开始,尧芳疼得更厉害,经过晓凯一阵子轻柔的按摩,她的痛楚渐渐减轻了。尧芳内心感到一阵子快慰。她瞅着晓凯,显然为晓凯的动作所感动,顿时忘掉了脚踝的疼痛,甚至希望这意外的疼痛稍稍持续一下,好让她继续体验晓凯的关爱。

晓凯把尧芳伺候好,重新站起来。音乐换了一只欢快的曲子。他看见章云被陈俊拉上场跳舞。这时,蔡贞发觉尧芳不适,便走到尧芳跟前问长问短。

晓凯心里陡地频生阵阵惆怅,甚至觉得这种情绪难以自制,他便悄悄地走开,独自走到厅后的阳台处,凭栏眺望。

隔壁江畔美丽的英国花园,那一片绿茸茸的春草,披上新绿,惹人爱怜。“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两句诗,突然跳进晓凯的脑子里。再看那小径两侧一排排雏菊、勿忘我的小花,五颜六色,开得正茂。那草地上的阳伞下,一位英国贵妇人,头戴一顶雪白的阔边帽,拿着一书本在那里阅读。她不时放下书本,朝匍匐在脚边的小狗望上一眼。小狗在主人爱抚的目光下,摇摆尾巴,耸动耳朵,然后伸开前肢,在草地上享受艳阳。在这兵荒马乱动荡的年代,那花园里洋妇人,显然处在另一个世界。

厅里的留声机又换了一首节奏跳跃的爵士乐曲,那雨点似的鼓点,一点点都好像敲击在晓凯的心上。望着窗外楼下花园静谧环境,听着客厅里音乐嘈杂不已,晓凯的心情,被搅得更乱了,就像激流里不停旋转的漩涡。

是的,正是这意想不到的离别令他感伤。他对章云的感情,实在太深了。当年在重庆南岸的育英小学一块读书时,他俩就开始要好了。那是一间湖北老乡开办的小学,在重庆小有名气。当时,章云的家,就住在学校对面的山坡上。晓凯和章云同一张书台,一同度过了三年的时光。放学后,他常常到章云家去做功课,有时也在章云家里那台德国钢琴上弹奏几首小曲。章云的妈妈很喜欢晓凯,有时听到琴声也走上前来指点几句,对繁难的乐段,章妈妈还亲自弹奏示范。日子久了,晓凯和章云两个人感情越来越深,形影不离。

有一次,章云跟父母到峨眉山去玩,因天气不好,章云迟回来两天,晓凯便感到心神不安,若有所失。从那会儿起,晓凯便发觉了章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抗战胜利后,他们两家也相继搬回汉口,又成了距离不远的近邻。两人同时在这间中学读书,又做了几年的同班同学。他俩的感情,早已远远超出一般同学、朋友之间的关系。他俩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玩伴,从童年时代积累起深厚感情,明朝一旦各自东西,甚至永无重逢之日,这该多么令人感伤啊!

想到这里,晓凯觉察到背后有人到来。他心头一亮,来人就是章云。她笑眯眯地,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晓凯无需细看,便知道章云端来的是他最喜爱吃的莲蓉酥角,黄澄澄的,小巧玲珑,这是章家伯母亲手制作的。

晓凯接过点心,拿了一个酥角送到嘴里,便迫不及待地对章云说:“我拿来了最珍贵的纪念品,想送给你……”

“该不是放在琴台上的那个大活页夹里面的东西吧?我一看见,便猜出你的用意了,刚才我顺便把它收在书橱上。等一会儿,你打开给我看看,好吗?我妈妈来看望大家来了,快端着点心进屋吧!”

说着说着,章伯母恰好走进阳台来了。晓凯急忙向伯母恭恭敬敬地鞠躬问好。

笑容可掬的伯母,鹅蛋形的白净的脸,柳叶眉,眼睛虽然有些近视,带着眼镜,仍感受到她那明亮的眼神。她穿一身浅蓝缎子的旗袍,耳坠子摇摇晃晃。章妈妈充满爱意地望了晓凯一会儿,跟着说:“刚才我听你弹奏的曲子,你感悟乐曲的悟性十分敏锐,这首曲子,你头一次弹,都弹得如此出色,真不容易!以后我们去了香港,难得听到你的琴声了。今后,你们俩还要多多联络,自幼在一起的同学情谊,难得啊!”

“我们会的,伯母。将来我们要是有机会去香港,我定会去拜访你们。”晓凯说道。

“等时局平静下来,我们还会回来的。这武汉的房子还有章云的姐姐守住。将来我们还要回来,留下这地方落脚啊!”

“我希望时局平静能回武汉。我爱武汉。希望我们能有重逢的这一天!”章云情意深长地接着话茬说。

“听说你姐姐留下,她真的不走?”

“她思想激进,早就在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了!”

晓凯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当他们一道走出客厅的时候,大伙正在喝茶、吃点心。尧芳坐在沙发上,眼睛只顾瞅阳台这边。看见晓凯和章云交谈得那般亲热,又一道重新走进客厅,她的目光迅速转移开去。她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态,但是,她那强颜欢笑的神情,有意回避晓凯身影的动作,似乎传达了她心底的隐秘。

晓凯在章云家,玩到分手的时刻,已经快黄昏了。

  晓凯心里有事,既不想马上就走,又一直记挂厚懿姐将要到来。他琢磨着那猜不着的“大礼”,想要知道:姐姐到底为他带来什么神秘礼物?

  章云一一同朋友告别。大伙分手时,她朝走在最后的晓凯递了一个眼色,暗地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留下。晓凯便磨磨蹭蹭拖在最后,尧芳下楼梯时,只跟章云搭话,装作没有看见晓凯。晓凯等大伙都走了,看到章云从楼梯走回头,他的心才开朗了起来。

  章云一把抓住晓凯的手,拽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从书橱里拿来了晓凯的大活页夹,捧在手里,然后揭开,原来里面保藏的是晓凯历年为好友章云画的肖像。她面露惊喜神色,指着晓凯为她作的写真画像,回忆起那一幕幕的往事:

  “这一张是我十岁生日那天,你给我画的像。虽然,这幅肖像有点稚气,有些漫画似的夸张,但很真实,很传神。我札两条小辫子,穿一身蜡染图案的花旗袍,张嘴大笑,嘴角还留下蛋糕屑呢!”

  章云翻开其他的写生相,跟着陷于回忆说道:“这是准备中学考试时,我到你家里去,为你补课时,你为我画的。那年,你骑自行车摔断了左手,上了石膏绷带,躺在家里。我为你补完课,你一只手为我画下这张像。这一幅肖像画的技巧增长不少,我真羡慕你的聪明,学什么,像什么!还有,这一幅彩色的写生画,是我们到武昌珞珈山东湖游泳后休息时,你为我画的草图,跟着你回家后上了色。”章云手持这张身穿游泳衣的肖像,亭亭玉立,仰头扬眉,一脸顽皮的笑容,手叉在腰际,那栏横条的浅绿色游泳衣,让她青春的身材显得更丰满。

她过细地翻开这幅精致的画页,在画页的背面还写了几行用英文写下的诗句。章云低声地读了起来:“如果我们必须永远分离,请留下一句温情的话语,我将从那里得到快慰,愿它把我破碎的心儿治愈。”这段话的署名是:奥特威。

“这是英国剧作家奥特威的诗句。”晓凯解释说道。

  章云看着,听着,没有出声。她跟晓凯一道,回忆起两人往日一幕幕相处的情景来。半晌,她说道:“哎,我忘记问你了,你这些画不是送给我了吗,为什么你还有存底呢?”

  “一来我怕你丢失了,二来我也想留一个纪念。可是,这一次,我把留存的‘孤本’都拿来了。我送给你,是希望你同我一样,永远把这些最美好的回忆都珍藏起来,不要忘记与岁月同存的真诚感情!”晓凯越讲越激动,那灵活多情的眼睛里,已经闪现了泪光。

  章云一向细心,此刻,晓凯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她都印刻在自己心中。听到晓凯动情的话,她禁不住伸出温暖的小手,拿出手绢,准备为晓凯抹去泪痕。谁知,章云的动作,让晓凯的泪珠止不住地流下来。这神态,感染了章云,她眼里的泪水也直打转转,一粒泪珠滚落到发红的腮边,她连忙抹去了。

  章云忍住分离的悲痛,然后轻捷地走到书橱那里,把自己裱好了的几页画页也拿来了。这些画页是用一个装画幅的长方形的纸盒装起来的。跟画页一块儿拿来的,是一条淡黄色的长围巾,用一条丝巾松松地裹住。

  窗外传来一阵阵的晚风。她把围巾轻柔地围在晓凯的脖子上,然后说道:“我没有什么珍贵的礼物送给你。这条围巾是我赶了两晚编织好的,留给你吧!当你遇到寒风的时候,请你记起我。你相信,我的温情将永远伴随你!还有,你送给我的画的像,我也保存得很好。你看,一张张,我都把它裱好了。前年,你为我画了这张画,我站在东湖边,望着你给我画像。我觉得,这幅画的眼睛很传神,我最喜欢。这样吧,我收下你的珍贵的纪念品。你也把我这张裱好的画像留下做一个纪念吧!晓凯,我也写下了几行李商隐的诗句……”说到这里,章云扭过身去,用手绢掩饰住自己的脸,她担心自己的眼泪会滚滚流出来。

  晓凯默默地读着:“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想流泪,又要强忍住。后来,他看见章云眼眶下有一颗泪珠掉下,便抓过章云的手绢,为她抹去泪痕。晓凯低声地说:“请相信,我会记住一切,我们会再相聚在一起的!”说完,他双手紧紧抓住女友温暖娇柔的小手,一再地摇晃着。

  晓凯又一次看墙上的挂钟,天色暗了。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拖住章云的手,依依不舍,却又不得不告别。他下意识地紧握了一下章云温暖的小手,然后站立在女友的面前,心中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此刻不知说什么好了。

  章云看见晓凯的神情,泪花泛溢在她的眼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便示意晓凯等一等,自己走到书橱前,从那里捧出一台五管收音机,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挂包装好,递到晓凯的手中。

  “我们俩都爱玩无线电。这是你同我一道刚刚装配好的五管短波收音机。你喜欢听音乐,留下给你做一个纪念。希望你收听乐曲时,能够记起我。”

  晓凯接过了装收音机的挂包,把章云送的围巾,轻轻摘下,也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装进挂包。跟着,他便朝楼梯走去。

  在楼梯口,两人又相视片刻。晓凯舍不得放开章云的手,拉了她一下。章云陡地上前一步,在晓凯的腮帮处轻轻地吻了一下。晓凯一时手足无措,本能地回以紧握。跟着,他坚定地放开女友的手,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去。章云跟着背后,走出门口,她还一直凝视着晓凯远去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口。

  朦胧之中的青春情感啊,珍藏在你我的心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珍藏,都有各自的色彩,都有自己的影像,那些记忆的碎片,慢慢化成心底的珍宝。那是高山之巅的冰雪,晶莹纯净;是幽谷里的香兰,浓郁芬芳;是那潺湲的深山小溪,源源不断流向岁月的远方;是那珍藏在内心酒窖里的美酒,放得越久,越发香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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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作的开篇,引出了复杂动荡的年代的主线。我有兴趣追看的。
6 月 12 日
之澄撰寫:
在汉口沿江大道一栋高层楼房里。从窗口望出去,江汉关高耸的钟楼就在眼前。那雄伟的大厦,像一个方形的玉玺覆盖在地上。朝烟雨笼罩的江面望过去,龟山和蛇山,像两头匍匐的巨兽的身影,盘踞在江浜边.好像我过度的童年之地----武汉市汇丰大楼,酃近江汉关在钟楼上,鸽群在嬉戏,老鹰在天空盘旋.的确看得如此清澈.在你的文稿里给以我很大的回味.
7 月 8 日
乔乔的姥姥撰寫:
十年动乱,给人们留下了更多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明争暗斗,栽赃陷害,复杂的人际关系,让人一想起就心寒,害怕。我那时虽还在中学读书不太懂,但也记忆很深。我喜欢文学,但不会书评,不过我还是被文中的人物,情节,你那诗一样的语言所吸引,我计划每晚看一集。我更看重的是你老先生,人生态度,热爱生活,执着的追求,善良的心肠,美的心灵,文如其人,我就凭此一定要读你的文章。
2 月 15 日
清风君清风撰寫:
一直进不了您这里,今天才得以进来,补说一声:重阳节快乐!
10 月 22 日
gm撰寫:
陈伯下午好。祝贺您小说就要出版了。这些字体真是很漂亮,很仔细的读过马白先生给您小说写的序,真好。发现自己十分的浅显,领悟力很欠缺,盼望着续读一遍。祝您重阳节快乐。
10 月 1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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